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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本以为要等上几天才能听到陈近南的消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会馆的仆人就来码头传话了——陈会长请林船长过府一叙。</p>
来传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短褂，干干净净的，说话很客气，弯腰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专门练过的。他说陈会长今天得空，想请林船长去会馆喝茶，“顺便聊聊生意上的事”。林远听出了弦外之音——“聊聊生意上的事”就是“接着谈昨天的合作”，这事儿有门。</p>
迭戈正在甲板上喂猴子，听到要去会馆，立刻放下手里的香蕉，跑过来问:“哥，我也去吗？”</p>
“去。”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也去见见世面。”</p>
迭戈高兴得直蹦，猴子也跟着蹦，香蕉从手里飞出去，掉进海里，扑通一声，引来一群小鱼争抢。猴子趴在船舷上看着自己丢掉的香蕉，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的香蕉”，迭戈拍了它一巴掌:“活该，谁让你不拿稳。”</p>
王福今天换了件新长袍，浅青色的，袖口绣着几朵暗纹的兰花，头发也用木簪子别得整整齐齐。他从舱房里出来的时候，阿依莎跟在后面，帮他整理领口，又拍了拍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嘴里用印度语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早点回来”、“别喝酒”之类的话。王福笑着应了，弯腰亲了亲王珠的额头，小姑娘还在睡，翻了个身，抱着布娃娃继续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p>
三个人上了岸，穿过码头，往泉漳会馆走。早上的马六甲比下午安静些，但也不冷清。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卸货了，光着膀子的脚夫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扛下来，汗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路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吃早饭，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翻看账本。空气中飘着粥的香味、烤饼的香味、还有咖喱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p>
迭戈路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摞金黄色的饼，喉结上下滚动。林远拽着他的衣领往前走:“办完正事再吃。”</p>
“可是哥，我饿……”</p>
“忍着。”</p>
猴子也饿了，蹲在迭戈肩膀上，朝那个摊子吱吱叫，好像在说“我也要吃”。迭戈小声跟它说“忍着”，猴子不听，继续叫，迭戈只好捂住它的嘴，一人一猴拉拉扯扯的，惹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p>
到了会馆门口，昨天的两个大汉还在，看到林远他们，抱拳行礼，侧身让开。穿过甬道的时候，林远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换了水，水清得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锦鲤在石头间穿梭，尾巴摇来摇去，悠闲得很。假山上的花开了，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p>
正厅里，陈近南已经在等着了。</p>
他还是昨天那副打扮，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玉佩，但头发重新梳过了，一丝不乱，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只盖碗，旁边放着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着几个字，林远看不清，但觉得很好看。</p>
“林船长，请坐。”陈近南站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到客位上。然后他又看了看王福和迭戈，“王福，你也坐。这位小兄弟——”他看了看迭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翘起，“也坐吧。”</p>
迭戈受宠若惊，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差点把肩膀上的猴子甩出去。他在林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猴子蹲在他肩膀上，倒是自在，东张西望的，看到茶几上的盖碗，想伸爪子去掀，被迭戈一把按住，一人一猴在椅子上暗暗较劲，椅子发出吱吱的响声。</p>
陈近南装作没看见，拿起紫砂壶，开始泡茶。</p>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讲究。先用开水烫了烫盖碗和杯子，然后用竹匙从茶罐里取了茶叶放进盖碗里，茶叶是深绿色的，卷曲成球状，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他提起紫砂壶，把开水注入盖碗，水流很细，很稳，像一条银线从壶嘴里吐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茶叶上。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花，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成嫩黄，一层一层地变，好看极了。</p>
第一泡倒掉，说是“洗茶”。第二泡才真正开始喝。陈近南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再分到三只盖碗中，每一碗都七分满，不多不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端起一碗，用杯盖拨了拨浮叶，轻轻吹了一口气，抿了一口。</p>
