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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一晚上没睡。</p>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躺在吊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吊床跟着晃来晃去，像一只被人推来推去的秋千。毛球被他晃得受不了，从他胸口跳下来，钻到迭戈的被窝里去了。迭戈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毛球压在身下，毛球吱吱叫着挣扎出来，跳到窗台上蹲着，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着林远。</p>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里那只小虫也在，还在爬，爬得很慢，从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到左边，来来回回的，像在丈量这道裂缝有多长。林远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半个时辰，看它爬了二十七个来回，终于忍不住了——不是看烦了，是数忘了，不知道是第二十七个还是第二十八个来回。</p>
他从吊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舱门。</p>
甲板上很安静。月亮挂在半空中，弯弯的，像一把被谁丢在天空的镰刀，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码头上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像几只困得睁不开眼的眼睛。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哗——哗——哗——，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但对他不管用。</p>
他走到船头，靠着桅杆坐下来。桅杆很粗，木头被海风吹得光滑发亮，靠在上面凉丝丝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他把荷包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月光照在绣花上，把那些丝线照得发亮，鸳鸯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p>
他想起陈婉儿今天在凉亭里的样子——月白色的襦裙，憔悴的脸，红红的眼眶，还有那句“我都没见过他”。他的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p>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p>
“哥？”</p>
迭戈的脑袋从舱门口探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像两只在打瞌睡的猫。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眯着眼睛，也像在打瞌睡，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p>
“你咋还不睡？”迭戈打着哈欠走出来，光着脚，踩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走到林远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屁股底下正好有一块木板的接缝，硌得他龇了龇牙，挪了挪位置。</p>
“睡不着。”林远把荷包揣回怀里。</p>
迭戈的眼睛虽然还眯着，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他看到林远揣荷包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p>
“想婉儿姑娘呢？”</p>
林远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猴嘴。”</p>
“哥，你当我傻？”迭戈把毛球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梳着它被压乱的毛。毛球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只被撸爽了的猫。“瞎子都能看出来你喜欢她。那姑娘也喜欢你，每次看你眼睛都亮晶晶的，像——像——”</p>
“像什么？”</p>
“像毛球看到香蕉。”迭戈认真地说。</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比喻？但他想了想，好像还真有点像——毛球看到香蕉的时候，眼睛确实会亮，亮得像个灯泡。</p>
“哥，”迭戈把毛球翻了个身，让它肚皮朝天，挠它的肚子，“你今天去花园，是不是跟她说话了？”</p>
“嗯。”</p>
“说什么了？”</p>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爹要给她说亲了。泉州一个姓林的富商，家里有好几艘船。”</p>
迭戈的手停了。毛球被挠到一半，突然没动静了，不满地吱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迭戈的手，意思是“继续挠，别停”。但迭戈没理它，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睛里的睡意全没了，换成了一种认真的、林远很少见到的表情。</p>
“那你怎么说的？”</p>
“我说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想办法。”</p>
“想办法？”迭戈把毛球放到一边，转过身来，盘着腿，面对着林远，“想什么办法？怎么想？你想好了吗？”</p>
林远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他看着迭戈那张圆圆的、平时总是一脸傻乎乎的脸，突然觉得他弟弟今天不太一样——不是不傻了，是傻了这么多年，偶尔也会聪明一次。</p>
“没想好。”他老实地说。</p>
迭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在叹气，跟他那张年轻的圆脸完全不搭。</p>
“哥，”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怂了。”</p>
林远瞪他：“我怂？”</p>
“你怂。”迭戈点头，很笃定，“你面对风暴不怂，面对海盗不怂，面对苏丹不怂，面对葡萄牙人也不怂。但是一碰到婉儿姑娘的事，你就怂了。”</p>
林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p>
“你知道你为啥怂吗？”迭戈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因为你怕。你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你怕自己满世界跑会拖累她，你怕她爹看不上你。所以你怂了，不敢说，不敢做，光在这儿坐着，对着月亮发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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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种被戳穿了心事的心虚，还有一种被弟弟教训的丢人。</p>
毛球蹲在旁边，看看林远，又看看迭戈，吱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俩咋了”。</p>
迭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船舷边，背对着林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短又粗，像个矮墩墩的柱子。</p>
“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中飘过来，“我是个傻子，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要是错过她，你后不后悔？”</p>
林远愣住了。</p>
