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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山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码头上就来了一队人马——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三五个人，而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像军队一样列队而来的、浩浩荡荡的队伍。领头的是沈府的大管事，姓赵，五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活泛，一看就是那种跟了沈万山几十年、手里握着沈家半本账的心腹。赵管事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脚踩布鞋，每人都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上别着一根竹签，竹签上挂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沈”字，蓝底白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p>
迭戈正蹲在船头喝粥，看到这支队伍，一口粥喷了出来，喷得毛球一脸。毛球吱吱叫着用爪子擦脸，迭戈顾不上它，端着碗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像城门。“哥！哥！快出来！来了一队人！像是来打架的！”</p>
林远从船舱里走出来，看到那支队伍，嘴角抽了一下——打架？谁打架穿得这么整齐？他拍了拍迭戈的后脑勺：“打个屁架，是来搬货的。沈万山的人。”</p>
迭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憨厚而满足：“搬货好啊，搬货好。终于有人来搬货了。”</p>
赵管事走到跳板前，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林船长，老爷吩咐我们来搬货。麻烦您带路。”</p>
林远抱拳回礼，带着赵管事进了货舱。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货物的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他一边看账本一边点货，手指在袋子上戳一下，在箱子上拍一下，嘴里念叨着“胡椒五百斤……对……肉桂三百斤……对……丁香两百斤……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p>
点完货，他把账本收起来，对林远说：“林船长，货都对。老爷说了，这批货先拉走一成五，剩下的八成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子下午送到。”</p>
林远点头：“赵管事辛苦了。”</p>
赵管事摆了摆手，指挥伙计们搬货。二十几个伙计像蚂蚁一样涌进货舱，扛的扛，抬的抬，搬的搬，码的码，动作麻利得像一台台上了油的机器。一袋胡椒被扛上肩膀，从跳板上走下去，稳稳当当地送到码头上的板车上；一箱宝石被两个人抬着，走得小心翼翼，像抬着一箱鸡蛋；一捆象牙被四个人扛着，象牙很长，一头在肩膀上，一头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群在跳舞的长颈鹿。</p>
不到一个时辰，一成五的货就搬完了。码头上停着七八辆板车，每辆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油布，防雨防晒。赵管事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对林远说：“林船长，下午银子送到。老爷说了，你的货好卖，不用三天就能卖光。”</p>
林远抱拳：“多谢赵管事，多谢沈老板。”</p>
赵管事点了点头，跳上第一辆板车，手一挥，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在石板路上响成一片，像一首单调但让人安心的曲子。</p>
下午，银子果然送来了。不是几锭几两地送，是整车整车的送——两辆板车，每辆车上放着四只大木箱，木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沈府的朱红大印。赵管事带着四个伙计，把木箱抬到圣玛利亚号的甲板上，一字排开，然后用小刀划开封条，掀开箱盖。</p>
银光闪闪。不是那种含蓄的、低调的、需要凑近了才能看到的光，而是那种张扬的、张扬到刺眼的、像有人在甲板上点了一盏灯一样的光——一箱一箱的白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锭都是五十两的标准官锭，上面刻着“大明银课”四个字，字迹清晰，银质纯正。八箱，每箱二十锭，一锭五十两，八箱就是八千两。</p>
迭戈站在箱子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嘴巴也张得很大，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锭，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p>
“哥……”迭戈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给咱们的？”</p>
“是。”林远说，“货款。剩下的八成五，等沈老板卖完了再结。”</p>
迭戈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毛球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发财了发财了”。</p>
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林远：“林船长，这是货款清单，您核对一下。胡椒五百斤，每斤三钱银子，共一百五十两；肉桂三百斤，每斤四钱银子，共一百二十两；丁香两百斤，每斤六钱银子，共一百二十两；豆蔻一百斤，每斤五钱银子，共五十两。香料总计四百四十两。宝石一箱，估价一千两；象牙二十根，每根二十两，共四百两。瓷器五十件，估价一千五百两。总计三千三百四十两。这是一成五的货款，您数数。”</p>
林远接过单子看了看，又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手感正好，五十两不差。他把银子放回去，对赵管事说：“不用数了，沈老板的信得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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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事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失的涟漪，但眼神里的敬意是真的。他抱了抱拳，带着伙计们下了船，跳上板车，吱呀吱呀地走了。</p>
