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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远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不是被迭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脑子里像装了一台闹钟，到点就响，叮叮当当的，怎么都按不掉。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半天，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昨天他觉得这条裂缝像一条河，今天他觉得这条裂缝像一张嘴，一张在嘲笑他的嘴。</p>
“沈万山，广州首富，海商巨擘。”他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像念咒语一样，念一遍心跳快一下，念两遍手心冒一层汗。</p>
陈婉儿还在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红扑扑的，像刚出锅的桂花糕。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湖面。林远看了她一眼，心里踏实了一些，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她。</p>
洗脸、梳头、刮胡子。铜镜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但他能看出来，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紧张。紧张的时候人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p>
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深蓝色长袍，是陈婉儿在马六甲找人做的，料子是杭州丝绸，颜色是深海蓝，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包边。这件袍子他穿过三次——第一次是见陈近南，第二次是娶陈婉儿，第三次是今天见沈万山。前两次都成了，他希望第三次也成。</p>
陈婉儿在他出门前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有一道口水印子，但她第一句话不是“你帮我倒杯水”，而是“东西都带齐了吗？”</p>
“带齐了。”林远拍了拍怀里的暗袋。暗袋里装着几粒玉米、几个干瘪的红薯、一小袋胡椒、一颗红宝石、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还有胡大海的名帖和沈万山昨天留下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沈府的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一看就不是沈万山自己写的，是他让下人写的。</p>
陈婉儿披了件外衣，下床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把腰带正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去吧。我在家等你。”</p>
林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陈婉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然后靠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p>
沈府在城西，离怀远驿不近，走路要小半个时辰。林远没坐轿子，没骑驴，走着去。他想在路上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把要展示的东西在心里再排一遍序，把可能遇到的问题再想一遍答案。但走了半天，脑子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想进去，光顾着紧张了。</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难得带着一丝安慰——</p>
【检测到宿主焦虑指数偏高。建议：深呼吸三次。提示：沈万山虽然性格多疑，但本质上是商人。商人的逻辑很简单——有利则合，无利则分。只要宿主能证明合作的利益大于风险，成功率在七成以上。】</p>
林远停下来，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第二次缓了一些，气顺了；第三次刚刚好，不猛不缓，从鼻子吸进去，从嘴巴吐出来，胸腔里的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没那么难受了。</p>
沈府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勉强，但很干净，青石板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巷子两边的墙很高，灰黑色的砖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像一堵绿色的瀑布。墙头露出几枝荔枝树的枝条，果实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弯了枝头。</p>
林远找到沈府的大门，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广州首富的府邸应该是那种朱门铜钉、石狮把门、气派得像王府一样的宅子，结果眼前的沈府大门比他想象的小得多——没有朱门，没有铜钉，没有石狮，就是两扇普通的木门，漆着黑漆，漆面斑驳，门环是铜的，但已经锈成了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沈府”两个字，字迹普通，不像是名家所写，倒像是随便找了个人写的。</p>
低调，太低调了。</p>
林远扣了扣门环，铜锈蹭了一手，绿莹莹的，像抹了一层青苔。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穿着灰色短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的。他看了林远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p>
林远跨过门槛，走进沈府。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里有一棵老龙眼树，树冠像一把伞，把整个院子罩在下面。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在晨光中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p>
沈万山坐在石凳上，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的棉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看到林远进来，他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只是用蒲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p>
林远在石凳上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面，沈万山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说你的玉米亩产比小麦高一倍，有证据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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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从暗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放在石桌上，推到沈万山面前。本子上记录着玉米从播种到收获的全过程，每一天的数据都有——几月几号播种，几月几号发芽，几月几号长到多高，几月几号抽穗，几月几号收获，亩产多少斤，写得清清楚楚，连天气情况都记了。</p>
