第41章 狍子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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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刚亮透，三个人在赵铁军家院子里的井台边碰头。赵铁军把土铳背在背上，腰间挂着猎刀和火药葫芦，口袋里揣着弹弓和石子。王建军背着一只大背篓，里头装了干粮、水囊、一小包盐、一条麻绳、一把柴刀。林建国空着手，但腰上别了一把短柄斧头，两只手掌心朝上摊开给赵铁军看了看，粗大的指节上全是磨出来的厚茧，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p>
行了，走吧。赵铁军推开院门，黑风已经蹲在门口等着了，尾巴翘着，耳朵朝前转着。三个人跟着黑风出了屯子，沿着后山那条兽道一路往西边的山沟里走。</p>
进山之后赵铁军走在最前面，黑风在他侧前方约三步远的位置探路。王建军跟在后头，林建国走在最后。走了大约三四里地，兽道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遮严实了。黑风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从快走变成了缓步挪动，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平举，耳朵朝左前方转了过去。</p>
赵铁军跟着停步，抬手示意后面两个人也停住。他猫着腰往前摸了几步，贴着黑风蹲下来，顺着黑风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前方十几步远的一片灌木丛根部，地面上的枯草被什么东西踩出了一条明显的小径，小径通往灌木丛中间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处，凹陷入口处的草被压得贴了地，形成了一个只有两尺来宽的洞口。</p>
黑风的鼻尖朝那个洞口方向抽动了两下，耳朵转了转，尾巴放平了，整个狗的姿态从发现目标变成了确认目标——它蹲下来，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往前凑。</p>
赵铁军从黑风的姿态里读懂了信息：猎物在里面，但黑风没叫没追，说明猎物没有威胁性，而且离得不远。他示意王建军和林建国也蹲下，三个人排成一排，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看向那个洞口方向。</p>
洞口里先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尖耳朵立着，鼻尖微微抽动。然后是第二只小脑袋从旁边挤出来，两只小脑袋挤在一起往外探了探，又被里面的动静顶了一下缩回去了。紧接着洞口处出现了一只更大一些的身影——母狍子的头从洞口探出来，耳朵朝四面八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从洞里走出来。</p>
母狍子走出来之后，两只小狍子也从洞里钻了出来。母狍子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小狍子的背，带着它们往洞口旁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走，边走边低头啃地上的草芽和嫩叶。两只小狍子跟在母狍子后面，一蹦一跳的，腿还不太稳当，时不时踩到自己的蹄子绊一下，又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跟上。</p>
赵铁军蹲在灌木丛后面没动，手里捏着土铳的枪管，但枪口一直朝下。王建军在侧后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铁军哥，打哪个？</p>
赵铁军没应声。他看着那只母狍子低头带着两只小崽在草地上吃草的场景，看了一会儿，把土铳的枪口彻底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p>
不打。</p>
王建军愣了一下：不打？两只好打啊，母狍子也不大，一枪就能撂倒，小崽跑不了多远——</p>
母狍子打死了，两只小崽活不过三天。赵铁军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意思是把话题堵死了。他偏头看了王建军一眼，母狍子肚子里还有奶，小崽还没断奶。你把母的打死了，小崽找不到吃的，饿也饿死了。三头狍子换一头，这账亏得裤衩都没了。</p>
王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草地上那三头狍子——母狍子正低头啃草，两只小崽在它脚边打着转，耳朵一抖一抖的。他重新蹲回去，把嘴闭上了。</p>
赵铁军又看向旁边的林建国。林建国蹲在那儿，手里攥着短柄斧头的手已经松开了，斧头搁在膝盖前面。他正看着那三头狍子，听见赵铁军说不打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赵铁军把林建国那一下点头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p>
他站起来，冲黑风打了个手势——驱赶。黑风从蹲姿站起来，没有叫，而是压低身子沿着灌木丛的侧翼绕了小半圈，从狍子洞口的侧后方突然蹿了出去，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吼。</p>
母狍子猛地抬头，两只耳朵刷地竖起，后腿一蹬弹射出去，带着两只小崽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跑了。两只小狍子跑得歪歪扭扭的，跟在母狍子身后一颠一颠地消失在树丛后面。黑风追出去十几步就停住了，回头看赵铁军，赵铁军朝它招了一下手，黑风转身跑了回来。</p>
王建军看着狍子跑走的方向，叹了口气：铁军哥，那咱们这一趟不白跑了？</p>
不白跑。赵铁军已经走到狍子窝洞口旁边了，弯腰在地上捡了样东西——两根狍子角，一大一小，大的那根约有尺把长，分了三叉，根部粗壮，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小的一根刚冒头，嫩黄色的骨茬还没变硬。这是狍子在换角期脱落的旧角，掉在洞口边被枯草盖着，赵铁军刚才看见了，这会儿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p>
狍子角磨刀柄是上好的料子，比木头硬，比骨头轻，用起来顺手。赵铁军把那根大的狍子角递给林建国，回去削一削能做个刀柄。小的我留着，回头编东西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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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握在手心里试了试分量，又递回去了：你先留着，我不急着用。</p>
