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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在槟榔屿又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起锚离开。</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槟榔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岛上的树林还是那么密，绿得发黑，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浮在海面上。沙滩上的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木头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贴在胸口上，像一块长在身上的皮肤。</p>
“走了。”他小声说，像是在跟那座岛告别，又像是在跟自己说。</p>
风从东南边吹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三艘船保持五节的航速。海峡越来越窄了，两边的陆地靠得更近，左边是苏门答腊，右边是马来半岛，像两只慢慢合拢的手掌，把海水挤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海面上偶尔能看到几艘渔船，都是那种又窄又长的独木舟，渔民们光着膀子站在船上撒网，网撒得很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一朵盛开的花。看到林远的船队，他们也不躲，有的还挥挥手，大概是认出了桅杆上挂着的那面小旗——林阿凤的信物，红底黑字，一个“林”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p>
迭戈站在船舷边，不晕船了——这倒是稀罕事。他趴在栏杆上，看着两岸的风景，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两岸的风景，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p>
“哥，”迭戈突然说，“你看那边的树，好高啊。”</p>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岸上有一片红树林，长在水里，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树干是灰白色的，泡在海水里，根部露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蛇。树冠是深绿色的，圆圆的，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挤在一起，密不透风。</p>
“那是红树林。”王福端着茶杯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概是快到家了，心情好，脸上一直挂着笑，“马六甲这边到处都是。别看不起眼，可是好东西。树根能固堤，木头能烧炭，树皮能染布。我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妖怪的爪子，吓得不敢靠近。”</p>
林远笑了:“王兄也有胆小的时候？”</p>
“谁没有呢。”王福喝了口茶，眯着眼睛看那片红树林，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什么都不懂，看到什么都怕。有一次在海上遇到暴风雨，吓得躲在船舱里哭，被我叔父拎着耳朵拽出来，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死也要死在甲板上’。”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变得有点苦涩，“后来叔父真的死在甲板上了。一场风暴，桅杆断了，砸在他身上，当场就没气了。”</p>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王福的肩膀:“都过去了。”</p>
“是啊，都过去了。”王福深吸一口气，把茶杯举起来喝了一口，脸上的苦涩散了，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马六甲。保证你们这辈子没见过。”</p>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沿着马来半岛一侧航行，越走越热闹。</p>
海面上的船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几艘独木舟，然后是十来艘，再后来是几十艘——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像一群赶集的乡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这条窄窄的海峡里。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船身高高的，船头像一把弯刀，帆是三角形的，白色的，在海风中鼓得满满的；有印度的平底船，船身宽宽的，吃水很浅，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大概是装香料的；有爪哇的独木舟，又窄又长，十几个人坐在上面划桨，桨叶拍打水面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一群鸭子在扑水；还有中国的福船和广船，船身大得像一座房子，船尾高耸，船头画着两只大眼睛，像在盯着前方看，帆是硬帆，用竹篾编的，一层一层的，像一把巨大的折扇。</p>
迭戈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的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像一只被扔进糖果店的小孩，不知道该看哪个好。猴子也看呆了，蹲在他肩膀上，嘴巴也张着，也合不拢，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像照镜子。</p>
“哥……”迭戈的声音有点发飘，“这……这比卡利卡特还热闹……”</p>
