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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林远正在院子里教陈婉儿西班牙语，不是正儿八经地教，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教着教着就跑题的、像两个小孩在玩过家家一样的教。陈婉儿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欧拉”是“你好”，“格拉西亚斯”是“谢谢”，“阿迪奥斯”是“再见”，念得磕磕巴巴的，洋腔洋调，像一只在学舌的鹦鹉。林远靠在桂花树上，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一边喝一边纠正她的发音，纠正着纠正着就笑场了，因为她把“梅古斯塔”念成了“梅古斯塔”——重音错了，听起来像在说“我喜欢一只猫”。</p>
“不是‘梅古斯塔’，是‘梅古斯塔’。”林远忍着笑，“‘古’轻一点，‘斯’重一点。”</p>
陈婉儿皱着眉，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对，这次念成了“梅古斯达”，听起来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气得把树枝一扔，端起自己的绿豆汤喝了一大口，嘟囔了一句：“你们西洋人的舌头是不是长得不一样？”</p>
小红蹲在花圃边上拔草，听到这句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发出声音，怕被陈婉儿听到。毛球蹲在桂花树上，手里拿着一颗花生，正用牙磕壳，壳掉下来砸在小红的头上，小红抬头瞪了它一眼，它假装没看见，继续磕。</p>
迭戈从门口跑进来，跑得很急，脚步乱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巴张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喘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哥！那个……那个刀疤脸又来了！”</p>
“哪个刀疤脸？”林远放下绿豆汤。</p>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脸上有蜈蚣的！广东水师的！郑千户！”迭戈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说一个不能说名字的人，“他已经进来了，我没拦住。他走得好快，像……像一阵风！”</p>
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郑方？他来干什么？上次在虎门打过交道，收了银子，态度还行。后来进了广州就没再见过，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而且——迭戈说“已经进来了”，这人是直接闯进来的？</p>
还没等他站起来，院门口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面。林远转过头，看到一个高瘦黝黑的身影大步流星地穿过月亮门，走进了院子。</p>
郑方今天没穿官袍，穿了一件灰色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但结实的小臂，手臂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趴在皮肤下面的蚯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发白了，显然用了很多年。脚踩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走起路来带起一小片尘土。</p>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颧骨突出，下巴尖尖，左脸颊上那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但今天的表情比在虎门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不是“审犯人”的那种板着脸，而是一种“我来串门”的随意，虽然随意里还带着一丝“我是当官的”的架子。</p>
“林远！”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桂花树上的毛球手一抖，花生掉了，骨碌碌滚到地上。毛球低头看着滚远的花生，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赔”。郑方抬头看了毛球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理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石桌、石凳、桂花树、花圃，最后落在陈婉儿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p>
“郑千户。”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自然，但心里在飞速地盘算——他来干什么？找茬？收钱？还是有别的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p>
“什么风？东南风。”郑方大大咧咧地走到石桌边，也不等人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屁股刚挨着凳子面，就伸手去端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然后抹了抹嘴，“你这茶不错，比我们水师营的好喝。”</p>
迭戈站在林远身后，小声嘀咕：“那壶是我嫂子刚泡的龙井……”郑方听到了，斜了他一眼，迭戈赶紧闭嘴，缩到林远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p>
林远在郑方对面坐下，陈婉儿起身去厨房，说要再泡一壶茶。小红也跟着站起来，端着空碟子走了。毛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郑方，尾巴一甩一甩的。郑方也看着毛球，两个人——一个人一只猴——对视了两秒钟，郑方伸出手指戳了戳毛球的脑袋，毛球没躲，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干嘛”。郑方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些，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p>
“你这洋鬼子，日子过得不错啊。”郑方环顾四周，目光从院墙上的青苔移到桂花树的树冠上，从花圃里的玫瑰苗移到廊下晾着的衣服上，啧啧了两声，“三进的宅子，带花园，带鱼池，还养只猴。比我们水师千户住得都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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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笑了笑：“郑千户说笑了。这宅子是沈万山沈老板帮忙找的，欠了一屁股债才买下来的。”</p>
“欠债？”郑方哼了一声，拍了拍石桌，“你骗鬼呢？你在虎门那几天，给胡大海送了多少好东西？成化官窑，一对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p>