迭戈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银锭，手指在冰冷的银面上滑过，像在摸一块光滑的石头。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挂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是不是在做梦”。</p>
“哥，”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三千多两银子，就这么到手了？”</p>
“还没到手。”林远说，“这是一成五。剩下的八成五，等沈老板卖完了再给。”</p>
“那得等多久？”</p>
“沈老板说三天。”</p>
迭戈倒吸一口凉气：“三天？三天就能卖完？”</p>
“你以为沈万山是谁？”林远笑了，“广州首富，手下的铺子几十家，这点货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三天，他说多了。”</p>
迭戈又咽了口唾沫，这次声音更大，咕咚一声，连毛球都吓了一跳。</p>
林远让人把银子搬进货舱，锁好，又派了两个水手守在舱门口，轮流值夜。不是不相信沈万山，是不放心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八千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辈子，万一被人惦记上，麻烦就大了。</p>
正忙着，陈婉儿从怀远驿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襦裙，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银簪子，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小红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新的淡青色比甲——是昨天沈万山让人送来的，料子是杭州丝绸，做工精细，小红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从丫鬟变成了小姐，但她还是跟在陈婉儿后面，半步不离。</p>
“林大哥，吃饭了。”陈婉儿把食盒放在甲板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菜心、一碗鱼汤、两碗米饭。饭菜的热气从食盒里冒出来，在晨光中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码头上几个脚夫直咽口水。</p>
林远蹲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不是因为肉好，是因为心里踏实。</p>
“婉儿，”他含糊不清地说，“沈老板说三天就能卖完。三天之后，咱们就有钱了。”</p>
陈婉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带着笑：“有钱了你想干什么？”</p>
“先给你买个大宅子。”林远说，“带花园、带鱼池、带戏台的那种。”</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不要戏台，我又不听戏。”</p>
“那就带个院子，种花种草，你喜欢的。”</p>
“行。”陈婉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p>
小红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迭戈抱着毛球走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食盒里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陈婉儿夹了一块递给他，迭戈张嘴接住，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p>
“嫂子，”他含着肉说，“你做的红烧肉越来越好吃了。”</p>
“不是我做的。”陈婉儿指了指小红，“是小红做的。”</p>
迭戈看了小红一眼，小红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迭戈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继续吃肉。</p>
三天后，赵管事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搬货，是来送钱的。还是两辆板车，还是八只木箱，但这次每只箱子都塞得满满的，盖子都有点盖不上了，得用绳子捆着才能合拢。林远打开一只箱子，银光刺眼，比上次还亮——这次不是五千两，是两万两。</p>
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单子，递给林远：“林船长，剩余的八成五货款，总计一万八千九百六十两。您核对一下。”</p>
林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他没见过钱，是在广州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他在马六甲忙了大半年，赚了不到两万金币，折合白银也就一万多两。到广州三天，货卖出去了，两万两银子到手了。这速度，比他在马六甲快了十倍不止。</p>
“赵管事，”他问，“沈老板把货都卖出去了？”</p>
“卖光了。”赵管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胡椒、肉桂、丁香、豆蔻，三天，全部清空。宝石卖得最快，第一天就被城西的王员外买走了，说是要给女儿做嫁妆。瓷器也不慢，成化官窑的盘子，一上架就被抢了，有人为了争一个青花罐子，差点在铺子里打起来。”</p>
林远笑了：“火枪呢？卖了吗？”</p>
赵管事压低声音：“火枪没摆在铺子里卖，老爷卖给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了，都是大主顾，出手阔绰。九十两一把，二十把，一千八百两，一分不少。”</p>
林远点了点头，心里对沈万山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老头，不光有钱，还有资源。认识的人都是大主顾，买卖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做生意了，是做人情。</p>
赵管事走后，林远让人把银子搬进货舱，跟上次的八千两放在一起。货舱里现在堆着两万六千多两白银，银光闪闪的，照得人眼睛疼。平松叼着烟斗站在货舱门口，看着那些银子，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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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第一次见这么多银子。”</p>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跟着我，不会亏待你。”</p>
平松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走了。</p>
