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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赐名的圣旨到手没几天，林远就开始琢磨建商馆的事了。不是他着急，是沈万山着急——老头隔两天就来一趟，拄着拐杖在珠江边转悠，指着这块地说“好”，指着那块地说“更好”，比林远自己还上心。</p>
“林老弟，你那个商馆不能再拖了。”沈万山坐在南门码头边的一块石墩上，拐杖戳着地面，笃笃笃的，像在打桩，“皇帝都给你赐名了，你还窝在怀远驿那破地方，像什么话？”</p>
林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沈老板说得对。我这不是在找地吗？”</p>
“不用找了。”沈万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拍在他手上，“这块地，我早就给你看好了。珠江边，南门码头东边三百步，三亩三分，靠水靠路，风水也好。”</p>
林远接过地契，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南海县归德门外珠江边，东至码头，西至官道，南至江岸，北至街巷，计三亩三分”。他抬起头看着沈万山，眼神复杂：“沈老板，这地……多少钱？”</p>
沈万山摆了摆手：“谈什么钱？送你的。就当是给小红添的嫁妆。”</p>
林远愣了一下：“小红又不是您闺女……”</p>
“她是我侄女。”沈万山瞪他一眼，“我沈家的人，嫁妆不能寒碜了。这块地算我出的，你出钱盖房子，以后赚了钱分小红一成。就这么定了。”</p>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抱了抱拳，郑重地说：“沈老板，多谢。小红的股份，我给她两成。”</p>
沈万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金盏菊：“行，两成就两成。反正你是她姑爷，你说了算。”</p>
地有了，钱有了，名号有了，接下来就是开工。</p>
林远找来了广州城最好的工匠，领头的是一个姓梁的老师傅，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老茧，据说修过广州城里的好几座大宅子，连总督府的部分修缮都是他带人干的。梁师傅戴着老花镜，把地契和图纸铺在桌上，看了半天，抬起头看了看林远，又低下头看图纸。</p>
“林老板，你这图纸，是谁画的？”梁师傅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些尺寸、比例、结构，画得比我们行里的老师傅还准。”</p>
林远心虚：“一个朋友画的。西洋来的，学过建筑。”</p>
梁师傅点了点头，没再问，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抬起头说：“三亩三分地，三进三出的商馆，带仓库、住房、铺面，全部用青砖灰瓦，大概需要三千两银子。工期四个月。”</p>
林远心里一算：三千两，加上之前买宅子的两千五百两，加上给胡大海和郑方的打点，加上船队的运营成本，他账上的银子已经花了快一半了。但商馆是百年大计，这钱不能省。</p>
“行，三千两就三千两。”林远拍板，“梁师傅，您多费心。工钱按月结，不拖不欠。”</p>
梁师傅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林老板爽快。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盖得漂漂亮亮的。”</p>
开工那天，林远亲自在工地上放了一挂鞭炮。不是他迷信，是陈婉儿要求的——“入乡随俗，开工放炮，图个吉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硝烟弥漫，红纸屑飞了一地，毛球吓得从迭戈怀里跳出来，爬到旁边一棵榕树上，蹲在枝头瑟瑟发抖，怎么叫都不下来。</p>
陈婉儿站在远处，捂着耳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不明显，但她走路的时候手总是不自觉地护着小腹，像护着什么宝贝。</p>
“林大哥，你说商馆建好了，咱们是不是就发财了？”</p>
“发不发财不知道。”林远搂着她，“但至少不用住怀远驿那个破地方了。蟑螂太大，我怕它们把你吃了。”</p>
陈婉儿捶了他一下：“你才被蟑螂吃。”</p>
四个月的工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远隔三差五就去工地上转一圈，有时候带着陈婉儿，有时候带着迭戈，有时候一个人去。梁师傅干活确实利索，地基打得深，墙砌得直，梁柱选的都是上好的杉木，又直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p>
仓库是林远最上心的部分。他按照系统的建议，在仓库地面铺了一层石灰防潮，墙上留了通风口，屋顶加了隔热层。仓库分成了五个隔间，一个是放香料的，一个是放瓷器的，一个是放丝绸的，一个是放粮食的（玉米、红薯、未来的土豆），还有一个是放火枪和火药的——这个隔间最特殊，墙是加厚的，门是铁皮的，锁是三把，钥匙分别由林远、陈婉儿、平松各拿一把。</p>
“林老板，你这仓库，比我们广州府的银库还结实。”梁师傅看着那个铁皮门，啧啧称奇。</p>
林远笑了：“好东西，得锁好了。”</p>