林远心里一紧——郑方怎么知道的？胡大海说的？还是他安插在码头上的眼线看到的？广东水师的人，天天在码头上转悠，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们？但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壶给郑方续了杯茶，笑着说：“郑千户消息真灵通。”</p>
“灵通？”郑方接过茶杯，没喝，在手里转着，眼睛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林远，你听我说。广东地面上，什么风吹草动我不知道？你从虎门到广州，带了什么货，卖了什么东西，跟谁吃了饭，跟谁喝了酒，我全知道。”</p>
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郑千户在开玩笑吧？”</p>
“开玩笑？”郑方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道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你卖火枪给沈万山，二十把，每把九十两银子。你以为这事能瞒过去？”</p>
林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火枪的事，他是跟沈万山私下交易的，没经胡大海，没经任何人，连货都是从船上直接送到沈府的，没想到郑方居然知道了。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郑千户，火枪的事，我认。但那是给沈老板防身用的，不是卖给海盗，不是卖给反贼，不犯大明的律法吧？”</p>
郑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从林远的脸上刮过去，刮得他皮肤发紧。然后——郑方突然笑了，笑得很突然，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太阳。那道刀疤被笑容扯歪了，看起来像哭，又像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光是真的，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你小子还算老实”的满意。</p>
“行了，别紧张。”郑方靠回石凳上，翘起二郎腿，伸手从碟子里抓了一把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我不是来找茬的。你卖火枪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要抓你早抓了，还用等到今天？”</p>
林远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还提着半口气：“那郑千户今天来是……”</p>
郑方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又厚又硬，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文模糊，但能看出是一方大印，不是普通衙门的那种小印。信封正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p>
“上面来人了，要见你。”郑方把信往林远面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两广总督府的人。”</p>
林远愣住了。</p>
两广总督？他从一品，辖广东广西两省军政，是整个岭南最大的官。这种级别的大员，平时连胡大海都见不着面，怎么可能要见他一个小商人？</p>
“郑千户，”林远的声音有点发虚，“总督大人见我？见我干什么？”</p>
郑方剥了第二颗花生，在嘴里嚼了半天，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花生皮，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带回来一种叫‘玉米’的东西，能亩产五六百斤？总督大人想见见你。”</p>
林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石头又升起来了——玉米。胡大海果然报上去了。但胡大海上报的速度也太快了，他前脚从双槐巷拿走种子，后脚就捅到了总督府？还是说——林远看着郑方那张刀疤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胡大海报的，是郑方报的。</p>
“郑千户，”林远试探着问，“总督大人怎么知道玉米的事？”</p>
郑方剥第三颗花生，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剥完了，把花生仁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进嘴里，嚼了，咽了，才开口：“你以为就胡大海会报功？我郑方在水师干了十五年，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心里有数。”</p>
果然是郑方报的。林远心里有了数——这人看着粗鲁莽撞，实则心思缜密，面上大大咧咧，心里盘算得比谁都细。他报玉米的事给总督，一来是邀功，二来是卖林远一个人情。总督要是高兴了，他郑方也沾光；总督要是问起来，他可以说“下官只是据实禀报”，滴水不漏。</p>
林远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透光能看到对面的字迹。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措辞很讲究——“闻林船长自西洋来，携异域作物，名曰玉米，亩产倍于稻麦。本督甚奇之，欲一睹为快。三日后，总督府设便宴，请林船长光临。”落款是“刘大夏”三个字，墨迹淋漓，笔力雄健，像一个站着写字的武将，而不是坐着写字的文官。</p>
林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的暗袋，抬起头看着郑方，笑了：“郑千户，多谢您引荐。”</p>
郑方摆了摆手，把碟子里最后几颗花生拢到手心里，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碎渣，声音含混不清：“别谢我。我是看你还算个正经人，不是那些葡萄牙骗子，才帮你报上去的。你要是跟葡萄牙人一样，趾高气扬的，觉得自己多了不起，我才懒得管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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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抱拳：“郑千户看得起在下，在下一定不辜负。”</p>
郑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壳碎屑，环顾了一下院子，目光在花圃里那几株刚种下去的玫瑰苗上停了一下，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是明显在忍笑。</p>
“你一个大老爷们，种这么多花干什么？还不如种菜。”</p>
陈婉儿正好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句话，笑着接了一句：“郑千户，花是我种的，不是他种的。他种的在后院，玉米和红薯。”</p>
郑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克制的一抽，而是那种咧嘴的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那道刀疤被笑容扯开了，像一条被拉直了的蜈蚣。</p>
“行，你们这对夫妻，一个种花，一个种地，分工还挺清楚。”</p>
