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林远在石阶上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包袱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市舶司的方向走。陈婉儿小跑着跟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跑得更快，毛球的尾巴被风吹得直往后飘，像一面竖起来的小旗。</p>
“哥！你走慢点！”迭戈在后面喊，“毛球要被风吹跑了！”</p>
“吹跑了正好，省得你天天给它买花戴。”</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抗议，但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林远没听到，继续大步往前走。</p>
市舶司在城北，离西关不近，要走小半个时辰。林远走得快，陈婉儿跟得紧，迭戈跑得气喘吁吁，三个人像一支急行军，穿过了大半个广州城，引得一街两行的人侧目。有人指着林远的红头发说“番鬼番鬼”，有人指着毛球说“猴子猴子”，有人指着陈婉儿说“这姑娘怎么嫁了个番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到。</p>
陈婉儿的脸红了，但没低头，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在对那些人说“我乐意，关你什么事”。</p>
市舶司的大门比怀远驿气派一百倍。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两排石牙，威风凛凛的。门口站着四个兵丁，穿着崭新的灰色军服，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像四根栽在地上的木桩。</p>
林远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兵丁就伸出了手：“站住！干什么的？”</p>
林远抱拳行礼：“在下林远，来找胡大海胡大人。麻烦通禀一声。”</p>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婉儿和迭戈——迭戈怀里还抱着毛球，毛球头上的小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兵丁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了句“等着”，转身进去了。</p>
过了一会儿，兵丁出来了，态度比刚才好了不少：“胡大人请你们进去。跟我来。”</p>
市舶司的院子很大，三进三出，青砖铺地，花木扶疏。林远跟着兵丁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正厅。胡大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官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一尊弥勒佛。</p>
“哎呀呀，林船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林远的手，拍了拍，“来来来，进来坐。来人，上茶！”</p>
林远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上次在虎门，他虽然收了礼，但态度还是那种“公事公办”里带着一点“你懂事”的客气。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那种“自己人”的热情，热得像夏天里的太阳，烫人。</p>
林远心里明白——那几件瓷器起了作用。胡大海回去肯定找人看了，知道那是真东西，值钱的东西。他现在看林远，不是看一个番商，是看一座会走路的金山。</p>
正厅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条案上供着一尊铜佛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林远在客座上坐下，陈婉儿坐在他旁边，迭戈抱着毛球站在后面。胡大海在主位上坐下，绿豆眼在陈婉儿身上扫了一下，又在毛球身上扫了一下，但这次没问“这猴子咬不咬人”，直接忽略了。</p>
“林船长，这两天在广州怎么样？生意谈得如何？”胡大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p>
林远大倒苦水，把这两天的遭遇说了一遍——绸缎庄不收，珠宝行嫌贵，香料铺嫌量小，瓷器店嫌来路不明，跑了两天，腿都细了，一件货没卖出去。</p>
胡大海听完，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林船长，不是下官说你。你这不是瞎跑吗？广州城的商人，一个个精得像猴，你一个生面孔，还是个……咳咳，还是个西洋人，他们哪敢跟你做生意？”</p>
林远苦笑：“那胡大人说怎么办？”</p>
胡大海绿豆眼一转，压低声音说：“下官倒是有个门路。广州城最大的海商，姓沈，叫沈万山，家里有几十条船，专做南洋生意。什么货都收，价钱公道，而且不问你货从哪儿来。不过这人脾气古怪，不一定见你。”</p>
林远心里一跳——沈万山！他在马六甲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广州首富，海商巨擘。要是能跟他搭上线，这批货就不愁卖了。</p>
“请胡大人帮忙引荐！”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不管成不成，都有重谢。”</p>
胡大海笑了，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好说好说。正好，今天晚上下官在醉仙楼设宴，请沈老板吃饭。你也来，当面谈。”</p>
林远连忙道谢。胡大海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厅里不热，但他紧张，一脑门汗。</p>
“林船长，下官提醒你一句。”胡大海压低声音，“沈万山这个人，看着像个乡下老农，其实精得很。你跟他谈生意，别耍花招，有什么说什么。他要是问你这货从哪儿来的，你就实话实说。要是不说实话，被他看穿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在广州做生意了。”</p>
林远点头：“明白。”</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从市舶司出来，林远的心情好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陈婉儿拉着他的手，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四个人——三个人一只猴，在夕阳下走在广州城的石板路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p>
