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从马六甲到暹罗，顺风顺水，走了十天。不是那种慢吞吞的、让人想跳海的十天，而是那种嗖嗖的、像箭一样往前窜的十天——风从屁股后面吹来，帆鼓得像怀孕的鲸鱼，船速一直保持在七节以上，快得迭戈都不敢在甲板上走动，怕被风刮到海里去。他蹲在船舱门口，抱着毛球，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p>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前方看。海面上已经能看到陆地了——不是那种模糊的、像雾一样的影子，而是清晰的、绿色的、长满了椰子树的岸线，像一条绿色的绸带铺在海天之间。岸上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像有人在用手轻轻地拨。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马六甲的香料味，也不是卡利卡特的咖喱味，而是一种清甜的、像花又不是花、像果又不是果的味道，大概是暹罗特有的某种植物。</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p>
【已抵达暹罗湾。前方30海里为阿瑜陀耶港。当前风向：东南风，风力3级。海况：良好。预计抵达时间：4小时后。提示：葡萄牙使者已提前2天到达，目前正在阿瑜陀耶活动。建议加快速度，争取今日内见到暹罗国王。】</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眉头皱了一下。葡萄牙人提前两天到了——这不是好消息。两天时间，够他们请十顿饭、送二十份礼、说一百句好话了。但他没有慌，慌也没用。他把望远镜递给迭戈，转身走进船舱，把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从木箱里拿出来，抖了抖，挂在吊床的绳子上。袍子是陈婉儿做的那件，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浪花，浪花旁边绣着四个小字——“平安归来”。他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底，压出了一道道折痕，但颜色还是那么鲜亮，像刚从绣绷上拿下来的一样。</p>
“哥，你穿这件？”迭戈从舱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抱着毛球，毛球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羽毛，像一只叼着猎物的猫。</p>
“见国王，得穿好一点。”林远把袍子从绳子上取下来，抖了抖，穿在身上。袍子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本来就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他站在船舱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红棕色的卷发还是乱得像鸟窝，但比平时整齐了一些——迭戈早上帮他梳的，梳了半个时辰，梳掉了一大把头发，终于梳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露出青色的胡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左臂上的绷带换了一条新的，白色的，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p>
“哥，你像个人了。”迭戈认真地说。</p>
“我以前不像人？”</p>
“以前像个——海盗。”</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迭戈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毛球嘴里的羽毛被拍掉了，飘在空中，悠悠地落在地上，它低头看了看，叼起来，继续跑。</p>
阿瑜陀耶港比马六甲的港口小一些，但更热闹——不是那种挤得喘不过气的热闹，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像赶集一样的热闹。码头上停着各种各样的船，有中国的福船、印度的平底船、阿拉伯的三角帆船、还有暹罗本地的长尾船——船身窄得像一根针，船尾翘得老高，船头画着一双大眼睛，像在盯着你看。船上的水手们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头上缠着花布，嘴里嚼着槟榔，时不时往海里吐一口红色的汁水，把海水染成一朵一朵的红花。</p>
码头上的人穿着也跟马六甲不一样。男的穿着纱笼——就是一块布围在腰上，像裙子一样，花色五花八门，有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面面移动的国旗。女的穿着筒裙，上身披着披肩，头发上插着鲜花——茉莉、鸡蛋花、兰花，一朵一朵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香气飘得满码头都是。孩子们光着脚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着竹蜻蜓，一边跑一边转，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p>
林远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鱼腥、槟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糯米，又像是椰浆，大概是有人在蒸什么糕。</p>
“哥，那边有人盯着咱们。”迭戈凑过来，压低声音，用西班牙语说，“穿葡萄牙衣服的。”</p>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木柱上，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文书，假装在看，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子，鹰钩鼻，留着两撇翘翘的胡子，胡子尖上涂了蜡，翘得老高，像两把倒挂的镰刀。他的衣服是葡萄牙式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但已经磨得发白了，袖口有几根线头垂下来，像几条干枯的藤蔓。</p>
看到林远在看他，那人立刻低下头，把文书举高，挡住了半张脸。但文书拿反了，字朝外，封面朝里，上面写的是什么根本看不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迭戈忍不住笑了：“哥，他文书拿反了。”</p>
“别笑。”林远说，但自己也差点笑出来。葡萄牙人就派这种货色来盯梢？也太看不起他了。</p>