林远没回答。他也看呆了。</p>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马六甲的照片——旅游攻略里的马六甲，红屋、鸡场街、海上清真寺，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博物馆。但现在的马六甲不是博物馆。它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喧嚣着的、混乱着的城市。没有柏油马路，没有红绿灯，没有游客中心，只有石头路、木房子、人声鼎沸的码头和堆积如山的货物。</p>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香料的味道最浓——胡椒、丁香、肉桂、豆蔻、生姜——混在一起，辛辣刺鼻，像有人在你鼻子底下打翻了一罐子调味料。鱼腥味也有，咸咸的，腥腥的，从码头上那些晾着的鱼干身上飘过来。还有水果的甜味——香蕉、木瓜、椰子、菠萝——熟透了，甜得发腻，像有人在空气中洒了一把糖。还有汗味、酒味、烟味、马粪味……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钻进鼻子里，让人头晕目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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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也杂。叫卖声最大，那些商贩站在码头上扯着嗓子喊，有的用马来语，有的用阿拉伯语，有的用印度语，有的用闽南话，还有的用林远听不懂的方言，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讨价还价声也不小，买家和卖家面对面地吼，脸红脖子粗的，像在吵架，但旁边的人都在笑，显然已经习惯了。还有船工的号子声、孩子的哭声、狗叫声、鸡鸣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昏脑涨。</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妈的，这才是国际贸易中心。</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已抵达马六甲港范围。检测到港口规模:大型国际贸易港，年吞吐量估计在10万吨以上。当前停泊船只:约300-400艘，来自20多个国家和地区。建议:寻找合适的停泊位置，与港务官对接，办理入港手续。】</p>
【解锁新地点:马六甲港。获得经验值:500。当前等级:贸易商（中级）。】</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300到400艘船，20多个国家和地区——1493年的马六甲，比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还要繁华。</p>
“王兄，”他转头看王福，“咱们停哪儿？”</p>
王福指着港口东边一片区域说:“那边是咱们华人的地盘，有商会、会馆、寺庙，还有专门招待华商的客栈。我认识商会会长陈近南，咱们先去找他。”</p>
“陈近南？”林远愣了一下，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他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了——前世看过的《鹿鼎记》里，有个天地会总舵主就叫陈近南。“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那句台词他记得清清楚楚，虽然知道这不是同一个人，但还是觉得有点神奇。</p>
“对，陈近南。”王福点点头，“泉州人，在马六甲待了二十多年了，是华人商会的会长。这个人很厉害，跟苏丹、各国商人、海盗头子都有交情，说话比谁都管用。”</p>
林远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指挥船队往东边靠。</p>
越靠近码头，船越多。三艘船在密密麻麻的船只中穿行，像三只蚂蚁在人群里挤。左边是一艘阿拉伯大船，船身高得像一座楼，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白袍的商人，头巾在风中飘动，正用阿拉伯语跟下面的人讨价还价。右边是一艘印度船，船身上刻满了花纹，花花绿绿的，像一件被画满了涂鸦的衣服，甲板上堆满了麻袋，里面大概是胡椒和肉桂。前面是一艘中国福船，比圣玛利亚号大五倍不止，船尾高耸，船头画着两只大眼睛，眼珠是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盯着前方看，像在盯着你看。</p>
迭戈仰着头看那艘福船，脖子都仰酸了，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猴子也仰着头看，脖子也仰酸了，嘴巴也张着，也说不出话，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像两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p>
“哥……”迭戈终于憋出一句话，“这船……好大……”</p>
“嗯。”林远也仰着头看，“大。”</p>
“比咱们的船大好多……”</p>
“嗯。”</p>
“咱们以后也能有这么——大的船吗？”迭戈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差点把猴子甩出去，猴子吱吱叫着抓住他的头发，疼得他龇牙咧嘴。</p>
林远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能。比这还大。”</p>
迭戈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着的灯泡，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猴子也跟着咧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一人一猴在船头傻笑了半天，被平松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挡路，干活去！”</p>
迭戈缩了缩脖子，抱着猴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福船，眼睛里全是不舍，像一个小孩子看着橱窗里的玩具。</p>
平松叼着烟斗走到林远旁边，烟斗冒着火星子，咸鱼味儿的烟在海风中飘散。他的表情很淡定，但眼睛不淡定——老头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p>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这地方，比欧洲任何一个港口都繁华。”</p>
“是啊。”林远点头。</p>
“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最远到过加那利群岛。”平松吐出一口烟，烟灰被风吹散，像一群小小的灰蝴蝶，在阳光下飞了几下就消失了，“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看到这种地方。”</p>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中国呢，比这还大。”</p>
平松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我跟着你，看看到底有多大。”</p>
船队终于挤到了东边的码头区。这里的船少一些，秩序也好一些，不像外面那么乱。码头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汉字——“泉漳商会专用码头，非请莫入”。木牌旁边站着两个大汉，穿着短打，腰间别着刀，皮肤晒得黝黑，肌肉结实得像两块被捶打过的铁。看到王福站在船头，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笑着挥手，用闽南话喊了一句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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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也笑着挥手，回了句闽南话，然后转头对林远说:“到了。这就是咱们的地盘。”</p>
