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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住了三天，吃了三天，玩了三天，林远觉得差不多了。肚子里的肠粉和烧鹅还没消化完，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货在船上堆着，每一刻都在贬值；钱在货里压着，每一刻都在长翅膀。得卖了，得赶紧卖了。</p>
第四天一早，林远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长袍，把头发梳了梳，胡茬刮了刮，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在水里泡久了的人影，但至少看着不像个番鬼了——陈婉儿给他做了一件中式对襟衫，藏蓝色的，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配一条黑色的裤子，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的六合一统帽。</p>
“像不像个正经商人？”他转过身问陈婉儿。</p>
陈婉儿上下打量了一番，歪着头想了想，说：“像。像个卖布的。”</p>
“卖布的就卖布的，能卖出去货就行。”林远从桌上拿起胡大海的名帖，塞进袖子里，又揣了几锭银子，深吸了一口气，“走了。”</p>
“我跟你去。”陈婉儿站起来，拿起她的淡绿色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银簪子。</p>
“你去干嘛？谈生意，男人去就行了。”</p>
“你懂什么？”陈婉儿白了他一眼，“广州的商人精得很，你去谈，人家看你是个番鬼，不一定搭理你。我跟着去，人家看到你娶了中国媳妇，至少觉得你不是个骗子。”</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陈婉儿虽然是个女人，但她是泉州人，说的是闽南话，长得也像中国人，有她在旁边，至少能证明他林远不是那种“在海上漂了几年、连老婆都没有、鬼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洋人。</p>
“行，一起去。”</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哥，我也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帮你扛货。”</p>
“你扛得动吗？”</p>
“扛不动，但毛球能帮你吸引注意力。”迭戈一本正经地说，“你想想，你带着一只戴花的猴子去谈生意，人家一看，哎，这人有趣，生意就好谈了。”</p>
林远看了看毛球，毛球头上戴着那朵小红花，正歪着脑袋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他说得对”。</p>
“……行吧，去就去，别添乱。”</p>
三个人一只猴，出了怀远驿，穿过归德门，走进了广州城的商业区。林远手里拿着胡大海的名帖，第一家去的是个绸缎庄。不是随便找的，是王福介绍的——王福虽然人在船上，但对广州的商家比林远熟得多，这几天给他列了个单子，哪家做什么生意，哪家信誉好，哪家是坑，写得清清楚楚。</p>
绸缎庄叫“瑞丰祥”，在城西一条繁华的街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字是颜体，浑厚有力。铺面不小，三开间，纵深很长，从门口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绸缎架子，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道彩虹被切成了一条条的丝带。</p>
林远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中式打扮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婉儿和迭戈——迭戈怀里还抱着毛球，毛球头上的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p>
“客官，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的绸缎，广州城数一数二，苏州的、杭州的、南京的，应有尽有。”</p>
林远抱拳行了个礼，态度客气但不卑微：“掌柜的，在下不是来买绸缎的，是来谈生意的。”</p>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谈生意？”</p>
林远从袖子里掏出胡大海的名帖，双手递过去：“在下林远，从西洋来，船上带了一批海外特产——香料、宝石、象牙，品质上乘，想跟贵号合作。”</p>
掌柜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胡大海”三个字让他敬畏的皱，而是那种“怎么又是一个来推销的”不耐烦的皱。他把名帖放在柜台上，推了回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变味了，从热变冷，像一碗放凉了的粥。</p>
“林船长，我们瑞丰祥是做绸缎生意的，不碰香料宝石。您找错地方了。”</p>
林远不放弃：“掌柜的，您虽然不做香料，但您的客人做。您买下我的货，转手卖给您的客人，中间赚个差价，何乐而不为？”</p>
掌柜的笑容彻底没了，换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林船长，我们瑞丰祥开了三十年，只做绸缎，不做别的。这是规矩。您请吧。”</p>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赖着就没意思了。林远收起名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陈婉儿跟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跟在最后面。毛球回头看了掌柜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拽什么拽”。</p>
第一家，碰壁。</p>
