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赵万山的孙子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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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酒后的第二天早上，赵铁军是被他爹的动静弄醒的。</p>
他起来的时候天刚亮透，里屋的门帘子掀着一条缝，灶房里的光线透过来，照见炕沿边坐着一个人。赵万山穿着那件干净的黑布褂子，头发又抿过了，坐在炕沿边上，怀里抱着赵大山。襁褓裹得整整齐齐的，一只大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拢着襁褓的边缘。</p>
赵大山正醒着，小脸冲着赵万山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凑得极近的脑袋。赵万山低头看着他，嘴唇动着，声音不大，但赵铁军在里屋的门帘子后面听得清清楚楚。</p>
这个叫炕。赵万山用一根手指头轻轻点了点底下的炕席面，又点了点窗户的方向，那个叫窗户纸，亮的地方是窗户，透光的地方。他的手指头慢慢收回来，指了指自己胸口，这个是你爷爷。赵万山，你爷爷。</p>
赵大山的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晃了一下，赵万山的手指头在他拳头旁边停着，没有主动去碰，等着他自己攥住了才轻轻托住。那只小拳头攥着他一根食指，攥得不算紧，但攥住了不撒手。赵万山低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食指，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又松了一下，最后整张脸的表情都软了下来，跟平时蹲在院子里磨刀或者抽烟袋时完全是两个人。</p>
赵铁军站在门帘子后面看了一会儿才掀帘出来。赵万山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表情马上收了大半回去，但怀里那根手指头没从孙子的拳头里抽出来。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赵大山的小拳头，用另一只手把襁褓的边缘拢了拢，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外走。</p>
我抱他出去透透气。</p>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赵万山抱着赵大山走到院子中间，在日头底下站定了，给孩子换了个姿势让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用自己后背挡住了直射的光，让光线从侧面照在襁褓上。他低头跟怀里的小东西说着什么，声音隔得远听不太清，但能看见他的嘴唇一直在动，手指头偶尔比划一下，像在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屋檐底下晒着的干辣椒串、井台边的水桶。赵大山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小脑袋微微转着，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被指到的方向的轮廓。</p>
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端水喝，走到灶房门口顺着赵铁军的目光往外看了看。她看见赵万山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指指点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我长这么大没见爹这么高兴过。</p>
赵铁军了一声，没有接话。</p>
那天开始赵万山每天多了两件固定的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院子里磨刀或者喂鸡，而是掀门帘子进来看看孙子醒了没有。如果醒着就直接抱走，如果睡着就站在炕沿边等着，等个三五分钟孩子醒了再抱。他抱孩子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生硬笨拙，不到一周就练得有模有样的了——右手托后脑勺左手托屁股，把孩子拢在胸口前面，走路的时候步子放得又轻又匀，像是怕颠着。赵母有一次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在院子里抱着孙子走来走去，嘴里地笑了一声：你爹当年抱你的时候可没这么仔细，你小时候他抱你都用胳膊夹着的，像夹一捆柴火。</p>
赵万山没接话，但抱着襁褓的胳膊又往里收了收，把赵大山拢得更严实了些。</p>
黑风也习惯了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头几天它还只是趴在炕沿底下远远地看着，后来慢慢地会凑近一些，趴到炕沿边沿的位置，把下巴搁在炕席边缘，透过襁褓的缝隙看着里面那张小脸。赵大山躺在襁褓里，小手从包袱皮里伸出来在空中晃荡着，有时候晃着晃着就碰到了黑风的鼻头，小手在狗鼻子上胡乱抓两下，揪住一小撮毛就不撒手了。黑风被他揪着鼻头边上的毛，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但没有躲，也没有龇牙，只是把脑袋微微侧了侧，让那只小手揪得更顺手一些。</p>
赵铁军有一次从灶房端粥进来，正好看见赵大山两只手都抓住了黑风耳朵上的毛，揪得紧紧的，小脸上露出一个还没成型但能看出弧度的笑意。黑风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耳朵被揪得歪向了一边，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着。赵铁军把粥碗搁下，走过去把赵大山的小手轻轻掰开，把狗耳朵解救出来，黑风站起来抖了抖脑袋，然后重新趴回去，把下巴搁在了襁褓旁边的炕席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p>
有一次赵铁军坐在灶台边磨猎刀，赵万山抱着赵大山从院子里走进来，路过灶台的时候赵铁军故意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抬眼看着父亲：爹，大山将来跟你学打猎？</p>
赵万山的步子慢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襁褓，赵大山正醒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小嘴一张一合的。赵万山看了一会儿，开口回答了一句：</p>
赵铁军的手在磨石上停了一下。</p>
赵万山把襁褓拢了拢，偏过头看着门外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黄叶，补了一句：学，但不让他靠这个吃饭。太苦。他说完这句话抱着孙子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出了灶房，院子里传来他低声跟孙子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得不太真切，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p>
赵铁军低头继续磨刀，手里的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停了，然后又蹭了两下。</p>
外面院子里赵万山正把赵大山举高了让日头照在襁褓上，嘴里念叨着太阳晒晒补钙，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说给孩子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黑风趴在灶房门槛上，耳朵朝着院子方向转着，尾巴扫了扫地面，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灶膛里的火映在赵铁军的手背上，把他握着刀柄的指节照得暖融融的，他把磨好的猎刀插回皮鞘里收好，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了一会儿——赵万山还抱着孩子站在日头底下，背对着灶房，肩膀上的阳光在灰白的头发和黑色的衣料之间跳动着，光斑从老榆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洒了满地碎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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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酒后的第二天早上，赵铁军是被他爹的动静弄醒的。</p>