三艘船靠上码头，水手们跳下去系缆绳、搭跳板、搬货物，忙得热火朝天。阿里和哈米德也跟着干活，搬箱子、扛麻袋、推小车，干得比谁都卖力。阿里扛着一箱胡椒从船上下来，脚步稳健，像扛着一袋棉花，哈米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桶淡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暴起。码头上的脚夫们看着这两个海盗出身的临时工，眼神有点复杂——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点点佩服。</p>
林远跳下船，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感觉有点不真实。在海上漂了快一个月，终于又踩到陆地了。石板很硬，很热，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不是晕岸，是在海上晃太久了，习惯了摇晃，突然不晃了，反而不适应。</p>
迭戈比他更惨。这小子从船上跳下来，脚一沾地，整个人就歪了，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往左歪了两步，又往右歪了两步，最后扶着码头上的木桩才站稳。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被晃得七荤八素的，爪子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吱吱叫着，像是在喊“救命”。</p>
“哥……”迭戈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这地……怎么在晃？”</p>
“不是你晕，是地晕。”林远面无表情地说。</p>
“地也会晕？”</p>
“你问地去吧。”</p>
迭戈真的低头问地了:“地，你晕不晕？”旁边的脚夫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神经病。猴子也低头看着地，吱了一声，好像在替地回答说“我不晕，是你晕”。</p>
王福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迭戈的肩膀:“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我第一次上岸的时候也这样，走三步摔一跤，把我叔父笑得肚子疼。”</p>
迭戈的脸红了，红得像猴子的屁股。猴子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没我红”。</p>
林远没空管他，他的注意力全在码头上。</p>
这码头，真大。</p>
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两三里长。码头上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像一条条细细的绿线。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栈桥伸进海里，栈桥两边停满了船，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在海风中轻轻摇晃。</p>
岸上的房屋鳞次栉比，有石头建的，有木头搭的，有茅草盖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地盘的孩子。最高的是一座五层楼的建筑，飞檐翘角，红墙绿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只站在鸡群里的鹤。王福说那是苏丹的王宫，平时不住人，只有过节的时候才用。</p>
码头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穿白袍的阿拉伯人、裹头巾的印度人、光膀子的马来人、穿短褂的中国人、穿裙子的爪哇人……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乱的什锦汤。有的人在搬货，肩膀上扛着麻袋，汗流浃背，嘴里喊着号子；有的人在讨价还价，手指比划着，脸红脖子粗的；有的人在喝茶聊天，坐在路边的茶棚里，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像在看一出戏。</p>
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烤鱼的、咖喱的、烙饼的、米饭的、还有林远说不出来的，混在一起，香得人直流口水。迭戈的鼻子动了动，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旁边的人都听到了。一个卖烤饼的印度大叔笑着冲他招手，用生硬的闽南话喊:“好吃！便宜！来一个！”</p>
迭戈看了看林远，林远点了点头，他立刻跑过去，买了一摞烤饼回来，手里抓着三四个，嘴里还叼着一个，烫得嘶嘶地吹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哥，好七（吃）！”</p>
猴子从他手里抢了一个，也烫得嘶嘶地吹气，但也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滚来滚去，像在嚼一块烫嘴的糖。</p>
林远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麦香味很浓，还带着一股炭火的焦香，好吃。他三口两口吃完，又拿了一个，迭戈心疼地看着他手里的饼，但没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去买了一摞。</p>
王福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自己不吃——他早上已经吃过了，而且他不喜欢在外面吃东西，说“不干净”。但他喜欢看别人吃，说“看着别人吃得香，自己也高兴”。</p>
“王兄，”林远一边嚼饼一边说，“你说的那个陈近南，在哪儿？”</p>
王福指了指码头后面那条街:“往前走，看到那个最高的楼了吗？那就是泉漳会馆。陈会长平时都在那儿。”</p>
林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条街很宽，两边的房子比码头上还好，整齐的石墙，黑瓦屋顶，门口挂着红灯笼，像一条从中国搬过来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但比码头上安静多了，没有叫卖声，只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马蹄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清脆悦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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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的尽头，有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像两个门神。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金字黑底，写着“泉漳会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像刀刻的一样。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黑色的短褂，腰间别着刀，站得笔直，像两根柱子。</p>
