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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枪表演之后的第三天，国王的使者一大早就来到了客栈。</p>
不是之前那个只会笑和露红牙的向导，而是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中年官员，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象牙牌子，上面刻着蝌蚪一样的暹罗文。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像一个人手里攥着好消息、故意板着脸不让你看出来。他站在客栈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卫士，手里捧着几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p>
“林船长，”他用汉语说，发音生硬但能听懂，“国王陛下召见。请跟我来。”</p>
林远正在吃早饭——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现在？”</p>
“现在。”</p>
迭戈从旁边的凳子上跳起来，嘴里还含着半个蛋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嘴里也含着半个蛋黄——不知道是从哪儿抢来的——腮帮子也鼓鼓的，也像只存粮的仓鼠。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像两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p>
“哥，我也去？”</p>
“去。把枪带上。”林远转头看使者，“可以吗？”</p>
使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p>
王宫的殿堂今天不一样。不是那种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让人眼花缭乱的不一样，而是一种安静、庄严、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不一样。灯少了几盏，光线柔和了一些，墙上的壁画在柔和的光中显得更柔和了，佛像的表情更慈悲了，飞天的舞姿更轻盈了。地毯换了新的，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莲花，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p>
高台上，暹罗国王拉玛铁菩提二世端坐在宝座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得像一个普通的僧人。头上没有戴那顶镶满宝石的尖顶帽，而是戴着一顶简单的白色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林远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决定了”的笃定。</p>
大臣们站在高台下面，分成两排，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白色的尖顶帽，像一排排被摆在架子上的棋子。今天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擦汗，没有人打哈欠。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一群在等待命令的士兵。</p>
林远走到高台下面，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迭戈站在他身后，抱着那把用布包着的火枪，也弯了弯腰——弯得不够深，像个在练习鞠躬的小学生。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没有弯腰——它不会，但它低下了头，把下巴抵在迭戈的头顶上，算是有样学样。</p>
国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有意思”的笑，不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也不是那种“年轻人我看好你”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信任你”的笑。像一个把钥匙交给你的人，相信你不会偷东西。</p>
“林船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几天，我派人查了你说的那些事。”</p>
林远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p>
“果阿的事，是真的。卡利卡特的事，也是真的。马六甲的事，也是真的。”国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葡萄牙人，确实不是好人。”</p>
林远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p>
“你不一样。”国王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一把尺子，在量他的分量，“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抢地盘的。你的火枪，比葡萄牙人的好。你的诚意，我看到了。”</p>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下高台，走到林远面前。白色长袍拖在地上，沙沙作响。他站定，看着林远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p>
“年轻人，”他说，“你帮了我大忙。说吧，想要什么赏赐？”</p>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陛下，我不要赏赐。只想要一个承诺——以后我的船队来暹罗做生意，跟本地商人一样待遇，不强买强卖，不额外收税。”</p>
国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更不一样——不是“我信任你”，而是“我没有看错人”。</p>
“这个容易。”他转身走回宝座，坐下来，对旁边的大臣说了几句暹罗语。大臣弯腰行了个礼，走到旁边的桌子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笔是毛笔，蘸的是金粉，写在一种淡黄色的、像蕉叶一样的纸上，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p>
大臣写完了，把纸捧到国王面前。国王看了看，点了点头。大臣把纸卷起来，用一条金色的丝带系好，走到林远面前，双手捧着，递给他。</p>
