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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住下的第二天，林远就带着陈婉儿和迭戈进城了。</p>
不是坐轿子，不是骑驴，是走路。怀远驿离城门不远，穿过石桥，走过护城河，就到了归德门。城门洞开，像一张张大的嘴巴，把南来北往的人吞进去又吐出来。林远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石匾上刻着的“归德门”三个大字，笔画粗壮，墨色深沉，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p>
“归德门。”陈婉儿念出声来，声音轻轻的，“归德，归顺德政。这名字起得好。”</p>
林远笑了：“你倒是懂。”</p>
“我爹教我的。”陈婉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说明朝每个城门的名字都有讲究，不能乱叫。”</p>
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一人一猴都仰着头看那块石匾，脖子仰得酸了才低下来。迭戈揉了揉脖子，嘟囔了一句：“一个门还起这么讲究的名字，我们西班牙的城门就叫‘北门’‘南门’，简单省事。”</p>
“所以你们西班牙人不会起名字。”林远说。</p>
“我们怎么不会了？”迭戈不服气，“马德里、巴塞罗那、塞维利亚，哪个不好听？”</p>
“好听有什么用？”林远一边走一边说，“你问问广州人，谁知道马德里在哪儿？”</p>
迭戈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抱着毛球闷闷地跟在后面。毛球回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安慰他，又好像在笑话他。</p>
穿过城门，踏上广州城的石板路，林远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蜂巢。</p>
不是夸张，是真的像蜂巢——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密得像蜂巢里的六边形格子，每一家都在嗡嗡地响着，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几千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p>
街道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勉强，但人很多，多到走路都得侧着身子。林远走在前面，陈婉儿拉着他的胳膊跟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跟在最后面，三个人像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前一后地往前挤。</p>
“哥！”迭戈在后面喊，“慢点！毛球的尾巴被人踩了！”</p>
林远回头一看，毛球正龇牙咧嘴地朝后面一个人挥爪子，那个人穿着灰色短褂，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筐菜，正低头看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踩了一只猴子的尾巴。迭戈赶紧把毛球抱高一点，毛球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卷起来，不敢再垂下去了。</p>
“说了多少次，别把尾巴垂下来。”迭戈教训它。</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但眼睛还是警惕地盯着后面的人，生怕再被踩。</p>
街道两旁的店铺，林远看花了眼。绸缎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红的像火，绿的像水，蓝的像天，紫的像葡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面飘扬的旗帜。瓷器店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瓶和碗碟，青花的、五彩的、白釉的、红釉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茶叶铺门口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炒着新茶，热气腾腾的，茶香飘出去老远，闻着就让人喉咙发干。</p>
药材行门口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药丸，有的装着药粉，有的泡着药酒，瓶瓶罐罐上贴着红纸，写着药名，字迹工工整整。当铺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当”字，黑底白字，醒目得很，门口站着一个穿长袍的朝奉，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像一只在等老鼠的猫。</p>
最热闹的是吃的。</p>
林远的鼻子先于眼睛发现了这一点。一股混合的香味从街道深处飘过来——有烤的，有炸的，有蒸的，有煮的，有煎的，有炖的，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人的鼻子牢牢地网住。迭戈的鼻子比他更灵，吸了一口气，眼睛立刻亮了，像两只被点亮的灯泡。</p>
“哥！好香！”</p>
“废话。”林远说，“前面就是美食街。”</p>
美食街不是一条街，是一段路，大概两百米长，两边全是小吃摊。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隔几步才有一个的摊，而是那种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的、像一串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的摊——卖肠粉的，卖烧鹅的，卖叉烧的，卖云吞面的，卖虾饺的，卖凤爪的，卖艇仔粥的，卖牛杂的，卖萝卜牛的，卖糖水的，卖凉茶的，卖豆腐花的，卖粽子的，卖年糕的，卖芝麻糊的，卖花生糖的……林远数不过来，眼睛不够用，鼻子也不够用。</p>
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一圈人，有的站着吃，有的蹲着吃，有的边走边吃，有的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子上吃。吃相各异——有的斯文，用筷子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咬；有的豪放，直接用手抓，塞得满嘴都是；有的精细，先把食物端详一番，再慢慢品尝；有的急躁，烫得龇牙咧嘴还拼命往嘴里塞。</p>
空气中弥漫着蒸汽，白茫茫的，像一层薄薄的雾。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从锅里冒出来，从碗里冒出来，升到空中，和阳光混在一起，变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照在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上，照在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人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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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嘴巴微张，眼睛瞪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在马六甲也见过集市，但马六甲的集市跟这里比起来，就像一个小池塘跟大海比——不是一个量级。</p>