第二家是个珠宝行，叫“聚宝斋”，在城隍庙附近。铺面比瑞丰祥小，但装修更讲究，门口挂着两串铜钱做的帘子，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在唱歌。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放大镜看一颗宝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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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走进去，还没开口，掌柜就抬起头来了，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手指在柜台上扣了扣，发出嗒嗒两声。</p>
“番鬼？”掌柜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太客气。</p>
林远忍住不快，抱拳行礼，递上名帖：“掌柜的，在下林远，从西洋来，带了一批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品质上乘，想请贵号看看。”</p>
掌柜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放在一边，没推回来，但也没表现出兴趣。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拿来瞧瞧。”</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颗红宝石在柜台上。宝石不大，但颜色纯正，在阳光下像几滴凝固的血。这是他在桑给巴尔换的货，系统估价每颗在五十到一百金币之间，算是中上等的货色。</p>
掌柜拿起一颗，对着光看，又放在放大镜下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颗，同样的流程。看完之后，他把宝石推回给林远，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说：“成色一般，切工粗糙，不值什么钱。”</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成色一般？系统估价八十五金币的宝石，你说成色一般？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掌柜的，您给估个价？”</p>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颗，一百两。”</p>
林远差点没站稳——三颗一百两？按系统估价，这三颗至少值三百两。这是砍价，还是抢劫？</p>
“掌柜的，这个价太低了。”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三颗三百两，不能再少了。”</p>
掌柜笑了，笑得很轻蔑：“三百两？你当我是冤大头？你这宝石，切工粗糙，火彩不够，拿去卖给那些不懂行的暴发户还行，我们聚宝斋不收这种东西。你走吧。”</p>
林远把宝石收回布袋里，抱了抱拳，转身走了。陈婉儿跟在后面，迭戈跟在最后面，毛球这次没回头，乖乖地趴在迭戈肩膀上，尾巴紧紧地卷着，像一根绷紧的弹簧。</p>
第二家，碰得更硬。</p>
第三家是个香料铺，叫“万香阁”，在珠江边上，离码头不远。这家是林远最看好的——他的货里最多的就是香料，胡椒、肉桂、丁香、豆蔻，货真价实，品质上乘，在马六甲都能卖上好价钱，没理由在广州卖不出去。</p>
铺面不大，但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的味道，浓而不腻，闻着就让人想打喷嚏。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正在用一把小秤称胡椒。</p>
林远走进去，还没开口，掌柜的就抬起头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称胡椒，好像没看到他一样。</p>
林远抱拳行礼：“掌柜的，在下林远，从西洋来，带了一批香料——卡利卡特的胡椒、锡兰的肉桂、摩鹿加的丁香，品质上乘，想跟贵号合作。”</p>
掌柜的放下小秤，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淡，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奈。</p>
“香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沙子，“你带了多少？”</p>
林远心里一喜，觉得有戏：“胡椒五百斤，肉桂三百斤，丁香两百斤，豆蔻一百斤。”</p>
掌柜的听了，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想笑又忍住了的那种抽。</p>
“林船长，”他说，“你知道我们万香阁一个月走多少货吗？胡椒三千斤，肉桂两千斤，丁香一千斤。你那点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p>
林远愣了一下。三千斤？一个月？他原以为自己带的量已经不小了，没想到在广州的香料铺面前，简直就是一碟小菜。</p>
“掌柜的，”他赶紧说，“量虽小，但品质好。您先看看货，不满意不要。”</p>
掌柜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林船长，不是我不看。是你的量太小，不值得单独谈。你去西关那边的那些小铺子问问，他们可能收。”</p>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量小——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嫌量小。在马六甲，他带的货算是中上等，到了广州，成了“不够塞牙缝”的。</p>
第三家，不是碰壁，是人家嫌他盘子小，懒得跟他谈。</p>
从万香阁出来，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在西班牙忽悠女王，在马六甲忽悠苏丹，在虎门忽悠胡大海，一路过关斩将，觉得自己牛逼得不行。到了广州，连个香料铺的掌柜都搞不定。</p>
陈婉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心暖暖的：“林大哥，别灰心。才三家嘛，广州城几千家铺子呢。”</p>