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看着那个拿反文书的葡萄牙人，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露馅了”。那人听到猴子的叫声，手一抖，文书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头撞在木柱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又不敢喊出来，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p>
林远没再理他，带着迭戈和王福——王福跟来了，说是“暹罗我熟，你去哪儿我跟着”——穿过码头，往王宫的方向走。阿瑜陀耶的城市布局跟马六甲不一样，不是那种沿着海岸线铺开的，而是被几条运河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像一盘被切成小块的蛋糕。房屋建在水边，有的是木头搭的，有的是竹子编的，有的是砖砌的，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地盘的孩子。运河上有船来来往往，有的载人，有的载货，有的卖菜，船上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在河面上飘荡，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p>
王宫在城市的中心，建在一座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桥连着陆地。桥是木头的，很宽，能并排走四匹马。桥的两边站着卫士，穿着白色的制服，腰间挂着弯刀，手里拿着长矛，站得笔直，像一排雕像。桥的那头，是一座高大的城门，门上刻着浮雕——是佛像，坐在莲花台上，周围是飞天和神兽，密密麻麻的，像一幅被刻在木头上的画。</p>
过了桥，进了城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广场的尽头，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不是马六甲那种木结构的、飞檐翘角的宫殿，而是那种尖顶的、像佛塔一样的宫殿，屋顶铺着金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座被黄金覆盖的小山。宫殿的墙壁是白色的，上面嵌着彩色的玻璃和镜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道被凝固在墙上的彩虹。</p>
林远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座宫殿，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前世他在电视上见过泰国的大皇宫，觉得已经很壮观了，但站在这里，亲眼看到，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哇好漂亮”的那种不一样，而是“这他妈得花多少钱”的那种不一样。</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p>
【抵达阿瑜陀耶王宫。检测到葡萄牙使者目前正在王宫内与暹罗国王会谈。建议：加快速度，争取在会谈结束前进入王宫。提示：宿主持有暹罗国王亲赐的象牙腰牌，可无需通报直接进入王宫。】</p>
林远心里一紧，加快脚步，朝王宫大门走去。门口站着两排卫士，比桥头的那些更多，更壮，手里拿着长戟，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官员站在门口，看到林远走过来，伸出手，用暹罗语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站住，什么人”。</p>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根象牙腰牌，递过去。官员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林远的脸，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恭敬。他把腰牌双手奉还，弯腰行了个礼，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p>
迭戈跟在后面，小声说：“哥，这腰牌真好使。”</p>
“废话。”林远把腰牌揣回怀里，“不然我带着它干嘛？”</p>
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昂着头，挺着胸，一副“我大哥厉害吧”的表情，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p>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白色的柱子，柱子上刻着金色的花纹——是莲花和藤蔓，缠缠绕绕的，像一幅立体的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门上镶着象牙和珍珠母，拼成一幅图案——是一只大象，象背上驮着一个人，人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大概是国王。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p>
林远走到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他整了整衣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确认刀在鞘里，又把怀里那几封信摸了一遍，确认都在。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p>
殿堂很大，比马六甲的王宫大两倍不止。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厚得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是壁画——不是马六甲那种丝绸壁毯，而是真正的壁画，画在墙上的，用金粉和颜料画的，画的是佛经里的故事，有佛、有菩萨、有飞天、有神兽，密密麻麻的，每一寸都画满了，像一本被摊开在墙上的书。天花板上吊着几十盏水晶灯，灯光从水晶里透出来，折射出七彩的光，把整个殿堂照得五彩斑斓，像在一个万花筒里。</p>
殿堂的最深处，是一座高台。高台有七层台阶，每一层都铺着金色的绸缎，台阶两边站着卫士，穿着白色的制服，手里拿着长戟，站得笔直，像一排雕像。高台上是一张宽大的宝座，宝座是黄金打造的，靠背上镶着宝石——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宝石的星空。宝座上铺着白色的虎皮，虎头在靠背的正中间，张着嘴，露着牙，两只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血红色的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p>
