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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泗水港待了五天，林远的货舱塞得连只脚都伸不进去了。</p>
不是夸张——是真的塞不下了。迭戈那天早上打开货舱的门，一堆麻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埋在里面，只露出两只脚在外面蹬来蹬去。毛球蹲在那堆麻袋上面，低头看着脚下的“小山”，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里面有个人”。几个水手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迭戈从麻袋堆里刨出来，他头发上沾着胡椒粒，衣服上蹭满了肉桂粉，整个人像一块被撒了调料的烤肉。</p>
“哥！”迭戈吐着嘴里的胡椒粒，脸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货舱装不下了！”</p>
“装不下就塞甲板。”林远头也不抬，手里拿着账本在算账，“反正不能空着回去。”</p>
于是甲板上也堆满了。平塔号和尼尼亚号的甲板上摞着一排排的木箱和麻袋，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平松叼着烟斗，在那些箱子之间挤来挤去，肚子卡在一个木箱和一堆麻袋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胖猫。</p>
“哥伦布！”他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这是装货还是搭迷宫？”</p>
“搭迷宫。”林远面无表情地说，“锻炼你们的身体。”</p>
最后一批货是林福来亲自送来的——二十麻袋胡椒、十箱丁香、五罐豆蔻、还有一堆林远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用香蕉叶包着，捆成一个个绿色的包裹，像一颗颗巨大的粽子。林福来站在码头上，指挥脚夫们把这些东西搬上船，一边搬一边跟林远聊天，聊泗水的行情、爪哇的风土、还有他那个在泉州老家的儿子，今年要考举人了，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p>
“林船长，”货搬完了，林福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陈会长让我转交的。”</p>
林远接过来，信封是黄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宣纸，纸上只有两行字——“货已收到，合作愉快。回来细谈。”</p>
就这么简单。没有客套，没有废话，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但林远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咚的一声，砸在胸口，砸得他眼眶有点发酸。</p>
考验通过了。</p>
“林老板，”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跟陈婉儿那个荷包放在一起，“替我谢谢陈会长。就说——货在人在，货不在人也在。我活着回去，跟他细谈。”</p>
林福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好！年轻人，有担当！一路顺风！”</p>
“一路顺风。”</p>
船队离开泗水港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蜂蜜，黏稠稠的，甜丝丝的。远处的海岸线在晨光中慢慢后退，从一条绿色的线变成一条模糊的影，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像是在说再见。</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北方。马六甲在北边，她在北边。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又摸了摸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笑。</p>
“全速前进！”他喊，“回家！”</p>
头两天风平浪静，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平平整整地铺到天边，连个褶子都没有。船速不快不慢，五节左右，帆鼓得不紧不慢，像三个吃饱了饭在散步的胖子。迭戈不晕船了，趴在船舷上钓鱼，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眼巴巴地盯着水面，等着鱼上钩。平松叼着烟斗在掌舵，烟斗冒着火星子，咸鱼味儿的烟在海风中飘散。水手们在甲板上赌骰子，喊得震天响，阿里和哈米德也加入了，阿里赢了一把，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把旁边的一箱胡椒踢翻。</p>
林远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那根玉米——从泗水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着。玉米粒已经有点蔫了，但他还是舍不得吃，好像吃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见不到了。</p>
“哥，”迭戈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条巴掌大的鱼，鱼尾巴还在甩，甩了他一脸水，“晚上吃鱼！”</p>
“行，吃鱼。”</p>
“你说陈姑娘会不会来接咱们？”</p>
林远把玉米揣进怀里，看着北方的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蓝，蓝得发亮，蓝得刺眼，蓝得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绸缎。</p>
“不知道。”他说。</p>
“我希望她来。”迭戈把鱼放进木桶里，擦了擦脸上的水，“她做的糕点真好吃。”</p>
第三天，天变了。</p>
不是那种慢慢变的天——早上还好好的，太阳晒得甲板发烫，水手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到了中午，西边的天空突然涌起一团黑云。不是一朵，是一整片，像一堵黑色的墙，从海平线上立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厚，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云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灰，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倒进了水里，一层一层地洇开，把蓝色的天一点一点地吞噬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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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突然弹出一条红色的提示，整个界面都在闪——</p>
