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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漳会馆的大门比林远想象的还要气派。</p>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板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一片铜色的星空。铜钉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能照见人影。门槛很高,差不多到膝盖了,林远抬腿跨过去的时候,左臂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但忍住了没出声。迭戈腿短,跨不过去,只好先坐在门槛上,把腿翻过去,再跳下来,动作笨得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猴子倒是利索,从他肩膀上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门内的石板上,回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真笨”。</p>

    门口那两个彪形大汉看到王福,立刻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一样:“王老板好!会长在正厅等您。”</p>

    王福点点头,回头对林远说:“陈会长知道我们要来,已经让人传过话了。”</p>

    林远心里一动。这个陈近南,消息够灵通的。他们才刚到码头,连船上的货都没卸完,他就已经知道了。看来王福说得没错,这个人在马六甲,手眼通天。</p>

    穿过大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边种着竹子,一节一节的,翠绿翠绿的,叶子细细的,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竹子后面是白墙,墙上开着漏窗,窗棂是木头雕的,花鸟鱼虫的图案,精致得像一幅画。透过漏窗能看到后面的院子,有假山、鱼池、花圃,还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杯子。</p>

    林远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咋舌。这哪是会馆,这分明是一座江南园林。他在前世去苏州旅游的时候见过这种园子,假山、鱼池、花圃、亭子,一模一样。但那是旅游景点,被栏杆围着,不能碰不能摸。这个是真的,活生生的,有人住在里面,有人在喝茶,有人在赏花。</p>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宽敞的正厅。厅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陈设——正中间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山很高,水很宽,云雾缭绕,像仙境一样。画的两边挂着一副对联,金字黑底,左边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右边写着“财源茂盛达三江”。画下面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关公像,铜铸的,关公面如重枣,长髯飘飘,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关公像前面放着香炉,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p>

    正厅的两边摆着太师椅,红木的,雕花描金,椅背上搭着锦缎的椅披,大红底子绣金色牡丹花,富贵逼人。两排椅子之间摆着茶几,也是红木的,上面放着茶具,青花瓷的,胎薄如纸,画着山水人物,笔触细腻。</p>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p>

    林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坐姿。那个人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像两只趴在树枝上的鹰爪。他的脚平放在地上,不跷二郎腿,不抖腿,不晃脚,稳得像扎了根。</p>

    林远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听过一个说法——看一个人的坐姿,就知道他是什么人。瘫在椅子上的是懒人,歪着身子的是散人,跷二郎腿的是狂人,而像这样坐得笔直的,是练家子。不是那种在武馆里花拳绣腿的练家子,是那种真正打过架、杀过人、从刀尖上滚过来的练家子。</p>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p>

    国字脸,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被切好的豆腐。浓眉,又粗又黑,像两把刷子,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英气。鬓角微霜,几缕白发从鬓边冒出来,像冬天的霜落在黑色的土地上。深褐色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玛瑙,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p>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布料很好,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但款式很简单,没有绣花,没有镶边,连个盘扣都是素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螭虎,栩栩如生,在灯光下微微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纹理。</p>

    王福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跟地面平行了:“陈会长,晚辈王福,给您请安了。”</p>

    陈近南站起来,双手扶起王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壮,指节突出,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个晚辈的肩膀,带着长辈的慈爱和关怀。</p>

    “王福啊,好几年没见了。”他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厚重而悠长,在正厅里回荡,“听说你在卡利卡特发了财?”</p>

    王福谦虚地笑了笑,侧身让开,指着林远:“托会长福,混口饭吃。这位是林船长,从西班牙来的,想跟咱们商会做生意。”</p>

    陈近南的目光转到林远身上。</p>

    他的眼神不像林阿凤那样锋利如刀,而是一种温和的、审视的目光,像一盏灯,不刺眼,但照得很远,照得很深。他从头到脚看了林远一遍——红棕色的卷发、深蓝色的眼睛、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腰间的短刀、沾着油渍的裤子和发霉的皮靴——然后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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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没有躲。他站得直直的,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这个礼他练了好几天,比之前标准多了,手抬得不高不低,腰弯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p>

    “陈会长好。”他用中文说,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西班牙商人林远,久仰陈会长大名。”</p>

    陈近南听到他说中文,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表情。</p>

    “西班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没听过。西洋那边,我只知道葡萄牙。”</p>

    “西班牙在葡萄牙旁边,”林远不慌不忙地说,“也是西洋国家。我们是正经商人,不做海盗勾当。”</p>

    陈近南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他的笑容不像林阿凤那样爽朗,也不像平松那样闷骚,而是一种长辈式的、包容的笑,像看到一个有趣的晚辈,忍不住想多聊几句。</p>

