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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远从吊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迭戈已经坐在甲板上啃芒果了。毛球蹲在他膝盖上，也啃着一块芒果，一人一猴啃得满脸都是黄色的汁水，像两只刚从颜料桶里爬出来的猫。</p>
“哥，你今天还去会馆？”迭戈含含糊糊地问，芒果的纤维塞在牙缝里，说话漏风。</p>
“去。”林远站在船舷边，用木桶里的淡水洗脸，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昨天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总得去道个谢。”</p>
“那我也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迭戈想了想，把芒果核扔进海里，“我去找毛球的围巾。昨天丢在会馆了。”</p>
毛球吱了一声，好像在说“对，我的围巾”。林远看了看毛球光秃秃的脖子，那条鹅黄色的小围巾确实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昨天被风吹走了还是落在院子里了。他叹了口气：“行吧，跟着去，别捣乱。”</p>
迭戈高兴得差点把嘴里的芒果喷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换衣服。毛球也高兴得在甲板上翻了个跟头，一头撞在木桶上，晕乎乎地转了两圈，跌跌撞撞地跟在迭戈后面跑了。</p>
林远换上了陈婉儿做的那件深蓝色长袍。布料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很舒服，领口和袖口的金色浪花绣花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在迭戈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p>
迭戈上下打量了半天，认真地说：“哥，你穿这个像个读书人。”</p>
“我以前不像？”</p>
“以前像个——打铁的。”</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迭戈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打得好”。</p>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码头的石板路晒得发烫。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夫们扛着扁担从身边跑过，汗珠子甩在林远的袍子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低头看了看，心疼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p>
会馆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门口的两个大汉看到林远，抱拳行礼，侧身让开。穿过甬道的时候，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换了水，水清得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一条金红色的大锦鲤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p>
正厅里，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管家迎上来。那人五十来岁，瘦高个子，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笑起来皮笑肉不笑，像一尊被拉长了的泥塑。他抱拳行了个礼，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林船长，会长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码头看货。您要不要坐下喝杯茶等他？”</p>
林远心里有点失望，但面上不动声色：“不用了，我改天再来。”</p>
他转身要走，迭戈跟在他后面，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脖子光溜溜的，时不时用爪子摸摸，好像在说“我的围巾呢”。刚走到甬道中间，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鬟从假山后面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了的苹果。</p>
“林船长！林船长留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小姐请您后花园一叙。”</p>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看那个小丫鬟——圆脸，大眼睛，扎着双丫髻，正是每次跟在陈婉儿身后的那个。她的手里攥着一条鹅黄色的小围巾，正是毛球丢的那条。</p>
“你家小姐在后花园？”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p>
“嗯！”小丫鬟点了点头，把围巾递给迭戈，“小姐说这是昨天在院子里捡到的，让我还给你们。”</p>
迭戈接过围巾，毛球立刻抢过去，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昂着头，挺着胸，一副“我又帅了”的表情。</p>
林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和桂花的甜腻，混在一起，很好闻。他迈开步子，穿过甬道，绕过假山，沿着那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往后花园走。小径两边的花圃里，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簇一簇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金粒。</p>
后花园里，凉亭中，陈婉儿坐在石凳上。</p>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领口绣着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飞起来。头发挽成堕马髻，今天换了一支碧玉簪，簪头是一朵荷花，花瓣薄得像纸，在晨光中微微透明。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只杯子、一盘糕点、一碟水果。</p>
她正在看书，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从凉亭的飞檐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在耳边轻轻飘动，像一根根被风吹散的琴弦。</p>
林远站在凉亭外面，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咳嗽了一声，走进凉亭。</p>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到他，笑了。她的笑容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睡莲，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光中一闪一闪的。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双手交叠在腰间，膝盖微屈，头微微低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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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船长，你来了。”</p>
“嗯。”林远抱拳回了个礼，“陈姑娘好。”</p>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p>
林远坐下来，石凳有点凉，但坐了一会儿就不觉得了。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个小布包，用粗布裹着，系了个死结，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用牙咬才咬开。布包里是一个小玻璃瓶，巴掌大，圆滚滚的，瓶口用木塞塞着，木塞外面还封了一层蜡。瓶子里装着彩色的沙子——红的、黄的、白的、黑的、紫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条被凝固的彩虹。</p>