【红色预警！红色预警！特大风暴将于2小时内抵达！风力11级以上，浪高预计12-15米！建议:立即采取以下措施——1.降下所有帆，只留暴风帆；2.加固所有货物，防止移位；3.船头迎浪，保持稳定；4.所有船员进入船舱或绑在桅杆上！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p>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见过系统预警很多次，但从来没见过红色预警——整个界面都在闪红，像一盏警灯在脑子里旋转，嗡嗡作响。</p>
“全体注意！”他嘶吼着，声音在甲板上炸开，“风暴来了！降帆！收帆！所有人各就各位！”</p>
甲板上瞬间炸了锅。水手们扔下手里的骰子和酒杯，冲向桅杆。有的在解缆绳，有的在收帆布，有的在往货舱里搬货物。平松叼着烟斗，烟斗早就灭了，但他叼得很紧，指挥着水手们把帆降到最低。阿里和哈米德扛着箱子往货舱里跑，脚步又快又稳，像两只被狗追的兔子。迭戈抱着毛球，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站在甲板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跑，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p>
“迭戈！”林远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船舱门口，“进去！绑在床柱上！别出来！”</p>
“哥！你呢？！”</p>
“我在甲板上！”</p>
“可是——”</p>
“进去！”林远把他推进船舱，关上门，用一根木棍别住门闩。</p>
迭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毛球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红着眼眶，也哆嗦着，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p>
林远没时间管他们了。他转过身，冲上船头，抓起缆绳，把自己绑在桅杆上。绳子勒得他肋骨生疼，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又加了两道，把腰和腿都绑得死死的，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p>
风来了。</p>
不是慢慢来的，是“啪”一下拍过来的——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巴掌扇在船上，整艘圣玛利亚号猛地一歪，倾斜了将近三十度，甲板上的木箱和麻袋哗啦啦地往一边滑，撞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远被绳子勒得喘不上气，但死死地抓着桅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p>
浪也来了。</p>
第一个浪不算高，大概三四米，但来得突然，像一堵水墙从船头立起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远被浇了个透心凉，海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流，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左臂的伤口被海水一泡，疼得像被火烧，但他咬着牙，没吭声。</p>
第二个浪比第一个高一倍，六七米，像一座移动的山丘，从船的左侧压过来。圣玛利亚号被推得几乎侧翻，船身倾斜到将近五十度，桅杆的顶端几乎擦到了水面。林远听到船舱里传来迭戈的尖叫和毛球的吱吱叫声，声音尖锐得像两根针扎进耳朵里。</p>
“稳住！”平松的声音从舵轮那边传来，老头儿把自己也绑在了舵轮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轮盘，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船头迎浪！别让浪打侧面！”</p>
林远想回答，一张嘴，一口海水灌进来，咸得发苦，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咳了两声，把海水吐出来，嘶吼着:“所有人——抓紧——别松手——”</p>
风更大了。不是之前那种一阵一阵的风，而是一种持续的、越来越强的风，像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对着船吹，帆布被撕成一条一条的，在风中狂舞，啪啪作响，像一面面被打碎的旗帜。桅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在呻吟，像是在哭。</p>
浪更高了。第三个浪至少有十米，像一栋三层楼的房子，从船头压过来。林远看着那堵水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这次真的要死了。</p>
轰——</p>
浪砸在船头上，整艘船像被一只巨手拍了一下，猛地往后一仰，然后又往前一栽。林远的脑袋撞在桅杆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甲板上的木箱和麻袋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掉进了海里，有的撞在船舷上摔碎了，胡椒粒、肉桂粉、丁香花蕾混着海水，在甲板上翻滚，像一锅被煮开的杂烩汤。</p>
“哥伦布！”平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墙，“你没事吧？！”</p>
“没事！”林远吼回去，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板，“船怎么样？！”</p>
“还在！但桅杆裂了！”</p>
林远抬头看——主桅杆的中部裂了一道口子，有两尺长，像一张咧开的嘴，在风中一张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嚼什么东西。</p>
“绑住！用缆绳绑住！”</p>
几个水手冲过去，冒着狂风巨浪，用缆绳把桅杆缠了一圈又一圈，绑得死死的。他们的动作很快，但每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冷。海水浇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p>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p>
