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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府到码头的路上，沈万山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拄着拐杖的人。他那根雕着龙头的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点着，节奏密集得像雨打芭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林远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才勉强跟上，陈婉儿拉着他的胳膊小跑着，小红跟在最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p>
“沈老板，您走慢点——”林远在后面喊。</p>
沈万山头也没回：“年轻人走快点，腿脚好。”</p>
林远被噎了一下，不再吭声，闷头跟着走。</p>
码头上，圣玛利亚号静静地泊在江边，帆布收得整整齐齐，缆绳拴在石墩上，系了三个死结，打了两个水手结，结实得像焊上去的一样。平松叼着烟斗坐在船头，看到林远带着一个瘦高老头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烟斗在嘴里转了半圈，没说话，站起来让开了路。</p>
沈万山走上跳板，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连拐杖都没多用——在平地上他拐杖点得勤，上了船反而收起来了，夹在腋下，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船头，在桅杆、帆布、缆绳、舵轮上一一停留，像是在给一艘船相面。</p>
“这船，是你造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p>
“不是。”林远老实说，“西班牙买的，改装过。”</p>
“改装了什么？”</p>
“货舱加深了，甲板加固了，船底包了铜皮防虫蛀，桅杆换了新的。”</p>
沈万山嗯了一声，没再问，径直走向货舱。林远掀开帘子，侧身让开，沈万山弯腰钻了进去——他的个子高，货舱的入口矮，钻的时候头低得很深，几乎弯到了胸口，但动作很流畅，像一只钻进洞里的老猫，一点不显得狼狈。</p>
货舱里的货物堆得整整齐齐，香料在左边，一袋一袋的，胡椒的袋子标着红签，肉桂的袋子标着黄签，丁香的标着绿签，豆蔻的标着蓝签，颜色分明，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宝石和象牙在右边，装在木箱里，箱子外面贴着标签，写着品名、数量、产地，字迹工整，是王福的手笔。最里面是瓷器，用稻草和布条包好，码在特制的木架上，木架与木架之间留着一人宽的过道，方便搬运和检查。</p>
沈万山走到香料堆前，蹲下来——蹲的姿势跟胡大海不一样，胡大海蹲得像一只青蛙，两条腿分开，屁股快贴到地上了；沈万山蹲得像一只虾，腰弯着，膝盖并拢，脚后跟微微抬起，整个人缩成一团，但很稳，像钉在地上一样。</p>
他解开一个红签的袋子，伸手抓了一把胡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那种“不错”的动，是那种“嗯，有点意思”的动。他又解开一个黄签的袋子，抓了一把肉桂，同样看了看、闻了闻、嚼了嚼，眉头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些。</p>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瓷器那边。他拿起一个青花盘子，翻过来看底款，手指在“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盘面的画工，看得很仔细，连花瓣的脉络都凑近了看。看完一个，放下，又拿起一个罐子，同样仔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罐子放回木架上，转过身看着林远。</p>
“货不错。”他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的包装不行。”</p>
林远愣了一下：“包装？哪里不行？”</p>
沈万山指着香料袋：“麻袋太薄，路上要是遇到雨天，一袋胡椒全泡汤。换厚麻袋，外面再套一层油布。”他又指着瓷器架，“木架钉得太密，瓷器之间没有缓冲，船一晃就碰碎了。中间夹稻草不行，要夹棉花，外面再用藤条捆。”</p>
林远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老头懂行，而且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懂，是那种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每一个细节都踩过坑的懂。</p>
“沈老板说的是。”林远说，“回头我让人重新包装。”</p>
沈万山摆了摆手：“不用你动手，我让我的伙计来弄。你出工钱就行。”</p>
林远笑了：“行。”</p>
从货舱出来，沈万山站在甲板上，看着珠江的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有漕船、商船、渔船、渡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在水面上忙碌的蚂蚁。远处广州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楼上的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他的目光从城墙移到江面，从江面移到船只，又从船只移回林远身上。</p>
“林船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的货，我全要了。但有几个条件。”</p>
林远心里一紧——终于来了。昨天说“全包”，今天说“条件”，这才是沈万山的风格。他点头：“沈老板请说。”</p>
沈万山伸出第一根手指，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但伸得很直，像一根标尺：“第一，价格按市价，但我要先提三成货，卖出去再结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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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先提货后结账，等于沈万山拿了他的货去卖，卖出去才给他钱，卖不出去就压着。这风险太大——万一沈万山卖不出去，或者卖出去拖着不结账，他的资金就断了。</p>
“沈老板，”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三成太多了。最多一成。”</p>
沈万山眉毛一挑：“一成？你打发叫花子？”</p>
林远不慌不忙：“沈老板，我的货不愁卖。您不要，胡大人在后面排队呢。一成是给您的面子，换成别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少一个铜板都不行。”</p>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两成，不能再少了。”</p>