迭戈蹲在货舱里，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盯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像两只被冻住的蛤蟆，一动不动。毛球的尾巴卷着一锭银子，银锭比它的身子还重，拖着走不动，但它舍不得松开，尾巴卷得紧紧的，像一根缠在柱子上的藤蔓。</p>
“毛球，”迭戈说，“你拖着银子干嘛？你又不会花。”</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存着”。</p>
“你一只猴子存什么银子？”</p>
毛球又叫了两声，好像说“养老”。</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你他娘的想得还挺远。”</p>
林远走过来，把毛球尾巴上的银锭拿下来，放回箱子里。毛球急了，吱吱叫着去抓，被林远一把拎起来，放在肩膀上。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头发，眼睛还盯着那箱银子，舍不得移开。</p>
“毛球，你再这样，我把你头发上的花摘了。”</p>
毛球赶紧用爪子护住头上的小红花，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不要不要”。它终于放弃了对银子的执念，乖乖地蹲在林远肩膀上，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p>
陈婉儿从船舱里走出来，看到货舱里堆满的银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虽然从小在陈家长大，见过不少钱，但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的场面。银光从货舱门口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里透银，像一尊银铸的雕像。</p>
“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些银子……都是咱们的？”</p>
“都是咱们的。”林远说，“这只是开始。等铺面开起来，货会越来越多，银子也会越来越多。”</p>
陈婉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买个保险柜。”</p>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p>
“保险柜。”陈婉儿说，“就是那种铁的、锁好几道的柜子。这么多银子放船上，我不放心。”</p>
林远笑了：“行，买个保险柜。买最大的那种。”</p>
小红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沈老爷说，银子可以存在沈家的钱庄里，安全，还给利息。”</p>
陈婉儿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想了想，点头：“行，明天找沈老板，把银子存到他钱庄去。放船上确实不安全。”</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p>
【广州贸易第一阶段完成。累计利润：26,540两白银。解锁成就：广州首单（成功在广州完成第一笔大宗交易）。奖励：沈万山钱庄存入功能解锁（安全系数99%，年利率3%）。提示：宿主在广州的贸易网络已初步建立，下一步建议：开设铺面、拓展货源、培养本地团队。】</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翘得老高。</p>
他转过身，看着珠江的江面。夕阳正在西沉，江水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流淌着熔金的河流。远处广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码头上脚夫们在收工，商贩们在收摊，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耳朵拖回家，叽叽喳喳的，热热闹闹的，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p>
陈婉儿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江水。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没去理，就那么靠着，轻轻地，像一只窝在树枝上的小鸟。</p>
“林大哥，”她轻声说，“咱们算是站稳了吧？”</p>
林远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里面倒映着金色的光，还有他的脸。</p>
“站稳了。”他说，“接下来，该想怎么站得更稳了。”</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夕阳还灿烂。</p>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小红跟在后面，裙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船舱门口，看到这一幕，赶紧捂住毛球的眼睛，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一人一猴在甲板上拉拉扯扯的，像在演一出滑稽戏。</p>
“别看，”迭戈说，“辣眼睛。”</p>
毛球挣扎了半天，终于从他手里逃脱，跳到他的头顶上蹲着，用爪子揉了揉被压疼的眼睛，朝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凭什么捂我”。迭戈朝它做了个鬼脸，抱着它回了船舱。</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陈婉儿消失在怀远驿门口的倩影，嘴角勾起一抹笑。</p>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热热的，像贴着一片刚从炉子上取下来的暖宝宝。</p>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说，“咱们这条路，走对了。”</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带着一丝欣慰——</p>
【是的，走对了。从西班牙到广州，一万两千海里，两百多天。恭喜宿主，第一阶段目标完成。】</p>
