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怀远驿在珠江边上，离码头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林远原以为“驿”是那种气派的、有石狮子守门、有朱红大柱的官办招待所，结果走到跟前一看，愣住了。</p>
不是气派，是破旧。</p>
一排灰墙黑瓦的房子，墙是灰的，但不是那种庄重的灰，而是那种被雨水冲刷了几十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的灰；瓦是黑的，但不是那种油亮的黑，而是那种长满了青苔、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草的、像一块块发了霉的饼干的黑。门窗上的红漆早就褪了色，斑斑驳驳的，像长了皮肤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怀远驿”三个字，字迹模糊，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p>
林远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这地方，比他在马六甲住的那间客栈还破。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嘴巴一撇：“哥，这就是你说的‘怀远驿’？怎么比咱们船上的舱房还破？”</p>
“闭嘴。”林远低声说，“有地方住就不错了。”</p>
陈婉儿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林大哥，这地方……能住人吗？”</p>
“能。”林远硬着头皮说，“收拾收拾就好了。”</p>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双手拢在袖子里，弓着背，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迭戈和毛球，最后落在陈婉儿身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p>
笑得很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展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的光，精得像一根针，能把人从头到脚扎个遍。</p>
“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但又带着一种软绵绵的、像一样的甜腻，“林船长是吧？胡大人跟咱家说过了。进来吧。”</p>
林远心里一动——咱家？这是太监的自称。他赶紧抱拳行礼：“老人家怎么称呼？”</p>
老头摆了摆手：“什么老人家，咱家姓刘，你叫刘公公就行。不过咱家不是什么大太监，就是这怀远驿的管事，管着这帮番商的吃喝拉撒。”</p>
刘公公转身往里走，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林远跟在后面，穿过一扇窄窄的木门，走进了一个小院子。</p>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院子罩在下面。树根从石板缝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蛇。榕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面刻着棋盘，棋子的印子被磨得模糊了。</p>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聊天。看到林远进来，都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p>
左边一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纱笼，头上裹着黄色的头巾，耳朵上挂着两个大铜环，一看就是暹罗人。他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绿豆眼盯着林远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p>
右边一个高瘦的汉子，皮肤棕色，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留着大胡子，手里拿着一串黑色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捻着——阿拉伯人，或者波斯人。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了林远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p>
还有一个胖子，圆滚滚的，像一颗球，皮肤黑得像炭，穿着一件彩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拿着一块糕点，正往嘴里塞。看到林远，他愣了一下，嘴巴张着，糕点渣子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袍子上，他也没顾上擦。</p>
刘公公回过头，看到林远在打量那些人，尖声说：“这些都是各国的番商，跟你们一样，在广州做买卖的。那个穿纱笼的，是暹罗来的，叫差猜，做象牙生意的。那个穿白袍的，是波斯来的，叫阿里，做宝石生意的。那个胖子，是爪哇来的，叫苏托莫，做香料生意的。”</p>
林远一一抱拳行礼。差猜笑嘻嘻地回了个合十礼，阿里微微欠了欠身，苏托莫手忙脚乱地把糕点咽下去，抱拳回礼，差点被噎着，捶了半天胸口才缓过来。</p>
刘公公带着林远穿过院子，走到第三进，指着左边一排房间说：“这几间是你们的。一共四间，你们自己分。被褥、桌椅、茶具都是新的，胡大人让人置办的。灶房在院子东边，茅房在西边，洗澡在后院，有井，自己打水。”</p>
林远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十几平方，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但擦得还算干净。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窗纸，纸有点发黄，但没破。墙角有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一个铜盆，盆底有一层薄薄的灰。</p>
陈婉儿跟着进来，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她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板，床板吱呀一声响，但没塌。她又看了看被褥，是新的，蓝底白花，棉布做的，摸起来软软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林大哥，”她说，“这房间比船上大。”</p>
“是比船上大。”林远点头，“但比船上破。”</p>