林远学着他的样子，端起盖碗，用杯盖拨了拨——茶汤是浅黄色的，清澈透亮，像一块被融化的琥珀。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香，不是龙井那种豆香，而是一种更淡雅、更幽远的香，像是走进了雨后的竹林，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清冽的甜。</p>
“好茶。”他说，这次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这是什么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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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观音。”陈近南放下盖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产自福建安溪，是我家乡的茶。这罐是去年冬天托人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p>
林远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让茶汤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第二口比第一口更香，而且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花，又像是有果，还像是有蜜，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p>
茶过三巡，陈近南放下盖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眼神变了——从之前的客套变成了认真，从审视变成了打量。</p>
“林船长，”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昨天说的那些货，铁器、布匹、玻璃器皿、火枪火药——数量有多少？质量如何？”</p>
林远心里一紧——来了。这是要验货了。他放下盖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迭戈昨晚熬夜抄的货物清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数字是准确的。</p>
“铁器五百件，”他照着清单念，“包括斧头、镰刀、锄头、菜刀、铁钉，都是在卡利卡特用西班牙带来的生铁打的，钢口好，比当地铁器耐用三倍。布匹两百匹，棉布和呢绒各半，西班牙产的，染色牢，不褪色。玻璃器皿一百箱，各种都有，杯子、瓶子、镜子、珠子，成色好，透明度高。”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火枪三十把，火药两百斤。枪管是特制的，比葡萄牙人的长三寸，射程远两成。火药配方也是特制的，威力大，烟少，不炸膛。”</p>
陈近南的手指停了。他拿起那张清单，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回到林远脸上。</p>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卖？”</p>
林远不慌不忙，把昨天跟王福商量好的方案说出来:“铁器和布匹，按市场价走，不抬价不压价，公平交易。玻璃器皿和火枪火药——”他伸出两根手指，“翻倍。”</p>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动，但没有说话。</p>
林远继续说:“我在卡利卡特做过对比，同样品质的玻璃器皿，欧洲运来的比阿拉伯运来的好三成，但价格只贵一倍。马六甲的市场上，阿拉伯玻璃杯卖五个银币一只，我的能卖八个。火枪就更不用说了——整个马六甲，除了葡萄牙人手里那几十把破烂，没有第三家有火枪。我的枪比葡萄牙人的好，卖什么价，我自己说了算。”</p>
陈近南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放下。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节奏快了一些，嗒嗒嗒，嗒嗒嗒，像在算账。</p>
“你倒是实诚。”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还是很认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p>
“做生意嘛，”林远也笑了，“实诚点好。虚头巴脑的，谈不拢。”</p>
陈近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青色的长袍照得发亮，鬓角的白发在光中显得更白了，像两根银丝嵌在黑色的绸缎上。</p>
“林船长，”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你说的长期合作，利润对半分——怎么个分法？是你带货来，我带货去，各卖各的，然后对半分利润？还是你出船，我出货，利润对半分？”</p>
林远想了想，说:“都可以。但我更倾向于第二种——你出货，我跑船。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欧洲能卖出天价。我有船，有海图，有航线，有沿途的关系网。你有货，有渠道，有在马六甲和中国的根基。咱们各出各的，利润对半分，公平。”</p>
陈近南转过身来，看着林远。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p>
“年轻人，”他说，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你知道从马六甲到欧洲，有多远吗？”</p>
“知道。”林远说，“一万多海里。顺风顺水的话，半年。”</p>
“半年。”陈近南重复了一遍，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盖碗，发现茶凉了，放下，又拿起，“来回就是一年。一年才能结一次账，你就不怕我跑了？”</p>
林远笑了:“陈会长在马六甲待了二十年，家业都在这里，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铺在茶几上，用手指着马六甲的位置，“我的船队，以后每年都要经过这里。你要是跑了，我找谁做生意去？”</p>
陈近南低头看着那张海图，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红线移动，从马六甲往西，经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穿过南大西洋，一直走到西班牙。他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划过，指尖在好望角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在卡利卡特的位置停了一下，最后回到马六甲。</p>