“就是那儿。”王福说。</p>
林远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理了一下衣服——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肘部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上沾了几个油渍，洗不掉了。鞋子是皮靴，在海上泡了快一个月，有点发霉，鞋带上结了一层白霜。</p>
他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座气派的宅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叫花子。</p>
“王兄，”他小声说，“我这身打扮，进得去吗？”</p>
王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进得去。陈会长不是那种看衣服的人。再说了——”他指了指林远的眼睛，“你这双蓝眼睛，穿什么都显眼。”</p>
林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再纠结。</p>
“走。”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大步往前走，“去见见这位陈会长。”</p>
迭戈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两个烤饼，嘴里还叼着一个，含含糊糊地说:“哥，等我一下！”猴子蹲在他肩膀上，手里也抓着一个烤饼，嘴里也叼着一个，含含糊糊地吱了一声，跟在后面跑。</p>
王福端着茶杯走在最后面，慢悠悠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前面那个红头发的西洋人和他那个傻乎乎的弟弟，心里想:这趟船，没白跟。</p>
阳光洒在马六甲的码头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海面上波光粼粼，船只的帆影在水面上摇曳，像一幅流动的画。远处的清真寺传来祷告声，悠长而苍凉，在海风中飘散。街边的茶棚里，有人在弹琴，琴声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石头上流淌。</p>
林远走在马六甲的街道上，脚下的石板路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很踏实。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料的味道、烤饼的味道、海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远方的味道。</p>
“陈近南。”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p>
妈的，这趟东方之行，越来越有意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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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在槟榔屿又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起锚离开。</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槟榔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岛上的树林还是那么密，绿得发黑，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浮在海面上。沙滩上的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木头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贴在胸口上，像一块长在身上的皮肤。</p>
“走了。”他小声说，像是在跟那座岛告别，又像是在跟自己说。</p>
风从东南边吹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三艘船保持五节的航速。海峡越来越窄了，两边的陆地靠得更近，左边是苏门答腊，右边是马来半岛，像两只慢慢合拢的手掌，把海水挤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海面上偶尔能看到几艘渔船，都是那种又窄又长的独木舟，渔民们光着膀子站在船上撒网，网撒得很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一朵盛开的花。看到林远的船队，他们也不躲，有的还挥挥手，大概是认出了桅杆上挂着的那面小旗——林阿凤的信物，红底黑字，一个“林”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p>
迭戈站在船舷边，不晕船了——这倒是稀罕事。他趴在栏杆上，看着两岸的风景，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两岸的风景，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p>
“哥，”迭戈突然说，“你看那边的树，好高啊。”</p>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岸上有一片红树林，长在水里，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树干是灰白色的，泡在海水里，根部露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蛇。树冠是深绿色的，圆圆的，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挤在一起，密不透风。</p>
“那是红树林。”王福端着茶杯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概是快到家了，心情好，脸上一直挂着笑，“马六甲这边到处都是。别看不起眼，可是好东西。树根能固堤，木头能烧炭，树皮能染布。我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妖怪的爪子，吓得不敢靠近。”</p>
林远笑了:“王兄也有胆小的时候？”</p>