陈婉儿拿起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阳光穿过瓶壁，把彩色的沙子照得晶莹剔透，红的像玛瑙，黄的像琥珀，白的像珍珠，紫的像水晶。她把瓶子翻过来，倒过去，沙子一层一层地流动，像一条条小小的瀑布，在瓶壁上留下细细的痕迹。</p>
“这是什么？”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那瓶子里的彩色沙子。</p>
“爪哇海滩上的沙子。”林远说，“泗水港外面有个海滩，沙子有七种颜色。我装了一瓶，带回来给你。”</p>
“七种颜色……”陈婉儿把瓶子贴在脸上，蹭了蹭，冰凉的玻璃碰到温热的皮肤，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但嘴角翘得更高了，“好漂亮。谢谢你。”</p>
“不客气。”林远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小册子，羊皮封面的，里面是他用炭笔写的西班牙语单词和句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这个也给你。我写的，西班牙语入门。”</p>
陈婉儿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Hola——你好”。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标准，比之前好多了。她又翻了一页，“Gracias——谢谢”，又念了一遍，也很标准。再翻一页，“Buenos días——早上好”，她念了两次，第一次把“Buenos”念成了“布埃诺斯”，第二次就对了。</p>
“你写得好认真。”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笑了，“虽然字不太好看。”</p>
“我的字一直这样。”林远有点不好意思，“前世——前些年，在船上写的，船晃，手抖。”</p>
陈婉儿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她看着林远，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凉亭的飞檐、石桌上的糕点、还有林远那张晒得黝黑的脸。</p>
“林船长，”她说，“你教我吧。今天教新的。”</p>
“好。”林远想了想，“教什么？”</p>
“教——”陈婉儿歪着头想了想，“教‘我喜欢你’怎么说。”</p>
林远愣了一下。阳光从凉亭外面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觉得脸有点烫。他看了看陈婉儿——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他回答。</p>
“Me gustas。”他说，声音有点哑，“读‘梅古斯塔斯’。”</p>
“梅古斯塔斯。”陈婉儿跟着念了一遍，这次没有磕巴，每个音节都很准，像是已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梅古斯塔斯。”</p>
“对，就是这样。”</p>
“那——”陈婉儿低下头，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林船长，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p>
凉亭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到锦鲤跃出水面的扑通声，能听到远处码头上脚夫的号子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林远看着陈婉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手指在石桌上画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p>
“有。”他说。</p>
陈婉儿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眼睛里的光像那瓶彩色沙子一样，一层一层的，红的、黄的、白的、黑的、紫的，每一种颜色都在闪。</p>
“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p>
林远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个绣花荷包，淡绿色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是陈婉儿昨天塞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放着，没舍得拿出来。</p>
陈婉儿看到那个荷包，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石桌上那碟糕点里的红豆馅，红得像凉亭外面那丛盛开的石榴花，红得像天边初升的朝霞。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把浅粉色的襦裙绞出了一道道褶皱。</p>
“你……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p>
“看到了。”林远说，“昨天你塞给我的时候，我就看到了。”</p>
“那你怎么不还给我？”</p>
“不想还。”林远把荷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我想留着。”</p>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翘着，想哭又想笑，表情复杂得像那瓶七种颜色的沙子。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你这个西洋人，怎么这么讨厌。”</p>
“哪里讨厌了？”</p>
“哪里都讨厌。”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但笑得更开心了，“说话讨厌，写字讨厌，连送个沙子都讨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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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他把那个荷包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跟那两块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陈婉儿的手。</p>
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刚出炉的糕点，温热的，滑腻的。她的手在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但慢慢地，不抖了，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鸟。</p>
“陈姑娘，”林远说，“等我从中国回来，我就来提亲。”</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红了，红得像那块蜡染布上的白色花纹被染成了粉色。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谁说要嫁给你了？”</p>
“那你把荷包给我干嘛？”</p>
“那是我绣着玩的。”</p>
“绣着玩，绣一对鸳鸯？”</p>
“鸳鸯好看。”</p>
“那你怎么不给别人？”</p>
陈婉儿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阳光从凉亭外面照进来，照在他们的手上，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石桌上，一长一短，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p>
“林船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说的话，算数吗？”</p>
“算数。”林远说，“我这个人，说话算话。”</p>
“那——”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我等你。”</p>
“好。”林远说，“等我。”</p>
凉亭外面，风把竹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鼓掌。锦鲤从水里跳出来，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忙着采蜜，没空看他们。远处的码头上，脚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海浪的声音，像一首遥远的、模糊的、听不清歌词的歌。</p>
