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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灯节过后的第三天清晨,阿瑜陀耶的平静被一声炮响撕碎了。</p>

    不是那种远处的、模模糊糊的、像打雷一样的响,而是那种近处的、震耳欲聋的、像有人在你耳边放了一挂鞭炮一样的响——轰的一声,整个客栈都在颤,窗户上的木框嘎吱嘎吱地响,桌上的茶杯晃了两下,杯盖滑到一边,露出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林远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上,迭戈从旁边的铺位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毛球从他怀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窗台上,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一只被吓炸了毛的刺猬。</p>

    “怎么了怎么了?”迭戈坐在地上,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问。</p>

    林远没回答,冲到窗前,往外看。运河上,一艘船正缓缓驶入港口。不是商船——商船不会在清晨鸣炮,也不会挂那种旗帜。那是一艘葡萄牙战舰,比他上次在马六甲见到的那艘大两倍,船身刷着深棕色的漆,船舷上架着八门火炮,炮口黑洞洞的,像八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港口的方向。桅杆上挂着两面旗——一面是葡萄牙王国的国旗,白底蓝盾,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另一面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金色的王冠,大概是某个贵族的家徽。</p>

    船后面还跟着两艘小船,比大船小一些,但也不小,每艘船上都架着四门炮,甲板上站满了穿着制服的水手和士兵。三艘船排成一列,像一群闯进池塘的鲨鱼,慢悠悠地驶过运河,水花在船头两侧炸开,白花花的,把岸边停着的小渔船冲得东倒西歪,渔民们手忙脚乱地撑竿,有的在骂,有的在喊,有的在往岸上跑。</p>

    “妈的。”林远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开始穿衣服。他穿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像士兵穿盔甲一样的快——先穿内衣,再穿长袍,再系腰带,再挂短刀,每一步都不乱,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迭戈也爬起来穿衣服,手忙脚乱的,把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毛球蹲在旁边看着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能不能快点”。</p>

    徐德茂的伙计跑来了,在门外敲门,敲得很急,咚咚咚的,像在打鼓。“林船长!徐老板让我来告诉您,葡萄牙人来了!带了三条船,几十个人,现在正在王宫门口等着见国王!”</p>

    林远打开门,伙计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喘着粗气,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知道了。”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徐老板,我现在就去王宫。”</p>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象牙腰牌,挂在腰间,又摸了摸那几封信,确认都在。迭戈穿好了衣服,抱着毛球,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坚定。</p>

    “哥,我跟你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给你壮胆。”迭戈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p>

    林远看着他弟弟那张傻乎乎的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行,一起去。但你别说话,别插嘴,别——别丢人。”</p>

    “好。”迭戈点头,很认真,“我不说话,不插嘴,不丢人。”</p>

    毛球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不丢人”。</p>

    王宫门口的卫士比平时多了一倍,站成四排,从桥头一直排到大殿门口,像四排被种在土里的树。他们的制服今天换了新的,白色的,浆洗得硬邦邦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在晨光中闪着光。手里的长戟换成了新的,戟刃磨得锃亮,像一面面小镜子,能照见人的脸。他们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像一群在等待命令的士兵。</p>

    林远走过桥的时候,一个卫士伸出手,拦住了他。那人是个小军官,肩膀上挂着一条红色的绶带,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铜的,磨得发亮。“国王有令,今日不见客。”他用暹罗语说,声音很生硬,像在背诵一段课文。</p>

    林远从腰间摘下那块象牙腰牌,递过去。“我不是客人。我是国王请来的。”</p>

    小军官接过腰牌,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这是国王亲赐的信物。他把腰牌双手奉还,弯腰行了个礼,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p>

    大殿里,气氛比上次更紧张。</p>

    大臣们站在高台下面,分成两排,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尖顶帽,像一排排被摆在架子上的棋子。但今天他们的表情不一样——不是那种严肃的、专注的、像在看戏的表情,而是一种紧张的、不安的、像在等判决的表情。有的人在搓手,有的人在擦汗,有的人在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飞。</p>