“谁没有呢。”王福喝了口茶，眯着眼睛看那片红树林，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什么都不懂，看到什么都怕。有一次在海上遇到暴风雨，吓得躲在船舱里哭，被我叔父拎着耳朵拽出来，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死也要死在甲板上’。”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变得有点苦涩，“后来叔父真的死在甲板上了。一场风暴，桅杆断了，砸在他身上，当场就没气了。”</p>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王福的肩膀:“都过去了。”</p>
“是啊，都过去了。”王福深吸一口气，把茶杯举起来喝了一口，脸上的苦涩散了，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马六甲。保证你们这辈子没见过。”</p>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沿着马来半岛一侧航行，越走越热闹。</p>
海面上的船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几艘独木舟，然后是十来艘，再后来是几十艘——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像一群赶集的乡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这条窄窄的海峡里。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船身高高的，船头像一把弯刀，帆是三角形的，白色的，在海风中鼓得满满的；有印度的平底船，船身宽宽的，吃水很浅，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大概是装香料的；有爪哇的独木舟，又窄又长，十几个人坐在上面划桨，桨叶拍打水面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一群鸭子在扑水；还有中国的福船和广船，船身大得像一座房子，船尾高耸，船头画着两只大眼睛，像在盯着前方看，帆是硬帆，用竹篾编的，一层一层的，像一把巨大的折扇。</p>
迭戈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的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像一只被扔进糖果店的小孩，不知道该看哪个好。猴子也看呆了，蹲在他肩膀上，嘴巴也张着，也合不拢，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像照镜子。</p>
“哥……”迭戈的声音有点发飘，“这……这比卡利卡特还热闹……”</p>
林远没回答。他也看呆了。</p>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马六甲的照片——旅游攻略里的马六甲，红屋、鸡场街、海上清真寺，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博物馆。但现在的马六甲不是博物馆。它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喧嚣着的、混乱着的城市。没有柏油马路，没有红绿灯，没有游客中心，只有石头路、木房子、人声鼎沸的码头和堆积如山的货物。</p>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香料的味道最浓——胡椒、丁香、肉桂、豆蔻、生姜——混在一起，辛辣刺鼻，像有人在你鼻子底下打翻了一罐子调味料。鱼腥味也有，咸咸的，腥腥的，从码头上那些晾着的鱼干身上飘过来。还有水果的甜味——香蕉、木瓜、椰子、菠萝——熟透了，甜得发腻，像有人在空气中洒了一把糖。还有汗味、酒味、烟味、马粪味……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钻进鼻子里，让人头晕目眩。</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声音也杂。叫卖声最大，那些商贩站在码头上扯着嗓子喊，有的用马来语，有的用阿拉伯语，有的用印度语，有的用闽南话，还有的用林远听不懂的方言，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讨价还价声也不小，买家和卖家面对面地吼，脸红脖子粗的，像在吵架，但旁边的人都在笑，显然已经习惯了。还有船工的号子声、孩子的哭声、狗叫声、鸡鸣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昏脑涨。</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妈的，这才是国际贸易中心。</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已抵达马六甲港范围。检测到港口规模:大型国际贸易港，年吞吐量估计在10万吨以上。当前停泊船只:约300-400艘，来自20多个国家和地区。建议:寻找合适的停泊位置，与港务官对接，办理入港手续。】</p>
【解锁新地点:马六甲港。获得经验值:500。当前等级:贸易商（中级）。】</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300到400艘船，20多个国家和地区——1493年的马六甲，比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还要繁华。</p>
“王兄，”他转头看王福，“咱们停哪儿？”</p>
王福指着港口东边一片区域说:“那边是咱们华人的地盘，有商会、会馆、寺庙，还有专门招待华商的客栈。我认识商会会长陈近南，咱们先去找他。”</p>
“陈近南？”林远愣了一下，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他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了——前世看过的《鹿鼎记》里，有个天地会总舵主就叫陈近南。“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那句台词他记得清清楚楚，虽然知道这不是同一个人，但还是觉得有点神奇。</p>
“对，陈近南。”王福点点头，“泉州人，在马六甲待了二十多年了，是华人商会的会长。这个人很厉害，跟苏丹、各国商人、海盗头子都有交情，说话比谁都管用。”</p>
林远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指挥船队往东边靠。</p>
越靠近码头，船越多。三艘船在密密麻麻的船只中穿行，像三只蚂蚁在人群里挤。左边是一艘阿拉伯大船，船身高得像一座楼，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白袍的商人，头巾在风中飘动，正用阿拉伯语跟下面的人讨价还价。右边是一艘印度船，船身上刻满了花纹，花花绿绿的，像一件被画满了涂鸦的衣服，甲板上堆满了麻袋，里面大概是胡椒和肉桂。前面是一艘中国福船，比圣玛利亚号大五倍不止，船尾高耸，船头画着两只大眼睛，眼珠是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盯着前方看，像在盯着你看。</p>
