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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厅出来，陈近南说要带林远看看后花园。林远本来想推辞——人家刚答应合作，自己就跑到人家后花园去闲逛，总觉得不太合适。但陈近南说“来都来了，看看无妨”，他也就跟着去了。</p>
后花园比前院大得多，也精致得多。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穿过花圃，两边种着各种花草树木，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有的只是绿油油的一片。林远认不出几种——有一丛开白花的，花瓣很小，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有一棵结红果的，果子圆圆的，像一颗颗红宝石；还有一丛竹子，比甬道边的那些矮一些，但更密，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p>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小亭子，六角形的，飞檐翘角，顶上铺着黑色的瓦片，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杯子，旁边还有一盘棋，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像是有人下到一半就走了。</p>
亭子前面是一座假山，不大，但堆得很巧，石头层层叠叠的，有高有低，有凸有凹，像一座微缩的山峰。假山下面是一个鱼池，比前院那个大一些，水也清一些，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锦鲤。池边种着几株睡莲，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上，花是粉红色的，半开半合的，像害羞的小姑娘。</p>
林远站在亭子里，看着眼前的景色，忍不住感叹:“陈会长，这园子真漂亮。”</p>
陈近南笑了笑，指着假山说:“这石头是从太湖运来的，路上走了半年。这鱼是从泉州带来的，养了十几年了，最大的那条——”他指了指池子里一条金红色的锦鲤，“比我孙子还大一岁。”</p>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锦鲤足有两尺长，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块被点燃的黄金。它在水里慢慢地游着，尾巴摇来摇去，悠闲得很，像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老太爷。</p>
迭戈趴在池边看鱼，看得入迷，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看得入迷，一人一猴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个在橱窗前看玩具的孩子。迭戈伸手想去摸那条大鱼，手指刚碰到水面，锦鲤一甩尾巴，啪的一声，溅了他一脸水。迭戈啊了一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猴子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假山上，回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真笨”。</p>
陈近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他转头对林远说:“林船长，你弟弟倒是有趣。”</p>
“他啊，”林远看了一眼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迭戈，叹了口气，“就是个傻子。”</p>
“傻子有傻子的福气。”陈近南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天塌下来当被盖。现在不傻了，想得多了，怕得也多了。”</p>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p>
陈近南在亭子里坐下来，示意林远也坐。王福没跟进来——他说要去前院找老朋友叙旧，端着茶杯就走了，走之前朝林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好好聊”。迭戈在池边看鱼，暂时不会来打扰。</p>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石凳有点凉，但坐久了就习惯了。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凉丝丝的，很舒服。铜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一串小钟。</p>
“林船长，”陈近南突然开口，“你今年多大？”</p>
“二十八。”林远说。</p>
“二十八……”陈近南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池面上，看着那条金红色的锦鲤慢悠悠地游过，“我二十八的时候，刚来马六甲三年，身上还欠着一屁股债，连艘像样的船都没有。”</p>
林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但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插嘴，就静静地听着。</p>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陈近南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以为做生意就是买进卖出，赚钱就是低买高卖。后来吃了亏，上了当，被人骗得倾家荡产，才明白——做生意，做的是人。人对了，生意就对了。人不对，再好的货也卖不出去。”</p>
林远点了点头。这话他认同——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他也见过太多“人不对”的项目，方案做得再好，甲方不配合，施工单位偷工减料，最后都是一团糟。</p>
“你这个人，”陈近南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看了一下午，觉得还行。胆子大，但不莽撞。脑子活，但不狡猾。嘴皮子利索，但不浮夸。是个能做大事的人。”</p>
林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陈会长过奖了。”</p>
“不是过奖，”陈近南摆了摆手，“是实话。我在南洋二十年，见过的人太多了。有些人看着精明，其实都是小聪明，成不了大事。有些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只是不说。你属于第三种——”他顿了顿，“看着不老实，其实挺实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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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算是夸我吗？”</p>
“算。”陈近南也笑了，“算是吧。”</p>
两个人正说着，假山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细碎的，像有人在跑。然后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飘过来，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清亮得很。</p>
“爹！你在跟谁说话？”</p>
林远转过头去。</p>
假山后面转出一个人来。</p>
是个姑娘。</p>