“这条航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走过一遍了？”</p>
“走过一遍了。”林远点头，“一路的港口、暗礁、洋流、季风，都在这张图上。哪里能补给，哪里能避风，哪里能交易，都标得清清楚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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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近南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一个沉稳老练，一个年轻锐利，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谁也不让谁。</p>
“葡萄牙人也在找这条路。”陈近南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找了五十年，没找到。你找到了，而且走通了。你觉得——你能独占这条路多久？”</p>
林远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在从西班牙到印度的路上想过，在风暴中想过，在跟海盗搏斗的时候想过。葡萄牙人迟早会找到好望角的——历史上的达伽马在1498年就找到了，比他现在只晚了五年。但那是历史，现在他来了，历史就不一样了。</p>
“不需要独占。”他说，“只需要比他们快一步。我先到了印度，先到了马六甲，先跟扎莫林、跟林阿凤、跟您——建立了合作关系。等葡萄牙人来了，他们能做的，就是跟在我的后面吃剩饭。”</p>
陈近南看着他，突然笑了。</p>
这次的笑容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是客气的、长辈式的，今天的笑是认真的、商人式的，但多了一种东西——林远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还像是一点点……羡慕？</p>
“你这个人，”陈近南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也不嫌凉，“胆子大，脑子活，嘴皮子也利索。我在南洋跑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商人——阿拉伯的、印度的、爪哇的、葡萄牙的——像你这样的，头一个。”</p>
林远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只好笑了笑，没接话。</p>
陈近南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长条案前，从那尊关公像旁边拿起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的，雕着一只麒麟，栩栩如生，四蹄腾空，好像在飞。他把玉佩递给林远:“拿着。”</p>
林远接过来，玉佩入手温润，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麒麟雕得很精细，连胡须都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嵌在白玉里，像两点燃烧的火星。</p>
“这是我的信物。”陈近南说，“在马六甲，在南海，在任何有华人的地方，遇到麻烦，拿出这块玉佩，会有人帮你。”</p>
林远愣了一下。这情节怎么这么熟悉？昨天林阿凤给了他一枚令牌，今天陈近南又给了他一枚玉佩——妈的，他这是要变成信物收集器吗？</p>
“陈会长，”他认真地说，“这太贵重了——”</p>
“拿着。”陈近南摆了摆手，不容拒绝，“不是白给你的。等你回了欧洲，带点你们西洋的好东西来——不要玻璃珠子那种小玩意儿，要大家伙。火炮，有吗？”</p>
林远想了想:“有。但西班牙的火炮，都是王室的，不卖。”</p>
“不卖就偷。”陈近南说，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偷不来就自己造。你不是有火枪吗？火枪能造，火炮也能造。”</p>
林远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陈近南，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火炮——那可是当时的尖端武器，一个国家的心头肉，他说“偷”就跟说“借”一样轻松。</p>
“我试试。”林远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跟林阿凤的令牌放在一起，两块硬物贴着胸口，凉凉的，沉甸甸的，“造不出来，我想办法买。买不到，我想办法换。总之，给您弄一门来。”</p>
陈近南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鬓角的白发都在跟着颤。</p>
“好！”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手掌很重，像一块砖头拍在肩膀上，但林远忍住了没龇牙，“年轻人，有魄力。你这个朋友，我交了。”</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陈近南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友善→信任。获得物品:陈近南的信物（麒麟玉佩）。效果:在南洋华人势力范围内，声望+50，可解锁部分隐藏商路和任务。】</p>
【触发长期任务:建立东方贸易网络。任务内容:与至少5个南洋主要港口建立合作关系，打通从欧洲到中国的完整贸易航线。当前进度:马六甲（已完成），卡利卡特（已完成），桑给巴尔（已完成），摩加迪沙（已完成），中国（未完成）。奖励:根据最终贸易网络规模而定。】</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四个已完成，一个未完成——中国，就差你了。</p>
迭戈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身体一软，靠在椅背上，椅子吱的一声响，吓得他立刻又坐直了，脸又红了。猴子趁他不注意，从肩膀上跳下来，跳到茶几上，伸爪子去掀盖碗，迭戈手忙脚乱地去抓，一人一猴在茶几旁边拉拉扯扯的，盖碗差点摔到地上。</p>
陈近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拿起一块点心——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糕，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福”字——递给猴子。猴子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吱吱叫着，好像在说“好吃好吃”，然后伸手又要。</p>
