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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到手后的第三天，林远就开始琢磨买房的事了。不是他着急，是陈婉儿着急——她在怀远驿住了不到十天，已经跟那间破房子的霉味、漏风的窗户、吱呀作响的床板斗争了十天。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梳头，是打蟑螂。怀远驿的蟑螂大得像拇指，黑乎乎的，翅膀一扇嗡的一声，飞起来像小型无人机。陈婉儿不怕老鼠不怕蛇，就怕蟑螂，每次看到都尖叫着跳上椅子，小红拿着笤帚在后面追，两个人一只蟑螂在小小的房间里上演全武行，热闹得像唱大戏。</p>
迭戈更惨。他那间房的屋顶漏雨，下雨天得拿三个盆接着，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头顶上弹琵琶。毛球怕水，一下雨就缩在迭戈怀里，浑身发抖，毛都炸起来了，像一只被雷劈过的刺猬。</p>
“哥，”迭戈第三天就来找他了，眼眶发青，一脸憔悴，“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住？毛球都快得风湿了。”</p>
“你他娘的才得风湿。”林远骂了一句，但心里也在盘算。怀远驿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不是长久的家。现在钱有了——两万多两银子存在沈万山的钱庄里，吃利息都够吃一年的——是时候在广州安个家了。</p>
他去找胡大海。不是直接去找，是让王福先递了个话。胡大海收到消息，绿豆眼亮得像两颗灯泡，第二天一早就颠颠地跑来了，穿着便服，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笑容满面，热络得像林远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p>
“林船长，你要找房子？哎呀呀，这事包在下官身上！”胡大海拍着胸脯，胸前的肉一颤一颤的，像两块在案板上摔打的五花肉，“广州城的宅子，下官门清！你要什么样的？几进的？带不带花园？要不要池塘？”</p>
林远想了想：“三进的吧，带个院子就行，不用太大。婉儿喜欢花，院子里能种花就行。”</p>
“三进三出，带花园。”胡大海掰着手指头数，“城西有一处，城东有一处，城南也有一处。城西那处最好，原来是盐商周德茂的宅子，周德茂去年犯了事，家产抄了，宅子充公，后来又发还了，但周家不想住了，急着出手。三进三出，带花园、鱼池、假山、戏台，开价三千两。”</p>
“三千两？忒贵了。”林远皱眉。</p>
胡大海笑了，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林船长，你砍价的本事下官是知道的。三千两是开价，你砍到两千五，周家也肯卖。他急着用钱，拖一天亏一天。”</p>
林远点头：“行，去看看。”</p>
胡大海带路，林远带着陈婉儿、小红、迭戈和毛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西走。毛球今天戴了一朵新花，是黄色的，陈婉儿说“黄色的喜庆”，毛球挺着胸脯蹲在迭戈肩膀上，像个微服私访的小皇帝，一路上引来无数目光。</p>
城西的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巷子不宽，但干净，石板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两边的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长着几丛青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p>
胡大海在门口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钥匙是中介给他保管的，周家已经不在这住了。门开了，吱呀一声，像是老木头在叹气。</p>
林远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第一眼就愣住了。</p>
不是气派，是舒服。</p>
院子方方正正的，不大不小，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毯子上。院子正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罩在下面。桂花还没开，但叶子浓绿，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的印子被磨得模糊了，能看出有人在这里下过很多年的棋。</p>
正厅在院子正北，三间，朱红色的柱子，雕花的门窗，窗棂上刻着梅兰竹菊，刀法精细，线条流畅。门槛很高，得抬腿才能跨过去。正厅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被搬走了，但墙上还挂着一幅字，写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字迹工整，墨色已淡，但能看出功夫。</p>
后院连着一个小花园，有鱼池、假山、几丛竹子，还有一架葡萄。鱼池不大，一丈见方，水已经干了，池底积着一层落叶，但池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形状还在。假山用太湖石堆的，瘦、透、漏、皱，该有的都有，石头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绿莹莹的。葡萄架在花园的西北角，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顶绿色的帐篷，下面能摆一张桌子吃饭。</p>
陈婉儿站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鱼池壁上的青苔，又站起来，走到葡萄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碧绿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点彩画。</p>
“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房子……真好。”</p>
