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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就开始了。</p>

    九月底的长白山脚下,太阳一出来就晒得人后背发烫,苞米叶子从油绿变成了黄绿相间,干巴巴地在风里哗哗响着,棒子垂得更低了,有的已经咧开了口,露出里头金黄色的籽粒。黄豆荚鼓鼓囊囊地挤在秆子上,一碰就噼啪作响,豆子在里面摇得哗啦哗啦的。赵铁军蹲在自家地头揪了一个苞米棒子剥开看了看,粒粒饱满,排得整整齐齐,咬了一颗生的在嘴里嚼了嚼,汁水又甜又嫩。</p>

    该收了。</p>

    赵铁军家的苞米地有将近两亩,黄豆地一亩多,再加上房前屋后那几分菜地和土豆地,加起来三亩多庄稼,不算多大,但对于一家四口(加上快生的林秀兰)来说,这点地里的收成是整个冬天的主粮。苞米碾成面能熬一年的糊糊和贴饼子,黄豆能换豆油能做豆腐能磨豆浆,土豆是冬天地窖里的压舱石。</p>

    收秋那天赵铁军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镰刀磨了三把,又找了两根麻袋绳子系在腰上,黑风趴在家门口看着他忙活,耳朵上那道伤痂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皮。林秀兰还在炕上睡着,赵铁军轻手轻脚带上门,推开院门出去的时候,院门口已经蹲着两个人了。</p>

    林建国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新磨的镰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王建军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块苞米面饼子正在啃,看见赵铁军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p>

    走吧,趁着凉快先干一阵。</p>

    三个人往屯子东边的苞米地走。露水还重,苞米叶子上的水珠子蹭在胳膊上凉飕飕的,裤腿扫过草尖就湿了半截。赵铁军在地头站定,把镰刀从腰上抽出来,弯腰抓住第一根苞米秆子,镰刀贴着根部斜着一划,秆子应声而断,他顺手把苞米棒子从秆子上掰下来扔进背后的麻袋里,一气呵成。</p>

    林建国在另一垄地里也开始干了。他弯腰的姿势跟赵铁军差不多,但动作慢一些——他掰苞米的时候手劲儿大,有时候用力过猛把秆子连带棒子一起扯断了,要把断秆子从手里摘出去再继续下一根。但他力气是真的大,麻袋背在肩上走一趟地头能比别人多扛小半袋子,扛起来步子不晃,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的空地上卸了袋子再走回来,脸不红心不跳,一上午走了几十个来回。</p>

    王建军在后头负责把掰下来的苞米棒子装进麻袋、扎口、码好。他干活也不慢,就是嘴停不下来,边装袋子边念叨:铁军哥你这苞米长得也太好了,棒子比我胳膊还粗——你看看这根,十四行粒,颗颗饱满,磨成面烙饼子肯定甜——你比我爹当年种的强多了,我爹那会儿种苞米总爱长虫——他的嘴一直没停,手上也一直没停,麻袋扎口扎得又快又牢,码成一摞一摞的排在田埂边上。</p>

    日头越升越高,露水被晒干了,田里的热气蒸腾起来,赵铁军后背上的褂子湿了干、干了湿,汗渍在深色的布面上印出一道道白印子。他干到快中午的时候直起腰歇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地垄——已经收了大半亩了,苞米秆子倒了一地,麻袋码了十几摞在田埂上。林建国还在垄里闷头干着,弓着背的身影在一人多高的苞米秆子间一起一伏的,麻袋背在他肩上沉甸甸地坠着。</p>

    王建军坐在地头喝水,看见赵铁军直起腰来,冲他喊了一声:铁军哥你这干活的架势,生产队那头最壮的牛都比不上你!</p>

    赵铁军没理他,弯腰接着干了。</p>

    中午赵母挎着一只大篮子来了。篮子里装着新烙的苞米面饼子、一罐子咸菜疙瘩、一大壶热水、还有几根洗干净的黄瓜。她把篮子搁在地头的树荫底下,冲着田里喊了一声:歇歇了!吃饭!</p>

    三个人从苞米地里钻出来,蹲在树荫底下洗了手,开始吃午饭。饼子还是热的,掰开来冒白气,就着咸菜嚼了两口就下肚了,赵铁军蹲在那儿一口饼子一口咸菜地吃着,嘴角还沾着饼屑。林建国一口气吃了四张饼子,喝了两碗水,然后靠在树干上闭了会儿眼,不到十分钟又站起来拎着镰刀回了地里。王建军吃得慢些,一边嚼饼子一边跟赵母聊天,问今年的豆子收成怎么样、土豆啥时候刨。</p>