沈万山拿起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个数字上点一点，好像在确认什么。林远注意到他翻到“亩产五百三十斤”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在“五百三十”这几个数字上点了两下，然后继续翻。</p>
翻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没还给林远，也没说话。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林远，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眼神是从上往下看的，像在看一个来推销的小贩；今天的眼神是平视的，像在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p>
“这东西，你种过几次？”</p>
“两次。”林远说，“一次在非洲圣赫勒拿岛，一次在大西洋上的一个无人岛。两次的数据差不多。”</p>
沈万山点了点头，又沉默了。林远知道他还在犹豫——犹豫的不是玉米能不能种，而是林远这个人能不能信。一个洋人，漂洋过海来到广州，说要跟他合作，凭什么？</p>
林远从暗袋里又掏出那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玉米，放在石桌上，又掏出那几个干瘪的红薯，摆成一排。然后他又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放在红薯旁边。玻璃镜在晨光中闪着光，背面镶着银色的花纹，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p>
沈万山的眼睛在玻璃镜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林远捕捉到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像乌云缝隙里漏出的一线阳光，短暂但明亮。</p>
“这镜子，是你从西洋带来的？”</p>
“是。”林远把镜子推过去，“欧洲的工艺，背面是银的，正面是玻璃镀了一层水银。照人清清楚楚，比铜镜强一百倍。”</p>
沈万山拿起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出现一张瘦长的、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锐利，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那是他自己，但比铜镜里的自己清晰得多，连眉毛分叉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在镜面上摸了摸，光滑得像水面，没有铜镜那种粗糙的颗粒感。</p>
“这东西，在欧洲贵吗？”</p>
“不贵。”林远实话实说，“在欧洲，这种小镜子几个银币就能买到。但运到东方，它就是稀罕物。广州的贵妇人们，愿意花五十两银子买一面。”</p>
沈万山把镜子放下，又拿起一颗红宝石，对着光看了看。宝石不大，指甲盖大小，但颜色纯正，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红得发亮，红得刺眼。他用指甲掐了掐宝石的表面，又在石桌上划了一下，石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真货，不是染色的玻璃。</p>
“这宝石，你从哪儿收的？”</p>
“桑给巴尔。”林远说，“非洲东海岸的一个岛，阿拉伯商人从内陆收来，卖到岛上的市场。我用铁器和布匹换的，成本不高，但品质不差。”</p>
沈万山放下宝石，又拿起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把镜子也放下，靠在石桌边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林远。</p>
“林船长，”他说，“你说的这些东西，玉米、红薯、镜子、宝石，都好。但我不是做杂货铺的。我是做海商的，船来船往，赚的是差价。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买你的货，还是想让我跟你合伙？”</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沈老板，我想跟您合伙。不只是买我的货，卖您的货。我想跟您建立一条从广州到欧洲的航线——您的船跑到马六甲，我的船从马六甲跑到欧洲。您的货我帮您卖到欧洲，我的货您帮我在广州卖。利润对半分。”</p>
沈万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一座老钟在走。</p>
“欧洲？”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欧洲有多远？你从西班牙到广州，走了多久？”</p>
“将近一年。”林远老实说。</p>
“一年。”沈万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表情，“一来一回两年。两年才能见一次利润，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伙？”</p>
林远早就想好了答案，脱口而出：“因为利润大。沈老板，您在马六甲买胡椒，多少钱一斤？”</p>
沈万山想了想：“三四个银币。”</p>
“在欧洲，胡椒卖多少钱一斤？”</p>
“多少钱？”</p>
“三十个银币。”林远说，“十倍。”</p>
沈万山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哇”的挑眉，是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虫子动了一下触角一样的挑眉，但林远看到了。</p>
“您在广州买一匹丝绸，多少钱？”</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五六两银子。”</p>
“在欧洲，一匹丝绸能卖到五十两银子。也是十倍。”</p>
沈万山的手指停了。嗒嗒嗒的声音消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龙眼树叶的沙沙声。</p>
“您从广州运货到马六甲，利润翻一倍。从马六甲运到印度，再翻一倍。从印度运到欧洲，再翻一倍。”林远一字一句地说，“沈老板，这就是我的船队做的事——把您的货运到欧洲，把欧洲的货运回广州。三次转运，利润翻八倍。两年翻八倍，您觉得值不值？”</p>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很久，久到林远心里开始打鼓。系统在他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感叹号——</p>
【关键时刻！沈万山正在评估合作价值。宿主当前说服力评估：85%。建议追加展示：火枪（沈万山对武器有潜在兴趣）。】</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巴掌大小的火枪——不是那种长杆的、需要支架的大型火枪，而是一种小巧的、单手就能握住的短火枪，欧洲人叫它“簧轮枪”，装填麻烦但威力不小。他在马六甲的时候找人改装过，加了瞄准装置，射程和精度都比原版提高了三成。</p>
沈万山看到火枪，眼睛终于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把枪，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枪管上摸了摸，又扣了扣扳机，咔哒一声，机簧弹了一下，声音清脆。</p>
“这东西，能打死人吗？”</p>
“能。”林远说，“五十步内，穿两层铠甲也能打穿。”</p>
沈万山沉默了，手指在枪管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贪欲，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这东西有大用”的盘算。</p>
“这把枪，卖不卖？”</p>
“不卖。”林远说，“这是样品。沈老板要是感兴趣，我可以从欧洲运一批来，价格好商量。”</p>
沈万山把火枪放下，靠在石桌边上，双手交叉，看着林远。他的眼神跟刚才又不一样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盘算，而是一种“后生可畏”的感慨。</p>