林远站起来，送到门口。郑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没回头，背着身说了一句：“三天后，总督府，别迟到了。迟到了我也救不了你。”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后的三个兵丁小跑着跟上，脚步声嗒嗒嗒的，在巷子里渐渐远去。</p>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郑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把巷子的石板路染成了金红色，郑方灰色的短打在光影中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暮色中变淡的影子。</p>
陈婉儿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茶壶递给小红，轻声说：“林大哥，那个郑千户……人还不错。”</p>
“还不错？”林远笑了，“他是来收保护费的。”</p>
“人家没收钱。”</p>
“那是因为上次在虎门收过了。”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他不要钱，要的是人情。他把我引荐给总督，我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得还。”</p>
陈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三天后去总督府，你穿什么？”</p>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长袍，袖口绣着云纹，是陈婉儿在马六甲找人做的那件，料子不错，但穿了好几个月了，领口有点发黄。他皱了皱眉：“好像没有能见总督的衣服。”</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明天我去绸缎庄给你买布，做一件新的。大红色的怎么样？喜庆。”</p>
“大红色？我又不是新郎官。”</p>
“那藏青色？稳重。”</p>
“行。”</p>
迭戈抱着毛球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人一猴都仰着头看林远，表情如出一辙的紧张。“哥，”迭戈小声说，“你要去见总督？就是那个……比胡大海还大一百级的官？”</p>
“是。”</p>
“那……那会不会有危险？”</p>
“不会。”林远说，“他是请我吃饭，不是抓我坐牢。”</p>
迭戈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毛球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小心点”。</p>
林远摸了摸毛球的头，毛球难得没躲，乖乖地让他摸，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根毛茸茸的绳子。</p>
“三天后，两广总督府。”林远看着巷口最后一线夕阳，嘴角勾起一抹笑，“系统，你说这算是闯关成功还是开启新副本？”</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p>
【触发主线任务：晋见两广总督。任务内容：成功获得总督刘大夏认可，为后续贸易铺路。奖励：广东官方贸易许可+朝廷好感度。当前进度：已收到邀请，等待会面。提示：刘大夏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与胡大海、郑方不同，贿赂无效。建议以诚意和事实服人。】</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翘得更高了。</p>
刘大夏，两广总督，从一品。清官，刚正不阿。</p>
三天后，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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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林远正在院子里教陈婉儿西班牙语，不是正儿八经地教，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教着教着就跑题的、像两个小孩在玩过家家一样的教。陈婉儿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欧拉”是“你好”，“格拉西亚斯”是“谢谢”，“阿迪奥斯”是“再见”，念得磕磕巴巴的，洋腔洋调，像一只在学舌的鹦鹉。林远靠在桂花树上，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一边喝一边纠正她的发音，纠正着纠正着就笑场了，因为她把“梅古斯塔”念成了“梅古斯塔”——重音错了，听起来像在说“我喜欢一只猫”。</p>
“不是‘梅古斯塔’，是‘梅古斯塔’。”林远忍着笑，“‘古’轻一点，‘斯’重一点。”</p>
陈婉儿皱着眉，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对，这次念成了“梅古斯达”，听起来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气得把树枝一扔，端起自己的绿豆汤喝了一大口，嘟囔了一句：“你们西洋人的舌头是不是长得不一样？”</p>
小红蹲在花圃边上拔草，听到这句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发出声音，怕被陈婉儿听到。毛球蹲在桂花树上，手里拿着一颗花生，正用牙磕壳，壳掉下来砸在小红的头上，小红抬头瞪了它一眼，它假装没看见，继续磕。</p>
迭戈从门口跑进来，跑得很急，脚步乱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巴张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喘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哥！那个……那个刀疤脸又来了！”</p>
“哪个刀疤脸？”林远放下绿豆汤。</p>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脸上有蜈蚣的！广东水师的！郑千户！”迭戈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说一个不能说名字的人，“他已经进来了，我没拦住。他走得好快，像……像一阵风！”</p>
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郑方？他来干什么？上次在虎门打过交道，收了银子，态度还行。后来进了广州就没再见过，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而且——迭戈说“已经进来了”，这人是直接闯进来的？</p>
还没等他站起来，院门口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面。林远转过头，看到一个高瘦黝黑的身影大步流星地穿过月亮门，走进了院子。</p>
郑方今天没穿官袍，穿了一件灰色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但结实的小臂，手臂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趴在皮肤下面的蚯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发白了，显然用了很多年。脚踩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走起路来带起一小片尘土。</p>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颧骨突出，下巴尖尖，左脸颊上那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但今天的表情比在虎门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不是“审犯人”的那种板着脸，而是一种“我来串门”的随意，虽然随意里还带着一丝“我是当官的”的架子。</p>