“嫂子说得对。”迭戈在旁边附和，“哥，你以前不是说嘛，做生意就是熬，熬过去就好了。”</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继续走。”</p>
第四家，是个茶叶铺。掌柜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用鼻子闻一罐茶叶。林远走进去，说明来意，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闻茶叶，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林远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头始终不理他，最后他只好自己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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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家，是个药材行。掌柜的倒是个热情人，笑眯眯地请他坐下，还倒了茶，但一听他卖的是香料而不是药材，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说“药材和香料是两码事，我们不做”。</p>
第六家，是个杂货铺。铺面不大，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都有。掌柜的是个胖大妈，正在算账，听到林远说“海外珍稀香料”，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们这儿不卖那么贵的东西”，继续算账。</p>
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p>
从早上走到下午，从城西走到城东，从城东走到城南，林远走了十几家铺子，没有一家谈成的。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直接轰人，有的连门都不让进。他腿软了，嗓子也哑了，肚子也饿了，陈婉儿给他买了碗云吞面，他蹲在路边吃，吃得没滋没味的。</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旁边，一人一猴都沉默着。毛球难得安静，不吱吱叫了，乖乖地趴在迭戈怀里，眼睛看着林远，好像在说“你别难过”。</p>
“哥，”迭戈小声说，“要不咱们回去先歇歇？明天再跑？”</p>
林远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摇了摇头：“不歇。再去一家。”</p>
“还去？天都快黑了。”</p>
“再去一家。”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福说城南有个开绸缎庄的，姓周，人不错，也好说话。去看看。”</p>
城南的那条街比城西冷清一些，铺面也没那么气派。周记绸缎庄在街尾，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林远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p>
“周掌柜？”林远抱拳行礼。</p>
周掌柜放下茶壶，抬起头，看到林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洋人会来找他。但他的反应不像之前那些人那样冷淡或警惕，而是带着一种好奇的、和善的、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的微笑。</p>
“你是……西洋人？”</p>
“西班牙来的，姓林，林远。”林远递上名帖，“胡大海胡大人介绍来的。”</p>
周掌柜接过名帖，看了看，点了点头：“胡大人的朋友？坐坐坐。来人，倒茶。”</p>
林远心里一松——终于有人肯让他坐了。他在椅子上坐下，陈婉儿坐在他旁边，迭戈抱着毛球站在后面。周掌柜的目光在毛球身上停了一下，笑了：“这猴子有意思，还戴花。”</p>
“它叫毛球，不咬人。”迭戈赶紧说。</p>
周掌柜笑了笑，没再问。他给林远倒了茶，问道：“林船长，你带的是什么货？”</p>
“香料、宝石、象牙。还有瓷器，成化官窑的。”</p>
周掌柜听到“成化官窑”四个字，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林船长，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做的是绸缎生意，香料宝石这些，我不碰。不过……”</p>
林远眼睛一亮：“不过什么？”</p>
“不过我有个朋友，姓陈，开瓷器店的，在西关。他对成化官窑感兴趣，你可以去找他。”周掌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帖，递给林远，“你拿我的名帖去，就说是我介绍的。”</p>
林远接过名帖，连连道谢。虽然不是直接谈成生意，但至少有了一个线索。</p>
从周记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亮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林远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名帖，叹了口气。</p>
“至少比今天早上强了。”陈婉儿安慰他。</p>
“强了一点点。”林远把名帖收进袖子里，“明天去西关，找那个陈老板。”</p>
回到怀远驿，刘公公已经让人把晚饭准备好了。几个番商坐在院子里吃饭，看到林远回来，差猜招了招手：“林船长，过来一起吃！”</p>
林远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不是肉不好吃，是心里有事，吃什么都不香。</p>
苏托莫那个胖子凑过来，满嘴是油，笑眯眯地问：“林船长，你今天出去谈生意了？谈得怎么样？”</p>
“不怎么样。”林远大倒苦水，“不是嫌我的货不好，就是嫌量太小，有的干脆连门都不让进。”</p>
差猜听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林船长，你不是第一个！我们刚来的时候也一样！广州的商人，眼光高得很，看不上小买卖！”</p>