“林大哥，”陈婉儿说，“你觉得那个沈万山会买咱们的货吗？”</p>
“不知道。”林远说，“但至少是个机会。比咱们瞎跑强。”</p>
“要是他也不买呢？”</p>
“那就继续跑。”林远握紧她的手，“跑遍广州城，总有一家肯买。”</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笑了。</p>
傍晚时分，林远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但换了条新的腰带，是陈婉儿给他绣的，藏蓝色的布面上绣着几朵淡青色的兰花，针脚细密，看着就精致。他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头油抹了抹，让那窝红棕色的卷毛服帖了一些。胡茬也刮了，下巴光溜溜的，摸着有点滑。</p>
陈婉儿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着白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p>
迭戈也要跟着去，被林远拦住了：“你今天别去了。带着毛球，太扎眼。”</p>
“哥！我保证毛球不叫！”</p>
“不是叫不叫的问题。是沈万山那个人，脾气古怪，万一不喜欢猴子呢？”</p>
迭戈嘟囔了一句“毛球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抱着毛球回了房间。毛球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等着，我记仇了”。</p>
醉仙楼在广州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楼，飞檐翘角，每层檐下都挂着红灯笼，天还没黑就已经点亮了，红彤彤的，像一串串挂在空中的糖葫芦。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有蓝的呢，有绿的，有红的，最气派的是那顶黑色的，轿身刷着黑漆，四个角镶着铜活，轿帘是深蓝色的缎子，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p>
胡大海站在门口等着，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灰蓝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黑色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而不是朝廷命官。他看到林远和陈婉儿，笑着迎上来：“来了来了，快进来。沈老板已经到了。”</p>
醉仙楼的雅间在三楼，临窗，能看到珠江的夜景。林远推门进去，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茶、一壶酒。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海内存知己”，字迹龙飞凤舞，落款看不清楚。</p>
圆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袍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一个刚从田里干完活回来的老农。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甲里还有泥——不是没洗干净，是那种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洗不掉的泥。</p>
沈万山。</p>
林远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冒出的念头是——这真的是广州首富？不是哪个乡下种地的老大爷走错门了吧？但他第二眼就看到了沈万山的眼睛。那双眼不大，眼白有点黄，眼珠有点混浊，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看得清清楚楚。</p>
林远抱拳行礼：“在下林远，见过沈老板。”</p>
沈万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抱拳回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陈婉儿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回到了林远身上。</p>
“坐。”他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p>
林远坐下来，陈婉儿坐在他旁边。胡大海坐在主位上，笑着打圆场：“沈老板，这位林船长是我的朋友，从西洋来的，带了批好货，想请您过过目。”</p>
沈万山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林远，开口了：“听说你是从西洋来的？比马六甲还远？”</p>
林远点头：“是。从西班牙来，比马六甲远得多。”</p>
沈万山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丝不屑：“那你有什么货，是我在马六甲买不到的？”</p>
林远心里一紧——这是考验。不是问有什么货，是问“你有什么独特的东西”。马六甲是大明与西洋之间的中转站，几乎所有西洋货都能在马六甲买到。如果林远说的东西马六甲也有，那沈万山凭什么跟他做生意？直接从马六甲进货不就行了？</p>
林远想了想，说：“沈老板，马六甲能买到香料、象牙、宝石，但买不到西洋的火枪、玻璃镜，还有……”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金黄色的玉米粒在桌上，“新作物的种子。”</p>
沈万山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粒玉米，眼睛眯了一下。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用指甲掐了一下，玉米粒裂开，露出里面的胚乳，白白的，粉粉的。</p>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里的不屑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好奇。</p>
“玉米，产自美洲。”林远说，“亩产比小麦高一倍，耐干旱，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我在非洲试种过，长得好得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沈万山又拿起一粒，翻来覆去地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玉米，看着林远：“你说亩产比小麦高一倍，有证据吗？”</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沈万山。本子上是他让平松记录的玉米种植数据——播种时间、发芽时间、生长周期、株高、每株结几个玉米棒子、每个棒子多少粒、总产量，写得密密麻麻的，还有简单的图表。</p>