赵铁军把两根狍子角收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黑风在前面带路，步子比来时松弛了不少，尾巴偶尔扫一下路边的草叶。王建军走在赵铁军旁边，还是有点不踏实，边走边问：铁军哥，那要是每次都碰上带崽的不打，咱是不是得空手好多次？</p>
赵铁军把背篓带子紧了紧，步子没停：山里的牲口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你得轮茬。年年刨同一块地，第三年就种不出东西了。你今年把带崽的母狍子打了，明年这片山就少了好几头狍子。后年更少。你只打公的，不打母的，小崽长大了又能生小崽，年年都有得打。</p>
王建军听了没吱声，走了一段路之后自己嘀咕了一句：有道理……光想着眼前这一口，把后头的饭都刨了。</p>
林建国在后面接了一句：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打猎不能打带崽的，打了亏心。他说完又沉默了。</p>
走到半路，赵铁军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让三个人喝口水歇歇脚。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背篓里的狍子角拿出来又看了看——大角三叉齐整，小角嫩黄未硬，这趟不算空手。他把狍子角重新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大哥，你今天表现不错。我让黑风驱赶的时候你没冲上去，等着我发了话才动。</p>
林建国蹲在溪边用水浇了浇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说的，进山听你指挥。你说打才打，你说不打就不打，我不多嘴。</p>
王建军蹲在另一块石头上啃干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这话灌了一口水咽下去，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多嘴啊。</p>
赵铁军笑了一声，没接这话，背上背篓继续往前走。黑风从溪边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在了最前面。三个人踩着午后的日影，沿着兽道往黑熊沟屯的方向走回去。</p>
走回屯子的时候日头还没落尽。赵铁军在自家院门口把背篓卸下来，林建国放下斧头，王建军把干粮袋子搁在墙根上。赵铁军从背篓里拿出那根大狍子角递给林建国：拿回去，削好了做刀柄，下次进山用得上。</p>
林建国接过来握了握，揣进怀里：行，回去了就削。他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妹夫，下次进山啥时候？</p>
歇两天，你把狍子角弄好了再说。</p>
林建国了一声走了。王建军蹲在墙根底下把鞋里的泥磕了磕，站起来也走了。赵铁军拎着背篓进灶房，把那根小狍子角搁在柜子顶上。赵母正在灶台边切菜，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打了啥？</p>
没打。碰见母狍子带崽，放走了。</p>
赵母了一声，把切好的菜拢进盆里，什么也没多问。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洗手的时候，黑风趴在屋檐底下，尾巴扫了扫地面，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的切菜声不急不缓地持续着，天边最后一线暖光从树杈间漏下来，照在井台边的水渍上，反着一层柔和的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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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刚亮透，三个人在赵铁军家院子里的井台边碰头。赵铁军把土铳背在背上，腰间挂着猎刀和火药葫芦，口袋里揣着弹弓和石子。王建军背着一只大背篓，里头装了干粮、水囊、一小包盐、一条麻绳、一把柴刀。林建国空着手，但腰上别了一把短柄斧头，两只手掌心朝上摊开给赵铁军看了看，粗大的指节上全是磨出来的厚茧，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p>
行了，走吧。赵铁军推开院门，黑风已经蹲在门口等着了，尾巴翘着，耳朵朝前转着。三个人跟着黑风出了屯子，沿着后山那条兽道一路往西边的山沟里走。</p>
进山之后赵铁军走在最前面，黑风在他侧前方约三步远的位置探路。王建军跟在后头，林建国走在最后。走了大约三四里地，兽道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遮严实了。黑风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从快走变成了缓步挪动，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平举，耳朵朝左前方转了过去。</p>
赵铁军跟着停步，抬手示意后面两个人也停住。他猫着腰往前摸了几步，贴着黑风蹲下来，顺着黑风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前方十几步远的一片灌木丛根部，地面上的枯草被什么东西踩出了一条明显的小径，小径通往灌木丛中间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处，凹陷入口处的草被压得贴了地，形成了一个只有两尺来宽的洞口。</p>
黑风的鼻尖朝那个洞口方向抽动了两下，耳朵转了转，尾巴放平了，整个狗的姿态从发现目标变成了确认目标——它蹲下来，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往前凑。</p>
赵铁军从黑风的姿态里读懂了信息：猎物在里面，但黑风没叫没追，说明猎物没有威胁性，而且离得不远。他示意王建军和林建国也蹲下，三个人排成一排，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看向那个洞口方向。</p>
洞口里先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尖耳朵立着，鼻尖微微抽动。然后是第二只小脑袋从旁边挤出来，两只小脑袋挤在一起往外探了探，又被里面的动静顶了一下缩回去了。紧接着洞口处出现了一只更大一些的身影——母狍子的头从洞口探出来，耳朵朝四面八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从洞里走出来。</p>
