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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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满月。</p>
头一天晚上赵铁军就开始备菜了。柜子里那块留着没怎么动的野猪肉被他拎出来搁在案板上，足足二十多斤，肥瘦均匀，够做好几锅菜。酸菜缸里捞了四棵大酸菜，黄澄澄的帮子透亮亮的，搁在盆里泡着去去多余的酸气。土豆、粉条、干蘑菇、干豆角，灶台上摆了一溜，赵母在旁边择着葱蒜，手底下利索得跟没停过似的。</p>
天没亮赵铁军就起来了。他把那二十多斤猪肉按部位分了——五花肉和肋条炖酸菜，后腿肉切大块红烧，前腿肉剁了丸子。灶台上三只锅同时烧着，一口锅炖酸菜白肉，一口锅红烧肉收汁，一口锅烧水焯丸子。灶膛里的火一直没断过，赵母在旁边添柴翻锅，灶房里的白气从窗缝门缝里往外冒，香味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就顺着风飘进了半个屯子。</p>
院里从昨下午就开始摆了。东墙根下两张长条桌拼成一张大台面，西边一张，中间空地上又摆了两张，加上灶房里的炕桌，拢共五张桌子。凳子是挨家挨户借来的，高矮不一，木头颜色深浅不同，但排在一起凑出了满满当当的坐席。</p>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人开始来了。</p>
最先来的是隔壁刘婶子，端着自家烙的一摞油饼，饼面上撒着芝麻粒，金黄金黄的。她把饼搁在灶台边上，凑到里屋看了一眼襁褓里的赵大山，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嘴里念叨着这孩子长得真好，手大脚大的，将来准是个壮实小子。然后出去帮着摆碗筷了。</p>
紧接着王建军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背后背了一只大筐，筐里装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红冠子绿尾巴，在筐里扑腾着。他把鸡筐搁在灶房门口，冲着赵铁军一咧嘴：铁军哥，我家那只最肥的芦花鸡，宰了下锅炖了，给嫂子补身子。赵铁军正蹲在灶台边往锅里下丸子，头也没回：你那只鸡我认得，是你家芦花鸡里头最大的一只，你舍得？王建军挠了挠后脑勺：舍得！我爹说了，大山满月是大喜事，不能空着手来。</p>
孙老四一家来了四口，大人端着盆子、小孩攥着自家炸的麻花。李木匠扛了一捆新劈的干柴来，搁在柴火垛边上说是给灶房添火用的，赵母连声道谢接了过来。靠山屯那边也来了几个人——林秀兰的娘家人，林建国领头，后面跟着他爹娘。老丈人进门先奔里屋，看了外孙之后在炕沿边坐下来，掏出一只红纸包塞进襁褓底下，赵铁军推了两回没收，最后还是林秀兰笑着说爹给外孙的压岁钱，收着吧。</p>
赵万山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黑布褂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湿梳子抿了抿。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里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松了不少。赵铁军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赵万山正蹲在屋檐底下，怀里抱着赵大山，襁褓裹得端端正正的，他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虚拢着襁褓的外沿，抱得虽然不太自然但稳稳当当的。</p>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老赵！抱出来让大伙看看！</p>
赵万山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院子中间。日头从老榆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碎光落在他和襁褓上。他把襁褓举了举，让围过来的人看清了里面那张红润润的小圆脸，嗓门比平时高了些许：小子，叫赵大山！看看这手，这脚，随我！手大脚大，将来能扛得住事！</p>
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手脚确实大，随你！你赵万山也算有后了！</p>
赵万山了一声，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孙子，又抬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话。赵母端着菜从灶房出来路过的时候，伸手想接孩子：你抱了半天了，来，我抱一会儿。赵万山头一回没把孩子递过去，说了句我再抱一会儿，赵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伸手，转身把菜端到桌上去了。</p>
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揣着一包拆开的大生产香烟，看见有人进来就递一根。从屯子东头来的老孙头进了院门，赵铁军递了一根过去，老孙头接了叼在嘴上，又从赵铁军手里借了火点上，吸了一口，跟他打了个招呼：铁军，你儿子满月了，恭喜啊！</p>
谢谢孙叔，坐下吃饭，酒管够。</p>
一拨接一拨的人进来，赵铁军站在门口一根一根递着烟，灶台上的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摆上了桌。红烧肉冒尖地码在粗瓷盘里，酱色油亮，肥肉部分颤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能分两半。酸菜炖白肉盛在搪瓷盆里，肉片码在酸菜上面厚厚一层，油花在汤面上漂着，酸菜的醇香和肉的油脂香混在一起直冲鼻子。肉丸子炸得焦黄酥脆，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碟蒜蓉醋汁。赵母还额外炸了一盘面果子，撒了糖霜，金黄酥脆的，小孩们伸手就抓。</p>
赵万山抱着赵大山在桌子之间转了一圈。他走到刘婶子那桌，刘婶子伸出指头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赵大山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走到孙老四那桌的时候，孙老四媳妇站起来凑近了看，嘴里着：这孩子眉眼像铁军，鼻子像秀兰。长大了肯定比他爹还俊。赵万山了一声，把襁褓拢了拢继续走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碰见赵母端着菜出来，赵母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赵万山的脸，低声说了句行了别转了，把孩子给我，你去坐着喝酒。赵万山这才把孩子递过去，自己坐在了炕桌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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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席之后满院子都是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说话声。苞米烧倒了一碗又一碗，赵万山那桌喝得最热闹，王建军端着酒碗从这桌敬到那桌，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脸已经红了。林建国抱着赵大山坐了一会儿，他抱孩子的姿势比他妹夫还笨拙，两只大手拢着襁褓不敢动弹，坐得端端正正的，像端着一只易碎的瓷碗。赵铁军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蹲下来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放松点，他又不是玻璃的。</p>