沈万山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看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p>
“这数据，是你自己记的？”</p>
“是。”林远说，“我在非洲圣赫勒拿岛种的，后来又在大西洋上的一个无人岛种了一批，数据差不多。”</p>
沈万山又沉默了。胡大海在旁边搓着手，绿豆眼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想插话又不敢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p>
“还有别的吗？”沈万山终于又开口了。</p>
林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瘪的红薯，放在桌上：“红薯，也是美洲来的。亩产比玉米还高，能到五六百斤。不挑地，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能当粮食能喂猪。”</p>
沈万山拿起一个红薯，看了看，又放下。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若有所思。</p>
“林船长，”他叫了林远的名字，语气变了，从“你”变成了“林船长”，多了一丝尊重，“这些东西，你卖不卖？”</p>
林远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卖。但沈老板，我想跟您谈的不是一锤子买卖。”</p>
沈万山挑眉：“那是什么？”</p>
“长期合作。”林远说，“我负责从西洋带货来，您负责从中国带货去西洋。利润对半分。”</p>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老狐狸看到了猎物掉进陷阱的笑。</p>
“年轻人，”他说，“你胆子不小。”</p>
林远不卑不亢：“胆子小就不出海了。”</p>
沈万山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笑声不大，但很沉，像远处传来的雷声。</p>
“行，”他站起来，“明天来我家，细谈。”说完，他拿起那个小布袋，把玉米粒装进去，把本子也夹在腋下，又从桌上拿起那两个红薯，一手一个，转身走了。</p>
胡大海赶紧站起来送，嘴里说着“沈老板慢走”。沈万山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下了楼。</p>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远、陈婉儿和胡大海。胡大海擦着额头上的汗，绿豆眼里满是兴奋：“林船长，成了！沈万山这个人，从不轻易邀人去家里。他让你明天去，那就是有戏！”</p>
林远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但他面上很平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杯是空的。</p>
陈婉儿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手在微微发抖。她小声说：“林大哥，这算是谈成了吗？”</p>
“不算。”林远接过茶，喝了一口，“但门开了。接下来就看明天怎么谈了。”</p>
</p>
林远在石阶上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包袱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市舶司的方向走。陈婉儿小跑着跟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跑得更快，毛球的尾巴被风吹得直往后飘，像一面竖起来的小旗。</p>
“哥！你走慢点！”迭戈在后面喊，“毛球要被风吹跑了！”</p>
“吹跑了正好，省得你天天给它买花戴。”</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抗议，但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林远没听到，继续大步往前走。</p>
市舶司在城北，离西关不近，要走小半个时辰。林远走得快，陈婉儿跟得紧，迭戈跑得气喘吁吁，三个人像一支急行军，穿过了大半个广州城，引得一街两行的人侧目。有人指着林远的红头发说“番鬼番鬼”，有人指着毛球说“猴子猴子”，有人指着陈婉儿说“这姑娘怎么嫁了个番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到。</p>
陈婉儿的脸红了，但没低头，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在对那些人说“我乐意，关你什么事”。</p>
市舶司的大门比怀远驿气派一百倍。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两排石牙，威风凛凛的。门口站着四个兵丁，穿着崭新的灰色军服，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像四根栽在地上的木桩。</p>
林远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兵丁就伸出了手：“站住！干什么的？”</p>
林远抱拳行礼：“在下林远，来找胡大海胡大人。麻烦通禀一声。”</p>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婉儿和迭戈——迭戈怀里还抱着毛球，毛球头上的小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兵丁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了句“等着”，转身进去了。</p>
过了一会儿，兵丁出来了，态度比刚才好了不少：“胡大人请你们进去。跟我来。”</p>
市舶司的院子很大，三进三出，青砖铺地，花木扶疏。林远跟着兵丁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正厅。胡大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官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一尊弥勒佛。</p>
“哎呀呀，林船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林远的手，拍了拍，“来来来，进来坐。来人，上茶！”</p>
林远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上次在虎门，他虽然收了礼，但态度还是那种“公事公办”里带着一点“你懂事”的客气。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那种“自己人”的热情，热得像夏天里的太阳，烫人。</p>