陈婉儿笑了：“收拾收拾就好了。反正咱们也不常住，等生意做起来了，在广州买个宅子。”</p>
林远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倒是想得远。”</p>
“那当然。”陈婉儿歪着头，“我可是要当广州城最大瓷器铺老板娘的人。”</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林远，问：“哥，我住哪间？”</p>
林远指了指隔壁：“那间。”</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惨叫：“哥！这间连床都没有！”</p>
林远走过去一看，果然，那间房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有一张破席子，席子上有几个黑乎乎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p>
“刘公公，”林远转身找那个老太监，“这间怎么没床？”</p>
刘公公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这间本来就是给随从住的。随从嘛，打地铺就行了。你们西洋人不是也睡地上吗？”</p>
“我们睡床。”林远说，“能不能加张床？”</p>
刘公公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加床可以，三两银子。”</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一张破床三两银子，抢钱呢！但面上还是笑着说：“行，麻烦刘公公了。”</p>
刘公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依然轻得像猫。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迭戈怀里的毛球说：“这猴子不能带进来。咬了人怎么办？”</p>
迭戈急了：“它不咬人！它很乖的！”</p>
毛球配合地吱吱叫了两声，一脸无辜，还伸出爪子朝刘公公挥了挥，好像在打招呼。</p>
刘公公眯着眼睛看了毛球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吧行吧，看好了啊，咬了人咱家可不管。”</p>
迭戈连连点头：“谢谢刘公公！谢谢刘公公！”</p>
刘公公哼了一声，走了。迭戈抱着毛球，小声说：“毛球，你可得争气，别咬人，不然咱俩都得睡大街。”</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p>
陈婉儿已经动手收拾房间了。她把被褥从床上抱下来，拍了拍灰，又铺回去，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拉得平平的，像刀切的一样。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铺在桌子上，把茶具摆上去，茶壶居中，茶杯围着茶壶，整整齐齐的，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然后她从窗户边摘了几朵野花，插在一个空瓶子里，放在窗台上，黄黄紫紫的，在阳光下很好看。</p>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心里软得像一团。这姑娘，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p>
“婉儿，”他说，“你歇会儿，我来。”</p>
“不用。”陈婉儿头也不抬，“你是船长，哪能干这些粗活？我来就行。”</p>
林远走过去，抢过她手里的抹布：“船长怎么了？船长也是人。你歇着，我来擦桌子。”</p>
陈婉儿看了他一眼，笑了，把抹布递给他，自己坐到床边，看着他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擦衣柜，动作笨拙但认真，像一只努力学干活的熊。</p>
迭戈抱着毛球从隔壁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林远擦窗户，啧啧了两声：“哥，你擦窗户的样子真好看。”</p>
“滚。”</p>
“我说真的。嫂子你看，我哥擦窗户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像在擦宝贝一样。”</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站起来，走到林远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抹布，说：“行了，擦得够干净了。你去看看迭戈那边，帮他收拾收拾。”</p>
林远看了看窗户，确实够干净了，玻璃——不对，这个时代没有玻璃，是窗纸——窗纸上原本有一层灰，现在被擦得露出了本色，白中带黄，像一张旧宣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隔壁。</p>
迭戈的房间已经变了样。刘公公让人搬来了一张木床，虽然旧，但结实。迭戈已经把被褥铺好了，虽然叠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块被揉皱的豆腐，但至少能睡人。毛球蹲在枕头上，正在用爪子梳理自己的毛，看到林远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梳。</p>
“哥，”迭戈指着墙角一个破洞说，“这有个洞，会不会有老鼠？”</p>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洞不大，拳头大小，黑黝黝的，看不到里面。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灰，还有一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毛。</p>
“没事，”他站起来说，“有毛球在，老鼠不敢来。”</p>
迭戈看了一眼毛球，毛球也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猴对视了两秒钟，毛球吱吱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别指望我”。</p>
迭戈叹了口气：“你他娘的除了吃还能干啥？”</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还能卖萌”。</p>
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p>
林远回到自己房间，陈婉儿已经把东西都归置好了。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茶具，茶壶里已经泡上了茶，热气袅袅；窗台上那瓶野花开得正艳，在阳光下像一团小小的火焰。</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怎么样？”陈婉儿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叉腰，像一位刚打完胜仗的将军，“还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吧？”</p>