母狍子走出来之后，两只小狍子也从洞里钻了出来。母狍子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小狍子的背，带着它们往洞口旁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走，边走边低头啃地上的草芽和嫩叶。两只小狍子跟在母狍子后面，一蹦一跳的，腿还不太稳当，时不时踩到自己的蹄子绊一下，又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跟上。</p>
赵铁军蹲在灌木丛后面没动，手里捏着土铳的枪管，但枪口一直朝下。王建军在侧后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铁军哥，打哪个？</p>
赵铁军没应声。他看着那只母狍子低头带着两只小崽在草地上吃草的场景，看了一会儿，把土铳的枪口彻底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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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愣了一下：不打？两只好打啊，母狍子也不大，一枪就能撂倒，小崽跑不了多远——</p>
母狍子打死了，两只小崽活不过三天。赵铁军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意思是把话题堵死了。他偏头看了王建军一眼，母狍子肚子里还有奶，小崽还没断奶。你把母的打死了，小崽找不到吃的，饿也饿死了。三头狍子换一头，这账亏得裤衩都没了。</p>
王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草地上那三头狍子——母狍子正低头啃草，两只小崽在它脚边打着转，耳朵一抖一抖的。他重新蹲回去，把嘴闭上了。</p>
赵铁军又看向旁边的林建国。林建国蹲在那儿，手里攥着短柄斧头的手已经松开了，斧头搁在膝盖前面。他正看着那三头狍子，听见赵铁军说不打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赵铁军把林建国那一下点头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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狍子角磨刀柄是上好的料子，比木头硬，比骨头轻，用起来顺手。赵铁军把那根大的狍子角递给林建国，回去削一削能做个刀柄。小的我留着，回头编东西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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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把两根狍子角收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黑风在前面带路，步子比来时松弛了不少，尾巴偶尔扫一下路边的草叶。王建军走在赵铁军旁边，还是有点不踏实，边走边问：铁军哥，那要是每次都碰上带崽的不打，咱是不是得空手好多次？</p>
赵铁军把背篓带子紧了紧，步子没停：山里的牲口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你得轮茬。年年刨同一块地，第三年就种不出东西了。你今年把带崽的母狍子打了，明年这片山就少了好几头狍子。后年更少。你只打公的，不打母的，小崽长大了又能生小崽，年年都有得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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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赵铁军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让三个人喝口水歇歇脚。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背篓里的狍子角拿出来又看了看——大角三叉齐整，小角嫩黄未硬，这趟不算空手。他把狍子角重新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大哥，你今天表现不错。我让黑风驱赶的时候你没冲上去，等着我发了话才动。</p>
林建国蹲在溪边用水浇了浇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说的，进山听你指挥。你说打才打，你说不打就不打，我不多嘴。</p>
王建军蹲在另一块石头上啃干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这话灌了一口水咽下去，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多嘴啊。</p>
赵铁军笑了一声，没接这话，背上背篓继续往前走。黑风从溪边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在了最前面。三个人踩着午后的日影，沿着兽道往黑熊沟屯的方向走回去。</p>
走回屯子的时候日头还没落尽。赵铁军在自家院门口把背篓卸下来，林建国放下斧头，王建军把干粮袋子搁在墙根上。赵铁军从背篓里拿出那根大狍子角递给林建国：拿回去，削好了做刀柄，下次进山用得上。</p>
林建国接过来握了握，揣进怀里：行，回去了就削。他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妹夫，下次进山啥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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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了一声走了。王建军蹲在墙根底下把鞋里的泥磕了磕，站起来也走了。赵铁军拎着背篓进灶房，把那根小狍子角搁在柜子顶上。赵母正在灶台边切菜，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打了啥？</p>
没打。碰见母狍子带崽，放走了。</p>
赵母了一声，把切好的菜拢进盆里，什么也没多问。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洗手的时候，黑风趴在屋檐底下，尾巴扫了扫地面，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的切菜声不急不缓地持续着，天边最后一线暖光从树杈间漏下来，照在井台边的水渍上，反着一层柔和的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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