    下午又收了半亩多,日头偏西的时候赵铁军家的苞米地基本收完了。三个人把码在田埂上的麻袋一袋一袋扛回院子里的仓房门口码好,又去黄豆地里干了半个时辰。黄豆比苞米好收,镰刀贴着根割一把抱到地头晒着就行,但豆荚容易炸,割的时候不能太猛,否则豆子全崩在地里了。林建国力气大但收黄豆的时候也得小心翼翼,他一只手拢住豆秆另一只手割,放倒的时候轻轻搁在地上,生怕崩了豆子。</p>

    天黑透了才收工。赵铁军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洗手的时候,井水冲在手指头上冰凉冰凉的,把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和干枯的苞米须子冲干净了。林建国和王建军没走,帮着把苞米棒子从麻袋里倒出来摊在院子里晾着,黄灿灿的苞米堆了半院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暖茸茸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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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赵铁军带着两人去收王建军家的地。</p>

    王建军爹从春天病到现在一直没好利索,地里的活全落在他妈一个人身上。王建军虽然能出力,但一个人顾不了三亩多地,苞米掰了一半,黄豆收了一小片,还有大半还在地里站着。赵铁军到了地头没多说,割了两垄苞米之后才偏头跟王建军说了一句:你家这块地苞米长势不错,收完了够你家吃大半年。</p>

    王建军蹲在另一垄地里掰苞米,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铁军哥,你帮我收完这一季,我往后——</p>

    往后啥往后。赵铁军头也没抬,镰刀贴着苞米根划下去的声音干脆利落,你帮我跑腿的时候我没说往后,我帮你收地你也别说了。赶紧干活,天黑之前得把这块地清完。</p>

    王建军没再吭声,低头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林建国在后头扛麻袋,一袋一袋扛到王建军家的院子里码好了,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脚底下步子越来越快。</p>

    第三天,赵铁军家的黄豆晒干脱粒了,装了满满三麻袋黄豆,颗颗滚圆饱满。王建军家的苞米也全部收完了,堆在院子里码成了小山,黄澄澄的棒子在日头底下晒着,耀得人眼花。赵母炖了一大锅土豆豆角,端到地里给三个人当午饭,大家围坐在田埂边吃饭,日头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饭香混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热腾腾的白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p>

    林秀兰挺着肚子来了。她端着一壶凉茶,从屯子里慢慢走到地头,步子比前阵子慢了许多,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提着茶壶。赵铁军在地头看见她远远走过来,放下手里的镰刀迎过去,把她手里的茶壶接过来,把人扶到树荫底下坐下:你来干啥?地里晒。</p>

    给你们送点水。林秀兰坐下来喘了口气,圆鼓鼓的肚子把衣襟撑得绷绷的,她把手搭在肚子上抚了抚,抬头看了看赵铁军满脸汗水和泥印子的脸,中午吃了没?</p>

    吃了。妈炖的土豆豆角。赵铁军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搭在肚子上的手背,地里有我,你回去歇着。</p>

    我歇了一上午了,出来透透气。</p>

    赵铁军看了她一眼没再催,起身从茶壶里倒了一碗凉茶端过来递给她。林秀兰接过来喝了两口,碗沿放下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地里正弯腰掰苞米的林建国身上——她哥的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整片,旧褂子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可手上的动作一下都没停,麻袋在他脚边堆了一圈又一圈。</p>

    赵铁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林建国又扛起一袋苞米往田埂方向走过去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凉茶喝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到了地里。林秀兰在树荫底下坐了一会儿,等赵铁军他们把手头那垄地收完才开始往回走。她走回屯子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p>

    天黑透的时候三亩多地全部收完了。苞米堆满了赵铁军家的院子,黄豆麻袋在仓房里摞了半人多高,土豆还没刨,但已经挖了半垄出来晒在地头。赵铁军蹲在院子里数麻袋的时候,手指头被苞米叶子割了好几道细口子,他也不觉得疼,把麻袋重新码好了之后蹲在井台边洗手。林秀兰已经回屋躺下了,赵母在灶房里做晚饭,锅里炒菜的声音细碎又密集。</p>

    赵铁军洗完手站起来,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苞米棒子在月光底下闪着淡金色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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