    “有意思。”他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坐,喝茶。”</p>

    林远谢了一声,在客位上坐下来。椅子很硬,红木的,坐上去凉飕飕的,背挺得直直的,想靠都靠不了——这大概就是中国椅子的特点,不让你舒服,让你端着。迭戈不敢坐,站在林远身后,像一根木桩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衣角,紧张得不行。猴子蹲在他肩膀上,倒是自在,东张西望的,看到关公像,眼睛瞪得溜圆,吱了一声,好像在问“这个红脸的大汉是谁”。</p>

    一个穿青衣的仆人端着茶盘上来,给每个人面前的茶杯倒上茶。茶是浅绿色的,清亮透明,像一块被融化的翡翠。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带着一股清香,不是那种浓烈的花香,而是一种淡淡的、清雅的豆香,像春天早晨的田野。</p>

    陈近南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叶,轻轻吹了一口气,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优雅,不急不慢,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在表演一套茶道。林远学着他的样子,端起茶杯——杯子很小,比他的大拇指大不了多少,一口就能喝完,但他不敢一口闷,也学着抿了一口。</p>

    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苦,然后是一种清甜的甘,最后是一股淡淡的豆香,从喉咙一直升到鼻腔,整个人都精神了。这茶比他前世喝过的任何茶都好喝——当然,前世他喝的都是袋泡茶,开水一冲就完事,跟这个没法比。</p>

    “好茶。”他由衷地说。</p>

    陈近南笑了:“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从杭州运过来的,路上走了三个月。”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林船长,你们这一路从西班牙过来,都带了些什么货?”</p>

    林远如实相告:“铁器、布匹、玻璃器皿、火枪火药,还有从沿途换来的香料、象牙、宝石。”他顿了顿,补充道,“香料最多,胡椒、丁香、肉桂、豆蔻,装了满满三船。”</p>

    陈近南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听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节奏不变,力道不变。</p>

    “货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但你想换什么?丝绸?瓷器?茶叶?”</p>

    “都想换。”林远诚恳地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陈会长,我这次来,不只是做一笔生意。我想跟贵商会建立长期合作——我负责从西洋带货来,你们负责从中国带货来,利润对半分。”</p>

    陈近南的手指停了。</p>

    这次停的时间比之前长,大概两秒钟。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审视,而是一种认真的、商人式的打量,像一个在估价的古董商,在看一件据说很值钱的瓷器。</p>

    “长期合作?”他说,声音依然很稳,但多了一丝玩味,“你凭什么?”</p>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花了好几天画的航线图,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的,虽然比不上系统的全息海图,但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张海图都详细。他把纸展开,铺在茶几上,用手指着上面的线条。</p>

    “凭我的船队。”他指着图上那条从西班牙绕过非洲到印度的红线,“从西班牙到印度,八千五百海里,我走了一百七十二天。沿途每一个港口、每一处暗礁、每一季风向,都在这张图上。”</p>

    陈近南低头看着那张海图,眼神认真起来。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红线移动,从西班牙出发,经过加那利群岛,绕过非洲,穿过印度洋,到达卡利卡特,然后继续往东,穿过马六甲海峡,直达南海。</p>

    “这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好望角?你绕过了好望角?”</p>

    “对。”林远点头,“从欧洲到印度,不需要经过地中海,不需要经过阿拉伯,直接绕过非洲最南端,就能进入印度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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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近南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敲了,两只手平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地图上,从好望角移到卡利卡特,从卡利卡特移到马六甲,从马六甲移到南海,最后停在中国的海岸线上。</p>

    “这条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葡萄牙人找了五十年都没找到。”</p>

    “我找到了。”林远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而且我走通了。”</p>

    陈近南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把剑碰在一起,没有火花,但有一种无声的力量。</p>

    “你凭什么保证?”陈近南问,“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一直走通这条路?”</p>

    林远没有犹豫:“凭我的火枪,凭我的海图,凭我沿途建立的关系。”他伸出三根手指,“卡利卡特的扎莫林给了我永久贸易许可,桑给巴尔的哈米德是我的合作伙伴,摩加迪沙的哈桑是我兄弟,马六甲海峡的林阿凤——”他拍了拍怀里那块令牌,“刚跟我歃血为盟。”</p>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动。</p>

    这次不是微微动,是很明显地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柳枝。他看着林远怀里的那块令牌——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林阿凤的信物,在马六甲海峡,那是比苏丹的诏书还好使的东西。</p>