“一成五。”林远说，“您先提一成五的货，卖出去结账。剩下的八成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p>
沈万山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敲，嗒嗒两声，像打拍子。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一成五就一成五。但结账周期要短——一个月结一次，不能拖。”</p>
“半个月结一次。”林远说，“货出去了，银子就要回来。半个月，够了。”</p>
沈万山笑了，这次是那种“你小子还真会讨价还价”的笑，带着欣赏，带着无奈：“行，半个月就半个月。你这张嘴，不去当师爷可惜了。”</p>
林远也笑了：“沈老板过奖。”</p>
沈万山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火枪和火药，我要一半。价格你开。”</p>
林远心里早有准备。沈万山在海上看了一辈子，知道什么值钱，知道什么东西能保命。火枪这种东西，在大明是有市无价，想买都买不到。他想了想，说：“火枪一百两银子一把，火药十两银子一斤。”</p>
沈万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嫌贵，是那种“你自己报的价，别后悔”的确认：“一百两？广州城里的铁匠铺，打一把刀才几两银子。”</p>
林远不紧不慢：“沈老板，刀跟枪能比吗？刀砍人，得近身；枪打人，五十步外就能要命。一百两，不贵。”</p>
沈万山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拐杖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然后说：“八十两。”</p>
“一百两。”</p>
“八十五两。”</p>
“一百两。”</p>
“九十两，不能再多了。”</p>
“成交。”林远伸出手，“九十两一把，火药八两银子一斤。”</p>
沈万山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还在讨价还价，没想到林远已经把火药的价格定死了。他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复杂，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伸出手，跟林远击了一下掌。</p>
“你这个年轻人，”他摇了摇头，“比我还精。”</p>
林远谦虚：“跟沈老板学的。”</p>
沈万山哼了一声，但嘴角翘着。</p>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玉米和红薯的种子，我要独家经营权。在大明，只能我卖。”</p>
林远想了想，说：“独家经营权可以，但只能三年。三年后，种子随便种，我管不着。”</p>
沈万山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小子你挺会砍价”的挑，而是那种“你居然还敢跟我讨价还价”的挑。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p>
“五年。”</p>
“三年。”</p>
“四年。”</p>
“三年半。”</p>
“成交。”沈万山伸出手，“三年半，一天都不能多。”</p>
林远跟他击掌，掌心拍在一起，啪的一声响，像鞭炮。</p>
“沈老板，”林远笑着说，“合作愉快。”</p>
沈万山没笑，但眼神柔和了很多。他收起手指，拄着拐杖，看着江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灰布袍子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花白头发在额前飘动。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像一个刚从田里干活回来的老农，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庄稼，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p>
“林船长，”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肯跟你合作吗？”</p>
林远想了想：“因为利润大？”</p>
沈万山摇了摇头：“不是。”</p>
“因为小红？”</p>
沈万山又摇了摇头：“不是。”</p>
“那为什么？”</p>
沈万山转过头，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了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精明，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人的感慨。</p>
“因为你这个人，跟别的西洋人不一样。”他说，“葡萄牙人来过广州，趾高气扬的，觉得我们大明落后，觉得我们好欺负。你不一样，你娶了中国媳妇，说中国话，穿中国衣服，把我们当人看。”</p>
林远沉默了。</p>
“做生意，讲究的是将心比心。”沈万山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手掌粗糙，力道不轻，“你把心掏出来给我看，我也把心掏给你看。这就是生意。”</p>
林远抱拳：“沈老板，受教了。”</p>
沈万山摆了摆手，拄着拐杖走下跳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说：“明天派人来你家搬货。铺面的事，我让人去办，好了通知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在码头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陈婉儿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沈万山消失的方向，轻声说：“林大哥，谈成了？”</p>
“谈成了。”林远呼了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吐了出来，“条件有点苛刻，但能接受。”</p>
陈婉儿握着他的手，手心暖暖的：“苛刻什么？做生意嘛，有来有往。他条件苛刻，说明他认真跟你合作。要是什么条件都不提，那才是敷衍。”</p>
林远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生意经了？”</p>
“跟你学的。”陈婉儿歪着头，“你不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吗？听都听会了。”</p>
林远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陈婉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嘭嘭嘭的，很快，像在敲鼓。</p>
“林大哥，你心跳好快。”</p>
“紧张的。”</p>
“都谈成了还紧张什么？”</p>
“后怕。”林远说，“万一刚才谈崩了，咱们的货就砸手里了。”</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会谈崩的。沈万山那个人，我看得出来，他一开始就没想跟你崩。”</p>
“你怎么看出来的？”</p>