林远被绑在桅杆上，死了一百回——不是真的死，是那种“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死。每一次巨浪砸过来，他都以为船要翻了；每一次船身倾斜，他都以为再也回不来了。他闭着眼睛，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婉儿，等着我。</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拔不掉，敲不碎，烧不化。每一次他想松手，每一次他想放弃，这根钉子就往里钻一分，钻得他疼，疼得他不敢松手。</p>
“老子还要回去教她西班牙话呢！”他在风暴中嘶吼，声音被风浪吞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老子还要吃她做的桂花糕呢！老子还要——”</p>
一个巨浪砸过来，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p>
迭戈在船舱里，抱着毛球，缩在床角。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毛球缩在他怀里，两只爪子捂着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尾巴卷着迭戈的手腕，像一条被吓坏了的小蛇。</p>
“哥……”迭戈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哥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谁给我做饭……谁给我发工钱……谁带我去中国……”</p>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哗哗地流，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又擦了擦，越擦越湿，最后整条袖子都能拧出水来了。</p>
毛球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伸出爪子帮他擦眼泪——当然擦不干净，但心意到了。迭戈抱着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闷声闷气地说:“毛球，你说哥会不会死？”</p>
毛球吱了一声，好像在说“不会”。</p>
“真的？”</p>
毛球又吱了一声，比之前更响亮，更坚定。</p>
迭戈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咬着牙，抱着毛球，缩在床角，等着天亮。</p>
天亮的时候，风浪终于小了。</p>
不是突然停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小的。风从十一级降到八级，从八级降到五级，从五级降到三级。浪从十二米降到八米，从八米降到五米，从五米降到两米。海面从沸腾的锅变成了一锅温热的粥，还在冒泡，但已经不烫了。</p>
林远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亮，是那种阴沉的、灰蒙蒙的亮，像一块被脏水洗过的抹布，搭在天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云还是很多，但已经不是那种黑色的、压下来的云了，而是一种灰白色的、高高的云，像一堆堆被撕碎的棉花，懒洋洋地飘在天上。</p>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皱巴巴的皮。左臂的布条不见了，大概是昨晚被浪冲掉了，伤口露在外面，缝线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有点发白，是被海水泡的。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p>
他解开绳子——手指僵硬得像十根木棍，解了半天才解开——扶着桅杆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站都站不稳，扶着桅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p>
甲板上一片狼藉。木箱碎了一地，麻袋破了好几个口子，胡椒粒和肉桂粉撒得到处都是，混着海水和雨水，在甲板上形成一滩滩褐色的泥浆。几根缆绳断了，像死蛇一样瘫在地上。船帆被撕成了碎片，只剩几根光秃秃的帆桁，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枯枝。主桅杆上那道裂缝还在，但被缆绳绑住了，没有扩大。</p>
三艘船都在。圣玛利亚号受了重伤，但还浮在水面上。平塔号和尼尼亚号也好不到哪儿去——平塔号的前桅杆断了半截，尼尼亚号的船舷破了一个洞，但都在，都浮着，都没有沉。</p>
没有人死。</p>
林远靠着桅杆，大口喘气，看着天空。灰色的云在头顶慢慢飘过，像一群迁徙的鸟，不知道要去哪里。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的味道，像是雨后田野的味道。</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p>
【成功度过12级特大风暴。船队状态:圣玛利亚号，船体完好度67%，主桅杆受损，帆具损毁80%；平塔号，船体完好度71%，前桅杆断裂，帆具损毁75%；尼尼亚号，船体完好度69%，船舷破损，帆具损毁78%。船员状态:全体存活，重伤2人，轻伤11人，无死亡。】</p>
【获得奖励:全体船员忠诚度+10，航海经验+2000。解锁成就:风暴之子（成功度过3次以上特大风暴）。奖励:风暴应对技能+20%，船体损伤减少15%。】</p>
【提示:建议尽快寻找避风港进行维修。最近的可停靠岛屿在东南方向约50海里处，预计4小时可达。】</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扯了扯——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说一句话都疼。</p>
“平松……”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清点……伤亡……”</p>
平松从舵轮那边走过来，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受了伤，但走得很稳。老头儿的烟斗丢了，不知道被浪冲到哪儿去了，但他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木棍，叼在嘴里，像在抽烟一样。</p>
“重伤两个，轻伤十一个。”他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血丝，眼圈发黑，一夜没睡，“货丢了不少，具体数字等迭戈统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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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点了点头，靠在桅杆上，闭上眼睛。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束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他想起陈婉儿，想起她那双杏核眼，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做的兔子形状的糕点，想起她送行时说的那句“我等你回来”。</p>