他起来的时候天刚亮透，里屋的门帘子掀着一条缝，灶房里的光线透过来，照见炕沿边坐着一个人。赵万山穿着那件干净的黑布褂子，头发又抿过了，坐在炕沿边上，怀里抱着赵大山。襁褓裹得整整齐齐的，一只大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拢着襁褓的边缘。</p>
赵大山正醒着，小脸冲着赵万山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凑得极近的脑袋。赵万山低头看着他，嘴唇动着，声音不大，但赵铁军在里屋的门帘子后面听得清清楚楚。</p>
这个叫炕。赵万山用一根手指头轻轻点了点底下的炕席面，又点了点窗户的方向，那个叫窗户纸，亮的地方是窗户，透光的地方。他的手指头慢慢收回来，指了指自己胸口，这个是你爷爷。赵万山，你爷爷。</p>
赵大山的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晃了一下，赵万山的手指头在他拳头旁边停着，没有主动去碰，等着他自己攥住了才轻轻托住。那只小拳头攥着他一根食指，攥得不算紧，但攥住了不撒手。赵万山低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食指，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又松了一下，最后整张脸的表情都软了下来，跟平时蹲在院子里磨刀或者抽烟袋时完全是两个人。</p>
赵铁军站在门帘子后面看了一会儿才掀帘出来。赵万山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表情马上收了大半回去，但怀里那根手指头没从孙子的拳头里抽出来。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赵大山的小拳头，用另一只手把襁褓的边缘拢了拢，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外走。</p>
我抱他出去透透气。</p>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赵万山抱着赵大山走到院子中间，在日头底下站定了，给孩子换了个姿势让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用自己后背挡住了直射的光，让光线从侧面照在襁褓上。他低头跟怀里的小东西说着什么，声音隔得远听不太清，但能看见他的嘴唇一直在动，手指头偶尔比划一下，像在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屋檐底下晒着的干辣椒串、井台边的水桶。赵大山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小脑袋微微转着，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被指到的方向的轮廓。</p>
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端水喝，走到灶房门口顺着赵铁军的目光往外看了看。她看见赵万山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指指点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我长这么大没见爹这么高兴过。</p>
赵铁军了一声，没有接话。</p>
那天开始赵万山每天多了两件固定的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院子里磨刀或者喂鸡，而是掀门帘子进来看看孙子醒了没有。如果醒着就直接抱走，如果睡着就站在炕沿边等着，等个三五分钟孩子醒了再抱。他抱孩子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生硬笨拙，不到一周就练得有模有样的了——右手托后脑勺左手托屁股，把孩子拢在胸口前面，走路的时候步子放得又轻又匀，像是怕颠着。赵母有一次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在院子里抱着孙子走来走去，嘴里地笑了一声：你爹当年抱你的时候可没这么仔细，你小时候他抱你都用胳膊夹着的，像夹一捆柴火。</p>
赵万山没接话，但抱着襁褓的胳膊又往里收了收，把赵大山拢得更严实了些。</p>
黑风也习惯了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头几天它还只是趴在炕沿底下远远地看着，后来慢慢地会凑近一些，趴到炕沿边沿的位置，把下巴搁在炕席边缘，透过襁褓的缝隙看着里面那张小脸。赵大山躺在襁褓里，小手从包袱皮里伸出来在空中晃荡着，有时候晃着晃着就碰到了黑风的鼻头，小手在狗鼻子上胡乱抓两下，揪住一小撮毛就不撒手了。黑风被他揪着鼻头边上的毛，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但没有躲，也没有龇牙，只是把脑袋微微侧了侧，让那只小手揪得更顺手一些。</p>
赵铁军有一次从灶房端粥进来，正好看见赵大山两只手都抓住了黑风耳朵上的毛，揪得紧紧的，小脸上露出一个还没成型但能看出弧度的笑意。黑风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耳朵被揪得歪向了一边，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着。赵铁军把粥碗搁下，走过去把赵大山的小手轻轻掰开，把狗耳朵解救出来，黑风站起来抖了抖脑袋，然后重新趴回去，把下巴搁在了襁褓旁边的炕席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p>
有一次赵铁军坐在灶台边磨猎刀，赵万山抱着赵大山从院子里走进来，路过灶台的时候赵铁军故意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抬眼看着父亲：爹，大山将来跟你学打猎？</p>
赵万山的步子慢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襁褓，赵大山正醒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小嘴一张一合的。赵万山看了一会儿，开口回答了一句：</p>
赵铁军的手在磨石上停了一下。</p>
赵万山把襁褓拢了拢，偏过头看着门外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黄叶，补了一句：学，但不让他靠这个吃饭。太苦。他说完这句话抱着孙子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出了灶房，院子里传来他低声跟孙子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得不太真切，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p>
赵铁军低头继续磨刀，手里的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停了，然后又蹭了两下。</p>
外面院子里赵万山正把赵大山举高了让日头照在襁褓上，嘴里念叨着太阳晒晒补钙，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说给孩子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黑风趴在灶房门槛上，耳朵朝着院子方向转着，尾巴扫了扫地面，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灶膛里的火映在赵铁军的手背上，把他握着刀柄的指节照得暖融融的，他把磨好的猎刀插回皮鞘里收好，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了一会儿——赵万山还抱着孩子站在日头底下，背对着灶房，肩膀上的阳光在灰白的头发和黑色的衣料之间跳动着，光斑从老榆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洒了满地碎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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