“你这个年轻人，跟那些葡萄牙人不一样。”</p>
“葡萄牙人抢，我做生意。”林远重复了他在马六甲说过的那句话。</p>
沈万山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那种露出牙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带着欣赏和感慨的笑。</p>
“行，”他站起来，“明天来我家，细谈。”</p>
林远愣了一下——这句话他昨天在醉仙楼已经说过一次了。今天又说了一次。两次“明天来我家细谈”，中间隔了一整天的考验和盘问。</p>
他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沈老板。”</p>
沈万山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把那个红薯留下。我让厨房煮了尝尝。”</p>
林远笑了，把几个红薯留在石桌上，又留了几粒玉米。沈万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进了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老仆走过来，朝林远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出了沈府。</p>
站在沈府门口，林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被水冲回了海里。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难得带着一丝兴奋——</p>
【支线任务“结识沈万山”进度更新：沈万山好感度+30，当前总好感度45。获得“沈万山的认可”：初步建立信任，后续需进一步商谈具体合作条款。奖励：广州贸易网络解锁进度75%。提示：沈万山的“明天来我家细谈”含金量极高。在广州，被沈万山请进家门谈生意的人，不超过二十个。】</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翘得更高了。</p>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堵墙，爬山虎还是那片爬山虎，但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天更蓝了，墙更绿了，连石板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都变得顺眼了。</p>
回到怀远驿，陈婉儿正坐在院子里的榕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蒲扇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看到他进来，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p>
“怎么样？”</p>
林远笑了，握着她的手：“明天去沈府细谈。”</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院子里的阳光还灿烂。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了房间，脚步声嗒嗒嗒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p>
迭戈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看着林远。毛球头上的小红花换了一朵新的，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p>
“哥，谈成了？”</p>
“还没。”林远走过去，从迭戈怀里把毛球捞过来，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头。毛球难得没挣扎，乖乖地趴在他怀里，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行啊”。 “但门开了。”</p>
迭戈嘿嘿笑了，笑得憨厚而满足。</p>
林远抱着毛球，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棵老榕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把碎金子。</p>
明天，去沈府细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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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远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不是被迭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脑子里像装了一台闹钟，到点就响，叮叮当当的，怎么都按不掉。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半天，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昨天他觉得这条裂缝像一条河，今天他觉得这条裂缝像一张嘴，一张在嘲笑他的嘴。</p>
“沈万山，广州首富，海商巨擘。”他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像念咒语一样，念一遍心跳快一下，念两遍手心冒一层汗。</p>
陈婉儿还在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红扑扑的，像刚出锅的桂花糕。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湖面。林远看了她一眼，心里踏实了一些，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她。</p>
洗脸、梳头、刮胡子。铜镜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但他能看出来，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紧张。紧张的时候人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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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在他出门前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有一道口水印子，但她第一句话不是“你帮我倒杯水”，而是“东西都带齐了吗？”</p>
“带齐了。”林远拍了拍怀里的暗袋。暗袋里装着几粒玉米、几个干瘪的红薯、一小袋胡椒、一颗红宝石、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还有胡大海的名帖和沈万山昨天留下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沈府的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一看就不是沈万山自己写的，是他让下人写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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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在城西，离怀远驿不近，走路要小半个时辰。林远没坐轿子，没骑驴，走着去。他想在路上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把要展示的东西在心里再排一遍序，把可能遇到的问题再想一遍答案。但走了半天，脑子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想进去，光顾着紧张了。</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难得带着一丝安慰——</p>