她大概十八九岁，鹅蛋脸，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发光——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躲在屋里不出门的白，像一块被仔细保存的瓷器，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光滑、细腻、温润。乌黑的长发挽成堕马髻，鬓边插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是一朵梅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下身是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丝带的两端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p>
她不高，大概只到林远的肩膀，但身材匀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春风刚刚吹醒的柳树，嫩绿的，柔软的，带着一股子新鲜的、好闻的味道。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大概是正在看，听到有人说话就跑过来了。</p>
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愣了一下。</p>
林远也愣了一下。</p>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也许只有一秒，但林远觉得像过了一年。那双杏核眼又大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天空、白云、假山、鱼池，还有他自己的倒影——一个红头发的、蓝眼睛的、左臂上缠着布条的、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西洋人。</p>
“你……你是西洋人？”姑娘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好奇，没有害怕。她歪着头打量林远，目光从他的红头发移到蓝眼睛，又从蓝眼睛移到下巴上的胡茬，最后停在他腰间的短刀上。“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红的，像庙里的罗汉。”</p>
林远哭笑不得。庙里的罗汉？他前世去过寺庙，见过十八罗汉，一个个面目狰狞，有的骑着老虎，有的踩着毒蛇，跟他这张脸实在没什么关系。但他也不好反驳，只好笑了笑，用中文说:“姑娘好，我叫林远，从西班牙来。”</p>
“西班牙在哪儿？远不远？你们那边有没有锦鲤？”姑娘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似的，每颗“炮弹”都带着好奇和兴奋。</p>
林远被问得有点懵，正琢磨着怎么回答，陈近南开口了:“婉儿，不得无礼。”</p>
姑娘吐了吐舌头，冲陈近南做了个鬼脸，然后提着裙子走到亭子里，在陈近南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在石桌上。林远瞄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他没看清，但能看到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蓝笔都有，像一幅被画满了的地图。</p>
“爹，这个西洋人是谁啊？”陈婉儿小声问，但声音小得刚好能让林远听到，大概是故意的。</p>
“是爹的客人。”陈近南的语气有点无奈，但眼神里全是宠溺，“从西班牙来的林船长，跟爹谈生意的。”</p>
“谈生意？”陈婉儿又歪着头看林远，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他会说中国话？”</p>
“会一点点。”林远谦虚地说，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跟王福学的，说得不好，姑娘别见怪。”</p>
陈婉儿听到他说中国话，眼睛亮了，亮得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睡莲，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光中一闪一闪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好奇的小猫。</p>
“那你教我你们那边的话吧？”她说，语气里带着期待，像个小孩子想要一个新玩具，“我会葡萄牙语，是跟来港口的商人学的，但说得不好。”</p>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答，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池边跑过来了，蹲在亭子外面，探着脑袋往里看。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探着脑袋往里看，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p>
“哥，”迭戈小声说，用的是西班牙语，“这个姑娘好漂亮。”</p>
“闭嘴。”林远也用西班牙语回了一句。</p>
“她是谁啊？”</p>
“陈会长的女儿。”</p>
“那她叫什么？”</p>
“陈婉儿。”</p>
“名字也好听……”迭戈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干活去。”</p>
迭戈缩了缩脖子，抱着猴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猴子从他肩膀上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地上，回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真丢人”。迭戈爬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抱着猴子一溜烟跑没影了。</p>
陈婉儿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好看得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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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弟？”她问。</p>
“嗯。”林远点头，“亲弟弟。”</p>
“他好有意思。”</p>
“他就是个傻子。”林远说，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p>
陈婉儿又笑了，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前仰后合，鬓边的银簪跟着晃了晃，梅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笑完之后，拿起桌上的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林船长，这句话用你们的话怎么说？”</p>
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他认得这句，前世在中学课本上学过，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但他不确定该怎么翻译成西班牙语，想了想，说:“En el mar nace la luna brillante, en este momento partimos la misma distancia.”</p>
陈婉儿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嘴唇，好像在看他怎么发音。等他念完了，她跟着念了一遍，磕磕巴巴的，音节咬得不太准，把“brillante”念成了“比利安特”，把“partimos”念成了“孔帕蒂莫斯”，但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融化。</p>