“给它吧，”陈近南把那碟点心推到茶几边，“这小东西，有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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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脸红得像猴子的屁股，抱着猴子道歉:“对不起陈会长，它太没规矩了——”</p>
“无妨。”陈近南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这次是第三泡了，茶汤颜色淡了一些，但香味还在，“林船长，你那个火枪，能给我看看吗？”</p>
“当然。”林远转头看迭戈。</p>
迭戈这次学乖了，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枪——不是样品，是他自己的那把，枪管擦得锃亮，枪托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扳机护圈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他双手递给陈近南，动作很恭敬，不像之前那么毛手毛脚了。</p>
陈近南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手指在枪管上摸过，在枪托上敲了敲，在扳机上试了试，动作很专业，像是个懂行的人。</p>
“能试吗？”他问。</p>
“能。”林远站起来，“院子里有地方吗？”</p>
陈近南想了想，站起来，带着他们走到院子里。院子的一角有一棵老榕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巨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蛇。陈近南指着树干上一个碗口大的树瘤说:“就打那个。”</p>
林远接过枪，装弹、上膛、瞄准——四十秒，一气呵成。他把枪递给陈近南:“您来？”</p>
陈近南接过来，端起来瞄准。他的姿势比林阿凤标准得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托住枪管，右手扣在扳机上，右眼瞄准，左眼闭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p>
砰——</p>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惊起一群栖息在榕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嘎嘎叫着，越飞越远。硝烟从枪口喷出来，白色的，在晨风中慢慢散开。</p>
树干上的树瘤被打碎了，木屑飞溅，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坑，边缘焦黑，冒着细细的青烟。树汁从伤口里流出来，白色的，像眼泪一样沿着树皮往下淌。</p>
陈近南放下枪，走到榕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坑。他的手指在焦黑的边缘上划过，捻了捻木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一种林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决断。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p>
“林船长，”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的合作，我答应了。”</p>
林远愣了一下——他以为陈近南还要再考虑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松口了。</p>
“利润对半分，”陈近南继续说，走回正厅，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乎，一口喝了，“你跑船，我出货。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你要多少，我供多少。你在欧洲卖，利润对半分。你在南洋卖，利润也对半分。你在任何地方卖，利润都对半分。”</p>
林远心里狂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端起盖碗——茶也凉了——一口喝了，凉茶入口，清冽甘爽，像山泉水。</p>
“成交。”他说，伸出右手。</p>
陈近南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握手这种西洋礼节。然后他笑了，也伸出手来，跟林远握在一起。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握力很温和，不像林阿凤那样像铁钳，而是一种沉稳的、有分寸的力量。</p>
“成交。”他说。</p>
两个人的手在阳光下握在一起，一只白，一只黄，一只年轻，一只年老，但握得很紧，很实在。</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p>
【长期任务更新:建立东方贸易网络。马六甲节点:已完成（合作伙伴:陈近南）。解锁奖励:南洋贸易路线图（部分），中国商品采购渠道（丝绸、瓷器、茶叶），马六甲仓储及补给支持。】</p>
【陈近南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信任。泉漳商会合作关系:建立。】</p>
林远松开手，退后一步，朝陈近南抱拳行了个礼:“陈会长，合作愉快。”</p>
陈近南也抱拳回了个礼:“合作愉快。”</p>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织在一起。院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榕树上的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p>
迭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对猴子说:“成了。”</p>
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吸了吸鼻子，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成了”。</p>