【检测到宿主焦虑指数偏高。建议：深呼吸三次。提示：沈万山虽然性格多疑，但本质上是商人。商人的逻辑很简单——有利则合，无利则分。只要宿主能证明合作的利益大于风险，成功率在七成以上。】</p>
林远停下来，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第二次缓了一些，气顺了；第三次刚刚好，不猛不缓，从鼻子吸进去，从嘴巴吐出来，胸腔里的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没那么难受了。</p>
沈府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勉强，但很干净，青石板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巷子两边的墙很高，灰黑色的砖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像一堵绿色的瀑布。墙头露出几枝荔枝树的枝条，果实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弯了枝头。</p>
林远找到沈府的大门，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广州首富的府邸应该是那种朱门铜钉、石狮把门、气派得像王府一样的宅子，结果眼前的沈府大门比他想象的小得多——没有朱门，没有铜钉，没有石狮，就是两扇普通的木门，漆着黑漆，漆面斑驳，门环是铜的，但已经锈成了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沈府”两个字，字迹普通，不像是名家所写，倒像是随便找了个人写的。</p>
低调，太低调了。</p>
林远扣了扣门环，铜锈蹭了一手，绿莹莹的，像抹了一层青苔。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穿着灰色短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的。他看了林远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p>
林远跨过门槛，走进沈府。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里有一棵老龙眼树，树冠像一把伞，把整个院子罩在下面。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在晨光中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p>
沈万山坐在石凳上，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的棉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看到林远进来，他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只是用蒲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p>
林远在石凳上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面，沈万山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说你的玉米亩产比小麦高一倍，有证据吗？”</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林远从暗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放在石桌上，推到沈万山面前。本子上记录着玉米从播种到收获的全过程，每一天的数据都有——几月几号播种，几月几号发芽，几月几号长到多高，几月几号抽穗，几月几号收获，亩产多少斤，写得清清楚楚，连天气情况都记了。</p>
沈万山拿起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个数字上点一点，好像在确认什么。林远注意到他翻到“亩产五百三十斤”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在“五百三十”这几个数字上点了两下，然后继续翻。</p>
翻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没还给林远，也没说话。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林远，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眼神是从上往下看的，像在看一个来推销的小贩；今天的眼神是平视的，像在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p>
“这东西，你种过几次？”</p>
“两次。”林远说，“一次在非洲圣赫勒拿岛，一次在大西洋上的一个无人岛。两次的数据差不多。”</p>
沈万山点了点头，又沉默了。林远知道他还在犹豫——犹豫的不是玉米能不能种，而是林远这个人能不能信。一个洋人，漂洋过海来到广州，说要跟他合作，凭什么？</p>
林远从暗袋里又掏出那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玉米，放在石桌上，又掏出那几个干瘪的红薯，摆成一排。然后他又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放在红薯旁边。玻璃镜在晨光中闪着光，背面镶着银色的花纹，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p>
沈万山的眼睛在玻璃镜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林远捕捉到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像乌云缝隙里漏出的一线阳光，短暂但明亮。</p>
“这镜子，是你从西洋带来的？”</p>
“是。”林远把镜子推过去，“欧洲的工艺，背面是银的，正面是玻璃镀了一层水银。照人清清楚楚，比铜镜强一百倍。”</p>
沈万山拿起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出现一张瘦长的、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锐利，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那是他自己，但比铜镜里的自己清晰得多，连眉毛分叉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在镜面上摸了摸，光滑得像水面，没有铜镜那种粗糙的颗粒感。</p>
“这东西，在欧洲贵吗？”</p>
“不贵。”林远实话实说，“在欧洲，这种小镜子几个银币就能买到。但运到东方，它就是稀罕物。广州的贵妇人们，愿意花五十两银子买一面。”</p>
沈万山把镜子放下，又拿起一颗红宝石，对着光看了看。宝石不大，指甲盖大小，但颜色纯正，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红得发亮，红得刺眼。他用指甲掐了掐宝石的表面，又在石桌上划了一下，石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真货，不是染色的玻璃。</p>
“这宝石，你从哪儿收的？”</p>
“桑给巴尔。”林远说，“非洲东海岸的一个岛，阿拉伯商人从内陆收来，卖到岛上的市场。我用铁器和布匹换的，成本不高，但品质不差。”</p>
沈万山放下宝石，又拿起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把镜子也放下，靠在石桌边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林远。</p>
“林船长，”他说，“你说的这些东西，玉米、红薯、镜子、宝石，都好。但我不是做杂货铺的。我是做海商的，船来船往，赚的是差价。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买你的货，还是想让我跟你合伙？”</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沈老板，我想跟您合伙。不只是买我的货，卖您的货。我想跟您建立一条从广州到欧洲的航线——您的船跑到马六甲，我的船从马六甲跑到欧洲。您的货我帮您卖到欧洲，我的货您帮我在广州卖。利润对半分。”</p>