    高台上,暹罗国王拉玛铁菩提二世端坐在宝座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头上戴着一顶更高的尖顶帽,帽子上镶的宝石比上次更多,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顶被宝石覆盖的小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林远看到他的目光从大殿门口扫过来,落在葡萄牙使者的身上,又落在林远身上,像一把秤,在称两个人的分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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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牙使者站在左边,不是两个,是五个——三个穿海军制服的军官,两个穿黑袍的传教士。为首的是个新面孔,五十来岁,矮胖矮胖的,肚子圆滚滚的,把深蓝色的制服撑得像一面鼓。他的脸上有一颗大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长的毛,在灯光下翘着,像一根根小天线。他的眼神很傲慢,但傲慢里带着一种精明——不是那种不懂事的、愣头青的傲慢,而是那种有底气的、知道自己手里有牌的傲慢。</p>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林远认识——一个是马六甲那个海军军官,右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像一只被斗败了的公鸡;另一个是那个长脸传教士,下巴还是那么长,眼睛还是那么小,脸还是那么长,但今天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自信,是狐假虎威的那种得意,像一只站在老虎身后的狐狸。</p>

    另外两个军官林远不认识,一高一矮,高个子的瘦得像竹竿,矮个子的胖得像酒桶,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说相声的搭档。</p>

    矮胖使者上前一步,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但带着一种“我是给你面子”的傲慢,像一只昂着头的公鸡在点头。“尊贵的国王陛下,我们葡萄牙国王派我带来最诚挚的问候。我们愿意提供军事保护,帮您训练军队,制造火枪大炮。条件嘛——只要您允许我们在暹罗建一个商站,一个小小的商站就行。”</p>

    他说的是葡萄牙语,翻译官一句一句地翻成暹罗语,翻得磕磕巴巴的,像一只在学舌的鹦鹉。但“商站”这个词,翻译官翻得很清楚——不是“市场”,不是“仓库”,是“商站”,带围墙的、有驻军的、有火炮的商站。</p>

    国王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p>

    “商站?”国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台上滚下来,“什么样的商站?”</p>

    矮胖使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像一面铜锣在敲:“一个小商站,不需要多大,一小块地就行。我们可以在那里驻军,保护暹罗的安全。我们还可以帮您训练军队,制造火枪大炮。我们葡萄牙的军队,是世界上最强的军队。我们葡萄牙的火炮,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火炮。”</p>

    他说“世界上最强的军队”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肚子挺得更圆了,脸上的那颗黑痣上的几根毛翘得更厉害了,像一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帜。</p>

    林远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而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你露出尾巴了”的笑。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高台前面,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p>

    “陛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能说几句吗?”</p>

    国王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点了点头。</p>

    矮胖使者转过头来,看着林远,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看到了老鼠的猫。他的目光在林远的脸上扫了一圈,从那头红棕色的卷发扫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从那件深蓝色长袍扫到腰间那把短刀,从短刀扫到左臂上那圈若隐若现的绷带。</p>

    “你是谁?”他用葡萄牙语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p>

    “西班牙商人,林远。”林远用葡萄牙语回答,语气很平淡,“从马六甲来。”</p>

    矮胖使者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个吊着绷带的军官,那人的脸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矮胖使者哼了一声,转回头来,看着林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p>

    “西班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们西班牙人不是在跟摩尔人打仗吗?怎么有空跑到东方来了?”</p>

    “我们打完仗了。”林远说,“现在来做生意。你们葡萄牙人不是也在做生意吗?”</p>

    “做生意?”矮胖使者笑了,笑得很夸张,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制服上的金扣子跟着乱晃,像一堆在跳舞的金币,“我们是在做生意。但我们做的生意,跟你们不一样。我们做的是大生意——军火、军舰、军事保护。你们做的,是小生意——胡椒、丁香、玻璃珠子。”</p>

    林远不慌不忙。“陛下,”他转向国王,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葡萄牙人说要提供军事保护,帮您训练军队,制造火枪大炮。这些话,他们在果阿说过,在卡利卡特说过,在马六甲也说过。结果呢?他们在果阿建了要塞,在卡利卡特杀了人,在马六甲被苏丹拒绝了。现在,他们又跑到暹罗来了。”</p>

