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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商馆的第二天,林远就开始准备西北角旱地试种的事了。他让王福去城外找了几个老农,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把式,头发花白,皮肤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王福带着他们在商馆后院看了玉米地和红薯地——玉米已经收了第二茬了,秸秆还立在地里,叶子黄了,但秆还直着,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红薯藤爬满了地垄,藤蔓互相缠绕着,像一张绿色的网。</p>

    老农们蹲在地边上,看了半天,有的捏土,有的摸叶子,有的掰了一粒玉米放在嘴里嚼,有的挖了一个红薯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之后,他们聚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由一个姓周的老汉开口说话。周老汉六十多岁,胡子和头发一样白,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但眼神很亮。</p>

    “林老板,”周老汉指着玉米地说,“这东西,我们没见过。但这土我们认识——沙土,漏水,种小麦不行,种你这玉米,行。红薯更行,沙地种红薯,甜。”</p>

    林远心里踏实了。他拿出刘大夏的手令,给老农们看。几个老农不认识字,但看到那枚朱红色的官印,眼睛都亮了,像是看到了太阳。</p>

    “这是总督大人的手令。”林远说,“城外西北角那片旱地,几百亩,随便种。种出来了,总督大人要给咱们请功。”</p>

    老农们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朵晒干了的菊花。</p>

    当天下午,林远就带着老农们去了西北角。那片地在城外的山脚下,离珠江不远,但地势高,引水不便。地是沙质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地上长着杂草和灌木,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还露着黄褐色的土皮,像秃子头上的疤。</p>

    林远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土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沙子一样。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几百亩的荒地,心里盘算着——全部开垦出来,种上玉米和红薯,一年能收多少粮食?至少十几万斤。十几万斤粮食,够多少人吃?够几千人吃一年。</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粒种子的图标——</p>

    【广州城外西北角旱地评估完成:可种植面积约320亩,土质偏沙,有机质含量低,但适合玉米和红薯生长。建议:先种绿肥养地,再种玉米红薯。绿肥可选紫云英、苜蓿等,种一季翻压入土,可大幅提高土壤肥力。预计三年后地力可提升至中等水平。】</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三年——他有的是时间。玉米和红薯在大明推广开,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他不急,但刘大夏急。刘大夏今年六十多了,还能在总督位子上坐几年?他要在退下来之前,把玉米和红薯的事做成,这是他留给广东的遗产,也是他留给大明的遗产。</p>

    回到商馆,林远把西北角的地和种地的事跟陈婉儿说了。陈婉儿听完,放下手里的针线——她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已经做了好几件了,有红的、蓝的、黄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篮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林远。</p>

    “林大哥,你说总督大人为什么这么重视玉米和红薯?”</p>

    林远想了想,说:“因为他知道,这东西能救人。”</p>

    陈婉儿点了点头,继续做针线。针在她手指间上下翻飞,像一只忙碌的蜜蜂。毛球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那件小衣服,伸出爪子想去摸,被陈婉儿轻轻拍开了。</p>

    “别闹,这是给弟弟做的。”</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是弟弟”。陈婉儿笑了,摸了摸它的头:“是弟弟,我梦到了。”</p>

    林远坐在旁边,看着她做针线,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p>

    第三天,刘大夏的帖子到了。不是正式的公函,是一张便条,写在素白的信笺上,字迹潦草,像赶时间写的——“林远,明日来府,本督找了几个人,一起听听你的玉米红薯。”便条没有落款,但林远认得那笔迹,跟手令上的一样,刚劲有力,像刀刻的。</p>

    第二天,林远准时到了总督府。这次他没带迭戈,也没带毛球,一个人去的。包袱里装了几根新鲜的玉米棒子、几个红薯,还有一包玉米面——小红昨天磨的,用石磨推了半个时辰,磨得细细的,黄灿灿的,像一包金粉。</p>

    正堂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生面孔。有穿官袍的,有穿便服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但有一个共同点——看林远的眼神都一样,都带着一种“这就是那个红头发的番鬼”的好奇。他们坐在两侧的椅子上,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拿着扇子,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彩绘,姿态各异,但注意力都在林远身上。</p>

    刘大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头上戴着黑色方巾,跟上次一样的打扮。他指了指左侧的一个空位,对林远说:“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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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坐下来,把包袱放在桌上。刘大夏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p>

    “诸位,这位就是本督跟你们提过的林远,西班牙来的商人。他带来两种作物,叫玉米和红薯,在本督后院的菜地里试种了几个月,长势喜人。”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今天请诸位来,就是听听他怎么说的。你们有的是管农事的官,有的是种地的老农,有的是做粮食生意的商人。你们听了,觉得可行,本督就推广;觉得不行,本督就当没这回事。”</p>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远身上。</p>

    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然后从包袱里拿出玉米和红薯,摆在桌上。他先拿起一根玉米,剥开苞叶,露出金黄色的玉米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p>

    “诸位大人,这就是玉米。原产美洲,亩产五百斤以上,高的能达到七八百斤。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种下去,四个月收获,一年能种两季。能当粮食,能当菜,能磨成粉做饼,能煮粥,能酿酒。”</p>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说亩产五百斤以上,有证据吗?”</p>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刘大夏上次没还给他,他重新整理了一份,把数据写得更加详细——翻开,递过去。那人是广东布政使司的参议,姓周,管农事的,看数据看得格外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默算。翻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林远,点了点头,坐下了,没再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从“不信”变成了“待验证”。</p>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他又拿起一个红薯,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颜色,闻了闻,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完之后,他转过身,面对刘大夏,抱拳行礼。</p>

    “总督大人,老朽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东西。但老朽能看出来,这东西能吃,好养活,不挑地。沙地、旱地、山坡地,都能种。老朽愿意试试。”</p>