“婉儿。”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等着我。”</p>
迭戈从船舱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衣服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抹布。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毛也乱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脖子上的鹅黄色围巾不见了，大概是昨晚被浪冲走了。</p>
“哥！”迭戈看到林远，眼泪又下来了，扑过来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哥你没死！你没死！”</p>
“废话。”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死了谁给你发工钱。”</p>
迭戈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林远一肩膀。毛球也跳过来，蹲在林远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脸，吱吱叫着，好像在说“你吓死我了”。</p>
林远抱着弟弟，摸着毛球的脑袋，看着东方的海面。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把半边天都烧着了。海面上金红色的光铺展开来，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p>
“哥，”迭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兔子，“你刚才在风暴里喊什么？我听到你喊‘婉儿’。”</p>
林远没回答，看着东方那片金红色的海面。那里有马六甲，有陈近南的合作，有林阿凤的令牌，有苏丹的特许状，有满舱的香料和货物。</p>
那里有她。</p>
“没什么。”他说，把迭戈从怀里推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去，把账本拿来，清点损失。”</p>
迭戈哦了一声，转身跑进船舱，跑了两步又回头:“哥，你脸又红了。”</p>
“热的。”</p>
“风暴刚过，风大，不热。”</p>
“我说热就热。”</p>
迭戈嘿嘿笑了，钻进船舱里去了。毛球蹲在林远肩膀上，也嘿嘿笑了，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笑就对了。</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笑。</p>
马六甲，等着我。</p>
婉儿，等着我。</p>
老子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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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泗水港待了五天，林远的货舱塞得连只脚都伸不进去了。</p>
不是夸张——是真的塞不下了。迭戈那天早上打开货舱的门，一堆麻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埋在里面，只露出两只脚在外面蹬来蹬去。毛球蹲在那堆麻袋上面，低头看着脚下的“小山”，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里面有个人”。几个水手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迭戈从麻袋堆里刨出来，他头发上沾着胡椒粒，衣服上蹭满了肉桂粉，整个人像一块被撒了调料的烤肉。</p>
“哥！”迭戈吐着嘴里的胡椒粒，脸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货舱装不下了！”</p>
“装不下就塞甲板。”林远头也不抬，手里拿着账本在算账，“反正不能空着回去。”</p>
于是甲板上也堆满了。平塔号和尼尼亚号的甲板上摞着一排排的木箱和麻袋，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平松叼着烟斗，在那些箱子之间挤来挤去，肚子卡在一个木箱和一堆麻袋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胖猫。</p>
“哥伦布！”他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这是装货还是搭迷宫？”</p>
“搭迷宫。”林远面无表情地说，“锻炼你们的身体。”</p>
最后一批货是林福来亲自送来的——二十麻袋胡椒、十箱丁香、五罐豆蔻、还有一堆林远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用香蕉叶包着，捆成一个个绿色的包裹，像一颗颗巨大的粽子。林福来站在码头上，指挥脚夫们把这些东西搬上船，一边搬一边跟林远聊天，聊泗水的行情、爪哇的风土、还有他那个在泉州老家的儿子，今年要考举人了，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p>
“林船长，”货搬完了，林福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陈会长让我转交的。”</p>
林远接过来，信封是黄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宣纸，纸上只有两行字——“货已收到，合作愉快。回来细谈。”</p>
就这么简单。没有客套，没有废话，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但林远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咚的一声，砸在胸口，砸得他眼眶有点发酸。</p>
考验通过了。</p>
“林老板，”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跟陈婉儿那个荷包放在一起，“替我谢谢陈会长。就说——货在人在，货不在人也在。我活着回去，跟他细谈。”</p>
林福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好！年轻人，有担当！一路顺风！”</p>
“一路顺风。”</p>
