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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已经忙开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打着哈欠的忙,而是那种被一脚踹醒的、像被火烧了眉毛一样的忙——水手们扛着箱子、拖着缆绳、喊着号子,把最后一批物资往船上搬。迭戈站在栈桥上,手里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清点,炭笔夹在耳朵上,嘴里念念有词。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跟着看清单,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装得很认真,时不时还吱一声,好像在说“这笔账对了”、“那笔账错了”。</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港口外面那片还在晨雾中沉睡的海面,心里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不是怕——他早就过了怕的阶段了。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很多线缠在一起的感觉,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承诺,他得把这些线理清楚,不能乱,不能断。</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p>

    【支线任务:出使暹罗。任务目标:说服暹罗国王不与葡萄牙结盟。任务时限:30天。当前状态:未开始。建议:尽快出发,争取在葡萄牙使者之前见到暹罗国王。葡萄牙使者预计抵达时间:5天后。】</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把怀里那块象牙腰牌摸出来看了看。腰牌不大,巴掌长,两指宽,正面刻着几行蝌蚪一样的暹罗文,背面刻着一头大象,象鼻子卷着一朵莲花,雕工精细,连莲花的花瓣都一片一片的,清晰可见。象牙的质地温润,摸起来像摸在一匹丝绸上,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蜂蜜。这是暹罗国王上次赐给他的,说是“友好商人的信物”,可以在暹罗各港口享受免税待遇。他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就是个摆设,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p>

    “哥,东西都搬完了。”迭戈跑过来,把清单递给他,鼻尖上沾着一道炭笔的黑色痕迹,像一道被画歪了的眉毛。“淡水三百桶,够喝一个月的。大米两百斤,咸肉一百斤,鱼干五十斤。药材——”他翻了翻清单,“药材是你自己准备的,我不清楚。”</p>

    “药材我带了两箱。”林远指了指船舱门口那两个木箱,箱子上用炭笔写着大大的“药”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迭戈写的,但写反了,左右颠倒,看起来像个符号。“金创药、止血散、退烧药、治拉肚子的,都带了。”</p>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迭戈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是不是被人换了魂”的怀疑。</p>

    “上次死了两个人。”林远把清单还给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我不想再死人了。”</p>

    迭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去检查船舱。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吱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p>

    码头上,王福端着茶杯站在那里,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眼圈有点发黑,昨晚大概没睡好。</p>

    “林兄弟,”他说,“陈会长让我转告你,小心葡萄牙人。他们在暹罗可能也有眼线,你到了阿瑜陀耶,别住客栈,住华人商会的会馆。那边有自己人,安全。”</p>

    林远点头:“知道了。”</p>

    “还有,”王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是黄色的,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这是陈会长给暹罗一位老朋友的引荐信。那人姓徐,在阿瑜陀耶做了二十年生意,跟暹罗国王身边的大臣很熟。你到了之后去找他,他能帮你。”</p>

    林远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跟陈婉儿那个荷包放在一起。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不只是纸和墨,还有信任、期待、和一个老狐狸的算计。</p>

    “王兄,”他抱拳行了个礼,“这段时间,马六甲的事就拜托你了。船队、货物、还有那些伤员——帮我看着。”</p>

    王福放下茶杯,抱拳回了个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跟地面平行了。“放心。等你回来,一切照旧。”</p>

    林远转身正要上船,一个声音从码头上传来,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清亮得很。</p>

    “林大哥!”</p>

    他转过头。</p>

    晨光中,陈婉儿从人群中跑过来,淡紫色的襦裙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葡萄叶。她的头发有点乱,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到处飞,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晒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光。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竹编的,盖子上画着一枝梅花,跟之前那些一样,但更大一些,看起来更沉。小红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手里也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p>

    她跑到栈桥上,扶着木桩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兔子。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船头的林远,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的灿烂,而是带着一种强撑着的、怕人看出来的、一碰就碎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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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来了?”林远跳下船,走到她面前。</p>

    “来送你。”陈婉儿把食盒递给他,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路上吃。我做了三天,做了好多,够你吃到暹罗的。”</p>

    林远接过食盒,很沉,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沉。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肉干、腊肠、腌菜、茶叶,还有一壶酒,用竹筒装着,封口封得很严实,上面贴着一小块红纸,写着“平安”两个字,字迹娟秀,是她的字。食盒的角落里还塞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p>

    “这个也带上。”陈婉儿从小红手里接过那个包袱,递给林远。包袱是用蓝色粗布包的,系了个死结,解了半天解不开,她急了,用牙咬,咬开了,布角上留下一排细细的牙印。</p>

    包袱里是一件衣服。深蓝色的,跟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样,但领口和袖口的绣花不一样——这件绣的是一朵朵浪花,翻卷着,跳跃着,像在跳舞。浪花的旁边绣着几个小小的字,针脚细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平安归来”。</p>

    林远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那种剧烈的、轰轰烈烈的炸,而是一种安静的、从里到外的炸,像一朵花在夜里开放,无声无息,但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露出里面的花蕊。他的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没有丢人。</p>

    “婉儿,”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p>

    “谢什么。”陈婉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把淡紫色的襦裙绞出了一道道褶皱,“你……你早点回来就行。”</p>

    迭戈蹲在船舷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也瞪得溜圆。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p>

    “别看。”迭戈伸出手,捂住了毛球的眼睛。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迭戈捂得更紧了,一人一猴在船舷边拉拉扯扯的,像在演一出滑稽戏。</p>