我怕把他弄醒了。林建国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抬头跟赵铁军说了一句，我将来也得生个儿子。</p>
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林建国怀里抱着的孩子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托得更舒服些。那你赶紧找个媳妇。</p>
林建国没接话，低头继续看着怀里的赵大山。孩子在他怀里翻了个小身，嘴动了动又睡过去了，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了攥又松开了。林建国看着那只比他的大拇指还小一圈的拳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p>
酒喝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刘婶子和孙老四媳妇帮着收碗，把摞好的碗端到井台边洗了，又把借来的凳子挨家送回去。赵母在灶台边收拾剩菜，把没动几筷子的菜分进几只碗里，打算给王奶奶和几家腿脚不便的老人送过去。赵万山喝得脸上泛了红光，靠在炕桌边上，手里还攥着半碗没喝完的苞米烧，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回味刚才抱孙子满院子转圈的感觉。</p>
赵铁军把最后一批客人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赵万山还靠在炕桌边上，碗里的苞米烧已经凉了也没喝。他没叫他，把碗从父亲手里轻轻拿下来搁在灶台上，把一条棉被搭在了赵万山腿上。赵万山没睁眼，但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推开又没推开。</p>
灶房里的菜香还没散干净，空气中浮着一层温热的油润气息，混着苞米烧的酒气和秋天的干燥木柴味。赵铁军把碗筷收进柜子里，蹲在井台边洗了最后一把碗，冰凉的井水冲在手指头上，把粘着的油渍和面糊冲干净了。黑风趴在门槛边上，面前搁着一只碗，碗里剩了两块红烧肉和半块面果子，它已经吃完了，正舔着碗沿，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p>
赵铁军洗完碗站起来，看了一眼灶房里炕桌边赵万山靠着墙打盹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里屋炕上林秀兰抱着赵大山侧卧着的身影，襁褓里的赵大山安安静静地睡着，小手攥着贴在自己的脸颊边上。灶台边上林建国坐着，还没来得及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刚才抱孩子时被攥过的手指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微微弯着。</p>
赵铁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靠着门框没进去，听见灶膛里的余火在噼啪响着，柴火燃着烧裂的声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跳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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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满月。</p>
头一天晚上赵铁军就开始备菜了。柜子里那块留着没怎么动的野猪肉被他拎出来搁在案板上，足足二十多斤，肥瘦均匀，够做好几锅菜。酸菜缸里捞了四棵大酸菜，黄澄澄的帮子透亮亮的，搁在盆里泡着去去多余的酸气。土豆、粉条、干蘑菇、干豆角，灶台上摆了一溜，赵母在旁边择着葱蒜，手底下利索得跟没停过似的。</p>
天没亮赵铁军就起来了。他把那二十多斤猪肉按部位分了——五花肉和肋条炖酸菜，后腿肉切大块红烧，前腿肉剁了丸子。灶台上三只锅同时烧着，一口锅炖酸菜白肉，一口锅红烧肉收汁，一口锅烧水焯丸子。灶膛里的火一直没断过，赵母在旁边添柴翻锅，灶房里的白气从窗缝门缝里往外冒，香味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就顺着风飘进了半个屯子。</p>
院里从昨下午就开始摆了。东墙根下两张长条桌拼成一张大台面，西边一张，中间空地上又摆了两张，加上灶房里的炕桌，拢共五张桌子。凳子是挨家挨户借来的，高矮不一，木头颜色深浅不同，但排在一起凑出了满满当当的坐席。</p>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人开始来了。</p>
最先来的是隔壁刘婶子，端着自家烙的一摞油饼，饼面上撒着芝麻粒，金黄金黄的。她把饼搁在灶台边上，凑到里屋看了一眼襁褓里的赵大山，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嘴里念叨着这孩子长得真好，手大脚大的，将来准是个壮实小子。然后出去帮着摆碗筷了。</p>
紧接着王建军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背后背了一只大筐，筐里装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红冠子绿尾巴，在筐里扑腾着。他把鸡筐搁在灶房门口，冲着赵铁军一咧嘴：铁军哥，我家那只最肥的芦花鸡，宰了下锅炖了，给嫂子补身子。赵铁军正蹲在灶台边往锅里下丸子，头也没回：你那只鸡我认得，是你家芦花鸡里头最大的一只，你舍得？王建军挠了挠后脑勺：舍得！我爹说了，大山满月是大喜事，不能空着手来。</p>
孙老四一家来了四口，大人端着盆子、小孩攥着自家炸的麻花。李木匠扛了一捆新劈的干柴来，搁在柴火垛边上说是给灶房添火用的，赵母连声道谢接了过来。靠山屯那边也来了几个人——林秀兰的娘家人，林建国领头，后面跟着他爹娘。老丈人进门先奔里屋，看了外孙之后在炕沿边坐下来，掏出一只红纸包塞进襁褓底下，赵铁军推了两回没收，最后还是林秀兰笑着说爹给外孙的压岁钱，收着吧。</p>
赵万山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黑布褂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湿梳子抿了抿。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里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松了不少。赵铁军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赵万山正蹲在屋檐底下，怀里抱着赵大山，襁褓裹得端端正正的，他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虚拢着襁褓的外沿，抱得虽然不太自然但稳稳当当的。</p>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老赵！抱出来让大伙看看！</p>
