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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暹罗回马六甲的十天,是林远航海以来最轻松的十天。没有风暴,没有海盗,没有葡萄牙人,没有谈判,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海风、阳光、和每天早上从隔壁船舱飘过来的桂花糕的香气。陈婉儿每天都做不同的点心,今天是桂花糕,明天是绿豆糕,后天是芝麻糖,大后天是花生酥,把迭戈喂得圆滚滚的,毛球也跟着圆滚滚的,一人一猴蹲在船头晒太阳,肚皮朝上,像两只被晒化的海豹。</p>

    “哥,”迭戈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嫂子再住几天,我就穿不下裤子了。”</p>

    “那就别穿了。”林远头也不回。</p>

    “哥你认真的?”</p>

    “你猜。”</p>

    迭戈想了想,没敢脱,抱着毛球缩回船舱了。毛球被他抱在怀里,脖子上的花环换了一条新的——是陈婉儿在暹罗买的,用鸡蛋花串的,黄白相间,香气浓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它时不时低头闻一闻,闻完打个喷嚏,再闻,再打,乐此不疲。</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马六甲的海岸线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模模糊糊的,像一条被水浸湿的墨线。他心里有一块石头慢慢落了地,不是那种“啪”一下掉下来的落,而是那种“嘶——”慢慢放下来的落,像一只被松开的气球,一点一点地往下降,最后稳稳地落在地面上。</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p>

    【暹罗之行总结:累计获得贸易利润8,200金币,解锁新商品“辣椒”(尚未大规模采购),获得暹罗国王信任(好感度+60),获得暹罗永久贸易权(税率优惠50%)。当前总贸易额:186,700金币。】</p>

    【提示:第三个考验即将到来。根据数据分析,陈近南可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建议保持警惕,但不要过度紧张。】</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扯了一下。意想不到的方式?这老狐狸,连考验都要搞成惊喜。</p>

    船驶进马六甲港口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白晃晃的,晒得甲板发烫,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们扛着麻袋从身边跑过,汗珠子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在下雨。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在比赛谁喊得响。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p>

    但林远注意到,码头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各忙各的多,而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像在等什么人的多——脚夫们放下了麻袋,商贩们忘了翻烤饼,连那几个整天在码头上下棋的老头都不下棋了,棋子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光顾着往港口方向看。</p>

    “哥,”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好多人。”</p>

    “嗯。”</p>

    “他们是在等咱们吗?”</p>

    “大概是。”</p>

    船靠岸,跳板搭好。林远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料的味道、烤饼的味道、海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让他鼻子发酸的味道——是马六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p>

    人群中,他看到了陈近南。</p>

    老狐狸站在栈桥的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林远看到他的目光从船上扫过来,先落在林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林远,落在船舱门口。</p>

    陈婉儿正从船舱里走出来。</p>

    她换回了襦裙,淡紫色的,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头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她扶着船舱的门框,小心翼翼地踩上跳板,走了两步,腿有点软——在海上漂了十天,突然踩到实地,不习惯。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走一步晃三步,像一只驮着重物的骆驼。</p>

    陈近南的脸黑了。</p>

    不是那种“有点不高兴”的黑,而是那种“火山要喷发”的黑——从额头黑到下巴,从下巴黑到脖子,整张脸像一块被烧焦的炭。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嘴角往下撇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两条在皮肤下面蠕动的蚯蚓。</p>

    陈婉儿走下跳板,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晃了一下,稳住了。她抬起头,看到了陈近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她的手指绞着裙摆,把淡紫色的襁褓绞出了一道道褶皱,指节泛白。</p>

    “爹……”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p>

    陈近南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陈婉儿,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上,从衣服上扫到她头上的白玉簪,从白玉簪扫到她身后的小红,从小红扫到林远。那目光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过来,割得林远后背发凉。</p>

    陈婉儿缩了缩脖子,往林远身后躲了躲。她的手从背后抓住了林远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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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干咳了一声,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礼。“陈会长,婉儿是担心我——”</p>

    “担心你?”陈近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她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万一出事怎么办?”</p>

    陈婉儿从林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有陈三哥跟着,没事的。”</p>

    陈近南的目光转到人群里——陈三正蹲在码头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串烤串,吃得满嘴是油。看到陈近南在看他,他举起烤串,朝他挤了挤眼,然后继续吃,吃得咔嚓咔嚓响,像一只在啃骨头的狗。</p>