沈万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一座老钟在走。</p>
“欧洲？”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欧洲有多远？你从西班牙到广州，走了多久？”</p>
“将近一年。”林远老实说。</p>
“一年。”沈万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表情，“一来一回两年。两年才能见一次利润，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伙？”</p>
林远早就想好了答案，脱口而出：“因为利润大。沈老板，您在马六甲买胡椒，多少钱一斤？”</p>
沈万山想了想：“三四个银币。”</p>
“在欧洲，胡椒卖多少钱一斤？”</p>
“多少钱？”</p>
“三十个银币。”林远说，“十倍。”</p>
沈万山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哇”的挑眉，是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虫子动了一下触角一样的挑眉，但林远看到了。</p>
“您在广州买一匹丝绸，多少钱？”</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五六两银子。”</p>
“在欧洲，一匹丝绸能卖到五十两银子。也是十倍。”</p>
沈万山的手指停了。嗒嗒嗒的声音消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龙眼树叶的沙沙声。</p>
“您从广州运货到马六甲，利润翻一倍。从马六甲运到印度，再翻一倍。从印度运到欧洲，再翻一倍。”林远一字一句地说，“沈老板，这就是我的船队做的事——把您的货运到欧洲，把欧洲的货运回广州。三次转运，利润翻八倍。两年翻八倍，您觉得值不值？”</p>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很久，久到林远心里开始打鼓。系统在他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感叹号——</p>
【关键时刻！沈万山正在评估合作价值。宿主当前说服力评估：85%。建议追加展示：火枪（沈万山对武器有潜在兴趣）。】</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巴掌大小的火枪——不是那种长杆的、需要支架的大型火枪，而是一种小巧的、单手就能握住的短火枪，欧洲人叫它“簧轮枪”，装填麻烦但威力不小。他在马六甲的时候找人改装过，加了瞄准装置，射程和精度都比原版提高了三成。</p>
沈万山看到火枪，眼睛终于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把枪，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枪管上摸了摸，又扣了扣扳机，咔哒一声，机簧弹了一下，声音清脆。</p>
“这东西，能打死人吗？”</p>
“能。”林远说，“五十步内，穿两层铠甲也能打穿。”</p>
沈万山沉默了，手指在枪管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贪欲，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这东西有大用”的盘算。</p>
“这把枪，卖不卖？”</p>
“不卖。”林远说，“这是样品。沈老板要是感兴趣，我可以从欧洲运一批来，价格好商量。”</p>
沈万山把火枪放下，靠在石桌边上，双手交叉，看着林远。他的眼神跟刚才又不一样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盘算，而是一种“后生可畏”的感慨。</p>
“你这个年轻人，跟那些葡萄牙人不一样。”</p>
“葡萄牙人抢，我做生意。”林远重复了他在马六甲说过的那句话。</p>
沈万山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那种露出牙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带着欣赏和感慨的笑。</p>
“行，”他站起来，“明天来我家，细谈。”</p>
林远愣了一下——这句话他昨天在醉仙楼已经说过一次了。今天又说了一次。两次“明天来我家细谈”，中间隔了一整天的考验和盘问。</p>
他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沈老板。”</p>
沈万山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把那个红薯留下。我让厨房煮了尝尝。”</p>
林远笑了，把几个红薯留在石桌上，又留了几粒玉米。沈万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进了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老仆走过来，朝林远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出了沈府。</p>
站在沈府门口，林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被水冲回了海里。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难得带着一丝兴奋——</p>
【支线任务“结识沈万山”进度更新：沈万山好感度+30，当前总好感度45。获得“沈万山的认可”：初步建立信任，后续需进一步商谈具体合作条款。奖励：广州贸易网络解锁进度75%。提示：沈万山的“明天来我家细谈”含金量极高。在广州，被沈万山请进家门谈生意的人，不超过二十个。】</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翘得更高了。</p>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堵墙，爬山虎还是那片爬山虎，但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天更蓝了，墙更绿了，连石板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都变得顺眼了。</p>
回到怀远驿，陈婉儿正坐在院子里的榕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蒲扇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看到他进来，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p>
“怎么样？”</p>
林远笑了，握着她的手：“明天去沈府细谈。”</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院子里的阳光还灿烂。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了房间，脚步声嗒嗒嗒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p>
迭戈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看着林远。毛球头上的小红花换了一朵新的，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p>
“哥，谈成了？”</p>
“还没。”林远走过去，从迭戈怀里把毛球捞过来，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头。毛球难得没挣扎，乖乖地趴在他怀里，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行啊”。 “但门开了。”</p>
迭戈嘿嘿笑了，笑得憨厚而满足。</p>
林远抱着毛球，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棵老榕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把碎金子。</p>
明天，去沈府细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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