阿里捻着手里的珠子，慢悠悠地说：“林船长，做生意不能急。先站稳脚跟，再找门路。胡大海不是给你介绍了沈万山吗？沈万山是广州最大的海商，你去见他，什么都解决了。”</p>
林远苦笑：“沈万山是广州首富，我一个小商人，人家见不见我还两说。”</p>
“会见的。”阿里说，“胡大海的面子，在广州还是管用的。”</p>
林远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底。</p>
吃完饭，回到房间，陈婉儿给他打了一盆洗脚水，让他泡泡脚。今天走了一天，脚底板全是泡，走路都疼。林远把脚放进盆里，热水浸过脚面，泡得他龇牙咧嘴，但舒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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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哥，”陈婉儿蹲在他面前，帮他搓脚，“别着急。咱们在广州才待了几天？生意哪有一两天就能谈成的？”</p>
“我知道。”林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就是觉得憋屈。在马六甲，我是座上宾，到了广州，成孙子了。”</p>
“那是因为你在马六甲有陈会长撑腰。”陈婉儿一针见血，“在广州，你谁都不认识。等认识了人，路子就通了。”</p>
林远睁开眼睛，看着陈婉儿。她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在他的脚底板上按着，一下一下的，力道适中。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得像一幅画。</p>
“婉儿，”他说，“你说得对。”</p>
陈婉儿抬起头，笑了：“我说的当然对。你以后多听我的，少走弯路。”</p>
林远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行，以后都听你的。”</p>
第二天，林远拿着周掌柜的名帖，去了西关。西关是广州的商业中心，比城西、城南都繁华，街道更宽，铺面更大，人也更多。他找到那家瓷器店，叫“宝珍堂”，铺面不小，门口摆着几件大花瓶，青花的、五彩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p>
林远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顶瓜皮帽，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一个青花罐子。看到林远进来，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对客人说“您先看着”，然后走到林远面前。</p>
“客官，想看点什么？”</p>
林远递上周掌柜的名帖：“在下林远，周掌柜介绍来的。带了几件成化官窑，想请掌柜的看看。”</p>
年轻人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周叔的朋友？行，拿出来看看。”</p>
林远从包袱里取出两件瓷器——一个青花盘，一个青花碗，都是成化官窑，品相完好，没有“内府公用”的款。他把盘子放在柜台上，用布垫着，退后一步，让掌柜的看。</p>
年轻人拿起盘子，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款，手指在“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上摸了摸，然后放下盘子，拿起碗，同样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p>
“林船长，”他终于开口了，“这货，你是从哪儿来的？”</p>
林远把沉船的故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内府公用”那些敏感信息。年轻人听完，点了点头，说：“货是好货，成化官窑，品相也好。但……”</p>
林远心里一紧：“但什么？”</p>
“但你这个来路，说不清楚。”年轻人放下碗，看着林远，“成化官窑，朝廷有记录的。你这批货不在记录里，那就是‘来历不明’。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们宝珍堂不敢收。”</p>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说“这是从海底沉船里捞的，不是偷的”，但在大明的法律面前，沉船打捞的私人物品，如果没有官府背书，一样是“来历不明”。</p>
他抱了抱拳，把瓷器收回包袱里，道了声谢，走了出去。</p>
站在宝珍堂门口，林远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他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p>
从早上到下午，他又跑了七八家铺子，没有一家肯收他的货。不是嫌贵，就是嫌来路不明，要么就是嫌他是个番鬼，信不过。</p>
林远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把包袱放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布鞋上沾了一层灰，鞋尖有点破了，露出里面白布的衬里。</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旁边，不敢说话。毛球也不敢吱吱叫，乖乖地趴着。</p>
陈婉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累的，是急的，是那种明明很努力却得不到回报的委屈。</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咱们去找胡大海吧。”</p>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p>
“胡大海说过，有事找他。”陈婉儿说，“咱们跑了两天，碰了一鼻子灰。与其这么瞎跑，不如去找他，让他帮忙介绍几个靠谱的商家。”</p>
林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p>