林远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像个家。”</p>
陈婉儿脸红了，红得像窗台上那朵红色的野花。她低下头，小声说：“什么家，就是个落脚的地方。”</p>
“落脚的地方也是家。”林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p>
陈婉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她抽了抽手，没抽动，就由他握着了。两个人站在房间中央，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p>
迭戈从门口经过，看到这一幕，赶紧捂住毛球的眼睛，一人一猴蹑手蹑脚地走了，脚步轻得像做贼。</p>
“哥现在越来越肉麻了。”迭戈小声说。</p>
毛球吱吱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p>
“以后咱们得离他远点，辣眼睛。”</p>
毛球又吱吱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同意”。</p>
迭戈点了点头，抱着毛球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一幕关在了门外。</p>
傍晚时分，刘公公来敲门，说晚饭做好了，在院子里吃。林远带着陈婉儿和迭戈走到院子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米饭管够。菜是家常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煎豆腐，一个蒸鱼，一个红烧肉，汤是冬瓜汤，清淡爽口。</p>
其他几个番商也出来了，围坐在石桌旁。差猜坐在林远左边，阿里坐在右边，苏托莫坐在对面，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碗筷，但吃饭的方式各不相同——差猜用手抓，阿里用馕蘸菜汤，苏托莫用筷子但用得笨拙，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菜汤溅了一身。</p>
迭戈用筷子也不太利索，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一块红烧肉，急得满头大汗。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看着那块肉，眼睛直勾勾的，口水都滴下来了。</p>
“哥，”迭戈终于放弃了，改用筷子戳着肉往嘴里送，“咱们能不能用刀叉？”</p>
“在大明，就得用筷子。”林远说，“入乡随俗。”</p>
“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用？”</p>
“不能。”林远冷酷地说，“自己学。”</p>
迭戈嘟囔了一句“亲哥”，继续跟筷子较劲。毛球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迭戈肩膀上跳下来，跳到桌子上，伸出爪子去抓那块肉，被陈婉儿眼疾手快地拦住了。</p>
“毛球，不能上桌。”陈婉儿把它抱下来，放在地上，从碗里挑了一块肉，放在一片叶子上，递给它。毛球接过叶子，蹲在桌子下面，吃得津津有味，尾巴一摇一摇的。</p>
刘公公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看到毛球蹲在桌子下面吃东西，嘴角又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汤放在桌上，转身走了。</p>
晚饭后，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差猜拿出了一壶酒，说是暹罗来的米酒，甜丝丝的，像糖水。阿里拿出了一碟子蜜饯，说是波斯来的，甜得齁嗓子。苏托莫拿出了一包烟丝，说是爪哇来的，递给林远，林远摆手说不会，苏托莫也不勉强，自己卷了一根，点上，吞云吐雾。</p>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酒，吃着蜜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差猜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阿里的中文很流利，就是口音重，像含着石头说话；苏托莫的中文最差，说三个字就得比划半天，但人很热情，笑起来像个弥勒佛。</p>
林远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广州的市场行情、官府的规矩、哪个商号信誉好、哪个商人不好打交道，都是有用的信息。系统在旁边默默地记录，时不时弹出一条提示，把关键信息汇总成条目，一目了然。</p>
夜深了，众人散去。林远牵着陈婉儿的手，走回房间。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今天累了吧？”</p>
“不累。”林远说，“就是有点想家了。”</p>
“想哪个家？西班牙？马六甲？”</p>
林远想了想，笑了：“想有你的那个家。”</p>
陈婉儿脸红了，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天天说这种话，不腻吗？”</p>
“不腻。”林远说，“说到你腻为止。”</p>
陈婉儿哼了一声，但嘴角翘得老高。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说：“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蚊子多。”</p>
林远笑了，跟着走了进去。门关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只从窗纸里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薄的纱。</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p>
【安顿完成。当前状态：怀远驿，广州。任务进度：建立永久商站（1/3）。下一步：拜访沈万山。建议：明日一早，持胡大海名帖前往沈府。提示：沈万山为广州首富，性格多疑，初次见面需注意言行，礼物建议选择海外珍品（如宝石、象牙、香料等）。】</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沈万山，广州首富，海商巨擘。明天，他要去会会这个人。</p>
他吹灭了油灯，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p>
陈婉儿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p>
林远看着她，心里暖暖的。</p>
广州，怀远驿，第一夜。</p>