“布利扬特……孔帕蒂……莫斯……”她念了好几遍，越念越顺，越念越准，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对不对？我说得对不对？”</p>
“对。”林远点头，“说得很好。”</p>
陈婉儿高兴得拍了拍手，又从书里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句诗:“这句呢？这句怎么说？”</p>
林远看了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他也认得，苏轼的《水调歌头》。他又翻译了一遍，这次比上次顺一些，毕竟有经验了。陈婉儿跟着念，念得很认真，嘴唇一动一动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p>
陈近南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女儿跟这个西洋人学外语，表情有点复杂——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点……林远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女大不中留”的那种感慨。</p>
“婉儿，”他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带着父亲的威严，“别闹了。林船长是客人，不是你的教书先生。”</p>
陈婉儿又吐了吐舌头，这次舌头吐得比之前长一些，像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朝林远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双手交叠在腰间，膝盖微屈，头微微低下，比林远那个半吊子的抱拳礼专业一百倍。</p>
“林船长，打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温婉，但嘴角还挂着一丝调皮的笑，“改日再跟你学。”</p>
“不打扰。”林远站起来，回了个礼——这次是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交叠在腰间，但他的手太大了，交叠起来像两只打架的螃蟹，动作也僵硬，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p>
陈婉儿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小声，捂着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弯得比之前更深，更亮。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就一眼，很快，像一阵风吹过，但那双杏核眼里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亮了一下，又灭了。</p>
然后她提着裙子跑了，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淡绿色的襦裙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柳叶。银簪上的梅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假山后面。</p>
林远站在亭子里，看着假山的方向，愣了几秒钟。</p>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书页上的墨香，又像是她衣服上的皂角香，还像是头发上的桂花油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轻轻的，淡淡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鼻子前面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心率上升12%，血压轻微升高。提示:恋爱不影响任务完成，但建议保持理智。】</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愣了一下，然后心里骂了一句:妈的，系统你瞎说什么？什么恋爱？我就是跟人家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恋爱了？</p>
但他的脸确实有点烫。</p>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手心也是热的，出了点汗，黏糊糊的。</p>
“林船长？”陈近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p>
林远回过神来，发现陈近南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像一只看穿了老鼠把戏的老猫。他赶紧笑了笑，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热。”</p>
“热？”陈近南看了看天——太阳挂在半空中，不算太烈，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也是，你是西洋人，可能不习惯这边的天气。”</p>
“对对对，”林远顺着台阶下，“不习惯，太热了。”</p>
陈近南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还在，但没点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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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重新坐下来，石凳还是凉的，但坐上去的时候，他觉得屁股底下有点烫——大概不是石凳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p>
他端起盖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也不管，一口喝了。凉茶入口，清冽甘爽，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脸上的温度降了一些，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了。</p>
“林船长，”陈近南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婉儿这孩子，从小没了娘，被我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的，你别见怪。”</p>
“没有没有，”林远赶紧说，“婉儿姑娘天真烂漫，很好。”</p>
“天真烂漫……”陈近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这个词用得好。她娘当年也是这样，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怕。可惜——”他没说下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p>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沉默着。</p>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茶，谁也不说话。风从池面上吹过来，铜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锦鲤在水里扑通扑通地跳，迭戈在前院不知道跟猴子闹什么，传来一阵阵吱吱的叫声和迭戈的哈哈大笑。</p>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也许更短，林远已经分不清了——陈近南放下茶杯，站起来。</p>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前院的货。你不是要看丝绸和瓷器吗？”</p>