    刘大夏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p>

    林远又拿起那个红薯,掰开,露出金黄色的瓤。“这是红薯,亩产比玉米还高,能到六七百斤。不挑地,沙地、黄土地、红土地,都能长。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能当粮食,能喂猪,能做粉条,能酿酒。最重要的是——红薯耐旱,遇上旱年,别的庄稼颗粒无收,红薯还能收个三四成。”</p>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在座的没有不知道旱灾的——广东虽然有珠江灌溉,但山区年年都有旱情,轻则减产,重则绝收。如果红薯真能在旱年还能收个三四成,那救的不是一村一县的人,是成千上万条命。</p>

    一个胖胖的商人站起来,穿着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一看就是做粮食生意的。“林船长,你说的这个红薯,晒干了能存多久?”</p>

    “晒成红薯干,存放得当,能存一年不坏。磨成红薯粉,能存两三年。”</p>

    商人眼睛一亮,坐下了。</p>

    刘大夏靠在椅背上,听得很认真,一言不发,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在弹一首轻快的小曲。他看着林远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看着那些官员、老农、商人的表情从怀疑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信服,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增大。</p>

    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有人问种植方法,有人问病虫害,有人问储藏,有人问运输,有人问价钱。林远一一作答,有问必答,答不上来的就老实说“草民也不知道,得试了才知道”。他的坦诚反而让在座的人更加信任他——一个番商,不远万里来到广州,种了玉米红薯,收了,吃了,然后把种子献给朝廷,不求名不求利,这样的人,你还能说他什么?</p>

    散会的时候,刘大夏把林远留了下来。其他人陆续告辞,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刘大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事情。</p>

    “林远,”他放下茶杯,看着林远,“你知道本督为什么这么看重玉米和红薯吗?”</p>

    林远想了想:“因为能填饱肚子。”</p>

    刘大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填饱肚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顿了顿,站起来,负着手走到窗前,“本督在广东十几年,走过很多地方。粤北的山里,百姓一年有大半年吃杂粮,不是不想吃米,是种不了。粤西的旱地,十年九旱,百姓把种子埋下去,跪在地里求雨,求不来,就饿肚子。粤东的沿海,地是咸的,种什么都不长,百姓只能靠打鱼为生,鱼打不上来,也饿肚子。”</p>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目光里有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官威,不是精明,而是一种老农看着庄稼被晒死时的无奈与不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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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督不是没想过办法。引水、修渠、开荒、换种,能试的都试了,但收效甚微。不是办法不对,是地不行。那些山坡旱地,天生就不适合种水稻。你给它们浇再多水,施再多肥,产量也上不去。”</p>

    他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根玉米,在手里转了转,像在转一支笔。</p>

    “你带回来的玉米和红薯,如果真的能在那些地上种活,亩产五百斤……”他的声音有点发哽,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大明就不再有饿死的人了。”</p>

    林远心里一酸。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过明朝的饥荒,动辄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些数字冷冰冰的,看了也就看了,没什么感觉。但当刘大夏说出“不再有饿死的人”这六个字时,那些冷冰冰的数字突然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有脸,有名字,有爹娘,有儿女,会笑,会哭,会饿。</p>

    “总督大人,”林远的声音也有点发哽,“草民不敢说玉米和红薯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它们能让百姓在灾年有口饭吃。不饿死,就有希望。”</p>

    刘大夏看着林远,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力道不轻,拍得林远肩膀一沉,但那种沉不是压力,是一种托付。“好,你回去准备准备。西北角那片地,本督让人去丈量,分给你种。种出来了,本督给你请功。种不出来,本督也不怪你。”</p>

    林远抱拳,腰弯得很深。“多谢总督大人。”</p>

    刘大夏摆了摆手,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开,毛笔悬在纸上。他没有看林远,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行了,回去吧。下次来,别忘了带玉米饼。”</p>

    林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正堂里回荡,连门口站岗的护卫都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p>

    走出总督府,阳光比来时更烈了,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白。林远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太阳像一个燃烧的铜盆,挂在天上,烫得人不敢直视。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不知谁家在煎鱼的香味,还有桂花树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香。</p>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手令,展开看了看。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朱红色的官印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像是在对他说话——“准予试种。”</p>

    林远把手令折好,塞回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商馆的方向走。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p>

    双槐巷口的老槐树下,迭戈抱着毛球蹲在树根上,一人一猴都晒得蔫蔫的,像两棵被太阳晒弯了腰的小草。看到林远回来,迭戈猛地站起来,这次腿没麻,但毛球从他怀里滑了下去,屁股坐在地上,四脚朝天,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骂人。迭戈把它捞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灰,毛球头上的红花歪了,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p>

    “哥!怎么样?”</p>

    林远竖起大拇指,没有说话,但嘴角翘得比之前更高了,高到耳朵根。</p>

    迭戈的嘴巴裂开了,裂得比上次还大,能塞进两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裂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把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p>

    商馆的院子里,陈婉儿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件没做完的小衣服,针线停在半空中,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看到林远进来,她放下衣服,扶着腰站起来,肚子圆滚滚的,像揣着一个西瓜。</p>

    “林大哥。”</p>

    林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热热的,像刚出炉的红薯。</p>

    “成了。”他说,“总督大人说,西北角的地,随便种。种出来,他给咱们请功。”</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院子里的阳光还灿烂。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印象派的画。</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台阶上,一人一猴都看着那两个人,表情如出一辙的满足。毛球头上的红花终于扶正了,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当官?”</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先学会算账再说”。</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毛球捂着头,吱吱叫着跑了。</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着满地的阳光碎片,看着远处珠江上隐隐约约的船帆,深吸了一口气。</p>

    广州,双槐巷,第三号。</p>

    玉米种下去了,红薯种下去了,路也铺下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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