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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风波过去之后，林远终于能喘口气了。</p>
连续几天，他都在忙着处理那些从天而降的订单——阿里·本·侯赛因要的胡椒装了整整两船，周老板抢走了大半丁香，连那个戴眼镜的药材商人都从他这儿买走了两百斤豆蔻，说是要运去满剌加卖给暹罗商人。迭戈记账记到手抽筋，毛球帮他按着账本，爪子压在纸页上，被迭戈的炭笔戳了好几下，吱吱叫着跳开了，蹲在桅杆上舔爪子，一脸委屈。</p>
林远靠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难得地放松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带着咸味和烤饼香，远处有个卖椰子的老头在吆喝，声音沙哑但很有节奏，像在唱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p>
“哥，”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账本，“阿里那个合同，第三条写的什么来着？我看不太懂他的字。”</p>
林远接过账本看了一眼——阿拉伯文，写得龙飞凤舞的，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纸上爬。“第三条是‘付款方式，货到付款，现金结算’。”</p>
“哦。”迭戈把账本拿回去，又看了看，“那第四条呢？”</p>
“第四条是‘若货物有质量问题，买方有权退货’。”</p>
“那第五条呢？”</p>
“你能不能一次问完？”</p>
迭戈嘿嘿笑了，缩回船舱继续记账。毛球从桅杆上跳下来，落在舱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大概是不想被迭戈抓着按账本。</p>
林远正要去找王福商量下一批货的事，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鬟从码头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了的苹果。他认出来了——是陈婉儿身边那个圆脸的丫鬟，每次来都提着食盒，每次都把毛球喂得肚皮滚圆。</p>
“林……林船长……”她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小姐她……她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您快去看看吧！”</p>
林远心里一紧：“怎么了？”</p>
“小姐不让说……”丫鬟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您去了就知道了。”</p>
林远没再问，跟着丫鬟往会馆走。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哥你去哪儿”，他没回答，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p>
会馆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两个大汉看到林远，抱拳行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显然也知道出了什么事。</p>
穿过甬道的时候，林远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没有换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睡午觉，又像是在装死。假山上的花落了大半，花瓣铺在青石板上，粉红色的，小小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层薄薄的雪。</p>
花园里，凉亭中，陈婉儿一个人坐着。</p>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得像一张白纸。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不是平时那些白玉簪、碧玉簪、荷花簪，就是一根普通的、光溜溜的木簪子，像一根被削过的树枝。她面前摆着石桌，桌上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没动。</p>
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桌面是石头做的，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纹，像一张被揉皱的脸。</p>
小红站在凉亭外面，急得直跺脚，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碟子边缘都捏出了手印。看到林远走过来，她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亮了一下，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林船长，您可算来了。小姐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会长问起来，她就说没胃口，可我看她晚上偷偷哭……”</p>
林远点了点头，走进凉亭。</p>
陈婉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脸白得像那张石桌，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被谁用炭笔轻轻画了两道。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亮里面裹着一层水雾，晃晃悠悠的，像风中的烛火。</p>
看到是林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扯了扯，又垂下去了。</p>
“林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吹就断，“你来了。”</p>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来，石凳有点凉，但他没在意。他看了看那碗凉粥，又看了看她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p>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小红说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p>
陈婉儿低下头，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素净得像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p>
“林大哥，”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爹爹说，要给我说亲了。”</p>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一样。</p>
“说亲？”他的声音还稳，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跟谁？”</p>
“泉州一个姓林的富商。”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林远，眼眶里的水雾更浓了，浓得像清晨的海雾，把那双杏核眼遮得模模糊糊的，“家里有好几艘船，在泉州、广州、马尼拉都有生意。爹爹说，门当户对，是门好亲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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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p>
林远沉默了。他坐在石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跟陈近南一个节奏——大概是学来的，跟老狐狸待久了，连动作都像了。</p>
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想说“你别去”，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娶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可是”——可是他是个漂洋过海的商人，没根没基，今天在马六甲，明天可能在印度，后天可能回欧洲。他能带她走吗？他带她走了，她爹能同意吗？他能给她安稳的日子吗？</p>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p>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剧烈。心率112次/分钟，血压偏高。提示：宿主，我是航海系统，不是媒婆系统。这种事情我帮不了你。不过根据数据分析，你可以——算了，当我没说。】</p>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关键时候掉链子。</p>
陈婉儿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她低下头，手指不再画圈了，平放在石桌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五根被冻住的树枝。</p>
“林大哥，”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你没什么想说的吗？”</p>