“好。”林远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p>
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空空的，石桌上的书被拿走了，茶壶和杯子还在，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那副散乱的样子，像一盘没下完的棋。风把一片睡莲的花瓣吹到池面上，粉红色的，小小的，在水面上打着转，像一只小船。</p>
他想起她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想起她念西班牙语时磕磕巴巴的样子，想起她捂着嘴笑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提着裙子跑开时淡绿色的襁褓在风中飘动的样子。</p>
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p>
【心率:85次/分钟。正常范围。建议:专注于当前任务。】</p>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闭嘴。</p>
然后他转过头来，跟着陈近南往前院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左臂上的伤口也不痒了。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块信物——一块令牌，一块玉佩——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心跳得比之前快了一些，不知道是走快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p>
走到前院的时候，迭戈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又甜得眉开眼笑，表情扭曲得像在变脸。猴子蹲在他肩膀上，手里也拿着一颗山楂，正往嘴里塞，酸得整张脸皱在一起，像一个小老头。</p>
“哥，”迭戈含含糊糊地说，“你脸怎么红了？”</p>
“热的。”林远面无表情地说。</p>
“可是刚才在花园里你还说不热——”</p>
“现在是现在。”</p>
迭戈看了看天——太阳确实比刚才烈了一些，但他觉得不至于热到脸红。他又看了看林远的脸，想说什么，被林远一瞪，把话咽回去了，低头继续吃糖葫芦。</p>
猴子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吃完了手里的山楂，又伸手去抢迭戈的，一人一猴在院子里拉拉扯扯的，惹得路过的仆人捂着嘴笑。</p>
林远跟着陈近南走进前院的货仓，里面摆满了箱子，大大小小的，整整齐齐的，箱子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写着“丝绸”、“瓷器”、“茶叶”之类的字样。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檀香木的味道、茶叶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某种花的香气，很淡，很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p>
他想起她身上的皂角香。</p>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p>
干活。看货。做生意。</p>
这才是正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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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厅出来，陈近南说要带林远看看后花园。林远本来想推辞——人家刚答应合作，自己就跑到人家后花园去闲逛，总觉得不太合适。但陈近南说“来都来了，看看无妨”，他也就跟着去了。</p>
后花园比前院大得多，也精致得多。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穿过花圃，两边种着各种花草树木，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有的只是绿油油的一片。林远认不出几种——有一丛开白花的，花瓣很小，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有一棵结红果的，果子圆圆的，像一颗颗红宝石；还有一丛竹子，比甬道边的那些矮一些，但更密，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p>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小亭子，六角形的，飞檐翘角，顶上铺着黑色的瓦片，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杯子，旁边还有一盘棋，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像是有人下到一半就走了。</p>
亭子前面是一座假山，不大，但堆得很巧，石头层层叠叠的，有高有低，有凸有凹，像一座微缩的山峰。假山下面是一个鱼池，比前院那个大一些，水也清一些，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锦鲤。池边种着几株睡莲，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上，花是粉红色的，半开半合的，像害羞的小姑娘。</p>
林远站在亭子里，看着眼前的景色，忍不住感叹:“陈会长，这园子真漂亮。”</p>
陈近南笑了笑，指着假山说:“这石头是从太湖运来的，路上走了半年。这鱼是从泉州带来的，养了十几年了，最大的那条——”他指了指池子里一条金红色的锦鲤，“比我孙子还大一岁。”</p>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锦鲤足有两尺长，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块被点燃的黄金。它在水里慢慢地游着，尾巴摇来摇去，悠闲得很，像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老太爷。</p>
迭戈趴在池边看鱼，看得入迷，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看得入迷，一人一猴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个在橱窗前看玩具的孩子。迭戈伸手想去摸那条大鱼，手指刚碰到水面，锦鲤一甩尾巴，啪的一声，溅了他一脸水。迭戈啊了一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猴子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假山上，回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真笨”。</p>
陈近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他转头对林远说:“林船长，你弟弟倒是有趣。”</p>
“他啊，”林远看了一眼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迭戈，叹了口气，“就是个傻子。”</p>