    “走啦!”迭戈拽着毛球的尾巴把它拖进了船舱。毛球的尾巴被拽着,身体在地上拖,爪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吱吱叫得更响了,像是在喊“救命”。</p>

    码头上,林远和陈婉儿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一把把金色的剑,插在海面上。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像是在问“你们在干嘛”。</p>

    “林大哥,”陈婉儿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眼眶红红的,“你答应我一件事。”</p>

    “什么事?”</p>

    “不管遇到什么事,别逞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打不过就跑,谈不拢就回来。我……我不要你拿命去拼。”</p>

    林远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强撑着笑的脸,看着那朵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的荷花簪,心里像被人拿刀割了一下。他想说“我答应你”,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p>

    她的手很凉,不像平时那样温热,大概是紧张,血液都流到别处去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但她没有抽回去,反而握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话通过手指传给他。</p>

    “我等你。”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p>

    “好。”林远说,“等我。”</p>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跳上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p>

    “起锚!”他喊,声音很大,大得像要把胸口里那块石头吼出来。</p>

    铁锚哗啦啦地从水里被拉上来,锚链上的水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船帆缓缓升起,海风吹过来,帆布“啪”地一声鼓满,整艘船轻轻一震,像一匹被松开缰绳的马。</p>

    码头上,陈婉儿站在栈桥边,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地离开码头。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小红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空食盒——食盒里的东西都搬到船上了,盒子轻了,但她的心好像也空了。</p>

    “小姐,船走了。”小红小声说。</p>

    “我知道。”陈婉儿说,眼睛还是看着那艘船,看着船头的那个红头发的人影,看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金红色的海面上。</p>

    “小姐,你哭了。”</p>

    “我没有。”陈婉儿擦了擦眼睛,手帕湿了一小块,“是风沙迷了眼。”</p>

    小红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条手帕,递过去。</p>

    陈婉儿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然后把两条手帕都攥在手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站了很久。</p>

    船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金红色的光,和几只在桅杆顶上盘旋的海鸥。码头上的人还在忙碌,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一切都没变,就像那艘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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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陈婉儿知道,它来过。他也来过。</p>

    “走吧,”她转身,走下栈桥,“回去了。”</p>

    “小姐,不去码头送了吗?”</p>

    “不送了。”陈婉儿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他说他会回来的。”</p>

    小红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默默地跟着,走过石板路,走过茶棚,走过鱼池,走进会馆的大门。</p>

    院子里,竹子还是那么绿,在风中沙沙作响。鱼池里的锦鲤还是那么悠闲,慢悠悠地游着,尾巴摇来摇去。假山上的花落了大半,花瓣铺在青石板上,粉红色的,小小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层薄薄的雪。</p>

    陈婉儿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窗前。窗外能看到码头的一角,能看到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但看不到那艘船了。她拿起桌上的绣绷,上面绣的是一对鸳鸯——跟荷包上那对一样,但更大,更细,羽毛的纹路都一根一根地绣出来了。她拿起针,想继续绣,但手在抖,针扎不进布里去。</p>

    她放下绣绷,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小册子——林远写的那本西班牙语入门,羊皮封面的,里面是他用炭笔写的单词和句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Hola——你好”。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纸上,把“Hola”洇湿了,变成一团模糊的蓝色。</p>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p>

    “Te echo de menos.”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用的是西班牙语,发音很准——她练了很多遍,练到舌头都起泡了。</p>

    窗外,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不知道这桂花香是从哪里来的——花园里没有桂花树,码头上也没有,大概是错觉。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抱着那本册子,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句西班牙语。</p>

    海上,圣玛利亚号已经驶出了港口,进入了开阔的海面。风从背后吹来,帆鼓得满满的,船速很快,像一只被放了线的风筝,往东南方向飞去。迭戈站在林远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也拿着一块桂花糕,也咬了一口,也甜得眯起眼睛。</p>

    “哥,”迭戈含含糊糊地说,“婉儿姑娘对你真好。”</p>

    “嗯。”</p>

    “她是不是哭了?”</p>

    林远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荷包还是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但今天看它,觉得那两只鸳鸯好像活了,在荷包上游泳,尾巴摇来摇去,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p>

    “哥,你脸红了。”</p>

    “海风吹的。”</p>

    “海风不吹脸,海风吹帆。”</p>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p>

    迭戈嘿嘿笑了,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毛球吃完了自己那份,伸爪子去抢迭戈手里的,一人一猴在甲板上拉拉扯扯的,差点一起掉进海里。林远一把拽住迭戈的衣领,把他拖回来,毛球趁机抢走了迭戈手里的半块桂花糕,蹲在桅杆上,得意洋洋地吃着,尾巴一摇一摇的。</p>

    “哥!它又抢我的!”迭戈气得直跺脚。</p>

    “活该。”林远把荷包揣回怀里,转身看着前方的海面,“谁让你不给它留。”</p>

    海面上,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岛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几团墨迹洇在宣纸上。海鸥在头顶盘旋,嘎嘎地叫,像是在问“你们去哪儿”。</p>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块象牙腰牌,看了看,又揣回去。然后掏出那封引荐信,看了看,又揣回去。最后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没有揣回去,就那么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火。</p>

    “暹罗,”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阿瑜陀耶,葡萄牙人——等着我。”</p>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但那个荷包还在手里,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p>

    他握紧了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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