林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鱼池，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了——放水，养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游来游去，陈婉儿没事可以坐在池边喂鱼；花园里种玫瑰、种牡丹、种兰花，她喜欢什么种什么；葡萄架下面放一套石桌石凳，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喝茶、吃西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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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问。</p>
“喜欢。”陈婉儿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小鸡啄米。</p>
“那就买。”</p>
胡大海在旁边搓着手，绿豆眼闪着精光：“林船长，这宅子三千两，你要是有意，下官帮你跟周家谈谈。”</p>
林远看着胡大海，笑了：“胡大人，您帮我谈，能谈到多少？”</p>
胡大海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两千七百两。不能再少了。”</p>
林远摇头：“两千五百两。多一分都不要。”</p>
胡大海的绿豆眼转了两圈，像两颗在算盘上拨来拨去的珠子。他咬了咬牙，拍了一下大腿：“行！下官去谈！谈成了，林船长别忘了下官的好处。”</p>
“忘不了。”林远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胡大海手里，“这是茶钱。谈成了另有重谢。”</p>
胡大海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开了花，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连下巴上的肉都在跟着笑。</p>
两天后，胡大海来报——谈成了，两千五百两，地契房契一张纸不少，周家已经签字画押了。林远接过那叠文书，一张一张地翻看，地契上是“城西双槐巷第三号，三进三出，占地一亩二分”，房契上是“正房三间，厢房六间，倒座三间，花园一座”，写得清清楚楚，盖着广州府的朱红大印。</p>
“林船长，”胡大海压低声音说，“周家急着用钱，连家具都不要了，剩下的那些桌椅板凳床，全送你了。虽然不是什么值钱货，但凑合能用。等你以后发了大财，再换好的。”</p>
林远抱拳：“多谢胡大人。”</p>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林远就带着陈婉儿去看房子了。这次门是自己开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声音清脆，像在说“欢迎回家”。</p>
陈婉儿推开门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开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她。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院子，看着那棵老桂花树，看着那张刻着棋盘的石桌，眼眶突然红了。</p>
林远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轻声说：“怎么了？”</p>
“没什么。”陈婉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就是……我从来没想过，能在广州有一个自己的家。”</p>
“现在有了。”林远说，“以后还会有更好的。”</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吸了吸鼻子，笑了。</p>
接下来几天，全船上下都动员起来布置新家。平松带着水手们把家具从船上搬下来——不是船上的家具，是沈万山听说林远买了宅子后送的一批家具。红木的桌、椅、床、柜，雕花的，嵌螺钿的，漆面亮得像镜子，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货，但比周家留下的那些破旧家具强一百倍。沈万山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贺乔迁之喜，沈万山拜”，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p>
陈婉儿指挥着小红和几个水手布置房间。正厅摆上红木桌椅，墙上挂一幅山水画——是她在字画铺里淘的，不贵，但画得不错，远山近水，云雾缭绕，意境开阔。卧室放了一张大床，雕着鸳鸯戏水，床帐是淡紫色的绸子，被褥是新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书房放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书——不是林远看的，是陈婉儿看的，什么《列女传》《女诫》之类的，林远翻了翻就放下了。</p>
花园里，陈婉儿亲手种了几株玫瑰，红的、粉的、白的，都是从花市买的，根上带着土，叶子嫩绿。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坑、放苗、培土、浇水，动作笨拙但认真，指甲里全是泥，额头上有汗珠，但脸上带着笑。</p>
“林大哥，”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这些玫瑰什么时候能开花？”</p>
“快了。”林远蹲在她旁边，“种下去就快了。”</p>
迭戈抱着毛球在院子里转悠，一人一猴东看看西看看，像两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毛球对桂花树特别感兴趣，从迭戈怀里跳下来，嗖嗖嗖爬到树上，蹲在一根粗枝上，往下看，吱吱叫着，好像在说“这地方好”。</p>
“毛球！”迭戈在下面喊，“你下来！别把树皮抓破了！”</p>
毛球不听，又往上爬了几尺，蹲在更高的枝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一根在风中摇摆的绳子。迭戈急了，抱着树干想往上爬，爬了两下就滑下来了，手掌磨得通红。</p>
“哥！”他转过头喊，“毛球不下来了！”</p>