船队离开泗水港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蜂蜜，黏稠稠的，甜丝丝的。远处的海岸线在晨光中慢慢后退，从一条绿色的线变成一条模糊的影，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像是在说再见。</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北方。马六甲在北边，她在北边。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又摸了摸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笑。</p>
“全速前进！”他喊，“回家！”</p>
头两天风平浪静，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平平整整地铺到天边，连个褶子都没有。船速不快不慢，五节左右，帆鼓得不紧不慢，像三个吃饱了饭在散步的胖子。迭戈不晕船了，趴在船舷上钓鱼，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眼巴巴地盯着水面，等着鱼上钩。平松叼着烟斗在掌舵，烟斗冒着火星子，咸鱼味儿的烟在海风中飘散。水手们在甲板上赌骰子，喊得震天响，阿里和哈米德也加入了，阿里赢了一把，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把旁边的一箱胡椒踢翻。</p>
林远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那根玉米——从泗水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着。玉米粒已经有点蔫了，但他还是舍不得吃，好像吃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见不到了。</p>
“哥，”迭戈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条巴掌大的鱼，鱼尾巴还在甩，甩了他一脸水，“晚上吃鱼！”</p>
“行，吃鱼。”</p>
“你说陈姑娘会不会来接咱们？”</p>
林远把玉米揣进怀里，看着北方的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蓝，蓝得发亮，蓝得刺眼，蓝得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绸缎。</p>
“不知道。”他说。</p>
“我希望她来。”迭戈把鱼放进木桶里，擦了擦脸上的水，“她做的糕点真好吃。”</p>
第三天，天变了。</p>
不是那种慢慢变的天——早上还好好的，太阳晒得甲板发烫，水手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到了中午，西边的天空突然涌起一团黑云。不是一朵，是一整片，像一堵黑色的墙，从海平线上立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厚，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云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灰，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倒进了水里，一层一层地洇开，把蓝色的天一点一点地吞噬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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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预警！红色预警！特大风暴将于2小时内抵达！风力11级以上，浪高预计12-15米！建议:立即采取以下措施——1.降下所有帆，只留暴风帆；2.加固所有货物，防止移位；3.船头迎浪，保持稳定；4.所有船员进入船舱或绑在桅杆上！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p>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见过系统预警很多次，但从来没见过红色预警——整个界面都在闪红，像一盏警灯在脑子里旋转，嗡嗡作响。</p>
“全体注意！”他嘶吼着，声音在甲板上炸开，“风暴来了！降帆！收帆！所有人各就各位！”</p>
甲板上瞬间炸了锅。水手们扔下手里的骰子和酒杯，冲向桅杆。有的在解缆绳，有的在收帆布，有的在往货舱里搬货物。平松叼着烟斗，烟斗早就灭了，但他叼得很紧，指挥着水手们把帆降到最低。阿里和哈米德扛着箱子往货舱里跑，脚步又快又稳，像两只被狗追的兔子。迭戈抱着毛球，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站在甲板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跑，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p>
“迭戈！”林远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船舱门口，“进去！绑在床柱上！别出来！”</p>
“哥！你呢？！”</p>
“我在甲板上！”</p>
“可是——”</p>
“进去！”林远把他推进船舱，关上门，用一根木棍别住门闩。</p>
迭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毛球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红着眼眶，也哆嗦着，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p>
林远没时间管他们了。他转过身，冲上船头，抓起缆绳，把自己绑在桅杆上。绳子勒得他肋骨生疼，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又加了两道，把腰和腿都绑得死死的，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p>
风来了。</p>
不是慢慢来的，是“啪”一下拍过来的——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巴掌扇在船上，整艘圣玛利亚号猛地一歪，倾斜了将近三十度，甲板上的木箱和麻袋哗啦啦地往一边滑，撞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远被绳子勒得喘不上气，但死死地抓着桅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p>
浪也来了。</p>
第一个浪不算高，大概三四米，但来得突然，像一堵水墙从船头立起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远被浇了个透心凉，海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流，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左臂的伤口被海水一泡，疼得像被火烧，但他咬着牙，没吭声。</p>