</p>
怀远驿在珠江边上，离码头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林远原以为“驿”是那种气派的、有石狮子守门、有朱红大柱的官办招待所，结果走到跟前一看，愣住了。</p>
不是气派，是破旧。</p>
一排灰墙黑瓦的房子，墙是灰的，但不是那种庄重的灰，而是那种被雨水冲刷了几十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的灰；瓦是黑的，但不是那种油亮的黑，而是那种长满了青苔、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草的、像一块块发了霉的饼干的黑。门窗上的红漆早就褪了色，斑斑驳驳的，像长了皮肤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怀远驿”三个字，字迹模糊，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p>
林远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这地方，比他在马六甲住的那间客栈还破。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嘴巴一撇：“哥，这就是你说的‘怀远驿’？怎么比咱们船上的舱房还破？”</p>
“闭嘴。”林远低声说，“有地方住就不错了。”</p>
陈婉儿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林大哥，这地方……能住人吗？”</p>
“能。”林远硬着头皮说，“收拾收拾就好了。”</p>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双手拢在袖子里，弓着背，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迭戈和毛球，最后落在陈婉儿身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p>
笑得很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展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的光，精得像一根针，能把人从头到脚扎个遍。</p>
“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但又带着一种软绵绵的、像一样的甜腻，“林船长是吧？胡大人跟咱家说过了。进来吧。”</p>
林远心里一动——咱家？这是太监的自称。他赶紧抱拳行礼：“老人家怎么称呼？”</p>
老头摆了摆手：“什么老人家，咱家姓刘，你叫刘公公就行。不过咱家不是什么大太监，就是这怀远驿的管事，管着这帮番商的吃喝拉撒。”</p>
刘公公转身往里走，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林远跟在后面，穿过一扇窄窄的木门，走进了一个小院子。</p>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院子罩在下面。树根从石板缝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蛇。榕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面刻着棋盘，棋子的印子被磨得模糊了。</p>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聊天。看到林远进来，都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p>
左边一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纱笼，头上裹着黄色的头巾，耳朵上挂着两个大铜环，一看就是暹罗人。他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绿豆眼盯着林远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p>
右边一个高瘦的汉子，皮肤棕色，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留着大胡子，手里拿着一串黑色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捻着——阿拉伯人，或者波斯人。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了林远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p>
还有一个胖子，圆滚滚的，像一颗球，皮肤黑得像炭，穿着一件彩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拿着一块糕点，正往嘴里塞。看到林远，他愣了一下，嘴巴张着，糕点渣子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袍子上，他也没顾上擦。</p>
刘公公回过头，看到林远在打量那些人，尖声说：“这些都是各国的番商，跟你们一样，在广州做买卖的。那个穿纱笼的，是暹罗来的，叫差猜，做象牙生意的。那个穿白袍的，是波斯来的，叫阿里，做宝石生意的。那个胖子，是爪哇来的，叫苏托莫，做香料生意的。”</p>
林远一一抱拳行礼。差猜笑嘻嘻地回了个合十礼，阿里微微欠了欠身，苏托莫手忙脚乱地把糕点咽下去，抱拳回礼，差点被噎着，捶了半天胸口才缓过来。</p>
刘公公带着林远穿过院子，走到第三进，指着左边一排房间说：“这几间是你们的。一共四间，你们自己分。被褥、桌椅、茶具都是新的，胡大人让人置办的。灶房在院子东边，茅房在西边，洗澡在后院，有井，自己打水。”</p>
林远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十几平方，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但擦得还算干净。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窗纸，纸有点发黄，但没破。墙角有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一个铜盆，盆底有一层薄薄的灰。</p>
陈婉儿跟着进来，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她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板，床板吱呀一声响，但没塌。她又看了看被褥，是新的，蓝底白花，棉布做的，摸起来软软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林大哥，”她说，“这房间比船上大。”</p>
“是比船上大。”林远点头，“但比船上破。”</p>
陈婉儿笑了：“收拾收拾就好了。反正咱们也不常住，等生意做起来了，在广州买个宅子。”</p>