那人四十来岁，皮肤偏黑，圆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子。他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尖顶帽，帽子上镶着红宝石和绿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身上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是那种只有国王才能穿的、每一寸都值一百金币的花纹。他的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金链子，最粗的那条上面挂着一块鸡蛋大的绿宝石，绿得像一汪深潭里的水。</p>
这就是暹罗国王——拉玛铁菩提二世。</p>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大臣，都穿着白色的长袍，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葡萄牙海军制服的军官，正是马六甲那个，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右臂吊着绷带，白色的，上面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像一朵盛开的花。另一个是个传教士，黑袍，银十字架，不是之前那胖瘦两个，是个新的，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长得像一匹马，下巴特别长，鼻梁特别高，眼睛特别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拉长了的画。</p>
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夸夸其谈。海军军官的手在比划，一会儿指着东边，一会儿指着西边，嘴里蹦出一串葡萄牙语，旁边的翻译一句一句地翻成暹罗语，翻得磕磕巴巴的，像一只在学舌的鹦鹉。</p>
林远走进殿堂，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没人注意到他。他走到高台下面，停下来，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比在马六甲时更标准——练多了。</p>
“尊贵的国王陛下，”他用暹罗语说——系统给的语言包派上了用场，发音标准，语法正确，虽然带着一点点西洋口音，但比翻译官那个磕巴流畅十倍，“西班牙商人林远，向您致敬。愿佛祖保佑您，保佑您的国家，保佑您的子民。”</p>
殿堂里安静了。</p>
暹罗国王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海军军官也转过头来，看到林远，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他吊在脖子上的绷带。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那个长脸传教士也转过头来，下巴更长了，眼睛更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匹受了惊的马。</p>
“西班牙？”暹罗国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你也是西洋人？你跟葡萄牙人是一伙的？”</p>
“不是。”林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陛下，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是来抢的，我是来做生意的。”</p>
海军军官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指着林远，用葡萄牙语骂了一句什么——林远听懂了，不是什么好话。翻译官没翻，大概是觉得翻了会掉脑袋。</p>
暹罗国王看了海军军官一眼，又看了林远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有意思”的笑。他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p>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p>
“林远。”林远说，“从西班牙来。”</p>
“西班牙在哪儿？”</p>
“在欧洲，离葡萄牙不远。但我们不是一伙的。”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这是卡利卡特扎莫林的亲笔信，这是马六甲苏丹的特许状，这是桑给巴尔商会会长的推荐信。还有这个——”他把那根象牙腰牌也拿出来，放在信的上面，“这是陛下上次赐给我的腰牌。我一直带着，贴身带着。”</p>
一个大臣从高台上走下来，接过那些信和腰牌，转呈给国王。国王一一看过，看得很慢，每一封信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一个印章都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p>
“你的暹罗语，说得不错。”国王放下信，看着林远，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跟谁学的？”</p>
“跟书学的。”林远说。总不能说是系统教的吧？</p>
国王点了点头，目光转到海军军官身上，又转回林远身上。“葡萄牙先生刚才跟我说，你们西洋人，都想在东方建据点、驻军队、收税收。他说他们葡萄牙是来帮我的，其他人都是来抢我的。你怎么说？”</p>
林远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王福提前帮他准备好的，上面用暹罗文写着葡萄牙人在印度和非洲的所作所为，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像一份起诉书。他把纸举起来，说：“陛下，这是葡萄牙人在果阿做的事——建要塞、驻军队、收税收、抓平民。这是他们在卡利卡特做的事——抢商船、杀商人、烧仓库。这是他们在刚果做的事——抓奴隶、卖人口、毁村庄。陛下可以派人去查，看我说的对不对。”</p>
海军军官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长脸传教士站出来了，双手合在胸前，用生硬的暹罗语说：“陛下，这位先生说的，都是误会。我们葡萄牙人，是来传播福音的，是来帮助弱小的——”</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帮助弱小？”林远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那种冷冰冰的、像刀一样的笑，“你们在马六甲想建据点，被苏丹拒绝了，就跑到暹罗来搬救兵。这叫帮助弱小？”</p>