林远深吸一口气，海风从凉亭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池水的湿气。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p>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忍着没哭但随时会哭出来的红，像秋天里最后一片枫叶，在枝头颤着，等着风来把它吹落。</p>
“婉儿，”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你喜欢那个人吗？”</p>
陈婉儿摇头，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哗哗地流，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哭着，看着林远。</p>
“我都没见过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琴弦，“可爹爹说，这是为你好。他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嫁个好人家，这辈子就不用愁了。”</p>
小红站在凉亭外面，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点心碟子都快被她捏碎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用眼神拼命给林远使眼色，意思是“你说句话啊”。</p>
林远蹲在陈婉儿面前，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拿刀割一样。他想伸手给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有什么资格？他一个漂泊海上的西洋商人，能给人家姑娘什么？</p>
“婉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跟自己说话，“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p>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p>
“多久？”她问。</p>
林远想了想，咬了咬牙：“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给你答复。”</p>
陈婉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小指翘着。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钩子，把两个人的承诺钩在一起。</p>
“说定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不那么抖了。</p>
“说定了。”林远说。</p>
小红在凉亭外面长出了一口气，手里的点心碟子差点掉地上。她赶紧端稳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嘀咕：“吓死我了吓死我了……”</p>
从花园出来，林远没直接回码头。他站在甬道上，靠着墙，仰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白花花的，晒得他睁不开眼。</p>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p>
一个月。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要找到办法，说服陈近南，把陈婉儿留在他身边。但怎么说服？他拿什么说服？他有船，有货，有系统，有陈近南的信任，有苏丹的特许状，有林阿凤的令牌，有暹罗国王的象牙腰牌——但这些能换一个姑娘的终身吗？</p>
他不知道。</p>
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p>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情定马六甲。任务内容：成功获得陈近南同意，与陈婉儿定下婚约。任务时限：30天。奖励：？？？（根据完成度而定）。提示：建议从三个方面入手——证明经济实力，证明诚意，证明能给她安稳的生活。】</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p>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是媒婆系统吗？”</p>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幽幽地说：【被逼的。你情感波动太大了，再不给你指条路，我怕你把自己逼疯。】</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有点苦。</p>
“谢了。”他在心里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不客气。顺便提醒你，你的心率还在110以上，建议深呼吸。另外，陈近南在正厅等你，说是要谈下一批货的事。】</p>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朝正厅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怀里那个荷包，贴着胸口，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p>
正厅里，陈近南正襟危坐，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看到林远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p>
“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一样。</p>
“来了。”林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红木的，铺着锦垫，但今天坐着觉得格外硬，像坐在一块石头上。</p>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鱼池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p>
“陈会长，”林远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装？”</p>
陈近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三天后。”</p>
“好。”林远点头，“我安排。”</p>
又是一阵沉默。陈近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头，放下了。</p>
“林船长，”他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听说你刚才去花园了？”</p>
林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路过，跟婉儿姑娘说了几句话。”</p>
陈近南看着他，眼神像一把刀，在他脸上划了一圈。林远没有躲，坐得直直的，目光平视，不卑不亢。</p>
“说了什么？”陈近南问。</p>
林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陈会长，婉儿姑娘是个好姑娘。”</p>
陈近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嗒、嗒、嗒，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p>
“我知道。”他说，“她是我的女儿。”</p>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竹子的沙沙声更响了，像是在催促什么。</p>
林远站起来，抱拳行了个礼：“陈会长，我还有事，先走了。”</p>
陈近南点了点头，没留他。</p>
林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陈近南的声音：“林船长。”</p>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p>
“一个月。”陈近南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了一个月。我等你。”</p>
林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陈近南——那个老狐狸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凉茶，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看你能做出什么来”的期待。</p>
“一个月。”林远说，“够了。”</p>
他走出正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池水的湿气。</p>
远处的码头上，迭戈正在甲板上追着毛球跑，一人一猴闹成一团，撞翻了一只木桶，胡椒粒撒了一地。平松叼着烟斗站在旁边，骂骂咧咧的，但没真的生气。阿里和哈米德蹲在船舷边，一边捡胡椒一边笑，笑得前仰后合。</p>
林远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笑。</p>
一个月。</p>
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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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风波过去之后，林远终于能喘口气了。</p>