林远接过来，纸卷很轻，但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不只是金粉和墨，还有信任、承诺、和一个国王的友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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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特许状。”国王说，“以后暹罗的港口，你随便停。税，跟本地商人一样。不额外收，不加征，不刁难。”</p>
林远弯腰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跟地面平行了。“谢陛下。”</p>
国王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去吧。好好做生意。下次来，带点你们西洋的好东西。火枪，多带点。价钱好商量。”</p>
“一定。”林远说。</p>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国王又叫住了他。</p>
“林船长。”</p>
他停下脚步，回头。</p>
国王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个姑娘，是你什么人？”</p>
林远愣了一下。姑娘？哪个姑娘？然后他明白了——国王说的是陈婉儿。水灯节那天晚上，国王大概也去了河边，看到了他们。</p>
“她是我……未婚妻。”林远说。</p>
国王点了点头，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听到了好消息的老人。“好好待她。那姑娘，不错。”</p>
林远的脸有点烫，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迭戈跟在后面，抱着布包，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昂着头，挺着胸，一副“我大哥有未婚妻了”的表情，尾巴翘得老高。</p>
从大殿出来，阳光正好。太阳挂在半空中，白花花的，晒得石板路发烫。林远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河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自由。</p>
“哥！”迭戈从后面冲上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成了？”</p>
“成了。”林远把那张特许状从怀里掏出来，在迭戈面前晃了晃，“以后暹罗的港口，咱们随便停。”</p>
迭戈高兴得蹦起来，毛球也跟着蹦起来，一人一猴在台阶上蹦来蹦去，像两只在跳跳床上的孩子。蹦了几下，迭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远。</p>
“哥，嫂子知道吗？”</p>
林远愣了一下。陈婉儿——他还没告诉她。</p>
“还没。”</p>
“那你得告诉她。”迭戈认真地说，“她肯定高兴。”</p>
林远笑了，把特许状揣回怀里，跟陈婉儿那个荷包放在一起。纸卷很硬，荷包很软，贴着胸口，一硬一软，像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p>
“走，”他说，“回客栈。”</p>
客栈里，陈婉儿正在院子里喂鱼。</p>
客栈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鱼池，不大，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水很浅，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池里养着几条锦鲤，不大，颜色也不如陈近南会馆里那些鲜艳，但游得很欢，尾巴摇来摇去，像几把在风中飘动的扇子。陈婉儿蹲在池边，手里捏着几粒米饭，一粒一粒地丢进水里，锦鲤们争着抢，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细微的啵啵声。</p>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领口绣着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飞起来。头发挽成堕马髻，今天换了一支白玉簪，簪头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在阳光下微微透明。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几块糕点，用香蕉叶包着，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p>
小红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几粒米饭，也在喂鱼。但她喂得不专心，一会儿看看鱼，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天，像个在等人又不知道等谁的小丫鬟。</p>
陈三靠在院子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木棍削得很细，刀尖在木头上一转一转的，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雪花一样飘在地上。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眼神不放松——时不时地往门口看一眼，像一个在放哨的士兵。</p>
林远走进院子的时候，小红第一个看到了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陈婉儿喊：“小姐，林船长回来了！”</p>
陈婉儿的手顿了一下，米饭从指缝间漏下去，掉进水里，锦鲤们争着抢，嘴巴张得更快了，啵啵啵啵啵，像在鼓掌。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远，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欢喜，还有一点点“怎么样”的问询。</p>
“林大哥，”她迎上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国王怎么说？”</p>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张特许状，递给她。陈婉儿接过去，解开金色的丝带，展开，看着那些用金粉写的暹罗文——她看不懂，但她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辨认一幅画里的每一条线。</p>
“这是什么？”她问。</p>
“特许状。”林远说，“以后暹罗的港口，咱们随便停。税，跟本地商人一样。”</p>
陈婉儿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锦鲤，亮得像那颗她喂给锦鲤的米饭粒在阳光下闪过的光。她把特许状小心地卷起来，用丝带系好，还给林远。</p>
“林大哥，你真厉害。”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p>
“不是我厉害，”林远把特许状揣回怀里，“是国王好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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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陈婉儿认真地看着他，“是你自己挣来的。”</p>