林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珠江上空回荡，惊起几只停在桅杆上的海鸥。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嘎嘎地叫着，像是在回应他的笑。</p>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广州城的灯火越来越亮，像一条躺在地面上的银河。</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那条银河，心里想着明天的事——铺面、货源、团队、钱庄。事还多着呢，路还长着呢，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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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山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码头上就来了一队人马——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三五个人，而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像军队一样列队而来的、浩浩荡荡的队伍。领头的是沈府的大管事，姓赵，五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活泛，一看就是那种跟了沈万山几十年、手里握着沈家半本账的心腹。赵管事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脚踩布鞋，每人都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上别着一根竹签，竹签上挂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沈”字，蓝底白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p>
迭戈正蹲在船头喝粥，看到这支队伍，一口粥喷了出来，喷得毛球一脸。毛球吱吱叫着用爪子擦脸，迭戈顾不上它，端着碗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像城门。“哥！哥！快出来！来了一队人！像是来打架的！”</p>
林远从船舱里走出来，看到那支队伍，嘴角抽了一下——打架？谁打架穿得这么整齐？他拍了拍迭戈的后脑勺：“打个屁架，是来搬货的。沈万山的人。”</p>
迭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憨厚而满足：“搬货好啊，搬货好。终于有人来搬货了。”</p>
赵管事走到跳板前，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林船长，老爷吩咐我们来搬货。麻烦您带路。”</p>
林远抱拳回礼，带着赵管事进了货舱。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货物的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他一边看账本一边点货，手指在袋子上戳一下，在箱子上拍一下，嘴里念叨着“胡椒五百斤……对……肉桂三百斤……对……丁香两百斤……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p>
点完货，他把账本收起来，对林远说：“林船长，货都对。老爷说了，这批货先拉走一成五，剩下的八成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子下午送到。”</p>
林远点头：“赵管事辛苦了。”</p>
赵管事摆了摆手，指挥伙计们搬货。二十几个伙计像蚂蚁一样涌进货舱，扛的扛，抬的抬，搬的搬，码的码，动作麻利得像一台台上了油的机器。一袋胡椒被扛上肩膀，从跳板上走下去，稳稳当当地送到码头上的板车上；一箱宝石被两个人抬着，走得小心翼翼，像抬着一箱鸡蛋；一捆象牙被四个人扛着，象牙很长，一头在肩膀上，一头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群在跳舞的长颈鹿。</p>
不到一个时辰，一成五的货就搬完了。码头上停着七八辆板车，每辆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油布，防雨防晒。赵管事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对林远说：“林船长，下午银子送到。老爷说了，你的货好卖，不用三天就能卖光。”</p>
林远抱拳：“多谢赵管事，多谢沈老板。”</p>
赵管事点了点头，跳上第一辆板车，手一挥，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在石板路上响成一片，像一首单调但让人安心的曲子。</p>
下午，银子果然送来了。不是几锭几两地送，是整车整车的送——两辆板车，每辆车上放着四只大木箱，木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沈府的朱红大印。赵管事带着四个伙计，把木箱抬到圣玛利亚号的甲板上，一字排开，然后用小刀划开封条，掀开箱盖。</p>
银光闪闪。不是那种含蓄的、低调的、需要凑近了才能看到的光，而是那种张扬的、张扬到刺眼的、像有人在甲板上点了一盏灯一样的光——一箱一箱的白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锭都是五十两的标准官锭，上面刻着“大明银课”四个字，字迹清晰，银质纯正。八箱，每箱二十锭，一锭五十两，八箱就是八千两。</p>
迭戈站在箱子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嘴巴也张得很大，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锭，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p>
“哥……”迭戈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给咱们的？”</p>
“是。”林远说，“货款。剩下的八成五，等沈老板卖完了再结。”</p>
迭戈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毛球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发财了发财了”。</p>
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林远：“林船长，这是货款清单，您核对一下。胡椒五百斤，每斤三钱银子，共一百五十两；肉桂三百斤，每斤四钱银子，共一百二十两；丁香两百斤，每斤六钱银子，共一百二十两；豆蔻一百斤，每斤五钱银子，共五十两。香料总计四百四十两。宝石一箱，估价一千两；象牙二十根，每根二十两，共四百两。瓷器五十件，估价一千五百两。总计三千三百四十两。这是一成五的货款，您数数。”</p>
林远接过单子看了看，又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手感正好，五十两不差。他把银子放回去，对赵管事说：“不用数了，沈老板的信得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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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银锭，手指在冰冷的银面上滑过，像在摸一块光滑的石头。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挂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是不是在做梦”。</p>