“好，去找胡大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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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住了三天，吃了三天，玩了三天，林远觉得差不多了。肚子里的肠粉和烧鹅还没消化完，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货在船上堆着，每一刻都在贬值；钱在货里压着，每一刻都在长翅膀。得卖了，得赶紧卖了。</p>
第四天一早，林远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长袍，把头发梳了梳，胡茬刮了刮，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在水里泡久了的人影，但至少看着不像个番鬼了——陈婉儿给他做了一件中式对襟衫，藏蓝色的，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配一条黑色的裤子，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的六合一统帽。</p>
“像不像个正经商人？”他转过身问陈婉儿。</p>
陈婉儿上下打量了一番，歪着头想了想，说：“像。像个卖布的。”</p>
“卖布的就卖布的，能卖出去货就行。”林远从桌上拿起胡大海的名帖，塞进袖子里，又揣了几锭银子，深吸了一口气，“走了。”</p>
“我跟你去。”陈婉儿站起来，拿起她的淡绿色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银簪子。</p>
“你去干嘛？谈生意，男人去就行了。”</p>
“你懂什么？”陈婉儿白了他一眼，“广州的商人精得很，你去谈，人家看你是个番鬼，不一定搭理你。我跟着去，人家看到你娶了中国媳妇，至少觉得你不是个骗子。”</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陈婉儿虽然是个女人，但她是泉州人，说的是闽南话，长得也像中国人，有她在旁边，至少能证明他林远不是那种“在海上漂了几年、连老婆都没有、鬼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洋人。</p>
“行，一起去。”</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哥，我也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帮你扛货。”</p>
“你扛得动吗？”</p>
“扛不动，但毛球能帮你吸引注意力。”迭戈一本正经地说，“你想想，你带着一只戴花的猴子去谈生意，人家一看，哎，这人有趣，生意就好谈了。”</p>
林远看了看毛球，毛球头上戴着那朵小红花，正歪着脑袋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他说得对”。</p>
“……行吧，去就去，别添乱。”</p>
三个人一只猴，出了怀远驿，穿过归德门，走进了广州城的商业区。林远手里拿着胡大海的名帖，第一家去的是个绸缎庄。不是随便找的，是王福介绍的——王福虽然人在船上，但对广州的商家比林远熟得多，这几天给他列了个单子，哪家做什么生意，哪家信誉好，哪家是坑，写得清清楚楚。</p>
绸缎庄叫“瑞丰祥”，在城西一条繁华的街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字是颜体，浑厚有力。铺面不小，三开间，纵深很长，从门口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绸缎架子，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道彩虹被切成了一条条的丝带。</p>
林远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中式打扮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婉儿和迭戈——迭戈怀里还抱着毛球，毛球头上的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p>
“客官，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的绸缎，广州城数一数二，苏州的、杭州的、南京的，应有尽有。”</p>
林远抱拳行了个礼，态度客气但不卑微：“掌柜的，在下不是来买绸缎的，是来谈生意的。”</p>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谈生意？”</p>
林远从袖子里掏出胡大海的名帖，双手递过去：“在下林远，从西洋来，船上带了一批海外特产——香料、宝石、象牙，品质上乘，想跟贵号合作。”</p>
掌柜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胡大海”三个字让他敬畏的皱，而是那种“怎么又是一个来推销的”不耐烦的皱。他把名帖放在柜台上，推了回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变味了，从热变冷，像一碗放凉了的粥。</p>
“林船长，我们瑞丰祥是做绸缎生意的，不碰香料宝石。您找错地方了。”</p>
林远不放弃：“掌柜的，您虽然不做香料，但您的客人做。您买下我的货，转手卖给您的客人，中间赚个差价，何乐而不为？”</p>
掌柜的笑容彻底没了，换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林船长，我们瑞丰祥开了三十年，只做绸缎，不做别的。这是规矩。您请吧。”</p>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赖着就没意思了。林远收起名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陈婉儿跟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跟在最后面。毛球回头看了掌柜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拽什么拽”。</p>
第一家，碰壁。</p>