林远走过去，仰头看着树上的毛球，喊了一声：“毛球，下来吃花生！”</p>
毛球耳朵一动，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嗖嗖嗖下来了，蹲在林远面前，伸出爪子，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花生呢”。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放在它爪子里，毛球捧着花生，蹲在石凳上，一颗一颗地剥，吃得津津有味。</p>
迭戈走过来，气喘吁吁的，瞪着毛球：“你他娘的，叫了半天不下来，一听花生就下来了？”</p>
毛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又不给我吃花生”，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花生，不理他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迭戈气得直跺脚。</p>
搬家那天，陈婉儿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汤圆，寓意团团圆圆。林远吃了一碗，迭戈吃了三碗，毛球吃了五个——汤圆比它的嘴还大，它不知道怎么下口，咬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糊了一脸，黑乎乎的，像长了胡子。陈婉儿笑得前仰后合，拿了块湿布给它擦脸，毛球吱吱叫着挣扎，擦完之后又是一只干净的小猴子，但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好像在说“你们笑什么笑”。</p>
平松叼着烟斗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难得露出笑容。他走到桂花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老树皮，粗糙的，带着岁月的痕迹。</p>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你从一个穷光蛋，混到在广州有宅子，有媳妇，有生意。我服了。”</p>
林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这才刚开始。”</p>
平松点了点头，没说话，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晨风中慢慢飘散，像一朵在天空中盛开的花。</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p>
【恭喜宿主，在广州建立永久居所。解锁新功能：长期规划——可在广州发展农业、手工业、贸易等多条产业链。提示：拥有固定住所后，系统的“长期规划”模块正式激活。宿主可以通过该模块评估各类产业的投资回报率、风险等级、实施周期，为后续的商业扩张提供数据支持。】</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长期规划——农业、手工业、贸易——这不是穿越，这是开挂。</p>
陈婉儿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香，递给林远：“林大哥，入乡随俗，拜一拜，求个平安。”</p>
林远接过香，走到院子正中间，在桂花树前站定。陈婉儿站在他旁边，小红站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站在更后面。平松叼着烟斗靠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神温和。</p>
林远点燃香，双手举过头顶，微微弯腰，拜了三拜。第一拜，敬天地，谢他一路平安；第二拜，敬祖先，谢他血脉传承；第三拜，敬这个时代，谢他让一个穿越者有机会在1493年的广州，安一个家。</p>
陈婉儿也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林远没听清，但猜到了——求平安，求富贵，求生儿育女，求白头偕老。</p>
拜完了，她把香插进院子角落的石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林远，笑了。</p>
“林大哥，”她说，“这算不算咱们的新家？”</p>
“算。”林远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怀远驿不回了。这里是咱们的家。”</p>
陈婉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笑了。笑得很灿烂，像院子里的玫瑰——虽然还没开花，但已经在心里开了。</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桂花树下，一人一猴都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密匝匝的绿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脸上，斑斑驳驳的。</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成个家了？”</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找得到吗”。</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你他娘的瞧不起谁呢？”</p>
毛球吱吱叫着逃走了，跳到桂花树上，蹲在最高的枝头，低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来抓我呀”。迭戈气得在树下转圈，但爬不上去，只好瞪着眼干着急。</p>
林远看着那一人一猴，笑了。</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也笑了。</p>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p>