“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这也太热闹了。”</p>
“这才哪到哪。”林远笑着说，“往前走，更热闹。”</p>
他牵起她的手，往街里走。陈婉儿的手有点凉，可能是兴奋的，也可能是紧张的。她握紧了林远的手，手指扣得紧紧的，像怕走散了一样。</p>
迭戈跟在后面，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的四只眼睛都不够用了。迭戈的头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像一只被拧了发条的玩具，转得脖子都快断了。毛球的头也跟着左转右转，左转右转，转得头晕眼花，最后趴在迭戈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了。</p>
第一个摊子是卖肠粉的。</p>
林远在虎门就答应过陈婉儿，到了广州第一件事就是吃肠粉。他站在摊位前，看着老板手脚麻利地操作——舀一勺米浆，倒在一块白布上，摊匀，撒上虾仁、肉末、青菜，盖上盖子，蒸。一分钟不到，掀开盖子，米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粉皮，晶莹剔透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虾仁和肉末。老板用一把薄薄的铁片把粉皮铲起来，卷成条，切成段，装进碗里，浇上酱油和花生油，再撒上一把葱花，端到陈婉儿面前。</p>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林远看得入了神，心想这老板要是去西班牙开个肠粉摊，不出半年就能买下一座城堡。</p>
陈婉儿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肠粉——白白的，滑滑的，酱油的颜色渗进粉皮里，像一幅水墨画。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大了。</p>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那种亮，而是那种“啪”一下、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一样的亮——她的瞳孔放大了，眼珠子变得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p>
“好吃！”她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林大哥！这个太好吃了！”</p>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没细嚼，直接吞了，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硬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这次吹了吹，慢慢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p>
迭戈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嫂子，给我尝一口！就一口！”</p>
陈婉儿夹了一块递给他，迭戈张嘴接住，嚼了两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嘴巴微张，眼睛瞪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p>
“哥！”他转过头看着林远，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神仙东西？比船上的咸鱼好吃一万倍！”</p>
“肠粉。”林远得意地说，“我说了吧，肠粉天下第一。”</p>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妈，听到林远说“天下第一”，笑开了花，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又舀了一勺米浆，倒在白布上，边蒸边说：“这位客官识货，我这肠粉，广州城里排前三。”</p>
“前三？”林远笑了，“那第一是谁？”</p>
“第一是我师父，已经过世了。”胖大妈叹了口气，“第二是我师兄，在西关那边开店。我排第三，但我的酱料是独门秘方，我师兄都比不上。”</p>
林远竖起大拇指：“老板娘厉害。”</p>
胖大妈被夸得高兴，又多给陈婉儿加了几只虾仁，不收钱。陈婉儿连连道谢，胖大妈摆了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好吃再来”。</p>
吃完肠粉，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陈婉儿拉着林远的手，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眼睛东看西看，像一只进了花园的蝴蝶。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毛球已经从晕眩中恢复过来了，蹲在迭戈肩膀上，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空气中的各种香味，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滴在迭戈的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p>
迭戈感觉到了，侧头一看，一巴掌拍在毛球脑袋上：“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p>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了两声，用爪子擦了擦嘴角，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路边一个卖烧鹅的摊子。</p>
烧鹅摊前围了一圈人，林远挤进去一看，一只只烧鹅挂在铁钩上，皮烤得红亮亮的，油光光的，像涂了一层蜜。老板手起刀落，剁剁剁，一只烧鹅被斩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浇上卤汁，香气扑鼻。林远咽了口唾沫，掏钱买了一只腿，递给陈婉儿。</p>
陈婉儿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炸开，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像刚泡了个热水澡。迭戈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陈婉儿掰了一块给他，迭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都快出来了。</p>
“哥，”他含着肉说，“咱们不回西班牙了行不行？留在这里天天吃这个。”</p>