迭戈蹲在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也瞪得溜圆。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p>
那个圆脸的小丫鬟站在他们后面，双手叉腰，一脸无奈。她伸出两只手，一手揪住迭戈的耳朵，一手揪住毛球的耳朵——毛球的耳朵小，揪不住，揪了一把毛，疼得毛球吱吱叫着跳开了。</p>
“看什么看！”小丫鬟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凶，“走啦！”</p>
迭戈捂着被揪红的耳朵，一脸委屈：“我就看一眼……”</p>
“一眼也不行！走！”</p>
迭戈被小丫鬟拽着衣领拖走了，毛球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用爪子揉被揪疼的耳朵，吱吱叫着，好像在说“轻点轻点”。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猴——消失在假山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p>
凉亭里，林远和陈婉儿还坐在石凳上，手还握在一起。石桌上的茶凉了，糕点也没人吃，水果也没人碰。阳光从凉亭的飞檐间漏下来，一点一点地移动，从石桌移到石凳，从石凳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上，像一个无声的钟。</p>
“林船长，”陈婉儿突然说，声音很轻，“你以后出海，能不能带上我？”</p>
林远愣了一下：“带上你？海上很危险。”</p>
“我不怕。”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p>
林远想了想，说：“等你爹同意了，我就带你。”</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松开林远的手，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船只的帆影在水面上摇曳，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p>
“林船长，”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中飘过来，“你说中国很大，大到在海上走一个月都走不完它的海岸线。”</p>
“嗯。”</p>
“那你能带我走完吗？”</p>
林远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凉亭边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p>
“能。”他说，“带你走完。”</p>
陈婉儿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矜持的笑，也不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狼狈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海一样深的笑。</p>
“说定了。”她伸出手，小指翘着。</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钩子，把两个人的承诺钩在一起，严丝合缝，谁也分不开。</p>
“说定了。”</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p>
【检测到宿主情感状态：心率102次/分钟，血压轻微偏高，体温正常。提示：恋爱状态不影响任务完成，但建议保持理智。】</p>
【解锁成就：异国之恋。奖励：语言学习效率+20%，跨文化沟通能力+15%。】</p>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系统，你连这个都有成就？</p>
但他没有生气。他站在凉亭边上，手跟陈婉儿的手勾在一起，看着远处的海，嘴角勾起一抹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大概是她的头发上的味道，也可能是石桌上那碟糕点的味道。</p>
“林船长，”陈婉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说西班牙语的那个‘我</p>
第二天一早，林远从吊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迭戈已经坐在甲板上啃芒果了。毛球蹲在他膝盖上，也啃着一块芒果，一人一猴啃得满脸都是黄色的汁水，像两只刚从颜料桶里爬出来的猫。</p>
“哥，你今天还去会馆？”迭戈含含糊糊地问，芒果的纤维塞在牙缝里，说话漏风。</p>
“去。”林远站在船舷边，用木桶里的淡水洗脸，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昨天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总得去道个谢。”</p>
“那我也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迭戈想了想，把芒果核扔进海里，“我去找毛球的围巾。昨天丢在会馆了。”</p>
毛球吱了一声，好像在说“对，我的围巾”。林远看了看毛球光秃秃的脖子，那条鹅黄色的小围巾确实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昨天被风吹走了还是落在院子里了。他叹了口气：“行吧，跟着去，别捣乱。”</p>
迭戈高兴得差点把嘴里的芒果喷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换衣服。毛球也高兴得在甲板上翻了个跟头，一头撞在木桶上，晕乎乎地转了两圈，跌跌撞撞地跟在迭戈后面跑了。</p>
林远换上了陈婉儿做的那件深蓝色长袍。布料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很舒服，领口和袖口的金色浪花绣花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在迭戈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p>
迭戈上下打量了半天，认真地说：“哥，你穿这个像个读书人。”</p>
“我以前不像？”</p>
“以前像个——打铁的。”</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迭戈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打得好”。</p>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码头的石板路晒得发烫。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夫们扛着扁担从身边跑过，汗珠子甩在林远的袍子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低头看了看，心疼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p>
会馆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门口的两个大汉看到林远，抱拳行礼，侧身让开。穿过甬道的时候，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换了水，水清得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一条金红色的大锦鲤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p>
正厅里，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管家迎上来。那人五十来岁，瘦高个子，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笑起来皮笑肉不笑，像一尊被拉长了的泥塑。他抱拳行了个礼，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林船长，会长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码头看货。您要不要坐下喝杯茶等他？”</p>
林远心里有点失望，但面上不动声色：“不用了，我改天再来。”</p>
他转身要走，迭戈跟在他后面，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脖子光溜溜的，时不时用爪子摸摸，好像在说“我的围巾呢”。刚走到甬道中间，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鬟从假山后面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了的苹果。</p>