“傻子有傻子的福气。”陈近南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天塌下来当被盖。现在不傻了，想得多了，怕得也多了。”</p>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p>
陈近南在亭子里坐下来，示意林远也坐。王福没跟进来——他说要去前院找老朋友叙旧，端着茶杯就走了，走之前朝林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好好聊”。迭戈在池边看鱼，暂时不会来打扰。</p>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石凳有点凉，但坐久了就习惯了。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凉丝丝的，很舒服。铜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一串小钟。</p>
“林船长，”陈近南突然开口，“你今年多大？”</p>
“二十八。”林远说。</p>
“二十八……”陈近南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池面上，看着那条金红色的锦鲤慢悠悠地游过，“我二十八的时候，刚来马六甲三年，身上还欠着一屁股债，连艘像样的船都没有。”</p>
林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但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插嘴，就静静地听着。</p>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陈近南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以为做生意就是买进卖出，赚钱就是低买高卖。后来吃了亏，上了当，被人骗得倾家荡产，才明白——做生意，做的是人。人对了，生意就对了。人不对，再好的货也卖不出去。”</p>
林远点了点头。这话他认同——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他也见过太多“人不对”的项目，方案做得再好，甲方不配合，施工单位偷工减料，最后都是一团糟。</p>
“你这个人，”陈近南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看了一下午，觉得还行。胆子大，但不莽撞。脑子活，但不狡猾。嘴皮子利索，但不浮夸。是个能做大事的人。”</p>
林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陈会长过奖了。”</p>
“不是过奖，”陈近南摆了摆手，“是实话。我在南洋二十年，见过的人太多了。有些人看着精明，其实都是小聪明，成不了大事。有些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只是不说。你属于第三种——”他顿了顿，“看着不老实，其实挺实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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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算是夸我吗？”</p>
“算。”陈近南也笑了，“算是吧。”</p>
两个人正说着，假山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细碎的，像有人在跑。然后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飘过来，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清亮得很。</p>
“爹！你在跟谁说话？”</p>
林远转过头去。</p>
假山后面转出一个人来。</p>
是个姑娘。</p>
她大概十八九岁，鹅蛋脸，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发光——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躲在屋里不出门的白，像一块被仔细保存的瓷器，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光滑、细腻、温润。乌黑的长发挽成堕马髻，鬓边插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是一朵梅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下身是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丝带的两端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p>
她不高，大概只到林远的肩膀，但身材匀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春风刚刚吹醒的柳树，嫩绿的，柔软的，带着一股子新鲜的、好闻的味道。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大概是正在看，听到有人说话就跑过来了。</p>
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愣了一下。</p>
林远也愣了一下。</p>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也许只有一秒，但林远觉得像过了一年。那双杏核眼又大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天空、白云、假山、鱼池，还有他自己的倒影——一个红头发的、蓝眼睛的、左臂上缠着布条的、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西洋人。</p>
“你……你是西洋人？”姑娘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好奇，没有害怕。她歪着头打量林远，目光从他的红头发移到蓝眼睛，又从蓝眼睛移到下巴上的胡茬，最后停在他腰间的短刀上。“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红的，像庙里的罗汉。”</p>
林远哭笑不得。庙里的罗汉？他前世去过寺庙，见过十八罗汉，一个个面目狰狞，有的骑着老虎，有的踩着毒蛇，跟他这张脸实在没什么关系。但他也不好反驳，只好笑了笑，用中文说:“姑娘好，我叫林远，从西班牙来。”</p>
“西班牙在哪儿？远不远？你们那边有没有锦鲤？”姑娘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似的，每颗“炮弹”都带着好奇和兴奋。</p>
林远被问得有点懵，正琢磨着怎么回答，陈近南开口了:“婉儿，不得无礼。”</p>
姑娘吐了吐舌头，冲陈近南做了个鬼脸，然后提着裙子走到亭子里，在陈近南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在石桌上。林远瞄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他没看清，但能看到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蓝笔都有，像一幅被画满了的地图。</p>
“爹，这个西洋人是谁啊？”陈婉儿小声问，但声音小得刚好能让林远听到，大概是故意的。</p>
“是爹的客人。”陈近南的语气有点无奈，但眼神里全是宠溺，“从西班牙来的林船长，跟爹谈生意的。”</p>
“谈生意？”陈婉儿又歪着头看林远，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他会说中国话？”</p>
“会一点点。”林远谦虚地说，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跟王福学的，说得不好，姑娘别见怪。”</p>