连续几天，他都在忙着处理那些从天而降的订单——阿里·本·侯赛因要的胡椒装了整整两船，周老板抢走了大半丁香，连那个戴眼镜的药材商人都从他这儿买走了两百斤豆蔻，说是要运去满剌加卖给暹罗商人。迭戈记账记到手抽筋，毛球帮他按着账本，爪子压在纸页上，被迭戈的炭笔戳了好几下，吱吱叫着跳开了，蹲在桅杆上舔爪子，一脸委屈。</p>
林远靠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难得地放松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带着咸味和烤饼香，远处有个卖椰子的老头在吆喝，声音沙哑但很有节奏，像在唱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p>
“哥，”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账本，“阿里那个合同，第三条写的什么来着？我看不太懂他的字。”</p>
林远接过账本看了一眼——阿拉伯文，写得龙飞凤舞的，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纸上爬。“第三条是‘付款方式，货到付款，现金结算’。”</p>
“哦。”迭戈把账本拿回去，又看了看，“那第四条呢？”</p>
“第四条是‘若货物有质量问题，买方有权退货’。”</p>
“那第五条呢？”</p>
“你能不能一次问完？”</p>
迭戈嘿嘿笑了，缩回船舱继续记账。毛球从桅杆上跳下来，落在舱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大概是不想被迭戈抓着按账本。</p>
林远正要去找王福商量下一批货的事，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鬟从码头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了的苹果。他认出来了——是陈婉儿身边那个圆脸的丫鬟，每次来都提着食盒，每次都把毛球喂得肚皮滚圆。</p>
“林……林船长……”她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小姐她……她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您快去看看吧！”</p>
林远心里一紧：“怎么了？”</p>
“小姐不让说……”丫鬟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您去了就知道了。”</p>
林远没再问，跟着丫鬟往会馆走。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哥你去哪儿”，他没回答，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p>
会馆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两个大汉看到林远，抱拳行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显然也知道出了什么事。</p>
穿过甬道的时候，林远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没有换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睡午觉，又像是在装死。假山上的花落了大半，花瓣铺在青石板上，粉红色的，小小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层薄薄的雪。</p>
花园里，凉亭中，陈婉儿一个人坐着。</p>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得像一张白纸。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不是平时那些白玉簪、碧玉簪、荷花簪，就是一根普通的、光溜溜的木簪子，像一根被削过的树枝。她面前摆着石桌，桌上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没动。</p>
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桌面是石头做的，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纹，像一张被揉皱的脸。</p>
小红站在凉亭外面，急得直跺脚，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碟子边缘都捏出了手印。看到林远走过来，她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亮了一下，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林船长，您可算来了。小姐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会长问起来，她就说没胃口，可我看她晚上偷偷哭……”</p>
林远点了点头，走进凉亭。</p>
陈婉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脸白得像那张石桌，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被谁用炭笔轻轻画了两道。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亮里面裹着一层水雾，晃晃悠悠的，像风中的烛火。</p>
看到是林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扯了扯，又垂下去了。</p>
“林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吹就断，“你来了。”</p>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来，石凳有点凉，但他没在意。他看了看那碗凉粥，又看了看她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p>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小红说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p>
陈婉儿低下头，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素净得像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p>
“林大哥，”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爹爹说，要给我说亲了。”</p>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一样。</p>
“说亲？”他的声音还稳，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跟谁？”</p>
“泉州一个姓林的富商。”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林远，眼眶里的水雾更浓了，浓得像清晨的海雾，把那双杏核眼遮得模模糊糊的，“家里有好几艘船，在泉州、广州、马尼拉都有生意。爹爹说，门当户对，是门好亲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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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p>
林远沉默了。他坐在石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跟陈近南一个节奏——大概是学来的，跟老狐狸待久了，连动作都像了。</p>
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想说“你别去”，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娶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可是”——可是他是个漂洋过海的商人，没根没基，今天在马六甲，明天可能在印度，后天可能回欧洲。他能带她走吗？他带她走了，她爹能同意吗？他能给她安稳的日子吗？</p>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p>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剧烈。心率112次/分钟，血压偏高。提示：宿主，我是航海系统，不是媒婆系统。这种事情我帮不了你。不过根据数据分析，你可以——算了，当我没说。】</p>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关键时候掉链子。</p>
陈婉儿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她低下头，手指不再画圈了，平放在石桌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五根被冻住的树枝。</p>
“林大哥，”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你没什么想说的吗？”</p>