“你倒是想得美。”林远说，“西班牙还有一堆事等着咱们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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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比吃饭重要？”</p>
林远想了想，竟然无言以对。</p>
接下来是叉烧。摊位不大，就一个炉子，炉子上挂着几排叉烧，红彤彤的，油亮亮的，边角有点焦，焦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焦糖的香味。老板是个瘦高个，戴着白色高帽，手里拿着一把长剪刀，咔嚓咔嚓，把叉烧剪成小段，装在纸袋里递过来。</p>
林远接过纸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咸适中，软嫩多汁，比他在前世吃过的任何叉烧都好吃。他又拿了一块递给陈婉儿，陈婉儿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p>
“这个也好吃！”</p>
“都好吃。”林远说，“广州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p>
迭戈已经把脸埋进纸袋里了，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急得吱吱叫，迭戈从纸袋里摸了一块递给它，毛球两只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胡子都沾上了油。</p>
然后是一辆推车，车上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云吞面。汤底是骨头汤，熬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颗云吞和一把竹升面。老板是个年轻人，手脚麻利，把面捞进碗里，舀上汤，放上云吞，撒上葱花，一气呵成。</p>
林远要了三碗，三个人蹲在路边吃。面爽滑筋道，云吞皮薄馅大，汤鲜得让人想把碗都舔干净。迭戈吃完一碗，意犹未尽，又加了一碗，吃完还想要，被林远拦住了。</p>
“你他娘的吃撑了怎么办？”</p>
“撑死也值。”迭戈说。</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p>
然后是虾饺。虾饺的皮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虾肉，咬一口，虾肉弹牙，汁水四溢，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凤爪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骨头都不用吐。艇仔粥里有鱼片、虾仁、鱿鱼、花生、油条，料多得粥都快装不下了，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像在拆盲盒。</p>
陈婉儿吃到第三家的时候，已经开始摸肚子了。吃到第五家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靠在林远身上，说“歇会儿歇会儿”。吃到第七家的时候，她看着面前那碗牛杂，表情复杂。</p>
“林大哥，我吃不下了。”</p>
“再吃一口，就一口。”林远夹了一块牛杂递到她嘴边。</p>
陈婉儿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又亮了，但这次亮得有点勉强，像一盏快没油的灯。</p>
“好吃……但真的吃不下了……”</p>
迭戈早就吃不下了，抱着毛球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一人一猴都挺着肚子，像两只吃撑了的蛤蟆。毛球的肚子圆滚滚的，鼓得像个小皮球，四条腿伸得直直的，躺在迭戈怀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转。</p>
“毛球，”迭戈说，“你还能动不？”</p>
毛球吱吱叫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的，好像在说“动不了了”。</p>
“我也动不了了。”迭戈说，“咱俩就这儿躺着吧。”</p>
林远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起来，回去还有事。”</p>
“哥，我走不动了。”</p>
“走不动爬。”</p>
迭戈嘟囔了一句“亲哥”，抱着毛球艰难地站起来，像一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毛球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尾巴垂下来，像一根晒蔫了的黄瓜。</p>
陈婉儿拉着林远的手，慢慢地往回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像一把碎金子。街上的人依然很多，但比上午少了一些，有些摊子已经开始收摊了，老板们在收拾桌椅、清洗锅碗，水声哗哗的，混着晚风，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热闹。</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今天真开心。”</p>
“开心就好。”林远握紧她的手，“明天还来。”</p>
“明天换个地方，吃没吃过的。”</p>
“行，你想吃什么都行。”</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踮起脚尖，在林远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p>
林远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半天，然后笑了。</p>
迭戈在后面看到了，捂住毛球的眼睛，一人一猴加快脚步，从林远身边走过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迭戈捂得更紧了。</p>
“别看，少儿不宜。”</p>
毛球挣扎了半天，终于从迭戈的魔爪下逃脱，跳到他的头顶上蹲着，用爪子揉了揉被压疼的眼睛，朝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凭什么捂我”。迭戈朝它做了个鬼脸，继续走。</p>
夕阳西下，珠江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流淌着熔金的河流。怀远驿的老榕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p>
林远牵着陈婉儿的手，走在回驿站的路上。身后是广州城的喧嚣，身前是怀远驿的宁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p>
“林大哥，”陈婉儿说，“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p>
“哪样？”</p>
“就是……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夕阳。”</p>
林远笑了：“会的。”</p>
“一直？”</p>
“一直。”</p>
陈婉儿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p>