后不后悔？</p>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陈婉儿在凉亭里歪着头看他的样子，陈婉儿穿着淡绿色襦裙从假山后面转出来的样子，陈婉儿在甲板上学西班牙语磕磕巴巴念“Gracias”的样子，陈婉儿在码头送行时红着眼眶说“我等你回来”的样子，陈婉儿今天在凉亭里哭着说“我都没见过他”的样子。</p>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扎得他疼。</p>
“后悔。”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会后悔。”</p>
迭戈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傻气，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p>
“那不就行了？”他走回来，在林远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问问自己，要是错过她，你后不后悔？你要是后悔，就去争。争不到是一回事，不争是另一回事。你连争都不争，那你活该后悔。”</p>
林远看着他弟弟，看了好几秒钟。月光下，迭戈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p>
“迭戈，”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p>
迭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到啥说啥。可能是——可能是跟王福哥学的？他说话就一套一套的。”</p>
林远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伸出手，揉了揉迭戈的脑袋，把那一头棕色卷发揉得更乱了。</p>
“谢了，老弟。”</p>
迭戈被他揉得东倒西歪，但没躲，嘿嘿笑着：“谢啥，你是我哥。你要是娶了婉儿姑娘，我就多了个嫂子。嫂子做的糕点好吃，值了。”</p>
毛球从旁边跳过来，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林远，又看看迭戈，吱了一声，好像在说“那我呢”。迭戈低头看着它，说：“你也有份，嫂子给你做的围巾比给我做的衣服还多。”</p>
毛球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它在点什么，但点就对了。</p>
两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猴——就这么坐在船头，看着月光下的海面。远处有几艘渔船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像一颗颗坠落在海面上的星星。海浪声还是那样，哗——哗——哗——，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p>
迭戈突然说：“哥，你要是真去跟陈会长提亲，我帮你搬聘礼。”</p>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聘礼？”</p>
“你总得拿点东西吧？不能空手去吧？”迭戈掰着手指头算，“我觉得那两把最好的火枪得带上，还有那箱玻璃器皿，还有那几匹宝蓝色的呢绒，还有——”</p>
“你当我是去进货？”</p>
“不是进货，是下聘。”迭戈认真地说，“王福哥说了，中国人提亲要下聘礼，东西越多越好，越贵越好，显得你有诚意。”</p>
林远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p>
“还有，”迭戈继续说，“你得换身衣服，穿那件婉儿姑娘做的就行。头发得梳一梳，胡子得刮一刮。你看你现在，胡子拉碴的，像个土匪。”</p>
林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确实好几天没刮了，扎手。</p>
“还有呢？”他问。</p>
“还有——”迭戈想了想，“你得想好怎么说。不能上去就说‘陈会长我要娶你女儿’，你得先说生意，再说感情，最后再提亲。循序渐进，懂不懂？”</p>
林远看着他弟弟，眼神复杂。这小子，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关键时刻脑子比谁都清楚。</p>
“你这些，跟谁学的？”</p>
“王福哥。”迭戈老实交代，“他今天下午跟我说的。他说你可能需要人开导开导，让我晚上看看你。果然，你失眠了。”</p>
林远哭笑不得。王福这老狐狸，什么都算到了。</p>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知道了。回去睡觉。”</p>
“你能睡着？”迭戈也站起来。</p>
“试试。”</p>
他往舱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迭戈。月光下，他弟弟站在船头，抱着毛球，毛球的红围巾在夜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p>
“迭戈，”他说，“谢谢你。”</p>
迭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p>
林远没回答，转身走进船舱。吊床还在晃，他躺上去，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那种乱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乱是乱成一团麻，找不到头绪；现在的乱是乱中有序，像一张被整理过的网，虽然还有结，但已经能看到每条线的走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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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又摸了摸那两块玉佩，深吸一口气。</p>
一个月。他有一个月的时间。</p>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p>
【检测到宿主情感状态趋于稳定。心率82次/分钟，血压正常。触发隐藏支线任务：情定马六甲。任务内容：成功获得陈近南同意，与陈婉儿定下婚约。任务时限：30天。奖励：根据完成度而定。提示：建议从三个方面入手——证明经济实力，证明诚意，证明能给她安稳的生活。宿主当前经济实力评分：85/100（马六甲本地商人中排名前10%）。诚意评分：？。安稳生活评分：？。】</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经济实力评分85，前百分之十——够了。诚意和安稳生活，那是他要证明的东西。</p>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陈婉儿的脸——不是今天那张憔悴的、红着眼眶的脸，而是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翘得老高，比月光还好看。</p>
“婉儿，”他在心里说，“等着我。”</p>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码头上，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整个港口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海浪声还在，哗——哗——哗——，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进船舱，看到林远已经睡了，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把毛球放在林远的胸口上，毛球蜷成一团，尾巴卷着林远的手指，呼噜呼噜地打鼾。</p>
迭戈站在吊床旁边，看着林远那张晒得黝黑的、胡子拉碴的、但嘴角挂着笑的脸，小声说：“哥，加油。”</p>
然后他爬上自己的吊床，闭上眼睛。</p>
不一会儿，呼噜声起来了——不是林远的，是迭戈的，打得跟拉风箱似的，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毛球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用两只爪子捂住耳朵，继续睡。</p>
林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那丝笑还在。</p>