林远心里明白——那几件瓷器起了作用。胡大海回去肯定找人看了，知道那是真东西，值钱的东西。他现在看林远，不是看一个番商，是看一座会走路的金山。</p>
正厅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条案上供着一尊铜佛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林远在客座上坐下，陈婉儿坐在他旁边，迭戈抱着毛球站在后面。胡大海在主位上坐下，绿豆眼在陈婉儿身上扫了一下，又在毛球身上扫了一下，但这次没问“这猴子咬不咬人”，直接忽略了。</p>
“林船长，这两天在广州怎么样？生意谈得如何？”胡大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p>
林远大倒苦水，把这两天的遭遇说了一遍——绸缎庄不收，珠宝行嫌贵，香料铺嫌量小，瓷器店嫌来路不明，跑了两天，腿都细了，一件货没卖出去。</p>
胡大海听完，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林船长，不是下官说你。你这不是瞎跑吗？广州城的商人，一个个精得像猴，你一个生面孔，还是个……咳咳，还是个西洋人，他们哪敢跟你做生意？”</p>
林远苦笑：“那胡大人说怎么办？”</p>
胡大海绿豆眼一转，压低声音说：“下官倒是有个门路。广州城最大的海商，姓沈，叫沈万山，家里有几十条船，专做南洋生意。什么货都收，价钱公道，而且不问你货从哪儿来。不过这人脾气古怪，不一定见你。”</p>
林远心里一跳——沈万山！他在马六甲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广州首富，海商巨擘。要是能跟他搭上线，这批货就不愁卖了。</p>
“请胡大人帮忙引荐！”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不管成不成，都有重谢。”</p>
胡大海笑了，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好说好说。正好，今天晚上下官在醉仙楼设宴，请沈老板吃饭。你也来，当面谈。”</p>
林远连忙道谢。胡大海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厅里不热，但他紧张，一脑门汗。</p>
“林船长，下官提醒你一句。”胡大海压低声音，“沈万山这个人，看着像个乡下老农，其实精得很。你跟他谈生意，别耍花招，有什么说什么。他要是问你这货从哪儿来的，你就实话实说。要是不说实话，被他看穿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在广州做生意了。”</p>
林远点头：“明白。”</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从市舶司出来，林远的心情好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陈婉儿拉着他的手，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四个人——三个人一只猴，在夕阳下走在广州城的石板路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p>
“林大哥，”陈婉儿说，“你觉得那个沈万山会买咱们的货吗？”</p>
“不知道。”林远说，“但至少是个机会。比咱们瞎跑强。”</p>
“要是他也不买呢？”</p>
“那就继续跑。”林远握紧她的手，“跑遍广州城，总有一家肯买。”</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笑了。</p>
傍晚时分，林远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但换了条新的腰带，是陈婉儿给他绣的，藏蓝色的布面上绣着几朵淡青色的兰花，针脚细密，看着就精致。他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头油抹了抹，让那窝红棕色的卷毛服帖了一些。胡茬也刮了，下巴光溜溜的，摸着有点滑。</p>
陈婉儿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着白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p>
迭戈也要跟着去，被林远拦住了：“你今天别去了。带着毛球，太扎眼。”</p>
“哥！我保证毛球不叫！”</p>
“不是叫不叫的问题。是沈万山那个人，脾气古怪，万一不喜欢猴子呢？”</p>
迭戈嘟囔了一句“毛球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抱着毛球回了房间。毛球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等着，我记仇了”。</p>
醉仙楼在广州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楼，飞檐翘角，每层檐下都挂着红灯笼，天还没黑就已经点亮了，红彤彤的，像一串串挂在空中的糖葫芦。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有蓝的呢，有绿的，有红的，最气派的是那顶黑色的，轿身刷着黑漆，四个角镶着铜活，轿帘是深蓝色的缎子，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p>
胡大海站在门口等着，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灰蓝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黑色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而不是朝廷命官。他看到林远和陈婉儿，笑着迎上来：“来了来了，快进来。沈老板已经到了。”</p>
醉仙楼的雅间在三楼，临窗，能看到珠江的夜景。林远推门进去，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茶、一壶酒。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海内存知己”，字迹龙飞凤舞，落款看不清楚。</p>
圆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袍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一个刚从田里干完活回来的老农。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甲里还有泥——不是没洗干净，是那种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洗不掉的泥。</p>