广州，城西，双槐巷，第三号。林远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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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到手后的第三天，林远就开始琢磨买房的事了。不是他着急，是陈婉儿着急——她在怀远驿住了不到十天，已经跟那间破房子的霉味、漏风的窗户、吱呀作响的床板斗争了十天。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梳头，是打蟑螂。怀远驿的蟑螂大得像拇指，黑乎乎的，翅膀一扇嗡的一声，飞起来像小型无人机。陈婉儿不怕老鼠不怕蛇，就怕蟑螂，每次看到都尖叫着跳上椅子，小红拿着笤帚在后面追，两个人一只蟑螂在小小的房间里上演全武行，热闹得像唱大戏。</p>
迭戈更惨。他那间房的屋顶漏雨，下雨天得拿三个盆接着，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头顶上弹琵琶。毛球怕水，一下雨就缩在迭戈怀里，浑身发抖，毛都炸起来了，像一只被雷劈过的刺猬。</p>
“哥，”迭戈第三天就来找他了，眼眶发青，一脸憔悴，“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住？毛球都快得风湿了。”</p>
“你他娘的才得风湿。”林远骂了一句，但心里也在盘算。怀远驿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不是长久的家。现在钱有了——两万多两银子存在沈万山的钱庄里，吃利息都够吃一年的——是时候在广州安个家了。</p>
他去找胡大海。不是直接去找，是让王福先递了个话。胡大海收到消息，绿豆眼亮得像两颗灯泡，第二天一早就颠颠地跑来了，穿着便服，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笑容满面，热络得像林远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p>
“林船长，你要找房子？哎呀呀，这事包在下官身上！”胡大海拍着胸脯，胸前的肉一颤一颤的，像两块在案板上摔打的五花肉，“广州城的宅子，下官门清！你要什么样的？几进的？带不带花园？要不要池塘？”</p>
林远想了想：“三进的吧，带个院子就行，不用太大。婉儿喜欢花，院子里能种花就行。”</p>
“三进三出，带花园。”胡大海掰着手指头数，“城西有一处，城东有一处，城南也有一处。城西那处最好，原来是盐商周德茂的宅子，周德茂去年犯了事，家产抄了，宅子充公，后来又发还了，但周家不想住了，急着出手。三进三出，带花园、鱼池、假山、戏台，开价三千两。”</p>
“三千两？忒贵了。”林远皱眉。</p>
胡大海笑了，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林船长，你砍价的本事下官是知道的。三千两是开价，你砍到两千五，周家也肯卖。他急着用钱，拖一天亏一天。”</p>
林远点头：“行，去看看。”</p>
胡大海带路，林远带着陈婉儿、小红、迭戈和毛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西走。毛球今天戴了一朵新花，是黄色的，陈婉儿说“黄色的喜庆”，毛球挺着胸脯蹲在迭戈肩膀上，像个微服私访的小皇帝，一路上引来无数目光。</p>
城西的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巷子不宽，但干净，石板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两边的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长着几丛青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p>
胡大海在门口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钥匙是中介给他保管的，周家已经不在这住了。门开了，吱呀一声，像是老木头在叹气。</p>
林远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第一眼就愣住了。</p>
不是气派，是舒服。</p>
院子方方正正的，不大不小，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毯子上。院子正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罩在下面。桂花还没开，但叶子浓绿，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的印子被磨得模糊了，能看出有人在这里下过很多年的棋。</p>
正厅在院子正北，三间，朱红色的柱子，雕花的门窗，窗棂上刻着梅兰竹菊，刀法精细，线条流畅。门槛很高，得抬腿才能跨过去。正厅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被搬走了，但墙上还挂着一幅字，写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字迹工整，墨色已淡，但能看出功夫。</p>
后院连着一个小花园，有鱼池、假山、几丛竹子，还有一架葡萄。鱼池不大，一丈见方，水已经干了，池底积着一层落叶，但池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形状还在。假山用太湖石堆的，瘦、透、漏、皱，该有的都有，石头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绿莹莹的。葡萄架在花园的西北角，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顶绿色的帐篷，下面能摆一张桌子吃饭。</p>
陈婉儿站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鱼池壁上的青苔，又站起来，走到葡萄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碧绿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点彩画。</p>
“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房子……真好。”</p>