月光从舷窗里照进来，在吊床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像一个小小的月亮，落在他的胸口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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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一晚上没睡。</p>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躺在吊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吊床跟着晃来晃去，像一只被人推来推去的秋千。毛球被他晃得受不了，从他胸口跳下来，钻到迭戈的被窝里去了。迭戈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毛球压在身下，毛球吱吱叫着挣扎出来，跳到窗台上蹲着，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着林远。</p>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里那只小虫也在，还在爬，爬得很慢，从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到左边，来来回回的，像在丈量这道裂缝有多长。林远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半个时辰，看它爬了二十七个来回，终于忍不住了——不是看烦了，是数忘了，不知道是第二十七个还是第二十八个来回。</p>
他从吊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舱门。</p>
甲板上很安静。月亮挂在半空中，弯弯的，像一把被谁丢在天空的镰刀，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码头上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像几只困得睁不开眼的眼睛。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哗——哗——哗——，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但对他不管用。</p>
他走到船头，靠着桅杆坐下来。桅杆很粗，木头被海风吹得光滑发亮，靠在上面凉丝丝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他把荷包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月光照在绣花上，把那些丝线照得发亮，鸳鸯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p>
他想起陈婉儿今天在凉亭里的样子——月白色的襦裙，憔悴的脸，红红的眼眶，还有那句“我都没见过他”。他的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p>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p>
“哥？”</p>
迭戈的脑袋从舱门口探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像两只在打瞌睡的猫。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眯着眼睛，也像在打瞌睡，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p>
“你咋还不睡？”迭戈打着哈欠走出来，光着脚，踩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走到林远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屁股底下正好有一块木板的接缝，硌得他龇了龇牙，挪了挪位置。</p>
“睡不着。”林远把荷包揣回怀里。</p>
迭戈的眼睛虽然还眯着，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他看到林远揣荷包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p>
“想婉儿姑娘呢？”</p>
林远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猴嘴。”</p>
“哥，你当我傻？”迭戈把毛球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梳着它被压乱的毛。毛球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只被撸爽了的猫。“瞎子都能看出来你喜欢她。那姑娘也喜欢你，每次看你眼睛都亮晶晶的，像——像——”</p>
“像什么？”</p>
“像毛球看到香蕉。”迭戈认真地说。</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比喻？但他想了想，好像还真有点像——毛球看到香蕉的时候，眼睛确实会亮，亮得像个灯泡。</p>
“哥，”迭戈把毛球翻了个身，让它肚皮朝天，挠它的肚子，“你今天去花园，是不是跟她说话了？”</p>
“嗯。”</p>
“说什么了？”</p>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爹要给她说亲了。泉州一个姓林的富商，家里有好几艘船。”</p>
迭戈的手停了。毛球被挠到一半，突然没动静了，不满地吱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迭戈的手，意思是“继续挠，别停”。但迭戈没理它，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睛里的睡意全没了，换成了一种认真的、林远很少见到的表情。</p>
“那你怎么说的？”</p>
“我说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想办法。”</p>
“想办法？”迭戈把毛球放到一边，转过身来，盘着腿，面对着林远，“想什么办法？怎么想？你想好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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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好。”他老实地说。</p>
迭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在叹气，跟他那张年轻的圆脸完全不搭。</p>
“哥，”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怂了。”</p>
林远瞪他：“我怂？”</p>
“你怂。”迭戈点头，很笃定，“你面对风暴不怂，面对海盗不怂，面对苏丹不怂，面对葡萄牙人也不怂。但是一碰到婉儿姑娘的事，你就怂了。”</p>
林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p>
“你知道你为啥怂吗？”迭戈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因为你怕。你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你怕自己满世界跑会拖累她，你怕她爹看不上你。所以你怂了，不敢说，不敢做，光在这儿坐着，对着月亮发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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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种被戳穿了心事的心虚，还有一种被弟弟教训的丢人。</p>
毛球蹲在旁边，看看林远，又看看迭戈，吱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俩咋了”。</p>
迭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船舷边，背对着林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短又粗，像个矮墩墩的柱子。</p>
“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中飘过来，“我是个傻子，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要是错过她，你后不后悔？”</p>
林远愣住了。</p>
后不后悔？</p>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陈婉儿在凉亭里歪着头看他的样子，陈婉儿穿着淡绿色襦裙从假山后面转出来的样子，陈婉儿在甲板上学西班牙语磕磕巴巴念“Gracias”的样子，陈婉儿在码头送行时红着眼眶说“我等你回来”的样子，陈婉儿今天在凉亭里哭着说“我都没见过他”的样子。</p>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扎得他疼。</p>