    矮胖使者的脸涨红了,红得像他脸上的那颗黑痣。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林远,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血口喷人!我们葡萄牙是来帮助暹罗的!我们——”</p>

    “帮助?”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过头顶,“陛下,这是果阿当地商人联名写的控诉书。上面写着,葡萄牙人在果阿建了要塞之后,禁止当地商人自由出入港口,所有货物必须经过他们检查,所有税收必须交给他们。这叫帮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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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胖使者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身后那个吊着绷带的军官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长脸传教士的下巴更长了,眼睛更小了,整个人缩了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p>

    国王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矮胖使者,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p>

    “葡萄牙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冷意,“你们的提议,我会考虑的。但是——”</p>

    矮胖使者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急切。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更急,像一面被敲破的鼓:“陛下!我们葡萄牙是真心实意想跟暹罗做朋友的!我们愿意提供军事保护,不需要任何回报!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商站,一小块地——”</p>

    “不需要任何回报?”林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那你们在果阿建要塞,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传播福音?为了帮助穷人?为了维护世界和平?”</p>

    大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里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到壁画上金粉在光中闪烁的声音,能听到矮胖使者急促的呼吸声。大臣们面面相觑,有的在摇头,有的在叹气,有的在交头接耳。胖大臣的肚子不颤了,山羊胡的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尖细声音的那个人的下巴差点掉下来。</p>

    国王靠在宝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一座钟在走。他的目光从葡萄牙使者身上移到林远身上,又从林远身上移回葡萄牙使者身上,像一把剪刀,在剪一块布。</p>

    “葡萄牙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们的提议,我拒绝。”</p>

    矮胖使者的脸白了,白得像他脸上那颗黑痣被漂白了一样。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身后那个吊着绷带的军官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长脸传教士扶住了他,两个人像两根被风吹歪的竹竿,摇摇晃晃的。</p>

    “西班牙先生,”国王的目光转到林远身上,嘴角翘了一下,“你的火枪,我很有兴趣。但是——”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商站,不行。驻军,不行。你们西班牙人,跟葡萄牙人一样,只能在暹罗做生意,不能建据点。同意就留下,不同意就请回。”</p>

    林远弯腰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跟地面平行了。“谢陛下。我同意。我只做生意,不建据点,不驻军。”</p>

    国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都退下吧。今天的事,到此为止。”</p>

    从大殿出来,阳光刺得林远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河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自由。他的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顾不上这些。</p>

    “哥!”迭戈从柱子后面冲出来,手里抱着毛球,毛球脖子上的茉莉花环又歪了,挂在耳朵上,像个戴歪了帽子的醉汉,“你太厉害了!又把那个葡萄牙人说得脸都绿了!”</p>

    “不是绿,是白。”林远说,“死人那种白。”</p>

    迭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毛球从他怀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抖了抖毛,把花环正了正,朝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小心点”。</p>

    “哥,”迭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国王真的会跟咱们做生意吗?”</p>

    林远看着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看着屋顶上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色瓦片,沉默了一下。“会。但不是现在。他需要时间。”</p>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荷包还是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阳光照在荷包上,把那些丝线照得发亮,鸳鸯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p>

    “婉儿,”他在心里说,“等着我。快结束了。”</p>

    他走下台阶,迭戈跟在他后面,抱着毛球,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昂着头,挺着胸,一副“我大哥天下第一”的表情,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p>

    运河上,那三艘葡萄牙船正在缓缓驶出港口。船头的炮口还对着岸上,但没有人去点炮。桅杆上的旗帜还在飘,但飘得有气无力的,像一面被雨打湿的布。船上的水手们低着头,没有人唱歌,没有人说话,只有桨叶拍打水面的声音,哗,哗,哗,单调而沉闷,像在哭。</p>

    林远站在桥头,看着那三艘船越划越远,消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象牙腰牌,又摸了摸那几封信,又摸了摸那个荷包。</p>

    这一局,又赢了。</p>

    但下一局,还不知道在哪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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