海军军官终于忍不住了，用葡萄牙语吼了一句：“你闭嘴！西班牙人没资格说话！”</p>
林远没理他，看着国王，说：“陛下，我来暹罗，不是为了跟葡萄牙人吵架。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葡萄牙人想骗您出兵打马六甲，他们好从中渔利。等您帮他们打下了马六甲，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暹罗。”</p>
殿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里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到壁画上金粉在光中闪烁的声音，能听到海军军官急促的呼吸声。国王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一座钟在走。</p>
“你的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会查证。在这之前，你可以在阿瑜陀耶住下。正好，过几天是我国的水灯节，你留下来看看吧。”</p>
林远知道，这不是邀请，是软禁。但他没有选择，弯腰行了个礼：“谢陛下。”</p>
国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一个大臣走过来，领着林远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海军军官正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怒火，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等着瞧”。</p>
林远没理他，转身走了出去。</p>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海风——不，河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糯米，又像是椰浆。</p>
“哥，”迭戈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抱着毛球，毛球嘴里叼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鸡蛋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谈得怎么样？”</p>
“国王说要考虑。”林远走下台阶，“咱们得在这儿住几天。”</p>
“住几天？”迭戈的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可以吃好吃的？暹罗的咖喱听说很好吃！”</p>
林远看着他弟弟那张傻乎乎的脸，忍不住笑了。“行，吃咖喱。”</p>
毛球把那朵鸡蛋花叼到林远面前，仰着头看他，吱了一声，好像在说“送你的”。林远接过花，别在衣领上，白色的花瓣在深蓝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像一颗星星落在夜空中。</p>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又摸了摸那几封信，抬头看着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p>
水灯节。还有几天。</p>
他得在这几天里，找到机会，说服国王。</p>
</p>
从马六甲到暹罗，顺风顺水，走了十天。不是那种慢吞吞的、让人想跳海的十天，而是那种嗖嗖的、像箭一样往前窜的十天——风从屁股后面吹来，帆鼓得像怀孕的鲸鱼，船速一直保持在七节以上，快得迭戈都不敢在甲板上走动，怕被风刮到海里去。他蹲在船舱门口，抱着毛球，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p>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前方看。海面上已经能看到陆地了——不是那种模糊的、像雾一样的影子，而是清晰的、绿色的、长满了椰子树的岸线，像一条绿色的绸带铺在海天之间。岸上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像有人在用手轻轻地拨。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马六甲的香料味，也不是卡利卡特的咖喱味，而是一种清甜的、像花又不是花、像果又不是果的味道，大概是暹罗特有的某种植物。</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p>
【已抵达暹罗湾。前方30海里为阿瑜陀耶港。当前风向：东南风，风力3级。海况：良好。预计抵达时间：4小时后。提示：葡萄牙使者已提前2天到达，目前正在阿瑜陀耶活动。建议加快速度，争取今日内见到暹罗国王。】</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眉头皱了一下。葡萄牙人提前两天到了——这不是好消息。两天时间，够他们请十顿饭、送二十份礼、说一百句好话了。但他没有慌，慌也没用。他把望远镜递给迭戈，转身走进船舱，把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从木箱里拿出来，抖了抖，挂在吊床的绳子上。袍子是陈婉儿做的那件，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浪花，浪花旁边绣着四个小字——“平安归来”。他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底，压出了一道道折痕，但颜色还是那么鲜亮，像刚从绣绷上拿下来的一样。</p>
“哥，你穿这件？”迭戈从舱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抱着毛球，毛球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羽毛，像一只叼着猎物的猫。</p>
“见国王，得穿好一点。”林远把袍子从绳子上取下来，抖了抖，穿在身上。袍子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本来就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他站在船舱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红棕色的卷发还是乱得像鸟窝，但比平时整齐了一些——迭戈早上帮他梳的，梳了半个时辰，梳掉了一大把头发，终于梳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露出青色的胡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左臂上的绷带换了一条新的，白色的，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p>