王福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站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他喝得很香，像是喝到了世界上最甜的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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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本以为要等上几天才能听到陈近南的消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会馆的仆人就来码头传话了——陈会长请林船长过府一叙。</p>
来传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短褂，干干净净的，说话很客气，弯腰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专门练过的。他说陈会长今天得空，想请林船长去会馆喝茶，“顺便聊聊生意上的事”。林远听出了弦外之音——“聊聊生意上的事”就是“接着谈昨天的合作”，这事儿有门。</p>
迭戈正在甲板上喂猴子，听到要去会馆，立刻放下手里的香蕉，跑过来问:“哥，我也去吗？”</p>
“去。”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也去见见世面。”</p>
迭戈高兴得直蹦，猴子也跟着蹦，香蕉从手里飞出去，掉进海里，扑通一声，引来一群小鱼争抢。猴子趴在船舷上看着自己丢掉的香蕉，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的香蕉”，迭戈拍了它一巴掌:“活该，谁让你不拿稳。”</p>
王福今天换了件新长袍，浅青色的，袖口绣着几朵暗纹的兰花，头发也用木簪子别得整整齐齐。他从舱房里出来的时候，阿依莎跟在后面，帮他整理领口，又拍了拍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嘴里用印度语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早点回来”、“别喝酒”之类的话。王福笑着应了，弯腰亲了亲王珠的额头，小姑娘还在睡，翻了个身，抱着布娃娃继续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p>
三个人上了岸，穿过码头，往泉漳会馆走。早上的马六甲比下午安静些，但也不冷清。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卸货了，光着膀子的脚夫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扛下来，汗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路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吃早饭，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翻看账本。空气中飘着粥的香味、烤饼的香味、还有咖喱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p>
迭戈路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摞金黄色的饼，喉结上下滚动。林远拽着他的衣领往前走:“办完正事再吃。”</p>
“可是哥，我饿……”</p>
“忍着。”</p>
猴子也饿了，蹲在迭戈肩膀上，朝那个摊子吱吱叫，好像在说“我也要吃”。迭戈小声跟它说“忍着”，猴子不听，继续叫，迭戈只好捂住它的嘴，一人一猴拉拉扯扯的，惹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p>
到了会馆门口，昨天的两个大汉还在，看到林远他们，抱拳行礼，侧身让开。穿过甬道的时候，林远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换了水，水清得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锦鲤在石头间穿梭，尾巴摇来摇去，悠闲得很。假山上的花开了，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p>
正厅里，陈近南已经在等着了。</p>
他还是昨天那副打扮，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玉佩，但头发重新梳过了，一丝不乱，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只盖碗，旁边放着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着几个字，林远看不清，但觉得很好看。</p>
“林船长，请坐。”陈近南站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到客位上。然后他又看了看王福和迭戈，“王福，你也坐。这位小兄弟——”他看了看迭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翘起，“也坐吧。”</p>
迭戈受宠若惊，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差点把肩膀上的猴子甩出去。他在林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猴子蹲在他肩膀上，倒是自在，东张西望的，看到茶几上的盖碗，想伸爪子去掀，被迭戈一把按住，一人一猴在椅子上暗暗较劲，椅子发出吱吱的响声。</p>
陈近南装作没看见，拿起紫砂壶，开始泡茶。</p>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讲究。先用开水烫了烫盖碗和杯子，然后用竹匙从茶罐里取了茶叶放进盖碗里，茶叶是深绿色的，卷曲成球状，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他提起紫砂壶，把开水注入盖碗，水流很细，很稳，像一条银线从壶嘴里吐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茶叶上。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花，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成嫩黄，一层一层地变，好看极了。</p>
第一泡倒掉，说是“洗茶”。第二泡才真正开始喝。陈近南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再分到三只盖碗中，每一碗都七分满，不多不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端起一碗，用杯盖拨了拨浮叶，轻轻吹了一口气，抿了一口。</p>