“林远！”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桂花树上的毛球手一抖，花生掉了，骨碌碌滚到地上。毛球低头看着滚远的花生，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赔”。郑方抬头看了毛球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理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石桌、石凳、桂花树、花圃，最后落在陈婉儿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p>
“郑千户。”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自然，但心里在飞速地盘算——他来干什么？找茬？收钱？还是有别的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p>
“什么风？东南风。”郑方大大咧咧地走到石桌边，也不等人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屁股刚挨着凳子面，就伸手去端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然后抹了抹嘴，“你这茶不错，比我们水师营的好喝。”</p>
迭戈站在林远身后，小声嘀咕：“那壶是我嫂子刚泡的龙井……”郑方听到了，斜了他一眼，迭戈赶紧闭嘴，缩到林远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p>
林远在郑方对面坐下，陈婉儿起身去厨房，说要再泡一壶茶。小红也跟着站起来，端着空碟子走了。毛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郑方，尾巴一甩一甩的。郑方也看着毛球，两个人——一个人一只猴——对视了两秒钟，郑方伸出手指戳了戳毛球的脑袋，毛球没躲，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干嘛”。郑方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些，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p>
“你这洋鬼子，日子过得不错啊。”郑方环顾四周，目光从院墙上的青苔移到桂花树的树冠上，从花圃里的玫瑰苗移到廊下晾着的衣服上，啧啧了两声，“三进的宅子，带花园，带鱼池，还养只猴。比我们水师千户住得都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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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债？”郑方哼了一声，拍了拍石桌，“你骗鬼呢？你在虎门那几天，给胡大海送了多少好东西？成化官窑，一对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p>
林远心里一紧——郑方怎么知道的？胡大海说的？还是他安插在码头上的眼线看到的？广东水师的人，天天在码头上转悠，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们？但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壶给郑方续了杯茶，笑着说：“郑千户消息真灵通。”</p>
“灵通？”郑方接过茶杯，没喝，在手里转着，眼睛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林远，你听我说。广东地面上，什么风吹草动我不知道？你从虎门到广州，带了什么货，卖了什么东西，跟谁吃了饭，跟谁喝了酒，我全知道。”</p>
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郑千户在开玩笑吧？”</p>
“开玩笑？”郑方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道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你卖火枪给沈万山，二十把，每把九十两银子。你以为这事能瞒过去？”</p>
林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火枪的事，他是跟沈万山私下交易的，没经胡大海，没经任何人，连货都是从船上直接送到沈府的，没想到郑方居然知道了。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郑千户，火枪的事，我认。但那是给沈老板防身用的，不是卖给海盗，不是卖给反贼，不犯大明的律法吧？”</p>
郑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从林远的脸上刮过去，刮得他皮肤发紧。然后——郑方突然笑了，笑得很突然，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太阳。那道刀疤被笑容扯歪了，看起来像哭，又像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光是真的，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你小子还算老实”的满意。</p>
“行了，别紧张。”郑方靠回石凳上，翘起二郎腿，伸手从碟子里抓了一把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我不是来找茬的。你卖火枪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要抓你早抓了，还用等到今天？”</p>
林远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还提着半口气：“那郑千户今天来是……”</p>
郑方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又厚又硬，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文模糊，但能看出是一方大印，不是普通衙门的那种小印。信封正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p>
“上面来人了，要见你。”郑方把信往林远面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两广总督府的人。”</p>
林远愣住了。</p>
两广总督？他从一品，辖广东广西两省军政，是整个岭南最大的官。这种级别的大员，平时连胡大海都见不着面，怎么可能要见他一个小商人？</p>
“郑千户，”林远的声音有点发虚，“总督大人见我？见我干什么？”</p>
郑方剥了第二颗花生，在嘴里嚼了半天，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花生皮，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带回来一种叫‘玉米’的东西，能亩产五六百斤？总督大人想见见你。”</p>