第二家是个珠宝行，叫“聚宝斋”，在城隍庙附近。铺面比瑞丰祥小，但装修更讲究，门口挂着两串铜钱做的帘子，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在唱歌。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放大镜看一颗宝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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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走进去，还没开口，掌柜就抬起头来了，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手指在柜台上扣了扣，发出嗒嗒两声。</p>
“番鬼？”掌柜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太客气。</p>
林远忍住不快，抱拳行礼，递上名帖：“掌柜的，在下林远，从西洋来，带了一批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品质上乘，想请贵号看看。”</p>
掌柜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放在一边，没推回来，但也没表现出兴趣。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拿来瞧瞧。”</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颗红宝石在柜台上。宝石不大，但颜色纯正，在阳光下像几滴凝固的血。这是他在桑给巴尔换的货，系统估价每颗在五十到一百金币之间，算是中上等的货色。</p>
掌柜拿起一颗，对着光看，又放在放大镜下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颗，同样的流程。看完之后，他把宝石推回给林远，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说：“成色一般，切工粗糙，不值什么钱。”</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成色一般？系统估价八十五金币的宝石，你说成色一般？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掌柜的，您给估个价？”</p>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颗，一百两。”</p>
林远差点没站稳——三颗一百两？按系统估价，这三颗至少值三百两。这是砍价，还是抢劫？</p>
“掌柜的，这个价太低了。”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三颗三百两，不能再少了。”</p>
掌柜笑了，笑得很轻蔑：“三百两？你当我是冤大头？你这宝石，切工粗糙，火彩不够，拿去卖给那些不懂行的暴发户还行，我们聚宝斋不收这种东西。你走吧。”</p>
林远把宝石收回布袋里，抱了抱拳，转身走了。陈婉儿跟在后面，迭戈跟在最后面，毛球这次没回头，乖乖地趴在迭戈肩膀上，尾巴紧紧地卷着，像一根绷紧的弹簧。</p>
第二家，碰得更硬。</p>
第三家是个香料铺，叫“万香阁”，在珠江边上，离码头不远。这家是林远最看好的——他的货里最多的就是香料，胡椒、肉桂、丁香、豆蔻，货真价实，品质上乘，在马六甲都能卖上好价钱，没理由在广州卖不出去。</p>
铺面不大，但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的味道，浓而不腻，闻着就让人想打喷嚏。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正在用一把小秤称胡椒。</p>
林远走进去，还没开口，掌柜的就抬起头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称胡椒，好像没看到他一样。</p>
林远抱拳行礼：“掌柜的，在下林远，从西洋来，带了一批香料——卡利卡特的胡椒、锡兰的肉桂、摩鹿加的丁香，品质上乘，想跟贵号合作。”</p>
掌柜的放下小秤，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淡，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奈。</p>
“香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沙子，“你带了多少？”</p>
林远心里一喜，觉得有戏：“胡椒五百斤，肉桂三百斤，丁香两百斤，豆蔻一百斤。”</p>
掌柜的听了，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想笑又忍住了的那种抽。</p>
“林船长，”他说，“你知道我们万香阁一个月走多少货吗？胡椒三千斤，肉桂两千斤，丁香一千斤。你那点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p>
林远愣了一下。三千斤？一个月？他原以为自己带的量已经不小了，没想到在广州的香料铺面前，简直就是一碟小菜。</p>
“掌柜的，”他赶紧说，“量虽小，但品质好。您先看看货，不满意不要。”</p>
掌柜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林船长，不是我不看。是你的量太小，不值得单独谈。你去西关那边的那些小铺子问问，他们可能收。”</p>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量小——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嫌量小。在马六甲，他带的货算是中上等，到了广州，成了“不够塞牙缝”的。</p>
第三家，不是碰壁，是人家嫌他盘子小，懒得跟他谈。</p>
从万香阁出来，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在西班牙忽悠女王，在马六甲忽悠苏丹，在虎门忽悠胡大海，一路过关斩将，觉得自己牛逼得不行。到了广州，连个香料铺的掌柜都搞不定。</p>
陈婉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心暖暖的：“林大哥，别灰心。才三家嘛，广州城几千家铺子呢。”</p>