“他看小红的眼神。”陈婉儿说，“他看小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装的。他欠小红一份情，想还。还情的方式，就是帮你。”</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沈万山说不是为了小红，但陈婉儿说得对——如果不是小红这层关系，条件不会这么宽松，也不会这么快就拍板。人性就是这样，嘴上说一套，心里藏一套，但藏不住的是眼神。</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p>
【支线任务“商定合作条款”完成。获得奖励：沈万山信任度+10（当前好感度100）+长期合作协议（三年半独家经营权+火枪贸易权+铺面一间）。提示：沈万山的条件虽显苛刻，但在广州市场中属于正常范围。宿主成功守住底线，未过度让步，评级A。】</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翘了一下。评级A，不是A+，说明还有进步空间。但够了，A就够了。</p>
迭戈抱着毛球从船舱里钻出来，一人一猴都眼巴巴地看着林远。毛球头上的小红花换了第三朵了，这次是一朵粉色的，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说“换换颜色，喜庆”。</p>
“哥，”迭戈小心翼翼地问，“谈成了？”</p>
“谈成了。”</p>
迭戈的嘴巴裂开了，裂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裂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p>
“太好了！”迭戈抱着毛球在甲板上转了两圈，转得头晕眼花，差点把毛球甩出去，“哥！咱们发财了！”</p>
“发什么财？”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才刚开始。货还没搬，钱还没到手，铺面还没开，发财还早着呢。”</p>
迭戈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反正快了。”</p>
毛球从他怀里跳出来，跳到林远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行啊”。林远把它抱下来，放在甲板上，毛球不乐意，又跳上去了，这次蹲在肩膀上不走了，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p>
陈婉儿看着这一幕，笑了：“毛球，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哥今天特别厉害？”</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还行吧”。</p>
林远哭笑不得：“一只猴子还学会摆谱了。”</p>
陈婉儿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迭戈赶紧捂住毛球的眼睛，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一人一猴在甲板上拉拉扯扯的，像在演一出滑稽戏。</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珠江的江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流淌着熔金的河流。岸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p>
他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p>
广州，沈万山，全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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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府到码头的路上，沈万山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拄着拐杖的人。他那根雕着龙头的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点着，节奏密集得像雨打芭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林远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才勉强跟上，陈婉儿拉着他的胳膊小跑着，小红跟在最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p>
“沈老板，您走慢点——”林远在后面喊。</p>
沈万山头也没回：“年轻人走快点，腿脚好。”</p>
林远被噎了一下，不再吭声，闷头跟着走。</p>
码头上，圣玛利亚号静静地泊在江边，帆布收得整整齐齐，缆绳拴在石墩上，系了三个死结，打了两个水手结，结实得像焊上去的一样。平松叼着烟斗坐在船头，看到林远带着一个瘦高老头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烟斗在嘴里转了半圈，没说话，站起来让开了路。</p>
沈万山走上跳板，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连拐杖都没多用——在平地上他拐杖点得勤，上了船反而收起来了，夹在腋下，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船头，在桅杆、帆布、缆绳、舵轮上一一停留，像是在给一艘船相面。</p>
“这船，是你造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p>
“不是。”林远老实说，“西班牙买的，改装过。”</p>
“改装了什么？”</p>
“货舱加深了，甲板加固了，船底包了铜皮防虫蛀，桅杆换了新的。”</p>
沈万山嗯了一声，没再问，径直走向货舱。林远掀开帘子，侧身让开，沈万山弯腰钻了进去——他的个子高，货舱的入口矮，钻的时候头低得很深，几乎弯到了胸口，但动作很流畅，像一只钻进洞里的老猫，一点不显得狼狈。</p>
货舱里的货物堆得整整齐齐，香料在左边，一袋一袋的，胡椒的袋子标着红签，肉桂的袋子标着黄签，丁香的标着绿签，豆蔻的标着蓝签，颜色分明，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宝石和象牙在右边，装在木箱里，箱子外面贴着标签，写着品名、数量、产地，字迹工整，是王福的手笔。最里面是瓷器，用稻草和布条包好，码在特制的木架上，木架与木架之间留着一人宽的过道，方便搬运和检查。</p>
沈万山走到香料堆前，蹲下来——蹲的姿势跟胡大海不一样，胡大海蹲得像一只青蛙，两条腿分开，屁股快贴到地上了；沈万山蹲得像一只虾，腰弯着，膝盖并拢，脚后跟微微抬起，整个人缩成一团，但很稳，像钉在地上一样。</p>
他解开一个红签的袋子，伸手抓了一把胡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那种“不错”的动，是那种“嗯，有点意思”的动。他又解开一个黄签的袋子，抓了一把肉桂，同样看了看、闻了闻、嚼了嚼，眉头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些。</p>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瓷器那边。他拿起一个青花盘子，翻过来看底款，手指在“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盘面的画工，看得很仔细，连花瓣的脉络都凑近了看。看完一个，放下，又拿起一个罐子，同样仔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罐子放回木架上，转过身看着林远。</p>