陈婉儿听到他说中国话，眼睛亮了，亮得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睡莲，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光中一闪一闪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好奇的小猫。</p>
“那你教我你们那边的话吧？”她说，语气里带着期待，像个小孩子想要一个新玩具，“我会葡萄牙语，是跟来港口的商人学的，但说得不好。”</p>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答，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池边跑过来了，蹲在亭子外面，探着脑袋往里看。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探着脑袋往里看，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p>
“哥，”迭戈小声说，用的是西班牙语，“这个姑娘好漂亮。”</p>
“闭嘴。”林远也用西班牙语回了一句。</p>
“她是谁啊？”</p>
“陈会长的女儿。”</p>
“那她叫什么？”</p>
“陈婉儿。”</p>
“名字也好听……”迭戈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干活去。”</p>
迭戈缩了缩脖子，抱着猴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猴子从他肩膀上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地上，回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真丢人”。迭戈爬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抱着猴子一溜烟跑没影了。</p>
陈婉儿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好看得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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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弟？”她问。</p>
“嗯。”林远点头，“亲弟弟。”</p>
“他好有意思。”</p>
“他就是个傻子。”林远说，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p>
陈婉儿又笑了，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前仰后合，鬓边的银簪跟着晃了晃，梅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笑完之后，拿起桌上的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林船长，这句话用你们的话怎么说？”</p>
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他认得这句，前世在中学课本上学过，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但他不确定该怎么翻译成西班牙语，想了想，说:“En el mar nace la luna brillante, en este momento partimos la misma distancia.”</p>
陈婉儿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嘴唇，好像在看他怎么发音。等他念完了，她跟着念了一遍，磕磕巴巴的，音节咬得不太准，把“brillante”念成了“比利安特”，把“partimos”念成了“孔帕蒂莫斯”，但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融化。</p>
“布利扬特……孔帕蒂……莫斯……”她念了好几遍，越念越顺，越念越准，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对不对？我说得对不对？”</p>
“对。”林远点头，“说得很好。”</p>
陈婉儿高兴得拍了拍手，又从书里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句诗:“这句呢？这句怎么说？”</p>
林远看了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他也认得，苏轼的《水调歌头》。他又翻译了一遍，这次比上次顺一些，毕竟有经验了。陈婉儿跟着念，念得很认真，嘴唇一动一动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p>
陈近南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女儿跟这个西洋人学外语，表情有点复杂——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点……林远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女大不中留”的那种感慨。</p>
“婉儿，”他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带着父亲的威严，“别闹了。林船长是客人，不是你的教书先生。”</p>
陈婉儿又吐了吐舌头，这次舌头吐得比之前长一些，像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朝林远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双手交叠在腰间，膝盖微屈，头微微低下，比林远那个半吊子的抱拳礼专业一百倍。</p>
“林船长，打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温婉，但嘴角还挂着一丝调皮的笑，“改日再跟你学。”</p>
“不打扰。”林远站起来，回了个礼——这次是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交叠在腰间，但他的手太大了，交叠起来像两只打架的螃蟹，动作也僵硬，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p>
陈婉儿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小声，捂着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弯得比之前更深，更亮。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就一眼，很快，像一阵风吹过，但那双杏核眼里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亮了一下，又灭了。</p>
然后她提着裙子跑了，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淡绿色的襦裙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柳叶。银簪上的梅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假山后面。</p>