“嫂子说得对。”迭戈在旁边附和，“哥，你以前不是说嘛，做生意就是熬，熬过去就好了。”</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继续走。”</p>
第四家，是个茶叶铺。掌柜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用鼻子闻一罐茶叶。林远走进去，说明来意，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闻茶叶，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林远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头始终不理他，最后他只好自己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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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家，是个药材行。掌柜的倒是个热情人，笑眯眯地请他坐下，还倒了茶，但一听他卖的是香料而不是药材，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说“药材和香料是两码事，我们不做”。</p>
第六家，是个杂货铺。铺面不大，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都有。掌柜的是个胖大妈，正在算账，听到林远说“海外珍稀香料”，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们这儿不卖那么贵的东西”，继续算账。</p>
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p>
从早上走到下午，从城西走到城东，从城东走到城南，林远走了十几家铺子，没有一家谈成的。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直接轰人，有的连门都不让进。他腿软了，嗓子也哑了，肚子也饿了，陈婉儿给他买了碗云吞面，他蹲在路边吃，吃得没滋没味的。</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旁边，一人一猴都沉默着。毛球难得安静，不吱吱叫了，乖乖地趴在迭戈怀里，眼睛看着林远，好像在说“你别难过”。</p>
“哥，”迭戈小声说，“要不咱们回去先歇歇？明天再跑？”</p>
林远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摇了摇头：“不歇。再去一家。”</p>
“还去？天都快黑了。”</p>
“再去一家。”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福说城南有个开绸缎庄的，姓周，人不错，也好说话。去看看。”</p>
城南的那条街比城西冷清一些，铺面也没那么气派。周记绸缎庄在街尾，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林远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p>
“周掌柜？”林远抱拳行礼。</p>
周掌柜放下茶壶，抬起头，看到林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洋人会来找他。但他的反应不像之前那些人那样冷淡或警惕，而是带着一种好奇的、和善的、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的微笑。</p>
“你是……西洋人？”</p>
“西班牙来的，姓林，林远。”林远递上名帖，“胡大海胡大人介绍来的。”</p>
周掌柜接过名帖，看了看，点了点头：“胡大人的朋友？坐坐坐。来人，倒茶。”</p>
林远心里一松——终于有人肯让他坐了。他在椅子上坐下，陈婉儿坐在他旁边，迭戈抱着毛球站在后面。周掌柜的目光在毛球身上停了一下，笑了：“这猴子有意思，还戴花。”</p>
“它叫毛球，不咬人。”迭戈赶紧说。</p>
周掌柜笑了笑，没再问。他给林远倒了茶，问道：“林船长，你带的是什么货？”</p>
“香料、宝石、象牙。还有瓷器，成化官窑的。”</p>
周掌柜听到“成化官窑”四个字，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林船长，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做的是绸缎生意，香料宝石这些，我不碰。不过……”</p>
林远眼睛一亮：“不过什么？”</p>
“不过我有个朋友，姓陈，开瓷器店的，在西关。他对成化官窑感兴趣，你可以去找他。”周掌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帖，递给林远，“你拿我的名帖去，就说是我介绍的。”</p>
林远接过名帖，连连道谢。虽然不是直接谈成生意，但至少有了一个线索。</p>
从周记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亮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林远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名帖，叹了口气。</p>
“至少比今天早上强了。”陈婉儿安慰他。</p>
“强了一点点。”林远把名帖收进袖子里，“明天去西关，找那个陈老板。”</p>
回到怀远驿，刘公公已经让人把晚饭准备好了。几个番商坐在院子里吃饭，看到林远回来，差猜招了招手：“林船长，过来一起吃！”</p>
林远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不是肉不好吃，是心里有事，吃什么都不香。</p>
苏托莫那个胖子凑过来，满嘴是油，笑眯眯地问：“林船长，你今天出去谈生意了？谈得怎么样？”</p>
“不怎么样。”林远大倒苦水，“不是嫌我的货不好，就是嫌量太小，有的干脆连门都不让进。”</p>
差猜听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林船长，你不是第一个！我们刚来的时候也一样！广州的商人，眼光高得很，看不上小买卖！”</p>
阿里捻着手里的珠子，慢悠悠地说：“林船长，做生意不能急。先站稳脚跟，再找门路。胡大海不是给你介绍了沈万山吗？沈万山是广州最大的海商，你去见他，什么都解决了。”</p>