“林船长！林船长留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小姐请您后花园一叙。”</p>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看那个小丫鬟——圆脸，大眼睛，扎着双丫髻，正是每次跟在陈婉儿身后的那个。她的手里攥着一条鹅黄色的小围巾，正是毛球丢的那条。</p>
“你家小姐在后花园？”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p>
“嗯！”小丫鬟点了点头，把围巾递给迭戈，“小姐说这是昨天在院子里捡到的，让我还给你们。”</p>
迭戈接过围巾，毛球立刻抢过去，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昂着头，挺着胸，一副“我又帅了”的表情。</p>
林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和桂花的甜腻，混在一起，很好闻。他迈开步子，穿过甬道，绕过假山，沿着那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往后花园走。小径两边的花圃里，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簇一簇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金粒。</p>
后花园里，凉亭中，陈婉儿坐在石凳上。</p>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领口绣着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飞起来。头发挽成堕马髻，今天换了一支碧玉簪，簪头是一朵荷花，花瓣薄得像纸，在晨光中微微透明。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只杯子、一盘糕点、一碟水果。</p>
她正在看书，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从凉亭的飞檐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在耳边轻轻飘动，像一根根被风吹散的琴弦。</p>
林远站在凉亭外面，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咳嗽了一声，走进凉亭。</p>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到他，笑了。她的笑容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睡莲，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光中一闪一闪的。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双手交叠在腰间，膝盖微屈，头微微低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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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船长，你来了。”</p>
“嗯。”林远抱拳回了个礼，“陈姑娘好。”</p>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p>
林远坐下来，石凳有点凉，但坐了一会儿就不觉得了。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个小布包，用粗布裹着，系了个死结，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用牙咬才咬开。布包里是一个小玻璃瓶，巴掌大，圆滚滚的，瓶口用木塞塞着，木塞外面还封了一层蜡。瓶子里装着彩色的沙子——红的、黄的、白的、黑的、紫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条被凝固的彩虹。</p>
陈婉儿拿起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阳光穿过瓶壁，把彩色的沙子照得晶莹剔透，红的像玛瑙，黄的像琥珀，白的像珍珠，紫的像水晶。她把瓶子翻过来，倒过去，沙子一层一层地流动，像一条条小小的瀑布，在瓶壁上留下细细的痕迹。</p>
“这是什么？”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那瓶子里的彩色沙子。</p>
“爪哇海滩上的沙子。”林远说，“泗水港外面有个海滩，沙子有七种颜色。我装了一瓶，带回来给你。”</p>
“七种颜色……”陈婉儿把瓶子贴在脸上，蹭了蹭，冰凉的玻璃碰到温热的皮肤，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但嘴角翘得更高了，“好漂亮。谢谢你。”</p>
“不客气。”林远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小册子，羊皮封面的，里面是他用炭笔写的西班牙语单词和句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这个也给你。我写的，西班牙语入门。”</p>
陈婉儿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Hola——你好”。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标准，比之前好多了。她又翻了一页，“Gracias——谢谢”，又念了一遍，也很标准。再翻一页，“Buenos días——早上好”，她念了两次，第一次把“Buenos”念成了“布埃诺斯”，第二次就对了。</p>
“你写得好认真。”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笑了，“虽然字不太好看。”</p>
“我的字一直这样。”林远有点不好意思，“前世——前些年，在船上写的，船晃，手抖。”</p>
陈婉儿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她看着林远，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凉亭的飞檐、石桌上的糕点、还有林远那张晒得黝黑的脸。</p>
“林船长，”她说，“你教我吧。今天教新的。”</p>
“好。”林远想了想，“教什么？”</p>
“教——”陈婉儿歪着头想了想，“教‘我喜欢你’怎么说。”</p>
林远愣了一下。阳光从凉亭外面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觉得脸有点烫。他看了看陈婉儿——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他回答。</p>
“Me gustas。”他说，声音有点哑，“读‘梅古斯塔斯’。”</p>
“梅古斯塔斯。”陈婉儿跟着念了一遍，这次没有磕巴，每个音节都很准，像是已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梅古斯塔斯。”</p>
“对，就是这样。”</p>
“那——”陈婉儿低下头，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林船长，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p>
凉亭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到锦鲤跃出水面的扑通声，能听到远处码头上脚夫的号子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林远看着陈婉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手指在石桌上画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p>
“有。”他说。</p>
陈婉儿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眼睛里的光像那瓶彩色沙子一样，一层一层的，红的、黄的、白的、黑的、紫的，每一种颜色都在闪。</p>
“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p>