林远深吸一口气，海风从凉亭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池水的湿气。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p>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忍着没哭但随时会哭出来的红，像秋天里最后一片枫叶，在枝头颤着，等着风来把它吹落。</p>
“婉儿，”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你喜欢那个人吗？”</p>
陈婉儿摇头，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哗哗地流，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哭着，看着林远。</p>
“我都没见过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琴弦，“可爹爹说，这是为你好。他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嫁个好人家，这辈子就不用愁了。”</p>
小红站在凉亭外面，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点心碟子都快被她捏碎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用眼神拼命给林远使眼色，意思是“你说句话啊”。</p>
林远蹲在陈婉儿面前，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拿刀割一样。他想伸手给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有什么资格？他一个漂泊海上的西洋商人，能给人家姑娘什么？</p>
“婉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跟自己说话，“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p>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p>
“多久？”她问。</p>
林远想了想，咬了咬牙：“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给你答复。”</p>
陈婉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小指翘着。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钩子，把两个人的承诺钩在一起。</p>
“说定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不那么抖了。</p>
“说定了。”林远说。</p>
小红在凉亭外面长出了一口气，手里的点心碟子差点掉地上。她赶紧端稳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嘀咕：“吓死我了吓死我了……”</p>
从花园出来，林远没直接回码头。他站在甬道上，靠着墙，仰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白花花的，晒得他睁不开眼。</p>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p>
一个月。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要找到办法，说服陈近南，把陈婉儿留在他身边。但怎么说服？他拿什么说服？他有船，有货，有系统，有陈近南的信任，有苏丹的特许状，有林阿凤的令牌，有暹罗国王的象牙腰牌——但这些能换一个姑娘的终身吗？</p>
他不知道。</p>
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p>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情定马六甲。任务内容：成功获得陈近南同意，与陈婉儿定下婚约。任务时限：30天。奖励：？？？（根据完成度而定）。提示：建议从三个方面入手——证明经济实力，证明诚意，证明能给她安稳的生活。】</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p>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是媒婆系统吗？”</p>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幽幽地说：【被逼的。你情感波动太大了，再不给你指条路，我怕你把自己逼疯。】</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有点苦。</p>
“谢了。”他在心里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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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顺便提醒你，你的心率还在110以上，建议深呼吸。另外，陈近南在正厅等你，说是要谈下一批货的事。】</p>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朝正厅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怀里那个荷包，贴着胸口，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p>
正厅里，陈近南正襟危坐，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看到林远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p>
“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一样。</p>
“来了。”林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红木的，铺着锦垫，但今天坐着觉得格外硬，像坐在一块石头上。</p>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鱼池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p>
“陈会长，”林远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装？”</p>
陈近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三天后。”</p>
“好。”林远点头，“我安排。”</p>
又是一阵沉默。陈近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头，放下了。</p>
“林船长，”他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听说你刚才去花园了？”</p>
林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路过，跟婉儿姑娘说了几句话。”</p>
陈近南看着他，眼神像一把刀，在他脸上划了一圈。林远没有躲，坐得直直的，目光平视，不卑不亢。</p>
“说了什么？”陈近南问。</p>
林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陈会长，婉儿姑娘是个好姑娘。”</p>
陈近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嗒、嗒、嗒，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p>
“我知道。”他说，“她是我的女儿。”</p>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竹子的沙沙声更响了，像是在催促什么。</p>
林远站起来，抱拳行了个礼：“陈会长，我还有事，先走了。”</p>
陈近南点了点头，没留他。</p>
林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陈近南的声音：“林船长。”</p>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p>
“一个月。”陈近南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了一个月。我等你。”</p>
林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陈近南——那个老狐狸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凉茶，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看你能做出什么来”的期待。</p>
“一个月。”林远说，“够了。”</p>
他走出正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池水的湿气。</p>
远处的码头上，迭戈正在甲板上追着毛球跑，一人一猴闹成一团，撞翻了一只木桶，胡椒粒撒了一地。平松叼着烟斗站在旁边，骂骂咧咧的，但没真的生气。阿里和哈米德蹲在船舷边，一边捡胡椒一边笑，笑得前仰后合。</p>
林远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笑。</p>
一个月。</p>
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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