林远苦笑：“沈万山是广州首富，我一个小商人，人家见不见我还两说。”</p>
“会见的。”阿里说，“胡大海的面子，在广州还是管用的。”</p>
林远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底。</p>
吃完饭，回到房间，陈婉儿给他打了一盆洗脚水，让他泡泡脚。今天走了一天，脚底板全是泡，走路都疼。林远把脚放进盆里，热水浸过脚面，泡得他龇牙咧嘴，但舒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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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哥，”陈婉儿蹲在他面前，帮他搓脚，“别着急。咱们在广州才待了几天？生意哪有一两天就能谈成的？”</p>
“我知道。”林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就是觉得憋屈。在马六甲，我是座上宾，到了广州，成孙子了。”</p>
“那是因为你在马六甲有陈会长撑腰。”陈婉儿一针见血，“在广州，你谁都不认识。等认识了人，路子就通了。”</p>
林远睁开眼睛，看着陈婉儿。她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在他的脚底板上按着，一下一下的，力道适中。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得像一幅画。</p>
“婉儿，”他说，“你说得对。”</p>
陈婉儿抬起头，笑了：“我说的当然对。你以后多听我的，少走弯路。”</p>
林远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行，以后都听你的。”</p>
第二天，林远拿着周掌柜的名帖，去了西关。西关是广州的商业中心，比城西、城南都繁华，街道更宽，铺面更大，人也更多。他找到那家瓷器店，叫“宝珍堂”，铺面不小，门口摆着几件大花瓶，青花的、五彩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p>
林远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顶瓜皮帽，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一个青花罐子。看到林远进来，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对客人说“您先看着”，然后走到林远面前。</p>
“客官，想看点什么？”</p>
林远递上周掌柜的名帖：“在下林远，周掌柜介绍来的。带了几件成化官窑，想请掌柜的看看。”</p>
年轻人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周叔的朋友？行，拿出来看看。”</p>
林远从包袱里取出两件瓷器——一个青花盘，一个青花碗，都是成化官窑，品相完好，没有“内府公用”的款。他把盘子放在柜台上，用布垫着，退后一步，让掌柜的看。</p>
年轻人拿起盘子，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款，手指在“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上摸了摸，然后放下盘子，拿起碗，同样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p>
“林船长，”他终于开口了，“这货，你是从哪儿来的？”</p>
林远把沉船的故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内府公用”那些敏感信息。年轻人听完，点了点头，说：“货是好货，成化官窑，品相也好。但……”</p>
林远心里一紧：“但什么？”</p>
“但你这个来路，说不清楚。”年轻人放下碗，看着林远，“成化官窑，朝廷有记录的。你这批货不在记录里，那就是‘来历不明’。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们宝珍堂不敢收。”</p>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说“这是从海底沉船里捞的，不是偷的”，但在大明的法律面前，沉船打捞的私人物品，如果没有官府背书，一样是“来历不明”。</p>
他抱了抱拳，把瓷器收回包袱里，道了声谢，走了出去。</p>
站在宝珍堂门口，林远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他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p>
从早上到下午，他又跑了七八家铺子，没有一家肯收他的货。不是嫌贵，就是嫌来路不明，要么就是嫌他是个番鬼，信不过。</p>
林远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把包袱放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布鞋上沾了一层灰，鞋尖有点破了，露出里面白布的衬里。</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旁边，不敢说话。毛球也不敢吱吱叫，乖乖地趴着。</p>
陈婉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累的，是急的，是那种明明很努力却得不到回报的委屈。</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咱们去找胡大海吧。”</p>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p>
“胡大海说过，有事找他。”陈婉儿说，“咱们跑了两天，碰了一鼻子灰。与其这么瞎跑，不如去找他，让他帮忙介绍几个靠谱的商家。”</p>
林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p>
“好，去找胡大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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