林远学着他的样子，端起盖碗，用杯盖拨了拨——茶汤是浅黄色的，清澈透亮，像一块被融化的琥珀。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香，不是龙井那种豆香，而是一种更淡雅、更幽远的香，像是走进了雨后的竹林，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清冽的甜。</p>
“好茶。”他说，这次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这是什么茶？”</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铁观音。”陈近南放下盖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产自福建安溪，是我家乡的茶。这罐是去年冬天托人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p>
林远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让茶汤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第二口比第一口更香，而且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花，又像是有果，还像是有蜜，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p>
茶过三巡，陈近南放下盖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眼神变了——从之前的客套变成了认真，从审视变成了打量。</p>
“林船长，”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昨天说的那些货，铁器、布匹、玻璃器皿、火枪火药——数量有多少？质量如何？”</p>
林远心里一紧——来了。这是要验货了。他放下盖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迭戈昨晚熬夜抄的货物清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数字是准确的。</p>
“铁器五百件，”他照着清单念，“包括斧头、镰刀、锄头、菜刀、铁钉，都是在卡利卡特用西班牙带来的生铁打的，钢口好，比当地铁器耐用三倍。布匹两百匹，棉布和呢绒各半，西班牙产的，染色牢，不褪色。玻璃器皿一百箱，各种都有，杯子、瓶子、镜子、珠子，成色好，透明度高。”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火枪三十把，火药两百斤。枪管是特制的，比葡萄牙人的长三寸，射程远两成。火药配方也是特制的，威力大，烟少，不炸膛。”</p>
陈近南的手指停了。他拿起那张清单，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回到林远脸上。</p>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卖？”</p>
林远不慌不忙，把昨天跟王福商量好的方案说出来:“铁器和布匹，按市场价走，不抬价不压价，公平交易。玻璃器皿和火枪火药——”他伸出两根手指，“翻倍。”</p>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动，但没有说话。</p>
林远继续说:“我在卡利卡特做过对比，同样品质的玻璃器皿，欧洲运来的比阿拉伯运来的好三成，但价格只贵一倍。马六甲的市场上，阿拉伯玻璃杯卖五个银币一只，我的能卖八个。火枪就更不用说了——整个马六甲，除了葡萄牙人手里那几十把破烂，没有第三家有火枪。我的枪比葡萄牙人的好，卖什么价，我自己说了算。”</p>
陈近南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放下。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节奏快了一些，嗒嗒嗒，嗒嗒嗒，像在算账。</p>
“你倒是实诚。”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还是很认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p>
“做生意嘛，”林远也笑了，“实诚点好。虚头巴脑的，谈不拢。”</p>
陈近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青色的长袍照得发亮，鬓角的白发在光中显得更白了，像两根银丝嵌在黑色的绸缎上。</p>
“林船长，”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你说的长期合作，利润对半分——怎么个分法？是你带货来，我带货去，各卖各的，然后对半分利润？还是你出船，我出货，利润对半分？”</p>
林远想了想，说:“都可以。但我更倾向于第二种——你出货，我跑船。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欧洲能卖出天价。我有船，有海图，有航线，有沿途的关系网。你有货，有渠道，有在马六甲和中国的根基。咱们各出各的，利润对半分，公平。”</p>
陈近南转过身来，看着林远。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p>
“年轻人，”他说，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你知道从马六甲到欧洲，有多远吗？”</p>
“知道。”林远说，“一万多海里。顺风顺水的话，半年。”</p>
“半年。”陈近南重复了一遍，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盖碗，发现茶凉了，放下，又拿起，“来回就是一年。一年才能结一次账，你就不怕我跑了？”</p>
林远笑了:“陈会长在马六甲待了二十年，家业都在这里，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铺在茶几上，用手指着马六甲的位置，“我的船队，以后每年都要经过这里。你要是跑了，我找谁做生意去？”</p>
陈近南低头看着那张海图，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红线移动，从马六甲往西，经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穿过南大西洋，一直走到西班牙。他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划过，指尖在好望角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在卡利卡特的位置停了一下，最后回到马六甲。</p>
“这条航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走过一遍了？”</p>