“哥，”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三千多两银子，就这么到手了？”</p>
“还没到手。”林远说，“这是一成五。剩下的八成五，等沈老板卖完了再给。”</p>
“那得等多久？”</p>
“沈老板说三天。”</p>
迭戈倒吸一口凉气：“三天？三天就能卖完？”</p>
“你以为沈万山是谁？”林远笑了，“广州首富，手下的铺子几十家，这点货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三天，他说多了。”</p>
迭戈又咽了口唾沫，这次声音更大，咕咚一声，连毛球都吓了一跳。</p>
林远让人把银子搬进货舱，锁好，又派了两个水手守在舱门口，轮流值夜。不是不相信沈万山，是不放心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八千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辈子，万一被人惦记上，麻烦就大了。</p>
正忙着，陈婉儿从怀远驿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襦裙，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银簪子，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小红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新的淡青色比甲——是昨天沈万山让人送来的，料子是杭州丝绸，做工精细，小红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从丫鬟变成了小姐，但她还是跟在陈婉儿后面，半步不离。</p>
“林大哥，吃饭了。”陈婉儿把食盒放在甲板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菜心、一碗鱼汤、两碗米饭。饭菜的热气从食盒里冒出来，在晨光中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码头上几个脚夫直咽口水。</p>
林远蹲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不是因为肉好，是因为心里踏实。</p>
“婉儿，”他含糊不清地说，“沈老板说三天就能卖完。三天之后，咱们就有钱了。”</p>
陈婉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带着笑：“有钱了你想干什么？”</p>
“先给你买个大宅子。”林远说，“带花园、带鱼池、带戏台的那种。”</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不要戏台，我又不听戏。”</p>
“那就带个院子，种花种草，你喜欢的。”</p>
“行。”陈婉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p>
小红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迭戈抱着毛球走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食盒里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陈婉儿夹了一块递给他，迭戈张嘴接住，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p>
“嫂子，”他含着肉说，“你做的红烧肉越来越好吃了。”</p>
“不是我做的。”陈婉儿指了指小红，“是小红做的。”</p>
迭戈看了小红一眼，小红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迭戈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继续吃肉。</p>
三天后，赵管事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搬货，是来送钱的。还是两辆板车，还是八只木箱，但这次每只箱子都塞得满满的，盖子都有点盖不上了，得用绳子捆着才能合拢。林远打开一只箱子，银光刺眼，比上次还亮——这次不是五千两，是两万两。</p>
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单子，递给林远：“林船长，剩余的八成五货款，总计一万八千九百六十两。您核对一下。”</p>
林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他没见过钱，是在广州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他在马六甲忙了大半年，赚了不到两万金币，折合白银也就一万多两。到广州三天，货卖出去了，两万两银子到手了。这速度，比他在马六甲快了十倍不止。</p>
“赵管事，”他问，“沈老板把货都卖出去了？”</p>
“卖光了。”赵管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胡椒、肉桂、丁香、豆蔻，三天，全部清空。宝石卖得最快，第一天就被城西的王员外买走了，说是要给女儿做嫁妆。瓷器也不慢，成化官窑的盘子，一上架就被抢了，有人为了争一个青花罐子，差点在铺子里打起来。”</p>
林远笑了：“火枪呢？卖了吗？”</p>
赵管事压低声音：“火枪没摆在铺子里卖，老爷卖给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了，都是大主顾，出手阔绰。九十两一把，二十把，一千八百两，一分不少。”</p>
林远点了点头，心里对沈万山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老头，不光有钱，还有资源。认识的人都是大主顾，买卖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做生意了，是做人情。</p>
赵管事走后，林远让人把银子搬进货舱，跟上次的八千两放在一起。货舱里现在堆着两万六千多两白银，银光闪闪的，照得人眼睛疼。平松叼着烟斗站在货舱门口，看着那些银子，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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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第一次见这么多银子。”</p>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跟着我，不会亏待你。”</p>
平松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走了。</p>
迭戈蹲在货舱里，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盯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像两只被冻住的蛤蟆，一动不动。毛球的尾巴卷着一锭银子，银锭比它的身子还重，拖着走不动，但它舍不得松开，尾巴卷得紧紧的，像一根缠在柱子上的藤蔓。</p>