    陈近南的脸更黑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平安回来,活蹦乱跳的,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老子要骂人”的气压下去,换上了一副“算了算了”的表情。</p>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还是硬的,但比之前软了几分,“下次不许了。”</p>

    陈婉儿从林远身后走出来,低着头,走到陈近南面前,拉了拉他的袖子。“爹,我错了。”</p>

    陈近南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一个扛了一辈子重担的人终于可以卸下来歇一歇了。他伸出手,揉了揉陈婉儿的头发,把她那朵白玉簪揉歪了,歪得像一朵被风吹斜的花。</p>

    “进去吧,”他说,“小红,带你小姐回房歇着。”</p>

    小红应了一声,提着两个大包袱,拉着陈婉儿的手走了。陈婉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有“你保重”的意思,然后消失在人群中。</p>

    码头上,只剩下林远和陈近南两个人——不,还有迭戈和毛球。迭戈蹲在船舷边,抱着毛球,一人一猴探着脑袋,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毛球脖子上的鸡蛋花花环被风吹歪了,挂在耳朵上,像个戴歪了帽子的醉汉。</p>

    陈近南转过身,看着林远。他的目光在林远的脸上扫了一圈,从那头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红棕色卷发扫到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从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扫到那圈被汗水浸透的绷带,从绷带扫到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p>

    “小子,”他说,声音平静了下来,“暹罗的事,我听说了。”</p>

    林远站得直直的,不卑不亢。“托会长福。”</p>

    “干得漂亮。”陈近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重,像一块砖头拍在肩膀上,但林远站得很稳,肩膀都没歪一下。“葡萄牙人被国王赶出来了,商站的事黄了。你在暹罗的名声,现在比谁都响。”</p>

    林远谦虚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p>

    “不是运气。”陈近南收回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船只的帆影在水面上摇曳,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是你有真本事。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p>

    林远愣了一下。这老狐狸,当面从来不夸人,背地里夸得比谁都多。</p>

    陈近南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年轻人,我看好你”的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严肃的、像在下什么重大决定的表情。</p>

    “第三个考验,”他说,“我想好了。”</p>

    林远心里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后背开始发凉,但他的声音很稳:“请说。”</p>

    陈近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期待,还有一丝林远读不懂的、像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的东西。</p>

    “跟我来。”他说,转身就走。</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迭戈从船上跳下来,抱着毛球,跟在后面。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脖子上的花环彻底歪了,挂在脖子上像一条快要掉下来的围巾,但它顾不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陈近南的背影,像一只在看猎物的猫。</p>

    “哥,”迭戈小声说,用的是西班牙语,“陈会长要带咱们去哪儿?”</p>

    “不知道。”林远也用西班牙语回答,“别说话,跟着。”</p>

    迭戈哦了一声,闭上了嘴。毛球也闭上了嘴——虽然它本来就不会说话。</p>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猴——穿过码头,走过石板路,走过茶棚,走过鱼池,走过会馆的大门。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但今天看它们,觉得它们好像在笑——不是那种呲牙咧嘴的笑,而是一种“你小子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笑。</p>

    林远跟着陈近南穿过甬道,走过正厅,走过后花园,走过凉亭,走到会馆最深处的一扇门前。那扇门他从来没注意过,藏在假山后面,被一丛竹子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是木头的,很旧,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像两只生了病的眼睛。</p>

    陈近南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很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咳嗽。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吱——呀——,像一个人在叹气。</p>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没有窗户,两边是灰白色的墙壁,墙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块,露出里面的砖头。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门,黑色的,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把手,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p>

    陈近南走到那扇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远。</p>

    “小子,”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准备好了吗?”</p>

    林远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很闷,带着一股霉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但他不在乎。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但他的声音很稳。</p>

    “准备好了。”</p>

    陈近南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握住那个铜把手,用力一推。</p>

    门开了。</p>

    阳光从门里涌出来,刺得林远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一步一步地走进去。</p>

    迭戈跟在他后面,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像两个即将看到奇迹的孩子。</p>

    毛球脖子上的花环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p>

    但它顾不上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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