迭戈蹲在院子角落里，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看着林远和陈婉儿，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在看戏的观众。</p>
“哥，”迭戈突然喊了一声，“嫂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p>
陈婉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池里那条最大的锦鲤，红得像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把淡蓝色的襦裙绞出了一道道褶皱。</p>
“谁……谁是你嫂子？”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p>
“迟早的事嘛。”迭戈嘿嘿笑着，抱着毛球跑了。毛球被他抱在怀里，脖子上的茉莉花环被挤歪了，挂在耳朵上，像个戴歪了帽子的醉汉。它回头看了陈婉儿一眼，吱了一声，好像在说“嫂子好”，然后被迭戈抱着消失在院门后面。</p>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锦鲤在池里游着，尾巴摇来摇去，偶尔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p>
“林大哥，”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你什么时候回马六甲？”</p>
“明天。”林远说，“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也回去。”</p>
“你爹知道了会骂你。”</p>
“骂就骂。”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反正我回去了。”</p>
林远看着她，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朵在光中微微透明的牡丹簪，看着她握着裙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的手，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p>
“好，”他说，“一起回去。”</p>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有“终于可以回家了”的轻松，还有更多的、藏不住的、从里到外溢出来的幸福。</p>
陈三靠在门框上，削完了那根木棍，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木棍别在腰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p>
“年轻人啊。”他用闽南话嘟囔了一句，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p>
傍晚的时候，徐德茂来了。</p>
他带了一大堆东西——两匹丝绸、一箱瓷器、几罐茶叶、还有一坛绍兴黄酒。丝绸是杭州产的，素罗缎，手感柔软，颜色鲜艳，在夕阳下泛着光泽，像一条被凝固了的彩虹。瓷器是景德镇的青花瓷，胎薄如纸，画着山水人物，笔触细腻，每一件都是艺术品。茶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用锡罐装着，封得严严实实，打开盖子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炭火的味道，像走进了茶厂。黄酒是绍兴产的，坛子上糊着红纸，写着“女儿红”三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p>
“林船长，”徐德茂抱拳行了个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您带回去，给陈会长尝尝。”</p>
林远抱拳回了个礼：“徐老板，太客气了。”</p>
“客气什么。”徐德茂一摆手，“您帮暹罗揭穿了葡萄牙人的真面目，这是大功一件。我在这儿做了二十年生意，跟葡萄牙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您这一趟，帮了我们所有华商的大忙。”</p>
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徐老板过奖了。”</p>
“不是过奖。”徐德茂认真地说，“是实话。以后您来暹罗，直接找我。船、货、人，要什么有什么。”</p>
“一定。”林远说。</p>
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运河上的夕阳。太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蜂蜜，黏稠稠的，甜丝丝的。一艘小船从桥下划过，船头站着一个渔夫，手里拿着竹篙，一下一下地撑，水花在篙尖炸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p>
“林船长，”徐德茂突然说，“您那个辣椒的事，我让人去马尼拉打听了。有消息了，我派人送到马六甲。”</p>
林远心里一喜：“多谢徐老板。”</p>
“谢什么。”徐德茂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意嘛，互相帮忙。”</p>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远一个人站在桥上。河面上的水灯已经少了，但还有几盏在漂，烛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几只困得睁不开眼的眼睛。远处有人在唱歌，是暹罗语的，旋律很慢，很柔，像一只在夜风中飘荡的手。</p>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荷包还是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月光照在荷包上，把那些丝线照得发亮，鸳鸯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p>
他又掏出那张特许状，看了看。纸卷很轻，但沉甸甸的，像装了一个国王的信任。</p>
他把两样东西都揣回怀里，贴着胸口。一软一硬，像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p>
“婉儿，”他在心里说，“明天，回家。”</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p>
【支线任务完成：出使暹罗。获得奖励：暹罗永久贸易权（税率优惠50%），苏丹信任度+50，南海外交声望+100。解锁新功能：外交谈判（高级），可在谈判中查看对方弱点、底线、心理状态。】</p>
【累计贸易额：178,500金币。解锁成就：外交家（成功完成3次以上国际谈判）。奖励：所有外交类任务成功率+15%。】</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暹罗，结束了。</p>