沈万山。</p>
林远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冒出的念头是——这真的是广州首富？不是哪个乡下种地的老大爷走错门了吧？但他第二眼就看到了沈万山的眼睛。那双眼不大，眼白有点黄，眼珠有点混浊，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看得清清楚楚。</p>
林远抱拳行礼：“在下林远，见过沈老板。”</p>
沈万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抱拳回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陈婉儿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回到了林远身上。</p>
“坐。”他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p>
林远坐下来，陈婉儿坐在他旁边。胡大海坐在主位上，笑着打圆场：“沈老板，这位林船长是我的朋友，从西洋来的，带了批好货，想请您过过目。”</p>
沈万山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林远，开口了：“听说你是从西洋来的？比马六甲还远？”</p>
林远点头：“是。从西班牙来，比马六甲远得多。”</p>
沈万山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丝不屑：“那你有什么货，是我在马六甲买不到的？”</p>
林远心里一紧——这是考验。不是问有什么货，是问“你有什么独特的东西”。马六甲是大明与西洋之间的中转站，几乎所有西洋货都能在马六甲买到。如果林远说的东西马六甲也有，那沈万山凭什么跟他做生意？直接从马六甲进货不就行了？</p>
林远想了想，说：“沈老板，马六甲能买到香料、象牙、宝石，但买不到西洋的火枪、玻璃镜，还有……”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金黄色的玉米粒在桌上，“新作物的种子。”</p>
沈万山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粒玉米，眼睛眯了一下。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用指甲掐了一下，玉米粒裂开，露出里面的胚乳，白白的，粉粉的。</p>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里的不屑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好奇。</p>
“玉米，产自美洲。”林远说，“亩产比小麦高一倍，耐干旱，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我在非洲试种过，长得好得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沈万山又拿起一粒，翻来覆去地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玉米，看着林远：“你说亩产比小麦高一倍，有证据吗？”</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沈万山。本子上是他让平松记录的玉米种植数据——播种时间、发芽时间、生长周期、株高、每株结几个玉米棒子、每个棒子多少粒、总产量，写得密密麻麻的，还有简单的图表。</p>
沈万山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看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p>
“这数据，是你自己记的？”</p>
“是。”林远说，“我在非洲圣赫勒拿岛种的，后来又在大西洋上的一个无人岛种了一批，数据差不多。”</p>
沈万山又沉默了。胡大海在旁边搓着手，绿豆眼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想插话又不敢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p>
“还有别的吗？”沈万山终于又开口了。</p>
林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瘪的红薯，放在桌上：“红薯，也是美洲来的。亩产比玉米还高，能到五六百斤。不挑地，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能当粮食能喂猪。”</p>
沈万山拿起一个红薯，看了看，又放下。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若有所思。</p>
“林船长，”他叫了林远的名字，语气变了，从“你”变成了“林船长”，多了一丝尊重，“这些东西，你卖不卖？”</p>
林远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卖。但沈老板，我想跟您谈的不是一锤子买卖。”</p>
沈万山挑眉：“那是什么？”</p>
“长期合作。”林远说，“我负责从西洋带货来，您负责从中国带货去西洋。利润对半分。”</p>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老狐狸看到了猎物掉进陷阱的笑。</p>
“年轻人，”他说，“你胆子不小。”</p>
林远不卑不亢：“胆子小就不出海了。”</p>
沈万山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笑声不大，但很沉，像远处传来的雷声。</p>
“行，”他站起来，“明天来我家，细谈。”说完，他拿起那个小布袋，把玉米粒装进去，把本子也夹在腋下，又从桌上拿起那两个红薯，一手一个，转身走了。</p>
胡大海赶紧站起来送，嘴里说着“沈老板慢走”。沈万山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下了楼。</p>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远、陈婉儿和胡大海。胡大海擦着额头上的汗，绿豆眼里满是兴奋：“林船长，成了！沈万山这个人，从不轻易邀人去家里。他让你明天去，那就是有戏！”</p>
林远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但他面上很平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杯是空的。</p>
陈婉儿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手在微微发抖。她小声说：“林大哥，这算是谈成了吗？”</p>
“不算。”林远接过茶，喝了一口，“但门开了。接下来就看明天怎么谈了。”</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