林远看着远处的珠江，看着江面上那些在夕阳中归航的渔船，看着岸上那些在暮色中亮起来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p>
广州，真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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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住下的第二天，林远就带着陈婉儿和迭戈进城了。</p>
不是坐轿子，不是骑驴，是走路。怀远驿离城门不远，穿过石桥，走过护城河，就到了归德门。城门洞开，像一张张大的嘴巴，把南来北往的人吞进去又吐出来。林远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石匾上刻着的“归德门”三个大字，笔画粗壮，墨色深沉，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p>
“归德门。”陈婉儿念出声来，声音轻轻的，“归德，归顺德政。这名字起得好。”</p>
林远笑了：“你倒是懂。”</p>
“我爹教我的。”陈婉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说明朝每个城门的名字都有讲究，不能乱叫。”</p>
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一人一猴都仰着头看那块石匾，脖子仰得酸了才低下来。迭戈揉了揉脖子，嘟囔了一句：“一个门还起这么讲究的名字，我们西班牙的城门就叫‘北门’‘南门’，简单省事。”</p>
“所以你们西班牙人不会起名字。”林远说。</p>
“我们怎么不会了？”迭戈不服气，“马德里、巴塞罗那、塞维利亚，哪个不好听？”</p>
“好听有什么用？”林远一边走一边说，“你问问广州人，谁知道马德里在哪儿？”</p>
迭戈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抱着毛球闷闷地跟在后面。毛球回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安慰他，又好像在笑话他。</p>
穿过城门，踏上广州城的石板路，林远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蜂巢。</p>
不是夸张，是真的像蜂巢——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密得像蜂巢里的六边形格子，每一家都在嗡嗡地响着，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几千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p>
街道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勉强，但人很多，多到走路都得侧着身子。林远走在前面，陈婉儿拉着他的胳膊跟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跟在最后面，三个人像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前一后地往前挤。</p>
“哥！”迭戈在后面喊，“慢点！毛球的尾巴被人踩了！”</p>
林远回头一看，毛球正龇牙咧嘴地朝后面一个人挥爪子，那个人穿着灰色短褂，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筐菜，正低头看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踩了一只猴子的尾巴。迭戈赶紧把毛球抱高一点，毛球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卷起来，不敢再垂下去了。</p>
“说了多少次，别把尾巴垂下来。”迭戈教训它。</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但眼睛还是警惕地盯着后面的人，生怕再被踩。</p>
街道两旁的店铺，林远看花了眼。绸缎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红的像火，绿的像水，蓝的像天，紫的像葡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面飘扬的旗帜。瓷器店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瓶和碗碟，青花的、五彩的、白釉的、红釉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茶叶铺门口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炒着新茶，热气腾腾的，茶香飘出去老远，闻着就让人喉咙发干。</p>
药材行门口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药丸，有的装着药粉，有的泡着药酒，瓶瓶罐罐上贴着红纸，写着药名，字迹工工整整。当铺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当”字，黑底白字，醒目得很，门口站着一个穿长袍的朝奉，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像一只在等老鼠的猫。</p>
最热闹的是吃的。</p>
林远的鼻子先于眼睛发现了这一点。一股混合的香味从街道深处飘过来——有烤的，有炸的，有蒸的，有煮的，有煎的，有炖的，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人的鼻子牢牢地网住。迭戈的鼻子比他更灵，吸了一口气，眼睛立刻亮了，像两只被点亮的灯泡。</p>
“哥！好香！”</p>
“废话。”林远说，“前面就是美食街。”</p>
美食街不是一条街，是一段路，大概两百米长，两边全是小吃摊。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隔几步才有一个的摊，而是那种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的、像一串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的摊——卖肠粉的，卖烧鹅的，卖叉烧的，卖云吞面的，卖虾饺的，卖凤爪的，卖艇仔粥的，卖牛杂的，卖萝卜牛的，卖糖水的，卖凉茶的，卖豆腐花的，卖粽子的，卖年糕的，卖芝麻糊的，卖花生糖的……林远数不过来，眼睛不够用，鼻子也不够用。</p>
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一圈人，有的站着吃，有的蹲着吃，有的边走边吃，有的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子上吃。吃相各异——有的斯文，用筷子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咬；有的豪放，直接用手抓，塞得满嘴都是；有的精细，先把食物端详一番，再慢慢品尝；有的急躁，烫得龇牙咧嘴还拼命往嘴里塞。</p>