林远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个绣花荷包，淡绿色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是陈婉儿昨天塞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放着，没舍得拿出来。</p>
陈婉儿看到那个荷包，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石桌上那碟糕点里的红豆馅，红得像凉亭外面那丛盛开的石榴花，红得像天边初升的朝霞。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把浅粉色的襦裙绞出了一道道褶皱。</p>
“你……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p>
“看到了。”林远说，“昨天你塞给我的时候，我就看到了。”</p>
“那你怎么不还给我？”</p>
“不想还。”林远把荷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我想留着。”</p>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翘着，想哭又想笑，表情复杂得像那瓶七种颜色的沙子。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你这个西洋人，怎么这么讨厌。”</p>
“哪里讨厌了？”</p>
“哪里都讨厌。”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但笑得更开心了，“说话讨厌，写字讨厌，连送个沙子都讨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他把那个荷包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跟那两块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陈婉儿的手。</p>
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刚出炉的糕点，温热的，滑腻的。她的手在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但慢慢地，不抖了，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鸟。</p>
“陈姑娘，”林远说，“等我从中国回来，我就来提亲。”</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红了，红得像那块蜡染布上的白色花纹被染成了粉色。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谁说要嫁给你了？”</p>
“那你把荷包给我干嘛？”</p>
“那是我绣着玩的。”</p>
“绣着玩，绣一对鸳鸯？”</p>
“鸳鸯好看。”</p>
“那你怎么不给别人？”</p>
陈婉儿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阳光从凉亭外面照进来，照在他们的手上，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石桌上，一长一短，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p>
“林船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说的话，算数吗？”</p>
“算数。”林远说，“我这个人，说话算话。”</p>
“那——”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我等你。”</p>
“好。”林远说，“等我。”</p>
凉亭外面，风把竹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鼓掌。锦鲤从水里跳出来，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忙着采蜜，没空看他们。远处的码头上，脚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海浪的声音，像一首遥远的、模糊的、听不清歌词的歌。</p>
迭戈蹲在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也瞪得溜圆。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p>
那个圆脸的小丫鬟站在他们后面，双手叉腰，一脸无奈。她伸出两只手，一手揪住迭戈的耳朵，一手揪住毛球的耳朵——毛球的耳朵小，揪不住，揪了一把毛，疼得毛球吱吱叫着跳开了。</p>
“看什么看！”小丫鬟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凶，“走啦！”</p>
迭戈捂着被揪红的耳朵，一脸委屈：“我就看一眼……”</p>
“一眼也不行！走！”</p>
迭戈被小丫鬟拽着衣领拖走了，毛球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用爪子揉被揪疼的耳朵，吱吱叫着，好像在说“轻点轻点”。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猴——消失在假山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p>
凉亭里，林远和陈婉儿还坐在石凳上，手还握在一起。石桌上的茶凉了，糕点也没人吃，水果也没人碰。阳光从凉亭的飞檐间漏下来，一点一点地移动，从石桌移到石凳，从石凳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上，像一个无声的钟。</p>
“林船长，”陈婉儿突然说，声音很轻，“你以后出海，能不能带上我？”</p>
林远愣了一下：“带上你？海上很危险。”</p>
“我不怕。”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p>
林远想了想，说：“等你爹同意了，我就带你。”</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松开林远的手，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船只的帆影在水面上摇曳，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p>
“林船长，”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中飘过来，“你说中国很大，大到在海上走一个月都走不完它的海岸线。”</p>
“嗯。”</p>
“那你能带我走完吗？”</p>
林远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凉亭边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p>
“能。”他说，“带你走完。”</p>
陈婉儿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矜持的笑，也不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狼狈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海一样深的笑。</p>
“说定了。”她伸出手，小指翘着。</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钩子，把两个人的承诺钩在一起，严丝合缝，谁也分不开。</p>
“说定了。”</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p>
【检测到宿主情感状态：心率102次/分钟，血压轻微偏高，体温正常。提示：恋爱状态不影响任务完成，但建议保持理智。】</p>
【解锁成就：异国之恋。奖励：语言学习效率+20%，跨文化沟通能力+15%。】</p>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系统，你连这个都有成就？</p>
但他没有生气。他站在凉亭边上，手跟陈婉儿的手勾在一起，看着远处的海，嘴角勾起一抹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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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大概是她的头发上的味道，也可能是石桌上那碟糕点的味道。</p>
“林船长，”陈婉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说西班牙语的那个‘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