下一站，马六甲。</p>
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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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枪表演之后的第三天，国王的使者一大早就来到了客栈。</p>
不是之前那个只会笑和露红牙的向导，而是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中年官员，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象牙牌子，上面刻着蝌蚪一样的暹罗文。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像一个人手里攥着好消息、故意板着脸不让你看出来。他站在客栈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卫士，手里捧着几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p>
“林船长，”他用汉语说，发音生硬但能听懂，“国王陛下召见。请跟我来。”</p>
林远正在吃早饭——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现在？”</p>
“现在。”</p>
迭戈从旁边的凳子上跳起来，嘴里还含着半个蛋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嘴里也含着半个蛋黄——不知道是从哪儿抢来的——腮帮子也鼓鼓的，也像只存粮的仓鼠。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像两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p>
“哥，我也去？”</p>
“去。把枪带上。”林远转头看使者，“可以吗？”</p>
使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p>
王宫的殿堂今天不一样。不是那种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让人眼花缭乱的不一样，而是一种安静、庄严、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不一样。灯少了几盏，光线柔和了一些，墙上的壁画在柔和的光中显得更柔和了，佛像的表情更慈悲了，飞天的舞姿更轻盈了。地毯换了新的，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莲花，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p>
高台上，暹罗国王拉玛铁菩提二世端坐在宝座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得像一个普通的僧人。头上没有戴那顶镶满宝石的尖顶帽，而是戴着一顶简单的白色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林远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决定了”的笃定。</p>
大臣们站在高台下面，分成两排，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白色的尖顶帽，像一排排被摆在架子上的棋子。今天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擦汗，没有人打哈欠。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一群在等待命令的士兵。</p>
林远走到高台下面，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迭戈站在他身后，抱着那把用布包着的火枪，也弯了弯腰——弯得不够深，像个在练习鞠躬的小学生。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没有弯腰——它不会，但它低下了头，把下巴抵在迭戈的头顶上，算是有样学样。</p>
国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有意思”的笑，不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也不是那种“年轻人我看好你”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信任你”的笑。像一个把钥匙交给你的人，相信你不会偷东西。</p>
“林船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几天，我派人查了你说的那些事。”</p>
林远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p>
“果阿的事，是真的。卡利卡特的事，也是真的。马六甲的事，也是真的。”国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葡萄牙人，确实不是好人。”</p>
林远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p>
“你不一样。”国王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一把尺子，在量他的分量，“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抢地盘的。你的火枪，比葡萄牙人的好。你的诚意，我看到了。”</p>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下高台，走到林远面前。白色长袍拖在地上，沙沙作响。他站定，看着林远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p>
“年轻人，”他说，“你帮了我大忙。说吧，想要什么赏赐？”</p>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陛下，我不要赏赐。只想要一个承诺——以后我的船队来暹罗做生意，跟本地商人一样待遇，不强买强卖，不额外收税。”</p>
国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更不一样——不是“我信任你”，而是“我没有看错人”。</p>
“这个容易。”他转身走回宝座，坐下来，对旁边的大臣说了几句暹罗语。大臣弯腰行了个礼，走到旁边的桌子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笔是毛笔，蘸的是金粉，写在一种淡黄色的、像蕉叶一样的纸上，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p>
大臣写完了，把纸捧到国王面前。国王看了看，点了点头。大臣把纸卷起来，用一条金色的丝带系好，走到林远面前，双手捧着，递给他。</p>