“走过一遍了。”林远点头，“一路的港口、暗礁、洋流、季风，都在这张图上。哪里能补给，哪里能避风，哪里能交易，都标得清清楚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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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近南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一个沉稳老练，一个年轻锐利，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谁也不让谁。</p>
“葡萄牙人也在找这条路。”陈近南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找了五十年，没找到。你找到了，而且走通了。你觉得——你能独占这条路多久？”</p>
林远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在从西班牙到印度的路上想过，在风暴中想过，在跟海盗搏斗的时候想过。葡萄牙人迟早会找到好望角的——历史上的达伽马在1498年就找到了，比他现在只晚了五年。但那是历史，现在他来了，历史就不一样了。</p>
“不需要独占。”他说，“只需要比他们快一步。我先到了印度，先到了马六甲，先跟扎莫林、跟林阿凤、跟您——建立了合作关系。等葡萄牙人来了，他们能做的，就是跟在我的后面吃剩饭。”</p>
陈近南看着他，突然笑了。</p>
这次的笑容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是客气的、长辈式的，今天的笑是认真的、商人式的，但多了一种东西——林远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还像是一点点……羡慕？</p>
“你这个人，”陈近南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也不嫌凉，“胆子大，脑子活，嘴皮子也利索。我在南洋跑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商人——阿拉伯的、印度的、爪哇的、葡萄牙的——像你这样的，头一个。”</p>
林远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只好笑了笑，没接话。</p>
陈近南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长条案前，从那尊关公像旁边拿起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的，雕着一只麒麟，栩栩如生，四蹄腾空，好像在飞。他把玉佩递给林远:“拿着。”</p>
林远接过来，玉佩入手温润，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麒麟雕得很精细，连胡须都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嵌在白玉里，像两点燃烧的火星。</p>
“这是我的信物。”陈近南说，“在马六甲，在南海，在任何有华人的地方，遇到麻烦，拿出这块玉佩，会有人帮你。”</p>
林远愣了一下。这情节怎么这么熟悉？昨天林阿凤给了他一枚令牌，今天陈近南又给了他一枚玉佩——妈的，他这是要变成信物收集器吗？</p>
“陈会长，”他认真地说，“这太贵重了——”</p>
“拿着。”陈近南摆了摆手，不容拒绝，“不是白给你的。等你回了欧洲，带点你们西洋的好东西来——不要玻璃珠子那种小玩意儿，要大家伙。火炮，有吗？”</p>
林远想了想:“有。但西班牙的火炮，都是王室的，不卖。”</p>
“不卖就偷。”陈近南说，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偷不来就自己造。你不是有火枪吗？火枪能造，火炮也能造。”</p>
林远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陈近南，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火炮——那可是当时的尖端武器，一个国家的心头肉，他说“偷”就跟说“借”一样轻松。</p>
“我试试。”林远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跟林阿凤的令牌放在一起，两块硬物贴着胸口，凉凉的，沉甸甸的，“造不出来，我想办法买。买不到，我想办法换。总之，给您弄一门来。”</p>
陈近南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鬓角的白发都在跟着颤。</p>
“好！”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手掌很重，像一块砖头拍在肩膀上，但林远忍住了没龇牙，“年轻人，有魄力。你这个朋友，我交了。”</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陈近南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友善→信任。获得物品:陈近南的信物（麒麟玉佩）。效果:在南洋华人势力范围内，声望+50，可解锁部分隐藏商路和任务。】</p>
【触发长期任务:建立东方贸易网络。任务内容:与至少5个南洋主要港口建立合作关系，打通从欧洲到中国的完整贸易航线。当前进度:马六甲（已完成），卡利卡特（已完成），桑给巴尔（已完成），摩加迪沙（已完成），中国（未完成）。奖励:根据最终贸易网络规模而定。】</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四个已完成，一个未完成——中国，就差你了。</p>
迭戈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身体一软，靠在椅背上，椅子吱的一声响，吓得他立刻又坐直了，脸又红了。猴子趁他不注意，从肩膀上跳下来，跳到茶几上，伸爪子去掀盖碗，迭戈手忙脚乱地去抓，一人一猴在茶几旁边拉拉扯扯的，盖碗差点摔到地上。</p>
陈近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拿起一块点心——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糕，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福”字——递给猴子。猴子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吱吱叫着，好像在说“好吃好吃”，然后伸手又要。</p>