空气中弥漫着蒸汽，白茫茫的，像一层薄薄的雾。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从锅里冒出来，从碗里冒出来，升到空中，和阳光混在一起，变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照在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上，照在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人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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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这也太热闹了。”</p>
“这才哪到哪。”林远笑着说，“往前走，更热闹。”</p>
他牵起她的手，往街里走。陈婉儿的手有点凉，可能是兴奋的，也可能是紧张的。她握紧了林远的手，手指扣得紧紧的，像怕走散了一样。</p>
迭戈跟在后面，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的四只眼睛都不够用了。迭戈的头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像一只被拧了发条的玩具，转得脖子都快断了。毛球的头也跟着左转右转，左转右转，转得头晕眼花，最后趴在迭戈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了。</p>
第一个摊子是卖肠粉的。</p>
林远在虎门就答应过陈婉儿，到了广州第一件事就是吃肠粉。他站在摊位前，看着老板手脚麻利地操作——舀一勺米浆，倒在一块白布上，摊匀，撒上虾仁、肉末、青菜，盖上盖子，蒸。一分钟不到，掀开盖子，米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粉皮，晶莹剔透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虾仁和肉末。老板用一把薄薄的铁片把粉皮铲起来，卷成条，切成段，装进碗里，浇上酱油和花生油，再撒上一把葱花，端到陈婉儿面前。</p>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林远看得入了神，心想这老板要是去西班牙开个肠粉摊，不出半年就能买下一座城堡。</p>
陈婉儿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肠粉——白白的，滑滑的，酱油的颜色渗进粉皮里，像一幅水墨画。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大了。</p>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那种亮，而是那种“啪”一下、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一样的亮——她的瞳孔放大了，眼珠子变得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p>
“好吃！”她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林大哥！这个太好吃了！”</p>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没细嚼，直接吞了，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硬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这次吹了吹，慢慢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p>
迭戈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嫂子，给我尝一口！就一口！”</p>
陈婉儿夹了一块递给他，迭戈张嘴接住，嚼了两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嘴巴微张，眼睛瞪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p>
“哥！”他转过头看着林远，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神仙东西？比船上的咸鱼好吃一万倍！”</p>
“肠粉。”林远得意地说，“我说了吧，肠粉天下第一。”</p>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妈，听到林远说“天下第一”，笑开了花，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又舀了一勺米浆，倒在白布上，边蒸边说：“这位客官识货，我这肠粉，广州城里排前三。”</p>
“前三？”林远笑了，“那第一是谁？”</p>
“第一是我师父，已经过世了。”胖大妈叹了口气，“第二是我师兄，在西关那边开店。我排第三，但我的酱料是独门秘方，我师兄都比不上。”</p>
林远竖起大拇指：“老板娘厉害。”</p>
胖大妈被夸得高兴，又多给陈婉儿加了几只虾仁，不收钱。陈婉儿连连道谢，胖大妈摆了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好吃再来”。</p>
吃完肠粉，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陈婉儿拉着林远的手，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眼睛东看西看，像一只进了花园的蝴蝶。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毛球已经从晕眩中恢复过来了，蹲在迭戈肩膀上，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空气中的各种香味，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滴在迭戈的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p>
迭戈感觉到了，侧头一看，一巴掌拍在毛球脑袋上：“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p>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了两声，用爪子擦了擦嘴角，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路边一个卖烧鹅的摊子。</p>
烧鹅摊前围了一圈人，林远挤进去一看，一只只烧鹅挂在铁钩上，皮烤得红亮亮的，油光光的，像涂了一层蜜。老板手起刀落，剁剁剁，一只烧鹅被斩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浇上卤汁，香气扑鼻。林远咽了口唾沫，掏钱买了一只腿，递给陈婉儿。</p>
陈婉儿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炸开，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像刚泡了个热水澡。迭戈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陈婉儿掰了一块给他，迭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都快出来了。</p>
“哥，”他含着肉说，“咱们不回西班牙了行不行？留在这里天天吃这个。”</p>
“你倒是想得美。”林远说，“西班牙还有一堆事等着咱们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什么事比吃饭重要？”</p>