林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鱼池，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了——放水，养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游来游去，陈婉儿没事可以坐在池边喂鱼；花园里种玫瑰、种牡丹、种兰花，她喜欢什么种什么；葡萄架下面放一套石桌石凳，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喝茶、吃西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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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问。</p>
“喜欢。”陈婉儿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小鸡啄米。</p>
“那就买。”</p>
胡大海在旁边搓着手，绿豆眼闪着精光：“林船长，这宅子三千两，你要是有意，下官帮你跟周家谈谈。”</p>
林远看着胡大海，笑了：“胡大人，您帮我谈，能谈到多少？”</p>
胡大海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两千七百两。不能再少了。”</p>
林远摇头：“两千五百两。多一分都不要。”</p>
胡大海的绿豆眼转了两圈，像两颗在算盘上拨来拨去的珠子。他咬了咬牙，拍了一下大腿：“行！下官去谈！谈成了，林船长别忘了下官的好处。”</p>
“忘不了。”林远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胡大海手里，“这是茶钱。谈成了另有重谢。”</p>
胡大海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开了花，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连下巴上的肉都在跟着笑。</p>
两天后，胡大海来报——谈成了，两千五百两，地契房契一张纸不少，周家已经签字画押了。林远接过那叠文书，一张一张地翻看，地契上是“城西双槐巷第三号，三进三出，占地一亩二分”，房契上是“正房三间，厢房六间，倒座三间，花园一座”，写得清清楚楚，盖着广州府的朱红大印。</p>
“林船长，”胡大海压低声音说，“周家急着用钱，连家具都不要了，剩下的那些桌椅板凳床，全送你了。虽然不是什么值钱货，但凑合能用。等你以后发了大财，再换好的。”</p>
林远抱拳：“多谢胡大人。”</p>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林远就带着陈婉儿去看房子了。这次门是自己开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声音清脆，像在说“欢迎回家”。</p>
陈婉儿推开门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开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她。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院子，看着那棵老桂花树，看着那张刻着棋盘的石桌，眼眶突然红了。</p>
林远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轻声说：“怎么了？”</p>
“没什么。”陈婉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就是……我从来没想过，能在广州有一个自己的家。”</p>
“现在有了。”林远说，“以后还会有更好的。”</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吸了吸鼻子，笑了。</p>
接下来几天，全船上下都动员起来布置新家。平松带着水手们把家具从船上搬下来——不是船上的家具，是沈万山听说林远买了宅子后送的一批家具。红木的桌、椅、床、柜，雕花的，嵌螺钿的，漆面亮得像镜子，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货，但比周家留下的那些破旧家具强一百倍。沈万山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贺乔迁之喜，沈万山拜”，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p>
陈婉儿指挥着小红和几个水手布置房间。正厅摆上红木桌椅，墙上挂一幅山水画——是她在字画铺里淘的，不贵，但画得不错，远山近水，云雾缭绕，意境开阔。卧室放了一张大床，雕着鸳鸯戏水，床帐是淡紫色的绸子，被褥是新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书房放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书——不是林远看的，是陈婉儿看的，什么《列女传》《女诫》之类的，林远翻了翻就放下了。</p>
花园里，陈婉儿亲手种了几株玫瑰，红的、粉的、白的，都是从花市买的，根上带着土，叶子嫩绿。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坑、放苗、培土、浇水，动作笨拙但认真，指甲里全是泥，额头上有汗珠，但脸上带着笑。</p>
“林大哥，”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这些玫瑰什么时候能开花？”</p>
“快了。”林远蹲在她旁边，“种下去就快了。”</p>
迭戈抱着毛球在院子里转悠，一人一猴东看看西看看，像两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毛球对桂花树特别感兴趣，从迭戈怀里跳下来，嗖嗖嗖爬到树上，蹲在一根粗枝上，往下看，吱吱叫着，好像在说“这地方好”。</p>
“毛球！”迭戈在下面喊，“你下来！别把树皮抓破了！”</p>
毛球不听，又往上爬了几尺，蹲在更高的枝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一根在风中摇摆的绳子。迭戈急了，抱着树干想往上爬，爬了两下就滑下来了，手掌磨得通红。</p>
“哥！”他转过头喊，“毛球不下来了！”</p>
林远走过去，仰头看着树上的毛球，喊了一声：“毛球，下来吃花生！”</p>