林远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倒是想得远。”</p>
“那当然。”陈婉儿歪着头，“我可是要当广州城最大瓷器铺老板娘的人。”</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林远，问：“哥，我住哪间？”</p>
林远指了指隔壁：“那间。”</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惨叫：“哥！这间连床都没有！”</p>
林远走过去一看，果然，那间房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有一张破席子，席子上有几个黑乎乎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p>
“刘公公，”林远转身找那个老太监，“这间怎么没床？”</p>
刘公公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这间本来就是给随从住的。随从嘛，打地铺就行了。你们西洋人不是也睡地上吗？”</p>
“我们睡床。”林远说，“能不能加张床？”</p>
刘公公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加床可以，三两银子。”</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一张破床三两银子，抢钱呢！但面上还是笑着说：“行，麻烦刘公公了。”</p>
刘公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依然轻得像猫。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迭戈怀里的毛球说：“这猴子不能带进来。咬了人怎么办？”</p>
迭戈急了：“它不咬人！它很乖的！”</p>
毛球配合地吱吱叫了两声，一脸无辜，还伸出爪子朝刘公公挥了挥，好像在打招呼。</p>
刘公公眯着眼睛看了毛球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吧行吧，看好了啊，咬了人咱家可不管。”</p>
迭戈连连点头：“谢谢刘公公！谢谢刘公公！”</p>
刘公公哼了一声，走了。迭戈抱着毛球，小声说：“毛球，你可得争气，别咬人，不然咱俩都得睡大街。”</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p>
陈婉儿已经动手收拾房间了。她把被褥从床上抱下来，拍了拍灰，又铺回去，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拉得平平的，像刀切的一样。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铺在桌子上，把茶具摆上去，茶壶居中，茶杯围着茶壶，整整齐齐的，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然后她从窗户边摘了几朵野花，插在一个空瓶子里，放在窗台上，黄黄紫紫的，在阳光下很好看。</p>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心里软得像一团。这姑娘，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p>
“婉儿，”他说，“你歇会儿，我来。”</p>
“不用。”陈婉儿头也不抬，“你是船长，哪能干这些粗活？我来就行。”</p>
林远走过去，抢过她手里的抹布：“船长怎么了？船长也是人。你歇着，我来擦桌子。”</p>
陈婉儿看了他一眼，笑了，把抹布递给他，自己坐到床边，看着他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擦衣柜，动作笨拙但认真，像一只努力学干活的熊。</p>
迭戈抱着毛球从隔壁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林远擦窗户，啧啧了两声：“哥，你擦窗户的样子真好看。”</p>
“滚。”</p>
“我说真的。嫂子你看，我哥擦窗户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像在擦宝贝一样。”</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站起来，走到林远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抹布，说：“行了，擦得够干净了。你去看看迭戈那边，帮他收拾收拾。”</p>
林远看了看窗户，确实够干净了，玻璃——不对，这个时代没有玻璃，是窗纸——窗纸上原本有一层灰，现在被擦得露出了本色，白中带黄，像一张旧宣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隔壁。</p>
迭戈的房间已经变了样。刘公公让人搬来了一张木床，虽然旧，但结实。迭戈已经把被褥铺好了，虽然叠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块被揉皱的豆腐，但至少能睡人。毛球蹲在枕头上，正在用爪子梳理自己的毛，看到林远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梳。</p>
“哥，”迭戈指着墙角一个破洞说，“这有个洞，会不会有老鼠？”</p>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洞不大，拳头大小，黑黝黝的，看不到里面。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灰，还有一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毛。</p>
“没事，”他站起来说，“有毛球在，老鼠不敢来。”</p>
迭戈看了一眼毛球，毛球也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猴对视了两秒钟，毛球吱吱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别指望我”。</p>
迭戈叹了口气：“你他娘的除了吃还能干啥？”</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还能卖萌”。</p>
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p>
林远回到自己房间，陈婉儿已经把东西都归置好了。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茶具，茶壶里已经泡上了茶，热气袅袅；窗台上那瓶野花开得正艳，在阳光下像一团小小的火焰。</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怎么样？”陈婉儿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叉腰，像一位刚打完胜仗的将军，“还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吧？”</p>