迭戈仰着头看那艘福船，脖子都仰酸了，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猴子也仰着头看，脖子也仰酸了，嘴巴也张着，也说不出话，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像两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p>
“哥……”迭戈终于憋出一句话，“这船……好大……”</p>
“嗯。”林远也仰着头看，“大。”</p>
“比咱们的船大好多……”</p>
“嗯。”</p>
“咱们以后也能有这么——大的船吗？”迭戈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差点把猴子甩出去，猴子吱吱叫着抓住他的头发，疼得他龇牙咧嘴。</p>
林远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能。比这还大。”</p>
迭戈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着的灯泡，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猴子也跟着咧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一人一猴在船头傻笑了半天，被平松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挡路，干活去！”</p>
迭戈缩了缩脖子，抱着猴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福船，眼睛里全是不舍，像一个小孩子看着橱窗里的玩具。</p>
平松叼着烟斗走到林远旁边，烟斗冒着火星子，咸鱼味儿的烟在海风中飘散。他的表情很淡定，但眼睛不淡定——老头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p>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这地方，比欧洲任何一个港口都繁华。”</p>
“是啊。”林远点头。</p>
“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最远到过加那利群岛。”平松吐出一口烟，烟灰被风吹散，像一群小小的灰蝴蝶，在阳光下飞了几下就消失了，“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看到这种地方。”</p>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中国呢，比这还大。”</p>
平松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我跟着你，看看到底有多大。”</p>
船队终于挤到了东边的码头区。这里的船少一些，秩序也好一些，不像外面那么乱。码头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汉字——“泉漳商会专用码头，非请莫入”。木牌旁边站着两个大汉，穿着短打，腰间别着刀，皮肤晒得黝黑，肌肉结实得像两块被捶打过的铁。看到王福站在船头，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笑着挥手，用闽南话喊了一句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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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也笑着挥手，回了句闽南话，然后转头对林远说:“到了。这就是咱们的地盘。”</p>
三艘船靠上码头，水手们跳下去系缆绳、搭跳板、搬货物，忙得热火朝天。阿里和哈米德也跟着干活，搬箱子、扛麻袋、推小车，干得比谁都卖力。阿里扛着一箱胡椒从船上下来，脚步稳健，像扛着一袋棉花，哈米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桶淡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暴起。码头上的脚夫们看着这两个海盗出身的临时工，眼神有点复杂——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点点佩服。</p>
林远跳下船，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感觉有点不真实。在海上漂了快一个月，终于又踩到陆地了。石板很硬，很热，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不是晕岸，是在海上晃太久了，习惯了摇晃，突然不晃了，反而不适应。</p>
迭戈比他更惨。这小子从船上跳下来，脚一沾地，整个人就歪了，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往左歪了两步，又往右歪了两步，最后扶着码头上的木桩才站稳。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被晃得七荤八素的，爪子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吱吱叫着，像是在喊“救命”。</p>
“哥……”迭戈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这地……怎么在晃？”</p>
“不是你晕，是地晕。”林远面无表情地说。</p>
“地也会晕？”</p>
“你问地去吧。”</p>
迭戈真的低头问地了:“地，你晕不晕？”旁边的脚夫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神经病。猴子也低头看着地，吱了一声，好像在替地回答说“我不晕，是你晕”。</p>
王福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迭戈的肩膀:“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我第一次上岸的时候也这样，走三步摔一跤，把我叔父笑得肚子疼。”</p>
迭戈的脸红了，红得像猴子的屁股。猴子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没我红”。</p>
林远没空管他，他的注意力全在码头上。</p>
这码头，真大。</p>
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两三里长。码头上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像一条条细细的绿线。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栈桥伸进海里，栈桥两边停满了船，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在海风中轻轻摇晃。</p>
岸上的房屋鳞次栉比，有石头建的，有木头搭的，有茅草盖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地盘的孩子。最高的是一座五层楼的建筑，飞檐翘角，红墙绿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只站在鸡群里的鹤。王福说那是苏丹的王宫，平时不住人，只有过节的时候才用。</p>