    “林阿凤?”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跟林阿凤结了盟?”</p>

    “歃血为盟。”林远重复了一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p>

    陈近南沉默了很久。</p>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能听到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能听到迭戈紧张得咽口水的声音。猴子也不吱声了,蹲在迭戈肩膀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在看一出戏。</p>

    陈近南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刀。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长辈式的温和,而是一种认真的、商人式的严肃。</p>

    “年轻人,”他说,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你胆子不小。”</p>

    林远也站起来,跟他面对面:“胆子不大,不敢来东方。”</p>

    陈近南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长辈式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认可的笑。像一个老匠人看到一块好料子,忍不住想拿起来试试手。</p>

    “行。”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茶杯,“我考虑考虑。”</p>

    王福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有戏”。林远心里也有数——陈近南没有当场拒绝,没有把他轰出去,甚至没有表现出不满,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像他这种级别的商人,不会轻易答应什么,但也不会轻易拒绝什么。“考虑考虑”这四个字,在生意场上,就是“有门”的意思。</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陈近南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友善。初步建立联系,建议继续加深关系,争取达成长期合作协议。提示:陈近南是马六甲华人商会的核心人物,与其建立合作关系将极大提升在南洋地区的影响力。】</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端起茶杯,朝陈近南举了举:“谢谢陈会长。我等您的消息。”</p>

    陈近南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两颗石子在水中相遇。</p>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p>

    茶还是那个茶,明前龙井,清甜甘爽,但林远觉得这一口比刚才那一口甜多了。大概是心里甜,嘴里的茶也跟着甜了。</p>

    从正厅出来,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竹子绿得发亮,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鱼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花的,尾巴像一把把扇子,在水里摇来摇去。有一只特别大的,足有两尺长,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块被点燃的黄金。</p>

    迭戈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猴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鱼池边,伸爪子去捞鱼,被迭戈一把拽回来:“别捞!那是人家养的!”</p>

    猴子吱吱叫着挣扎,爪子在空中乱抓,差点抓到迭戈的脸。一人一猴在鱼池边拉拉扯扯的,像在演一出滑稽戏。一个穿青衣的仆人路过,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含蓄,捂着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p>

    王福走在林远旁边,端着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续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赌赢了钱的赌徒。</p>

    “林兄弟,”他压低声音说,“陈会长说‘考虑考虑’,就是有八成把握了。这个人说话,向来谨慎,不轻易许诺。他说考虑,就是真的在考虑,不是在敷衍。”</p>

    林远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陈近南还坐在里面,端着茶杯,看着墙上的那幅山水画,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青色长袍上,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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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兄,”林远说,“你觉得陈会长是个什么样的人?”</p>

    王福想了想,认真地说:“聪明人。很聪明的那种。他二十岁从泉州来到马六甲,身无分文,就靠着一把刀和一艘破船,二十年打拼出这片家业。他不只是会做生意,还会做人。在这个地方,阿拉伯人、印度人、马来人、葡萄牙人,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不好惹,但他谁都不得罪,谁都给他面子。”</p>

    林远沉默了一下。二十岁,身无分文,一把刀,一艘破船——这不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吗?只不过他的刀是短刀,他的船是三艘,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异乡人,都是在陌生的土地上打拼,都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往前走。</p>

    “走吧。”他说,迈步往大门走去,“回船上,等消息。”</p>

    三个人穿过甬道,走出大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像两个忠诚的守卫。阳光照在它们的身上,把灰色的石头照成了暖黄色,连那张牙舞爪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p>

    林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泉漳会馆”,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字黑底,笔力遒劲。他突然想起前世在苏州旅游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匾额,但那是景点,是博物馆,是被人参观的东西。这个是活的,是有人的,是有故事的。</p>

    “哥,”迭戈在旁边喊,“你在看什么?”</p>

    “没什么。”林远转过头来,看着弟弟那张傻乎乎的脸,笑了,“走吧,回船上吃饭。饿了。”</p>

    “好!”迭戈高兴地蹦起来,“哥,我想吃阿依莎嫂子做的红烧肉!”</p>

    “行,红烧肉。”</p>

    “还有鱼汤!”</p>

    “行,鱼汤。”</p>

    “还有那个烤饼!码头上的那个!我还要吃!”</p>

    “行,烤饼。”</p>

    “还有——”</p>

    “再说把你炖了。”</p>

    迭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嘴角咧着,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猴子也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一人一猴在前面跑,跑得飞快,像两只被放出来的小狗。</p>

    林远跟在他们后面,慢慢地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左臂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痒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料的味道、烤饼的味道、海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大概是衣服上沾的。</p>

    马六甲,1493年。</p>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p>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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