“毛球，”迭戈说，“你拖着银子干嘛？你又不会花。”</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存着”。</p>
“你一只猴子存什么银子？”</p>
毛球又叫了两声，好像说“养老”。</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你他娘的想得还挺远。”</p>
林远走过来，把毛球尾巴上的银锭拿下来，放回箱子里。毛球急了，吱吱叫着去抓，被林远一把拎起来，放在肩膀上。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头发，眼睛还盯着那箱银子，舍不得移开。</p>
“毛球，你再这样，我把你头发上的花摘了。”</p>
毛球赶紧用爪子护住头上的小红花，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不要不要”。它终于放弃了对银子的执念，乖乖地蹲在林远肩膀上，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p>
陈婉儿从船舱里走出来，看到货舱里堆满的银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虽然从小在陈家长大，见过不少钱，但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的场面。银光从货舱门口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里透银，像一尊银铸的雕像。</p>
“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些银子……都是咱们的？”</p>
“都是咱们的。”林远说，“这只是开始。等铺面开起来，货会越来越多，银子也会越来越多。”</p>
陈婉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买个保险柜。”</p>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p>
“保险柜。”陈婉儿说，“就是那种铁的、锁好几道的柜子。这么多银子放船上，我不放心。”</p>
林远笑了：“行，买个保险柜。买最大的那种。”</p>
小红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沈老爷说，银子可以存在沈家的钱庄里，安全，还给利息。”</p>
陈婉儿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想了想，点头：“行，明天找沈老板，把银子存到他钱庄去。放船上确实不安全。”</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p>
【广州贸易第一阶段完成。累计利润：26,540两白银。解锁成就：广州首单（成功在广州完成第一笔大宗交易）。奖励：沈万山钱庄存入功能解锁（安全系数99%，年利率3%）。提示：宿主在广州的贸易网络已初步建立，下一步建议：开设铺面、拓展货源、培养本地团队。】</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翘得老高。</p>
他转过身，看着珠江的江面。夕阳正在西沉，江水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流淌着熔金的河流。远处广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码头上脚夫们在收工，商贩们在收摊，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耳朵拖回家，叽叽喳喳的，热热闹闹的，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p>
陈婉儿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江水。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没去理，就那么靠着，轻轻地，像一只窝在树枝上的小鸟。</p>
“林大哥，”她轻声说，“咱们算是站稳了吧？”</p>
林远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里面倒映着金色的光，还有他的脸。</p>
“站稳了。”他说，“接下来，该想怎么站得更稳了。”</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夕阳还灿烂。</p>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小红跟在后面，裙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船舱门口，看到这一幕，赶紧捂住毛球的眼睛，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一人一猴在甲板上拉拉扯扯的，像在演一出滑稽戏。</p>
“别看，”迭戈说，“辣眼睛。”</p>
毛球挣扎了半天，终于从他手里逃脱，跳到他的头顶上蹲着，用爪子揉了揉被压疼的眼睛，朝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凭什么捂我”。迭戈朝它做了个鬼脸，抱着它回了船舱。</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陈婉儿消失在怀远驿门口的倩影，嘴角勾起一抹笑。</p>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热热的，像贴着一片刚从炉子上取下来的暖宝宝。</p>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说，“咱们这条路，走对了。”</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带着一丝欣慰——</p>
【是的，走对了。从西班牙到广州，一万两千海里，两百多天。恭喜宿主，第一阶段目标完成。】</p>
林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珠江上空回荡，惊起几只停在桅杆上的海鸥。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嘎嘎地叫着，像是在回应他的笑。</p>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广州城的灯火越来越亮，像一条躺在地面上的银河。</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那条银河，心里想着明天的事——铺面、货源、团队、钱庄。事还多着呢，路还长着呢，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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