“哥，你像个人了。”迭戈认真地说。</p>
“我以前不像人？”</p>
“以前像个——海盗。”</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迭戈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毛球嘴里的羽毛被拍掉了，飘在空中，悠悠地落在地上，它低头看了看，叼起来，继续跑。</p>
阿瑜陀耶港比马六甲的港口小一些，但更热闹——不是那种挤得喘不过气的热闹，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像赶集一样的热闹。码头上停着各种各样的船，有中国的福船、印度的平底船、阿拉伯的三角帆船、还有暹罗本地的长尾船——船身窄得像一根针，船尾翘得老高，船头画着一双大眼睛，像在盯着你看。船上的水手们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头上缠着花布，嘴里嚼着槟榔，时不时往海里吐一口红色的汁水，把海水染成一朵一朵的红花。</p>
码头上的人穿着也跟马六甲不一样。男的穿着纱笼——就是一块布围在腰上，像裙子一样，花色五花八门，有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面面移动的国旗。女的穿着筒裙，上身披着披肩，头发上插着鲜花——茉莉、鸡蛋花、兰花，一朵一朵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香气飘得满码头都是。孩子们光着脚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着竹蜻蜓，一边跑一边转，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p>
林远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鱼腥、槟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糯米，又像是椰浆，大概是有人在蒸什么糕。</p>
“哥，那边有人盯着咱们。”迭戈凑过来，压低声音，用西班牙语说，“穿葡萄牙衣服的。”</p>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木柱上，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文书，假装在看，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子，鹰钩鼻，留着两撇翘翘的胡子，胡子尖上涂了蜡，翘得老高，像两把倒挂的镰刀。他的衣服是葡萄牙式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但已经磨得发白了，袖口有几根线头垂下来，像几条干枯的藤蔓。</p>
看到林远在看他，那人立刻低下头，把文书举高，挡住了半张脸。但文书拿反了，字朝外，封面朝里，上面写的是什么根本看不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迭戈忍不住笑了：“哥，他文书拿反了。”</p>
“别笑。”林远说，但自己也差点笑出来。葡萄牙人就派这种货色来盯梢？也太看不起他了。</p>
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看着那个拿反文书的葡萄牙人，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露馅了”。那人听到猴子的叫声，手一抖，文书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头撞在木柱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又不敢喊出来，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p>
林远没再理他，带着迭戈和王福——王福跟来了，说是“暹罗我熟，你去哪儿我跟着”——穿过码头，往王宫的方向走。阿瑜陀耶的城市布局跟马六甲不一样，不是那种沿着海岸线铺开的，而是被几条运河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像一盘被切成小块的蛋糕。房屋建在水边，有的是木头搭的，有的是竹子编的，有的是砖砌的，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地盘的孩子。运河上有船来来往往，有的载人，有的载货，有的卖菜，船上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在河面上飘荡，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p>
王宫在城市的中心，建在一座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桥连着陆地。桥是木头的，很宽，能并排走四匹马。桥的两边站着卫士，穿着白色的制服，腰间挂着弯刀，手里拿着长矛，站得笔直，像一排雕像。桥的那头，是一座高大的城门，门上刻着浮雕——是佛像，坐在莲花台上，周围是飞天和神兽，密密麻麻的，像一幅被刻在木头上的画。</p>
过了桥，进了城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广场的尽头，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不是马六甲那种木结构的、飞檐翘角的宫殿，而是那种尖顶的、像佛塔一样的宫殿，屋顶铺着金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座被黄金覆盖的小山。宫殿的墙壁是白色的，上面嵌着彩色的玻璃和镜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道被凝固在墙上的彩虹。</p>
林远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座宫殿，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前世他在电视上见过泰国的大皇宫，觉得已经很壮观了，但站在这里，亲眼看到，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哇好漂亮”的那种不一样，而是“这他妈得花多少钱”的那种不一样。</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p>
【抵达阿瑜陀耶王宫。检测到葡萄牙使者目前正在王宫内与暹罗国王会谈。建议：加快速度，争取在会谈结束前进入王宫。提示：宿主持有暹罗国王亲赐的象牙腰牌，可无需通报直接进入王宫。】</p>