林远站在亭子里，看着假山的方向，愣了几秒钟。</p>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书页上的墨香，又像是她衣服上的皂角香，还像是头发上的桂花油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轻轻的，淡淡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鼻子前面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心率上升12%，血压轻微升高。提示:恋爱不影响任务完成，但建议保持理智。】</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愣了一下，然后心里骂了一句:妈的，系统你瞎说什么？什么恋爱？我就是跟人家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恋爱了？</p>
但他的脸确实有点烫。</p>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手心也是热的，出了点汗，黏糊糊的。</p>
“林船长？”陈近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p>
林远回过神来，发现陈近南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像一只看穿了老鼠把戏的老猫。他赶紧笑了笑，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热。”</p>
“热？”陈近南看了看天——太阳挂在半空中，不算太烈，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也是，你是西洋人，可能不习惯这边的天气。”</p>
“对对对，”林远顺着台阶下，“不习惯，太热了。”</p>
陈近南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还在，但没点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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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重新坐下来，石凳还是凉的，但坐上去的时候，他觉得屁股底下有点烫——大概不是石凳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p>
他端起盖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也不管，一口喝了。凉茶入口，清冽甘爽，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脸上的温度降了一些，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了。</p>
“林船长，”陈近南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婉儿这孩子，从小没了娘，被我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的，你别见怪。”</p>
“没有没有，”林远赶紧说，“婉儿姑娘天真烂漫，很好。”</p>
“天真烂漫……”陈近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这个词用得好。她娘当年也是这样，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怕。可惜——”他没说下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p>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沉默着。</p>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茶，谁也不说话。风从池面上吹过来，铜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锦鲤在水里扑通扑通地跳，迭戈在前院不知道跟猴子闹什么，传来一阵阵吱吱的叫声和迭戈的哈哈大笑。</p>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也许更短，林远已经分不清了——陈近南放下茶杯，站起来。</p>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前院的货。你不是要看丝绸和瓷器吗？”</p>
“好。”林远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p>
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空空的，石桌上的书被拿走了，茶壶和杯子还在，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那副散乱的样子，像一盘没下完的棋。风把一片睡莲的花瓣吹到池面上，粉红色的，小小的，在水面上打着转，像一只小船。</p>
他想起她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想起她念西班牙语时磕磕巴巴的样子，想起她捂着嘴笑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提着裙子跑开时淡绿色的襁褓在风中飘动的样子。</p>
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p>
【心率:85次/分钟。正常范围。建议:专注于当前任务。】</p>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闭嘴。</p>
然后他转过头来，跟着陈近南往前院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左臂上的伤口也不痒了。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块信物——一块令牌，一块玉佩——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心跳得比之前快了一些，不知道是走快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p>
走到前院的时候，迭戈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又甜得眉开眼笑，表情扭曲得像在变脸。猴子蹲在他肩膀上，手里也拿着一颗山楂，正往嘴里塞，酸得整张脸皱在一起，像一个小老头。</p>
“哥，”迭戈含含糊糊地说，“你脸怎么红了？”</p>
“热的。”林远面无表情地说。</p>
“可是刚才在花园里你还说不热——”</p>
“现在是现在。”</p>
迭戈看了看天——太阳确实比刚才烈了一些，但他觉得不至于热到脸红。他又看了看林远的脸，想说什么，被林远一瞪，把话咽回去了，低头继续吃糖葫芦。</p>
猴子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吃完了手里的山楂，又伸手去抢迭戈的，一人一猴在院子里拉拉扯扯的，惹得路过的仆人捂着嘴笑。</p>
林远跟着陈近南走进前院的货仓，里面摆满了箱子，大大小小的，整整齐齐的，箱子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写着“丝绸”、“瓷器”、“茶叶”之类的字样。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檀香木的味道、茶叶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某种花的香气，很淡，很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p>
他想起她身上的皂角香。</p>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p>
干活。看货。做生意。</p>
这才是正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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