毛球耳朵一动，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嗖嗖嗖下来了，蹲在林远面前，伸出爪子，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花生呢”。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放在它爪子里，毛球捧着花生，蹲在石凳上，一颗一颗地剥，吃得津津有味。</p>
迭戈走过来，气喘吁吁的，瞪着毛球：“你他娘的，叫了半天不下来，一听花生就下来了？”</p>
毛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又不给我吃花生”，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花生，不理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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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气得直跺脚。</p>
搬家那天，陈婉儿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汤圆，寓意团团圆圆。林远吃了一碗，迭戈吃了三碗，毛球吃了五个——汤圆比它的嘴还大，它不知道怎么下口，咬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糊了一脸，黑乎乎的，像长了胡子。陈婉儿笑得前仰后合，拿了块湿布给它擦脸，毛球吱吱叫着挣扎，擦完之后又是一只干净的小猴子，但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好像在说“你们笑什么笑”。</p>
平松叼着烟斗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难得露出笑容。他走到桂花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老树皮，粗糙的，带着岁月的痕迹。</p>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你从一个穷光蛋，混到在广州有宅子，有媳妇，有生意。我服了。”</p>
林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这才刚开始。”</p>
平松点了点头，没说话，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晨风中慢慢飘散，像一朵在天空中盛开的花。</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p>
【恭喜宿主，在广州建立永久居所。解锁新功能：长期规划——可在广州发展农业、手工业、贸易等多条产业链。提示：拥有固定住所后，系统的“长期规划”模块正式激活。宿主可以通过该模块评估各类产业的投资回报率、风险等级、实施周期，为后续的商业扩张提供数据支持。】</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长期规划——农业、手工业、贸易——这不是穿越，这是开挂。</p>
陈婉儿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香，递给林远：“林大哥，入乡随俗，拜一拜，求个平安。”</p>
林远接过香，走到院子正中间，在桂花树前站定。陈婉儿站在他旁边，小红站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站在更后面。平松叼着烟斗靠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神温和。</p>
林远点燃香，双手举过头顶，微微弯腰，拜了三拜。第一拜，敬天地，谢他一路平安；第二拜，敬祖先，谢他血脉传承；第三拜，敬这个时代，谢他让一个穿越者有机会在1493年的广州，安一个家。</p>
陈婉儿也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林远没听清，但猜到了——求平安，求富贵，求生儿育女，求白头偕老。</p>
拜完了，她把香插进院子角落的石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林远，笑了。</p>
“林大哥，”她说，“这算不算咱们的新家？”</p>
“算。”林远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怀远驿不回了。这里是咱们的家。”</p>
陈婉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笑了。笑得很灿烂，像院子里的玫瑰——虽然还没开花，但已经在心里开了。</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桂花树下，一人一猴都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密匝匝的绿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脸上，斑斑驳驳的。</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成个家了？”</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找得到吗”。</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你他娘的瞧不起谁呢？”</p>
毛球吱吱叫着逃走了，跳到桂花树上，蹲在最高的枝头，低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来抓我呀”。迭戈气得在树下转圈，但爬不上去，只好瞪着眼干着急。</p>
林远看着那一人一猴，笑了。</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也笑了。</p>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p>
广州，城西，双槐巷，第三号。林远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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