林远心里一紧，加快脚步，朝王宫大门走去。门口站着两排卫士，比桥头的那些更多，更壮，手里拿着长戟，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官员站在门口，看到林远走过来，伸出手，用暹罗语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站住，什么人”。</p>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根象牙腰牌，递过去。官员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林远的脸，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恭敬。他把腰牌双手奉还，弯腰行了个礼，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p>
迭戈跟在后面，小声说：“哥，这腰牌真好使。”</p>
“废话。”林远把腰牌揣回怀里，“不然我带着它干嘛？”</p>
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昂着头，挺着胸，一副“我大哥厉害吧”的表情，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p>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白色的柱子，柱子上刻着金色的花纹——是莲花和藤蔓，缠缠绕绕的，像一幅立体的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门上镶着象牙和珍珠母，拼成一幅图案——是一只大象，象背上驮着一个人，人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大概是国王。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p>
林远走到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他整了整衣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确认刀在鞘里，又把怀里那几封信摸了一遍，确认都在。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p>
殿堂很大，比马六甲的王宫大两倍不止。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厚得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是壁画——不是马六甲那种丝绸壁毯，而是真正的壁画，画在墙上的，用金粉和颜料画的，画的是佛经里的故事，有佛、有菩萨、有飞天、有神兽，密密麻麻的，每一寸都画满了，像一本被摊开在墙上的书。天花板上吊着几十盏水晶灯，灯光从水晶里透出来，折射出七彩的光，把整个殿堂照得五彩斑斓，像在一个万花筒里。</p>
殿堂的最深处，是一座高台。高台有七层台阶，每一层都铺着金色的绸缎，台阶两边站着卫士，穿着白色的制服，手里拿着长戟，站得笔直，像一排雕像。高台上是一张宽大的宝座，宝座是黄金打造的，靠背上镶着宝石——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宝石的星空。宝座上铺着白色的虎皮，虎头在靠背的正中间，张着嘴，露着牙，两只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血红色的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p>
那人四十来岁，皮肤偏黑，圆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子。他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尖顶帽，帽子上镶着红宝石和绿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身上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是那种只有国王才能穿的、每一寸都值一百金币的花纹。他的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金链子，最粗的那条上面挂着一块鸡蛋大的绿宝石，绿得像一汪深潭里的水。</p>
这就是暹罗国王——拉玛铁菩提二世。</p>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大臣，都穿着白色的长袍，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葡萄牙海军制服的军官，正是马六甲那个，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右臂吊着绷带，白色的，上面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像一朵盛开的花。另一个是个传教士，黑袍，银十字架，不是之前那胖瘦两个，是个新的，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长得像一匹马，下巴特别长，鼻梁特别高，眼睛特别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拉长了的画。</p>
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夸夸其谈。海军军官的手在比划，一会儿指着东边，一会儿指着西边，嘴里蹦出一串葡萄牙语，旁边的翻译一句一句地翻成暹罗语，翻得磕磕巴巴的，像一只在学舌的鹦鹉。</p>
林远走进殿堂，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没人注意到他。他走到高台下面，停下来，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比在马六甲时更标准——练多了。</p>
“尊贵的国王陛下，”他用暹罗语说——系统给的语言包派上了用场，发音标准，语法正确，虽然带着一点点西洋口音，但比翻译官那个磕巴流畅十倍，“西班牙商人林远，向您致敬。愿佛祖保佑您，保佑您的国家，保佑您的子民。”</p>
殿堂里安静了。</p>
暹罗国王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海军军官也转过头来，看到林远，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他吊在脖子上的绷带。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那个长脸传教士也转过头来，下巴更长了，眼睛更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匹受了惊的马。</p>
“西班牙？”暹罗国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你也是西洋人？你跟葡萄牙人是一伙的？”</p>