第二个浪比第一个高一倍，六七米，像一座移动的山丘，从船的左侧压过来。圣玛利亚号被推得几乎侧翻，船身倾斜到将近五十度，桅杆的顶端几乎擦到了水面。林远听到船舱里传来迭戈的尖叫和毛球的吱吱叫声，声音尖锐得像两根针扎进耳朵里。</p>
“稳住！”平松的声音从舵轮那边传来，老头儿把自己也绑在了舵轮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轮盘，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船头迎浪！别让浪打侧面！”</p>
林远想回答，一张嘴，一口海水灌进来，咸得发苦，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咳了两声，把海水吐出来，嘶吼着:“所有人——抓紧——别松手——”</p>
风更大了。不是之前那种一阵一阵的风，而是一种持续的、越来越强的风，像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对着船吹，帆布被撕成一条一条的，在风中狂舞，啪啪作响，像一面面被打碎的旗帜。桅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在呻吟，像是在哭。</p>
浪更高了。第三个浪至少有十米，像一栋三层楼的房子，从船头压过来。林远看着那堵水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这次真的要死了。</p>
轰——</p>
浪砸在船头上，整艘船像被一只巨手拍了一下，猛地往后一仰，然后又往前一栽。林远的脑袋撞在桅杆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甲板上的木箱和麻袋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掉进了海里，有的撞在船舷上摔碎了，胡椒粒、肉桂粉、丁香花蕾混着海水，在甲板上翻滚，像一锅被煮开的杂烩汤。</p>
“哥伦布！”平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墙，“你没事吧？！”</p>
“没事！”林远吼回去，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板，“船怎么样？！”</p>
“还在！但桅杆裂了！”</p>
林远抬头看——主桅杆的中部裂了一道口子，有两尺长，像一张咧开的嘴，在风中一张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嚼什么东西。</p>
“绑住！用缆绳绑住！”</p>
几个水手冲过去，冒着狂风巨浪，用缆绳把桅杆缠了一圈又一圈，绑得死死的。他们的动作很快，但每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冷。海水浇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p>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p>
林远被绑在桅杆上，死了一百回——不是真的死，是那种“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死。每一次巨浪砸过来，他都以为船要翻了；每一次船身倾斜，他都以为再也回不来了。他闭着眼睛，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婉儿，等着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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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拔不掉，敲不碎，烧不化。每一次他想松手，每一次他想放弃，这根钉子就往里钻一分，钻得他疼，疼得他不敢松手。</p>
“老子还要回去教她西班牙话呢！”他在风暴中嘶吼，声音被风浪吞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老子还要吃她做的桂花糕呢！老子还要——”</p>
一个巨浪砸过来，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p>
迭戈在船舱里，抱着毛球，缩在床角。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毛球缩在他怀里，两只爪子捂着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尾巴卷着迭戈的手腕，像一条被吓坏了的小蛇。</p>
“哥……”迭戈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哥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谁给我做饭……谁给我发工钱……谁带我去中国……”</p>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哗哗地流，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又擦了擦，越擦越湿，最后整条袖子都能拧出水来了。</p>
毛球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伸出爪子帮他擦眼泪——当然擦不干净，但心意到了。迭戈抱着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闷声闷气地说:“毛球，你说哥会不会死？”</p>
毛球吱了一声，好像在说“不会”。</p>
“真的？”</p>
毛球又吱了一声，比之前更响亮，更坚定。</p>
迭戈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咬着牙，抱着毛球，缩在床角，等着天亮。</p>
天亮的时候，风浪终于小了。</p>
不是突然停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小的。风从十一级降到八级，从八级降到五级，从五级降到三级。浪从十二米降到八米，从八米降到五米，从五米降到两米。海面从沸腾的锅变成了一锅温热的粥，还在冒泡，但已经不烫了。</p>
林远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亮，是那种阴沉的、灰蒙蒙的亮，像一块被脏水洗过的抹布，搭在天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云还是很多，但已经不是那种黑色的、压下来的云了，而是一种灰白色的、高高的云，像一堆堆被撕碎的棉花，懒洋洋地飘在天上。</p>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皱巴巴的皮。左臂的布条不见了，大概是昨晚被浪冲掉了，伤口露在外面，缝线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有点发白，是被海水泡的。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p>