林远想了想，竟然无言以对。</p>
接下来是叉烧。摊位不大，就一个炉子，炉子上挂着几排叉烧，红彤彤的，油亮亮的，边角有点焦，焦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焦糖的香味。老板是个瘦高个，戴着白色高帽，手里拿着一把长剪刀，咔嚓咔嚓，把叉烧剪成小段，装在纸袋里递过来。</p>
林远接过纸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咸适中，软嫩多汁，比他在前世吃过的任何叉烧都好吃。他又拿了一块递给陈婉儿，陈婉儿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p>
“这个也好吃！”</p>
“都好吃。”林远说，“广州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p>
迭戈已经把脸埋进纸袋里了，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急得吱吱叫，迭戈从纸袋里摸了一块递给它，毛球两只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胡子都沾上了油。</p>
然后是一辆推车，车上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云吞面。汤底是骨头汤，熬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颗云吞和一把竹升面。老板是个年轻人，手脚麻利，把面捞进碗里，舀上汤，放上云吞，撒上葱花，一气呵成。</p>
林远要了三碗，三个人蹲在路边吃。面爽滑筋道，云吞皮薄馅大，汤鲜得让人想把碗都舔干净。迭戈吃完一碗，意犹未尽，又加了一碗，吃完还想要，被林远拦住了。</p>
“你他娘的吃撑了怎么办？”</p>
“撑死也值。”迭戈说。</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p>
然后是虾饺。虾饺的皮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虾肉，咬一口，虾肉弹牙，汁水四溢，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凤爪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骨头都不用吐。艇仔粥里有鱼片、虾仁、鱿鱼、花生、油条，料多得粥都快装不下了，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像在拆盲盒。</p>
陈婉儿吃到第三家的时候，已经开始摸肚子了。吃到第五家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靠在林远身上，说“歇会儿歇会儿”。吃到第七家的时候，她看着面前那碗牛杂，表情复杂。</p>
“林大哥，我吃不下了。”</p>
“再吃一口，就一口。”林远夹了一块牛杂递到她嘴边。</p>
陈婉儿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又亮了，但这次亮得有点勉强，像一盏快没油的灯。</p>
“好吃……但真的吃不下了……”</p>
迭戈早就吃不下了，抱着毛球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一人一猴都挺着肚子，像两只吃撑了的蛤蟆。毛球的肚子圆滚滚的，鼓得像个小皮球，四条腿伸得直直的，躺在迭戈怀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转。</p>
“毛球，”迭戈说，“你还能动不？”</p>
毛球吱吱叫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的，好像在说“动不了了”。</p>
“我也动不了了。”迭戈说，“咱俩就这儿躺着吧。”</p>
林远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起来，回去还有事。”</p>
“哥，我走不动了。”</p>
“走不动爬。”</p>
迭戈嘟囔了一句“亲哥”，抱着毛球艰难地站起来，像一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毛球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尾巴垂下来，像一根晒蔫了的黄瓜。</p>
陈婉儿拉着林远的手，慢慢地往回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像一把碎金子。街上的人依然很多，但比上午少了一些，有些摊子已经开始收摊了，老板们在收拾桌椅、清洗锅碗，水声哗哗的，混着晚风，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热闹。</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今天真开心。”</p>
“开心就好。”林远握紧她的手，“明天还来。”</p>
“明天换个地方，吃没吃过的。”</p>
“行，你想吃什么都行。”</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踮起脚尖，在林远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p>
林远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半天，然后笑了。</p>
迭戈在后面看到了，捂住毛球的眼睛，一人一猴加快脚步，从林远身边走过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迭戈捂得更紧了。</p>
“别看，少儿不宜。”</p>
毛球挣扎了半天，终于从迭戈的魔爪下逃脱，跳到他的头顶上蹲着，用爪子揉了揉被压疼的眼睛，朝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凭什么捂我”。迭戈朝它做了个鬼脸，继续走。</p>
夕阳西下，珠江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流淌着熔金的河流。怀远驿的老榕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p>
林远牵着陈婉儿的手，走在回驿站的路上。身后是广州城的喧嚣，身前是怀远驿的宁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p>
“林大哥，”陈婉儿说，“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p>
“哪样？”</p>
“就是……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夕阳。”</p>
林远笑了：“会的。”</p>
“一直？”</p>
“一直。”</p>
陈婉儿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p>
林远看着远处的珠江，看着江面上那些在夕阳中归航的渔船，看着岸上那些在暮色中亮起来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p>
广州，真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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