林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石头又升起来了——玉米。胡大海果然报上去了。但胡大海上报的速度也太快了，他前脚从双槐巷拿走种子，后脚就捅到了总督府？还是说——林远看着郑方那张刀疤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胡大海报的，是郑方报的。</p>
“郑千户，”林远试探着问，“总督大人怎么知道玉米的事？”</p>
郑方剥第三颗花生，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剥完了，把花生仁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进嘴里，嚼了，咽了，才开口：“你以为就胡大海会报功？我郑方在水师干了十五年，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心里有数。”</p>
果然是郑方报的。林远心里有了数——这人看着粗鲁莽撞，实则心思缜密，面上大大咧咧，心里盘算得比谁都细。他报玉米的事给总督，一来是邀功，二来是卖林远一个人情。总督要是高兴了，他郑方也沾光；总督要是问起来，他可以说“下官只是据实禀报”，滴水不漏。</p>
林远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透光能看到对面的字迹。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措辞很讲究——“闻林船长自西洋来，携异域作物，名曰玉米，亩产倍于稻麦。本督甚奇之，欲一睹为快。三日后，总督府设便宴，请林船长光临。”落款是“刘大夏”三个字，墨迹淋漓，笔力雄健，像一个站着写字的武将，而不是坐着写字的文官。</p>
林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的暗袋，抬起头看着郑方，笑了：“郑千户，多谢您引荐。”</p>
郑方摆了摆手，把碟子里最后几颗花生拢到手心里，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碎渣，声音含混不清：“别谢我。我是看你还算个正经人，不是那些葡萄牙骗子，才帮你报上去的。你要是跟葡萄牙人一样，趾高气扬的，觉得自己多了不起，我才懒得管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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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抱拳：“郑千户看得起在下，在下一定不辜负。”</p>
郑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壳碎屑，环顾了一下院子，目光在花圃里那几株刚种下去的玫瑰苗上停了一下，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是明显在忍笑。</p>
“你一个大老爷们，种这么多花干什么？还不如种菜。”</p>
陈婉儿正好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句话，笑着接了一句：“郑千户，花是我种的，不是他种的。他种的在后院，玉米和红薯。”</p>
郑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克制的一抽，而是那种咧嘴的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那道刀疤被笑容扯开了，像一条被拉直了的蜈蚣。</p>
“行，你们这对夫妻，一个种花，一个种地，分工还挺清楚。”</p>
林远站起来，送到门口。郑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没回头，背着身说了一句：“三天后，总督府，别迟到了。迟到了我也救不了你。”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后的三个兵丁小跑着跟上，脚步声嗒嗒嗒的，在巷子里渐渐远去。</p>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郑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把巷子的石板路染成了金红色，郑方灰色的短打在光影中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暮色中变淡的影子。</p>
陈婉儿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茶壶递给小红，轻声说：“林大哥，那个郑千户……人还不错。”</p>
“还不错？”林远笑了，“他是来收保护费的。”</p>
“人家没收钱。”</p>
“那是因为上次在虎门收过了。”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他不要钱，要的是人情。他把我引荐给总督，我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得还。”</p>
陈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三天后去总督府，你穿什么？”</p>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长袍，袖口绣着云纹，是陈婉儿在马六甲找人做的那件，料子不错，但穿了好几个月了，领口有点发黄。他皱了皱眉：“好像没有能见总督的衣服。”</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明天我去绸缎庄给你买布，做一件新的。大红色的怎么样？喜庆。”</p>
“大红色？我又不是新郎官。”</p>
“那藏青色？稳重。”</p>
“行。”</p>
迭戈抱着毛球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人一猴都仰着头看林远，表情如出一辙的紧张。“哥，”迭戈小声说，“你要去见总督？就是那个……比胡大海还大一百级的官？”</p>
“是。”</p>
“那……那会不会有危险？”</p>
“不会。”林远说，“他是请我吃饭，不是抓我坐牢。”</p>
迭戈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毛球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小心点”。</p>
林远摸了摸毛球的头，毛球难得没躲，乖乖地让他摸，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根毛茸茸的绳子。</p>
“三天后，两广总督府。”林远看着巷口最后一线夕阳，嘴角勾起一抹笑，“系统，你说这算是闯关成功还是开启新副本？”</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p>
【触发主线任务：晋见两广总督。任务内容：成功获得总督刘大夏认可，为后续贸易铺路。奖励：广东官方贸易许可+朝廷好感度。当前进度：已收到邀请，等待会面。提示：刘大夏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与胡大海、郑方不同，贿赂无效。建议以诚意和事实服人。】</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翘得更高了。</p>
刘大夏，两广总督，从一品。清官，刚正不阿。</p>
三天后，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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