他解开绳子——手指僵硬得像十根木棍，解了半天才解开——扶着桅杆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站都站不稳，扶着桅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p>
甲板上一片狼藉。木箱碎了一地，麻袋破了好几个口子，胡椒粒和肉桂粉撒得到处都是，混着海水和雨水，在甲板上形成一滩滩褐色的泥浆。几根缆绳断了，像死蛇一样瘫在地上。船帆被撕成了碎片，只剩几根光秃秃的帆桁，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枯枝。主桅杆上那道裂缝还在，但被缆绳绑住了，没有扩大。</p>
三艘船都在。圣玛利亚号受了重伤，但还浮在水面上。平塔号和尼尼亚号也好不到哪儿去——平塔号的前桅杆断了半截，尼尼亚号的船舷破了一个洞，但都在，都浮着，都没有沉。</p>
没有人死。</p>
林远靠着桅杆，大口喘气，看着天空。灰色的云在头顶慢慢飘过，像一群迁徙的鸟，不知道要去哪里。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的味道，像是雨后田野的味道。</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p>
【成功度过12级特大风暴。船队状态:圣玛利亚号，船体完好度67%，主桅杆受损，帆具损毁80%；平塔号，船体完好度71%，前桅杆断裂，帆具损毁75%；尼尼亚号，船体完好度69%，船舷破损，帆具损毁78%。船员状态:全体存活，重伤2人，轻伤11人，无死亡。】</p>
【获得奖励:全体船员忠诚度+10，航海经验+2000。解锁成就:风暴之子（成功度过3次以上特大风暴）。奖励:风暴应对技能+20%，船体损伤减少15%。】</p>
【提示:建议尽快寻找避风港进行维修。最近的可停靠岛屿在东南方向约50海里处，预计4小时可达。】</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扯了扯——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说一句话都疼。</p>
“平松……”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清点……伤亡……”</p>
平松从舵轮那边走过来，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受了伤，但走得很稳。老头儿的烟斗丢了，不知道被浪冲到哪儿去了，但他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木棍，叼在嘴里，像在抽烟一样。</p>
“重伤两个，轻伤十一个。”他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血丝，眼圈发黑，一夜没睡，“货丢了不少，具体数字等迭戈统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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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点了点头，靠在桅杆上，闭上眼睛。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束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他想起陈婉儿，想起她那双杏核眼，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做的兔子形状的糕点，想起她送行时说的那句“我等你回来”。</p>
“婉儿。”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等着我。”</p>
迭戈从船舱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衣服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抹布。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毛也乱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脖子上的鹅黄色围巾不见了，大概是昨晚被浪冲走了。</p>
“哥！”迭戈看到林远，眼泪又下来了，扑过来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哥你没死！你没死！”</p>
“废话。”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死了谁给你发工钱。”</p>
迭戈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林远一肩膀。毛球也跳过来，蹲在林远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脸，吱吱叫着，好像在说“你吓死我了”。</p>
林远抱着弟弟，摸着毛球的脑袋，看着东方的海面。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把半边天都烧着了。海面上金红色的光铺展开来，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p>
“哥，”迭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兔子，“你刚才在风暴里喊什么？我听到你喊‘婉儿’。”</p>
林远没回答，看着东方那片金红色的海面。那里有马六甲，有陈近南的合作，有林阿凤的令牌，有苏丹的特许状，有满舱的香料和货物。</p>
那里有她。</p>
“没什么。”他说，把迭戈从怀里推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去，把账本拿来，清点损失。”</p>
迭戈哦了一声，转身跑进船舱，跑了两步又回头:“哥，你脸又红了。”</p>
“热的。”</p>
“风暴刚过，风大，不热。”</p>
“我说热就热。”</p>
迭戈嘿嘿笑了，钻进船舱里去了。毛球蹲在林远肩膀上，也嘿嘿笑了，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笑就对了。</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笑。</p>
马六甲，等着我。</p>
婉儿，等着我。</p>
老子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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