林远接过来，纸卷很轻，但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不只是金粉和墨，还有信任、承诺、和一个国王的友谊。</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是特许状。”国王说，“以后暹罗的港口，你随便停。税，跟本地商人一样。不额外收，不加征，不刁难。”</p>
林远弯腰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跟地面平行了。“谢陛下。”</p>
国王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去吧。好好做生意。下次来，带点你们西洋的好东西。火枪，多带点。价钱好商量。”</p>
“一定。”林远说。</p>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国王又叫住了他。</p>
“林船长。”</p>
他停下脚步，回头。</p>
国王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个姑娘，是你什么人？”</p>
林远愣了一下。姑娘？哪个姑娘？然后他明白了——国王说的是陈婉儿。水灯节那天晚上，国王大概也去了河边，看到了他们。</p>
“她是我……未婚妻。”林远说。</p>
国王点了点头，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听到了好消息的老人。“好好待她。那姑娘，不错。”</p>
林远的脸有点烫，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迭戈跟在后面，抱着布包，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昂着头，挺着胸，一副“我大哥有未婚妻了”的表情，尾巴翘得老高。</p>
从大殿出来，阳光正好。太阳挂在半空中，白花花的，晒得石板路发烫。林远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河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自由。</p>
“哥！”迭戈从后面冲上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成了？”</p>
“成了。”林远把那张特许状从怀里掏出来，在迭戈面前晃了晃，“以后暹罗的港口，咱们随便停。”</p>
迭戈高兴得蹦起来，毛球也跟着蹦起来，一人一猴在台阶上蹦来蹦去，像两只在跳跳床上的孩子。蹦了几下，迭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远。</p>
“哥，嫂子知道吗？”</p>
林远愣了一下。陈婉儿——他还没告诉她。</p>
“还没。”</p>
“那你得告诉她。”迭戈认真地说，“她肯定高兴。”</p>
林远笑了，把特许状揣回怀里，跟陈婉儿那个荷包放在一起。纸卷很硬，荷包很软，贴着胸口，一硬一软，像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p>
“走，”他说，“回客栈。”</p>
客栈里，陈婉儿正在院子里喂鱼。</p>
客栈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鱼池，不大，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水很浅，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池里养着几条锦鲤，不大，颜色也不如陈近南会馆里那些鲜艳，但游得很欢，尾巴摇来摇去，像几把在风中飘动的扇子。陈婉儿蹲在池边，手里捏着几粒米饭，一粒一粒地丢进水里，锦鲤们争着抢，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细微的啵啵声。</p>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领口绣着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飞起来。头发挽成堕马髻，今天换了一支白玉簪，簪头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在阳光下微微透明。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几块糕点，用香蕉叶包着，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p>
小红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几粒米饭，也在喂鱼。但她喂得不专心，一会儿看看鱼，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天，像个在等人又不知道等谁的小丫鬟。</p>
陈三靠在院子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木棍削得很细，刀尖在木头上一转一转的，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雪花一样飘在地上。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眼神不放松——时不时地往门口看一眼，像一个在放哨的士兵。</p>
林远走进院子的时候，小红第一个看到了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陈婉儿喊：“小姐，林船长回来了！”</p>
陈婉儿的手顿了一下，米饭从指缝间漏下去，掉进水里，锦鲤们争着抢，嘴巴张得更快了，啵啵啵啵啵，像在鼓掌。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远，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欢喜，还有一点点“怎么样”的问询。</p>
“林大哥，”她迎上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国王怎么说？”</p>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张特许状，递给她。陈婉儿接过去，解开金色的丝带，展开，看着那些用金粉写的暹罗文——她看不懂，但她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辨认一幅画里的每一条线。</p>
“这是什么？”她问。</p>
“特许状。”林远说，“以后暹罗的港口，咱们随便停。税，跟本地商人一样。”</p>
陈婉儿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锦鲤，亮得像那颗她喂给锦鲤的米饭粒在阳光下闪过的光。她把特许状小心地卷起来，用丝带系好，还给林远。</p>
“林大哥，你真厉害。”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p>
“不是我厉害，”林远把特许状揣回怀里，“是国王好说话。”</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才不是。”陈婉儿认真地看着他，“是你自己挣来的。”</p>