码头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穿白袍的阿拉伯人、裹头巾的印度人、光膀子的马来人、穿短褂的中国人、穿裙子的爪哇人……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乱的什锦汤。有的人在搬货，肩膀上扛着麻袋，汗流浃背，嘴里喊着号子；有的人在讨价还价，手指比划着，脸红脖子粗的；有的人在喝茶聊天，坐在路边的茶棚里，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像在看一出戏。</p>
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烤鱼的、咖喱的、烙饼的、米饭的、还有林远说不出来的，混在一起，香得人直流口水。迭戈的鼻子动了动，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旁边的人都听到了。一个卖烤饼的印度大叔笑着冲他招手，用生硬的闽南话喊:“好吃！便宜！来一个！”</p>
迭戈看了看林远，林远点了点头，他立刻跑过去，买了一摞烤饼回来，手里抓着三四个，嘴里还叼着一个，烫得嘶嘶地吹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哥，好七（吃）！”</p>
猴子从他手里抢了一个，也烫得嘶嘶地吹气，但也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滚来滚去，像在嚼一块烫嘴的糖。</p>
林远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麦香味很浓，还带着一股炭火的焦香，好吃。他三口两口吃完，又拿了一个，迭戈心疼地看着他手里的饼，但没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去买了一摞。</p>
王福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自己不吃——他早上已经吃过了，而且他不喜欢在外面吃东西，说“不干净”。但他喜欢看别人吃，说“看着别人吃得香，自己也高兴”。</p>
“王兄，”林远一边嚼饼一边说，“你说的那个陈近南，在哪儿？”</p>
王福指了指码头后面那条街:“往前走，看到那个最高的楼了吗？那就是泉漳会馆。陈会长平时都在那儿。”</p>
林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条街很宽，两边的房子比码头上还好，整齐的石墙，黑瓦屋顶，门口挂着红灯笼，像一条从中国搬过来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但比码头上安静多了，没有叫卖声，只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马蹄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清脆悦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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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的尽头，有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像两个门神。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金字黑底，写着“泉漳会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像刀刻的一样。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黑色的短褂，腰间别着刀，站得笔直，像两根柱子。</p>
“就是那儿。”王福说。</p>
林远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理了一下衣服——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肘部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上沾了几个油渍，洗不掉了。鞋子是皮靴，在海上泡了快一个月，有点发霉，鞋带上结了一层白霜。</p>
他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座气派的宅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叫花子。</p>
“王兄，”他小声说，“我这身打扮，进得去吗？”</p>
王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进得去。陈会长不是那种看衣服的人。再说了——”他指了指林远的眼睛，“你这双蓝眼睛，穿什么都显眼。”</p>
林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再纠结。</p>
“走。”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大步往前走，“去见见这位陈会长。”</p>
迭戈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两个烤饼，嘴里还叼着一个，含含糊糊地说:“哥，等我一下！”猴子蹲在他肩膀上，手里也抓着一个烤饼，嘴里也叼着一个，含含糊糊地吱了一声，跟在后面跑。</p>
王福端着茶杯走在最后面，慢悠悠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前面那个红头发的西洋人和他那个傻乎乎的弟弟，心里想:这趟船，没白跟。</p>
阳光洒在马六甲的码头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海面上波光粼粼，船只的帆影在水面上摇曳，像一幅流动的画。远处的清真寺传来祷告声，悠长而苍凉，在海风中飘散。街边的茶棚里，有人在弹琴，琴声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石头上流淌。</p>
林远走在马六甲的街道上，脚下的石板路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很踏实。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料的味道、烤饼的味道、海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远方的味道。</p>
“陈近南。”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p>
妈的，这趟东方之行，越来越有意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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