“不是。”林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陛下，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是来抢的，我是来做生意的。”</p>
海军军官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指着林远，用葡萄牙语骂了一句什么——林远听懂了，不是什么好话。翻译官没翻，大概是觉得翻了会掉脑袋。</p>
暹罗国王看了海军军官一眼，又看了林远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有意思”的笑。他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p>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p>
“林远。”林远说，“从西班牙来。”</p>
“西班牙在哪儿？”</p>
“在欧洲，离葡萄牙不远。但我们不是一伙的。”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这是卡利卡特扎莫林的亲笔信，这是马六甲苏丹的特许状，这是桑给巴尔商会会长的推荐信。还有这个——”他把那根象牙腰牌也拿出来，放在信的上面，“这是陛下上次赐给我的腰牌。我一直带着，贴身带着。”</p>
一个大臣从高台上走下来，接过那些信和腰牌，转呈给国王。国王一一看过，看得很慢，每一封信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一个印章都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p>
“你的暹罗语，说得不错。”国王放下信，看着林远，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跟谁学的？”</p>
“跟书学的。”林远说。总不能说是系统教的吧？</p>
国王点了点头，目光转到海军军官身上，又转回林远身上。“葡萄牙先生刚才跟我说，你们西洋人，都想在东方建据点、驻军队、收税收。他说他们葡萄牙是来帮我的，其他人都是来抢我的。你怎么说？”</p>
林远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王福提前帮他准备好的，上面用暹罗文写着葡萄牙人在印度和非洲的所作所为，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像一份起诉书。他把纸举起来，说：“陛下，这是葡萄牙人在果阿做的事——建要塞、驻军队、收税收、抓平民。这是他们在卡利卡特做的事——抢商船、杀商人、烧仓库。这是他们在刚果做的事——抓奴隶、卖人口、毁村庄。陛下可以派人去查，看我说的对不对。”</p>
海军军官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长脸传教士站出来了，双手合在胸前，用生硬的暹罗语说：“陛下，这位先生说的，都是误会。我们葡萄牙人，是来传播福音的，是来帮助弱小的——”</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帮助弱小？”林远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那种冷冰冰的、像刀一样的笑，“你们在马六甲想建据点，被苏丹拒绝了，就跑到暹罗来搬救兵。这叫帮助弱小？”</p>
海军军官终于忍不住了，用葡萄牙语吼了一句：“你闭嘴！西班牙人没资格说话！”</p>
林远没理他，看着国王，说：“陛下，我来暹罗，不是为了跟葡萄牙人吵架。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葡萄牙人想骗您出兵打马六甲，他们好从中渔利。等您帮他们打下了马六甲，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暹罗。”</p>
殿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里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到壁画上金粉在光中闪烁的声音，能听到海军军官急促的呼吸声。国王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一座钟在走。</p>
“你的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会查证。在这之前，你可以在阿瑜陀耶住下。正好，过几天是我国的水灯节，你留下来看看吧。”</p>
林远知道，这不是邀请，是软禁。但他没有选择，弯腰行了个礼：“谢陛下。”</p>
国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一个大臣走过来，领着林远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海军军官正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怒火，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等着瞧”。</p>
林远没理他，转身走了出去。</p>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海风——不，河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糯米，又像是椰浆。</p>
“哥，”迭戈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抱着毛球，毛球嘴里叼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鸡蛋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谈得怎么样？”</p>
“国王说要考虑。”林远走下台阶，“咱们得在这儿住几天。”</p>
“住几天？”迭戈的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可以吃好吃的？暹罗的咖喱听说很好吃！”</p>
林远看着他弟弟那张傻乎乎的脸，忍不住笑了。“行，吃咖喱。”</p>
毛球把那朵鸡蛋花叼到林远面前，仰着头看他，吱了一声，好像在说“送你的”。林远接过花，别在衣领上，白色的花瓣在深蓝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像一颗星星落在夜空中。</p>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又摸了摸那几封信，抬头看着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p>
水灯节。还有几天。</p>
他得在这几天里，找到机会，说服国王。</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