迭戈蹲在院子角落里，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看着林远和陈婉儿，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在看戏的观众。</p>
“哥，”迭戈突然喊了一声，“嫂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p>
陈婉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池里那条最大的锦鲤，红得像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把淡蓝色的襦裙绞出了一道道褶皱。</p>
“谁……谁是你嫂子？”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p>
“迟早的事嘛。”迭戈嘿嘿笑着，抱着毛球跑了。毛球被他抱在怀里，脖子上的茉莉花环被挤歪了，挂在耳朵上，像个戴歪了帽子的醉汉。它回头看了陈婉儿一眼，吱了一声，好像在说“嫂子好”，然后被迭戈抱着消失在院门后面。</p>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锦鲤在池里游着，尾巴摇来摇去，偶尔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p>
“林大哥，”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你什么时候回马六甲？”</p>
“明天。”林远说，“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也回去。”</p>
“你爹知道了会骂你。”</p>
“骂就骂。”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反正我回去了。”</p>
林远看着她，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朵在光中微微透明的牡丹簪，看着她握着裙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的手，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p>
“好，”他说，“一起回去。”</p>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有“终于可以回家了”的轻松，还有更多的、藏不住的、从里到外溢出来的幸福。</p>
陈三靠在门框上，削完了那根木棍，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木棍别在腰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p>
“年轻人啊。”他用闽南话嘟囔了一句，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p>
傍晚的时候，徐德茂来了。</p>
他带了一大堆东西——两匹丝绸、一箱瓷器、几罐茶叶、还有一坛绍兴黄酒。丝绸是杭州产的，素罗缎，手感柔软，颜色鲜艳，在夕阳下泛着光泽，像一条被凝固了的彩虹。瓷器是景德镇的青花瓷，胎薄如纸，画着山水人物，笔触细腻，每一件都是艺术品。茶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用锡罐装着，封得严严实实，打开盖子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炭火的味道，像走进了茶厂。黄酒是绍兴产的，坛子上糊着红纸，写着“女儿红”三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p>
“林船长，”徐德茂抱拳行了个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您带回去，给陈会长尝尝。”</p>
林远抱拳回了个礼：“徐老板，太客气了。”</p>
“客气什么。”徐德茂一摆手，“您帮暹罗揭穿了葡萄牙人的真面目，这是大功一件。我在这儿做了二十年生意，跟葡萄牙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您这一趟，帮了我们所有华商的大忙。”</p>
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徐老板过奖了。”</p>
“不是过奖。”徐德茂认真地说，“是实话。以后您来暹罗，直接找我。船、货、人，要什么有什么。”</p>
“一定。”林远说。</p>
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运河上的夕阳。太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蜂蜜，黏稠稠的，甜丝丝的。一艘小船从桥下划过，船头站着一个渔夫，手里拿着竹篙，一下一下地撑，水花在篙尖炸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p>
“林船长，”徐德茂突然说，“您那个辣椒的事，我让人去马尼拉打听了。有消息了，我派人送到马六甲。”</p>
林远心里一喜：“多谢徐老板。”</p>
“谢什么。”徐德茂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意嘛，互相帮忙。”</p>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远一个人站在桥上。河面上的水灯已经少了，但还有几盏在漂，烛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几只困得睁不开眼的眼睛。远处有人在唱歌，是暹罗语的，旋律很慢，很柔，像一只在夜风中飘荡的手。</p>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荷包还是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月光照在荷包上，把那些丝线照得发亮，鸳鸯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p>
他又掏出那张特许状，看了看。纸卷很轻，但沉甸甸的，像装了一个国王的信任。</p>
他把两样东西都揣回怀里，贴着胸口。一软一硬，像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p>
“婉儿，”他在心里说，“明天，回家。”</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p>
【支线任务完成：出使暹罗。获得奖励：暹罗永久贸易权（税率优惠50%），苏丹信任度+50，南海外交声望+100。解锁新功能：外交谈判（高级），可在谈判中查看对方弱点、底线、心理状态。】</p>
【累计贸易额：178,500金币。解锁成就：外交家（成功完成3次以上国际谈判）。奖励：所有外交类任务成功率+15%。】</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暹罗，结束了。</p>
下一站，马六甲。</p>
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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