赵万山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院子中间。日头从老榆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碎光落在他和襁褓上。他把襁褓举了举，让围过来的人看清了里面那张红润润的小圆脸，嗓门比平时高了些许：小子，叫赵大山！看看这手，这脚，随我！手大脚大，将来能扛得住事！</p>
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手脚确实大，随你！你赵万山也算有后了！</p>
赵万山了一声，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孙子，又抬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话。赵母端着菜从灶房出来路过的时候，伸手想接孩子：你抱了半天了，来，我抱一会儿。赵万山头一回没把孩子递过去，说了句我再抱一会儿，赵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伸手，转身把菜端到桌上去了。</p>
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揣着一包拆开的大生产香烟，看见有人进来就递一根。从屯子东头来的老孙头进了院门，赵铁军递了一根过去，老孙头接了叼在嘴上，又从赵铁军手里借了火点上，吸了一口，跟他打了个招呼：铁军，你儿子满月了，恭喜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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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拨接一拨的人进来，赵铁军站在门口一根一根递着烟，灶台上的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摆上了桌。红烧肉冒尖地码在粗瓷盘里，酱色油亮，肥肉部分颤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能分两半。酸菜炖白肉盛在搪瓷盆里，肉片码在酸菜上面厚厚一层，油花在汤面上漂着，酸菜的醇香和肉的油脂香混在一起直冲鼻子。肉丸子炸得焦黄酥脆，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碟蒜蓉醋汁。赵母还额外炸了一盘面果子，撒了糖霜，金黄酥脆的，小孩们伸手就抓。</p>
赵万山抱着赵大山在桌子之间转了一圈。他走到刘婶子那桌，刘婶子伸出指头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赵大山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走到孙老四那桌的时候，孙老四媳妇站起来凑近了看，嘴里着：这孩子眉眼像铁军，鼻子像秀兰。长大了肯定比他爹还俊。赵万山了一声，把襁褓拢了拢继续走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碰见赵母端着菜出来，赵母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赵万山的脸，低声说了句行了别转了，把孩子给我，你去坐着喝酒。赵万山这才把孩子递过去，自己坐在了炕桌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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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把他弄醒了。林建国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抬头跟赵铁军说了一句，我将来也得生个儿子。</p>
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林建国怀里抱着的孩子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托得更舒服些。那你赶紧找个媳妇。</p>
林建国没接话，低头继续看着怀里的赵大山。孩子在他怀里翻了个小身，嘴动了动又睡过去了，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了攥又松开了。林建国看着那只比他的大拇指还小一圈的拳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p>
酒喝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刘婶子和孙老四媳妇帮着收碗，把摞好的碗端到井台边洗了，又把借来的凳子挨家送回去。赵母在灶台边收拾剩菜，把没动几筷子的菜分进几只碗里，打算给王奶奶和几家腿脚不便的老人送过去。赵万山喝得脸上泛了红光，靠在炕桌边上，手里还攥着半碗没喝完的苞米烧，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回味刚才抱孙子满院子转圈的感觉。</p>
赵铁军把最后一批客人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赵万山还靠在炕桌边上，碗里的苞米烧已经凉了也没喝。他没叫他，把碗从父亲手里轻轻拿下来搁在灶台上，把一条棉被搭在了赵万山腿上。赵万山没睁眼，但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推开又没推开。</p>
灶房里的菜香还没散干净，空气中浮着一层温热的油润气息，混着苞米烧的酒气和秋天的干燥木柴味。赵铁军把碗筷收进柜子里，蹲在井台边洗了最后一把碗，冰凉的井水冲在手指头上，把粘着的油渍和面糊冲干净了。黑风趴在门槛边上，面前搁着一只碗，碗里剩了两块红烧肉和半块面果子，它已经吃完了，正舔着碗沿，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p>
赵铁军洗完碗站起来，看了一眼灶房里炕桌边赵万山靠着墙打盹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里屋炕上林秀兰抱着赵大山侧卧着的身影，襁褓里的赵大山安安静静地睡着，小手攥着贴在自己的脸颊边上。灶台边上林建国坐着，还没来得及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刚才抱孩子时被攥过的手指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微微弯着。</p>
赵铁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靠着门框没进去，听见灶膛里的余火在噼啪响着，柴火燃着烧裂的声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跳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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