“后悔。”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会后悔。”</p>
迭戈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傻气，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p>
“那不就行了？”他走回来，在林远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问问自己，要是错过她，你后不后悔？你要是后悔，就去争。争不到是一回事，不争是另一回事。你连争都不争，那你活该后悔。”</p>
林远看着他弟弟，看了好几秒钟。月光下，迭戈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p>
“迭戈，”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p>
迭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到啥说啥。可能是——可能是跟王福哥学的？他说话就一套一套的。”</p>
林远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伸出手，揉了揉迭戈的脑袋，把那一头棕色卷发揉得更乱了。</p>
“谢了，老弟。”</p>
迭戈被他揉得东倒西歪，但没躲，嘿嘿笑着：“谢啥，你是我哥。你要是娶了婉儿姑娘，我就多了个嫂子。嫂子做的糕点好吃，值了。”</p>
毛球从旁边跳过来，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林远，又看看迭戈，吱了一声，好像在说“那我呢”。迭戈低头看着它，说：“你也有份，嫂子给你做的围巾比给我做的衣服还多。”</p>
毛球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它在点什么，但点就对了。</p>
两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猴——就这么坐在船头，看着月光下的海面。远处有几艘渔船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像一颗颗坠落在海面上的星星。海浪声还是那样，哗——哗——哗——，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p>
迭戈突然说：“哥，你要是真去跟陈会长提亲，我帮你搬聘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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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进货，是下聘。”迭戈认真地说，“王福哥说了，中国人提亲要下聘礼，东西越多越好，越贵越好，显得你有诚意。”</p>
林远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p>
“还有，”迭戈继续说，“你得换身衣服，穿那件婉儿姑娘做的就行。头发得梳一梳，胡子得刮一刮。你看你现在，胡子拉碴的，像个土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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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他问。</p>
“还有——”迭戈想了想，“你得想好怎么说。不能上去就说‘陈会长我要娶你女儿’，你得先说生意，再说感情，最后再提亲。循序渐进，懂不懂？”</p>
林远看着他弟弟，眼神复杂。这小子，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关键时刻脑子比谁都清楚。</p>
“你这些，跟谁学的？”</p>
“王福哥。”迭戈老实交代，“他今天下午跟我说的。他说你可能需要人开导开导，让我晚上看看你。果然，你失眠了。”</p>
林远哭笑不得。王福这老狐狸，什么都算到了。</p>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知道了。回去睡觉。”</p>
“你能睡着？”迭戈也站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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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舱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迭戈。月光下，他弟弟站在船头，抱着毛球，毛球的红围巾在夜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p>
“迭戈，”他说，“谢谢你。”</p>
迭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p>
林远没回答，转身走进船舱。吊床还在晃，他躺上去，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那种乱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乱是乱成一团麻，找不到头绪；现在的乱是乱中有序，像一张被整理过的网，虽然还有结，但已经能看到每条线的走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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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他有一个月的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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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实力评分85，前百分之十——够了。诚意和安稳生活，那是他要证明的东西。</p>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陈婉儿的脸——不是今天那张憔悴的、红着眼眶的脸，而是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翘得老高，比月光还好看。</p>
“婉儿，”他在心里说，“等着我。”</p>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码头上，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整个港口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海浪声还在，哗——哗——哗——，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进船舱，看到林远已经睡了，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把毛球放在林远的胸口上，毛球蜷成一团，尾巴卷着林远的手指，呼噜呼噜地打鼾。</p>
迭戈站在吊床旁边，看着林远那张晒得黝黑的、胡子拉碴的、但嘴角挂着笑的脸，小声说：“哥，加油。”</p>
然后他爬上自己的吊床，闭上眼睛。</p>
不一会儿，呼噜声起来了——不是林远的，是迭戈的，打得跟拉风箱似的，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毛球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用两只爪子捂住耳朵，继续睡。</p>
林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那丝笑还在。</p>
月光从舷窗里照进来，在吊床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像一个小小的月亮，落在他的胸口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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