“货不错。”他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的包装不行。”</p>
林远愣了一下：“包装？哪里不行？”</p>
沈万山指着香料袋：“麻袋太薄，路上要是遇到雨天，一袋胡椒全泡汤。换厚麻袋，外面再套一层油布。”他又指着瓷器架，“木架钉得太密，瓷器之间没有缓冲，船一晃就碰碎了。中间夹稻草不行，要夹棉花，外面再用藤条捆。”</p>
林远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老头懂行，而且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懂，是那种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每一个细节都踩过坑的懂。</p>
“沈老板说的是。”林远说，“回头我让人重新包装。”</p>
沈万山摆了摆手：“不用你动手，我让我的伙计来弄。你出工钱就行。”</p>
林远笑了：“行。”</p>
从货舱出来，沈万山站在甲板上，看着珠江的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有漕船、商船、渔船、渡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在水面上忙碌的蚂蚁。远处广州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楼上的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他的目光从城墙移到江面，从江面移到船只，又从船只移回林远身上。</p>
“林船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的货，我全要了。但有几个条件。”</p>
林远心里一紧——终于来了。昨天说“全包”，今天说“条件”，这才是沈万山的风格。他点头：“沈老板请说。”</p>
沈万山伸出第一根手指，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但伸得很直，像一根标尺：“第一，价格按市价，但我要先提三成货，卖出去再结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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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板，”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三成太多了。最多一成。”</p>
沈万山眉毛一挑：“一成？你打发叫花子？”</p>
林远不慌不忙：“沈老板，我的货不愁卖。您不要，胡大人在后面排队呢。一成是给您的面子，换成别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少一个铜板都不行。”</p>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两成，不能再少了。”</p>
“一成五。”林远说，“您先提一成五的货，卖出去结账。剩下的八成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p>
沈万山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敲，嗒嗒两声，像打拍子。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一成五就一成五。但结账周期要短——一个月结一次，不能拖。”</p>
“半个月结一次。”林远说，“货出去了，银子就要回来。半个月，够了。”</p>
沈万山笑了，这次是那种“你小子还真会讨价还价”的笑，带着欣赏，带着无奈：“行，半个月就半个月。你这张嘴，不去当师爷可惜了。”</p>
林远也笑了：“沈老板过奖。”</p>
沈万山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火枪和火药，我要一半。价格你开。”</p>
林远心里早有准备。沈万山在海上看了一辈子，知道什么值钱，知道什么东西能保命。火枪这种东西，在大明是有市无价，想买都买不到。他想了想，说：“火枪一百两银子一把，火药十两银子一斤。”</p>
沈万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嫌贵，是那种“你自己报的价，别后悔”的确认：“一百两？广州城里的铁匠铺，打一把刀才几两银子。”</p>
林远不紧不慢：“沈老板，刀跟枪能比吗？刀砍人，得近身；枪打人，五十步外就能要命。一百两，不贵。”</p>
沈万山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拐杖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然后说：“八十两。”</p>
“一百两。”</p>
“八十五两。”</p>
“一百两。”</p>
“九十两，不能再多了。”</p>
“成交。”林远伸出手，“九十两一把，火药八两银子一斤。”</p>
沈万山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还在讨价还价，没想到林远已经把火药的价格定死了。他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复杂，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伸出手，跟林远击了一下掌。</p>
“你这个年轻人，”他摇了摇头，“比我还精。”</p>
林远谦虚：“跟沈老板学的。”</p>
沈万山哼了一声，但嘴角翘着。</p>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玉米和红薯的种子，我要独家经营权。在大明，只能我卖。”</p>
林远想了想，说：“独家经营权可以，但只能三年。三年后，种子随便种，我管不着。”</p>
沈万山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小子你挺会砍价”的挑，而是那种“你居然还敢跟我讨价还价”的挑。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p>
“五年。”</p>
“三年。”</p>
“四年。”</p>
“三年半。”</p>
“成交。”沈万山伸出手，“三年半，一天都不能多。”</p>
林远跟他击掌，掌心拍在一起，啪的一声响，像鞭炮。</p>
“沈老板，”林远笑着说，“合作愉快。”</p>
沈万山没笑，但眼神柔和了很多。他收起手指，拄着拐杖，看着江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灰布袍子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花白头发在额前飘动。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像一个刚从田里干活回来的老农，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庄稼，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p>