林远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像个家。”</p>
陈婉儿脸红了，红得像窗台上那朵红色的野花。她低下头，小声说：“什么家，就是个落脚的地方。”</p>
“落脚的地方也是家。”林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p>
陈婉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她抽了抽手，没抽动，就由他握着了。两个人站在房间中央，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p>
迭戈从门口经过，看到这一幕，赶紧捂住毛球的眼睛，一人一猴蹑手蹑脚地走了，脚步轻得像做贼。</p>
“哥现在越来越肉麻了。”迭戈小声说。</p>
毛球吱吱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p>
“以后咱们得离他远点，辣眼睛。”</p>
毛球又吱吱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同意”。</p>
迭戈点了点头，抱着毛球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一幕关在了门外。</p>
傍晚时分，刘公公来敲门，说晚饭做好了，在院子里吃。林远带着陈婉儿和迭戈走到院子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米饭管够。菜是家常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煎豆腐，一个蒸鱼，一个红烧肉，汤是冬瓜汤，清淡爽口。</p>
其他几个番商也出来了，围坐在石桌旁。差猜坐在林远左边，阿里坐在右边，苏托莫坐在对面，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碗筷，但吃饭的方式各不相同——差猜用手抓，阿里用馕蘸菜汤，苏托莫用筷子但用得笨拙，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菜汤溅了一身。</p>
迭戈用筷子也不太利索，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一块红烧肉，急得满头大汗。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看着那块肉，眼睛直勾勾的，口水都滴下来了。</p>
“哥，”迭戈终于放弃了，改用筷子戳着肉往嘴里送，“咱们能不能用刀叉？”</p>
“在大明，就得用筷子。”林远说，“入乡随俗。”</p>
“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用？”</p>
“不能。”林远冷酷地说，“自己学。”</p>
迭戈嘟囔了一句“亲哥”，继续跟筷子较劲。毛球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迭戈肩膀上跳下来，跳到桌子上，伸出爪子去抓那块肉，被陈婉儿眼疾手快地拦住了。</p>
“毛球，不能上桌。”陈婉儿把它抱下来，放在地上，从碗里挑了一块肉，放在一片叶子上，递给它。毛球接过叶子，蹲在桌子下面，吃得津津有味，尾巴一摇一摇的。</p>
刘公公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看到毛球蹲在桌子下面吃东西，嘴角又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汤放在桌上，转身走了。</p>
晚饭后，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差猜拿出了一壶酒，说是暹罗来的米酒，甜丝丝的，像糖水。阿里拿出了一碟子蜜饯，说是波斯来的，甜得齁嗓子。苏托莫拿出了一包烟丝，说是爪哇来的，递给林远，林远摆手说不会，苏托莫也不勉强，自己卷了一根，点上，吞云吐雾。</p>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酒，吃着蜜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差猜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阿里的中文很流利，就是口音重，像含着石头说话；苏托莫的中文最差，说三个字就得比划半天，但人很热情，笑起来像个弥勒佛。</p>
林远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广州的市场行情、官府的规矩、哪个商号信誉好、哪个商人不好打交道，都是有用的信息。系统在旁边默默地记录，时不时弹出一条提示，把关键信息汇总成条目，一目了然。</p>
夜深了，众人散去。林远牵着陈婉儿的手，走回房间。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今天累了吧？”</p>
“不累。”林远说，“就是有点想家了。”</p>
“想哪个家？西班牙？马六甲？”</p>
林远想了想，笑了：“想有你的那个家。”</p>
陈婉儿脸红了，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天天说这种话，不腻吗？”</p>
“不腻。”林远说，“说到你腻为止。”</p>
陈婉儿哼了一声，但嘴角翘得老高。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说：“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蚊子多。”</p>
林远笑了，跟着走了进去。门关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只从窗纸里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薄的纱。</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p>
【安顿完成。当前状态：怀远驿，广州。任务进度：建立永久商站（1/3）。下一步：拜访沈万山。建议：明日一早，持胡大海名帖前往沈府。提示：沈万山为广州首富，性格多疑，初次见面需注意言行，礼物建议选择海外珍品（如宝石、象牙、香料等）。】</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沈万山，广州首富，海商巨擘。明天，他要去会会这个人。</p>
他吹灭了油灯，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p>
陈婉儿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p>
林远看着她，心里暖暖的。</p>
广州，怀远驿，第一夜。</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