“给它吧，”陈近南把那碟点心推到茶几边，“这小东西，有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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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脸红得像猴子的屁股，抱着猴子道歉:“对不起陈会长，它太没规矩了——”</p>
“无妨。”陈近南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这次是第三泡了，茶汤颜色淡了一些，但香味还在，“林船长，你那个火枪，能给我看看吗？”</p>
“当然。”林远转头看迭戈。</p>
迭戈这次学乖了，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枪——不是样品，是他自己的那把，枪管擦得锃亮，枪托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扳机护圈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他双手递给陈近南，动作很恭敬，不像之前那么毛手毛脚了。</p>
陈近南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手指在枪管上摸过，在枪托上敲了敲，在扳机上试了试，动作很专业，像是个懂行的人。</p>
“能试吗？”他问。</p>
“能。”林远站起来，“院子里有地方吗？”</p>
陈近南想了想，站起来，带着他们走到院子里。院子的一角有一棵老榕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巨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蛇。陈近南指着树干上一个碗口大的树瘤说:“就打那个。”</p>
林远接过枪，装弹、上膛、瞄准——四十秒，一气呵成。他把枪递给陈近南:“您来？”</p>
陈近南接过来，端起来瞄准。他的姿势比林阿凤标准得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托住枪管，右手扣在扳机上，右眼瞄准，左眼闭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p>
砰——</p>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惊起一群栖息在榕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嘎嘎叫着，越飞越远。硝烟从枪口喷出来，白色的，在晨风中慢慢散开。</p>
树干上的树瘤被打碎了，木屑飞溅，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坑，边缘焦黑，冒着细细的青烟。树汁从伤口里流出来，白色的，像眼泪一样沿着树皮往下淌。</p>
陈近南放下枪，走到榕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坑。他的手指在焦黑的边缘上划过，捻了捻木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一种林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决断。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p>
“林船长，”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的合作，我答应了。”</p>
林远愣了一下——他以为陈近南还要再考虑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松口了。</p>
“利润对半分，”陈近南继续说，走回正厅，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乎，一口喝了，“你跑船，我出货。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你要多少，我供多少。你在欧洲卖，利润对半分。你在南洋卖，利润也对半分。你在任何地方卖，利润都对半分。”</p>
林远心里狂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端起盖碗——茶也凉了——一口喝了，凉茶入口，清冽甘爽，像山泉水。</p>
“成交。”他说，伸出右手。</p>
陈近南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握手这种西洋礼节。然后他笑了，也伸出手来，跟林远握在一起。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握力很温和，不像林阿凤那样像铁钳，而是一种沉稳的、有分寸的力量。</p>
“成交。”他说。</p>
两个人的手在阳光下握在一起，一只白，一只黄，一只年轻，一只年老，但握得很紧，很实在。</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p>
【长期任务更新:建立东方贸易网络。马六甲节点:已完成（合作伙伴:陈近南）。解锁奖励:南洋贸易路线图（部分），中国商品采购渠道（丝绸、瓷器、茶叶），马六甲仓储及补给支持。】</p>
【陈近南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信任。泉漳商会合作关系:建立。】</p>
林远松开手，退后一步，朝陈近南抱拳行了个礼:“陈会长，合作愉快。”</p>
陈近南也抱拳回了个礼:“合作愉快。”</p>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织在一起。院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榕树上的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p>
迭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对猴子说:“成了。”</p>
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吸了吸鼻子，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成了”。</p>
王福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站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他喝得很香，像是喝到了世界上最甜的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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