“林船长，”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肯跟你合作吗？”</p>
林远想了想：“因为利润大？”</p>
沈万山摇了摇头：“不是。”</p>
“因为小红？”</p>
沈万山又摇了摇头：“不是。”</p>
“那为什么？”</p>
沈万山转过头，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了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精明，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人的感慨。</p>
“因为你这个人，跟别的西洋人不一样。”他说，“葡萄牙人来过广州，趾高气扬的，觉得我们大明落后，觉得我们好欺负。你不一样，你娶了中国媳妇，说中国话，穿中国衣服，把我们当人看。”</p>
林远沉默了。</p>
“做生意，讲究的是将心比心。”沈万山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手掌粗糙，力道不轻，“你把心掏出来给我看，我也把心掏给你看。这就是生意。”</p>
林远抱拳：“沈老板，受教了。”</p>
沈万山摆了摆手，拄着拐杖走下跳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说：“明天派人来你家搬货。铺面的事，我让人去办，好了通知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在码头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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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沈万山消失的方向，轻声说：“林大哥，谈成了？”</p>
“谈成了。”林远呼了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吐了出来，“条件有点苛刻，但能接受。”</p>
陈婉儿握着他的手，手心暖暖的：“苛刻什么？做生意嘛，有来有往。他条件苛刻，说明他认真跟你合作。要是什么条件都不提，那才是敷衍。”</p>
林远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生意经了？”</p>
“跟你学的。”陈婉儿歪着头，“你不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吗？听都听会了。”</p>
林远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陈婉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嘭嘭嘭的，很快，像在敲鼓。</p>
“林大哥，你心跳好快。”</p>
“紧张的。”</p>
“都谈成了还紧张什么？”</p>
“后怕。”林远说，“万一刚才谈崩了，咱们的货就砸手里了。”</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会谈崩的。沈万山那个人，我看得出来，他一开始就没想跟你崩。”</p>
“你怎么看出来的？”</p>
“他看小红的眼神。”陈婉儿说，“他看小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装的。他欠小红一份情，想还。还情的方式，就是帮你。”</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沈万山说不是为了小红，但陈婉儿说得对——如果不是小红这层关系，条件不会这么宽松，也不会这么快就拍板。人性就是这样，嘴上说一套，心里藏一套，但藏不住的是眼神。</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p>
【支线任务“商定合作条款”完成。获得奖励：沈万山信任度+10（当前好感度100）+长期合作协议（三年半独家经营权+火枪贸易权+铺面一间）。提示：沈万山的条件虽显苛刻，但在广州市场中属于正常范围。宿主成功守住底线，未过度让步，评级A。】</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翘了一下。评级A，不是A+，说明还有进步空间。但够了，A就够了。</p>
迭戈抱着毛球从船舱里钻出来，一人一猴都眼巴巴地看着林远。毛球头上的小红花换了第三朵了，这次是一朵粉色的，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说“换换颜色，喜庆”。</p>
“哥，”迭戈小心翼翼地问，“谈成了？”</p>
“谈成了。”</p>
迭戈的嘴巴裂开了，裂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裂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p>
“太好了！”迭戈抱着毛球在甲板上转了两圈，转得头晕眼花，差点把毛球甩出去，“哥！咱们发财了！”</p>
“发什么财？”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才刚开始。货还没搬，钱还没到手，铺面还没开，发财还早着呢。”</p>
迭戈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反正快了。”</p>
毛球从他怀里跳出来，跳到林远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行啊”。林远把它抱下来，放在甲板上，毛球不乐意，又跳上去了，这次蹲在肩膀上不走了，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p>
陈婉儿看着这一幕，笑了：“毛球，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哥今天特别厉害？”</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还行吧”。</p>
林远哭笑不得：“一只猴子还学会摆谱了。”</p>
陈婉儿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迭戈赶紧捂住毛球的眼睛，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一人一猴在甲板上拉拉扯扯的，像在演一出滑稽戏。</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珠江的江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流淌着熔金的河流。岸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p>
他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p>
广州，沈万山，全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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