住房在后院，三间正房，四间厢房，还有个小小的花园。陈婉儿对花园最上心，隔几天就来一趟，指挥花匠种这、种那，种了一排桂花树、几丛玫瑰、两棵枇杷，还在墙角种了一架金银花，说夏天能遮阴，秋天能泡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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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林远站在花园中间，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小苗，“你是开商馆还是开花园？”</p>
“商馆也是家。”陈婉儿蹲在地上，用手拨了拨金银花的土，“家就得有花，有花才像家。”</p>
四个月后，商馆如期完工。</p>
那天林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崭新的建筑，心里像有一面鼓在敲，咚咚咚的，震得他胸口发麻。大门是石砌的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用红绸子蒙着，里面是刘大夏亲笔题的“怀远商馆”四个大字。门楼两侧挂着一副对联，是沈万山找人写的——左边是“远来近悦怀柔德”，右边是“海纳百川商有道”。对联用金粉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疼。</p>
陈婉儿站在他旁边，手里挽着他的胳膊，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西瓜。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淡紫色褙子，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有点湿。</p>
“林大哥，咱们的商馆，真好看。”</p>
“是好看。”林远握紧她的手，“比我梦里梦到的还好看。”</p>
开张那天，广州城半个城的人都来了。</p>
不是夸张，是真的来了很多人——南门码头的脚夫、商贩、渔民，城里的绸缎商、瓷器商、茶叶商，沈万山手下的十几个掌柜，胡大海带来的市舶司的官员，郑方带来的水师的兄弟，还有林阿凤从漳州偷偷带来的几个得力手下。码头上停满了马车、驴车、轿子，巷子里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喊“别乱跑”，喊了也白喊，孩子们钻得更欢了。</p>
刘大夏亲自来剪彩。不是林远请的，是他自己来的——穿着便服，灰蓝色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黑色方巾，像个普通的老秀才，但身后的十几个护卫暴露了他的身份。护卫们穿着崭新的军服，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像一排栽在地上的木桩。</p>
林远迎上去，连忙行礼：“总督大人，您怎么来了？”</p>
刘大夏摆了摆手：“你开商馆，本督来看看。再说了，‘怀远’两个字是本督题的，本督不来，谁剪彩？”</p>
林远赶紧把他请到门口。刘大夏站在匾额下面，仰头看着那块红绸子，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p>
“林远，你这商馆，花了多少钱？”</p>
“三千两。”</p>
刘大夏点了点头：“不贵。值。”他接过林远递来的剪刀，咔嚓一声，红绸子断成两截，飘落下来，露出下面的匾额——“怀远商馆”四个大字，颜体，浑厚有力，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光。</p>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舞狮的从巷口跑进来，两只狮子，一红一黄，在人群中翻腾跳跃，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毛球被鞭炮声吓得钻进了迭戈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屁股露在外面，尾巴夹得紧紧的，像个毛茸茸的球。</p>
迭戈拍着它的背：“别怕别怕，放完了，放完了。”</p>
毛球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迭戈怀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了，才重新蹲到他的肩膀上，但尾巴还是夹着的，不肯松开。</p>
沈万山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林老弟，我沈万山在广州混了三十年，开了七八个铺子，没有一块匾是总督大人题的。你倒好，一来就占了。”</p>
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运气好，运气好。”</p>
沈万山哼了一声：“你这不是运气，是命。”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拄着拐杖走了，脚步一瘸一拐的，但腰板挺得笔直。</p>
胡大海凑过来，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个弥勒佛：“林船长，恭喜恭喜！下官给你带了一份贺礼。”他从身后书吏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青花瓷瓶，成化的，画着缠枝莲纹，品相很好。</p>
林远接过锦盒，笑着道谢：“胡大人破费了。”</p>
“破费什么？你的事就是下官的事。”胡大海搓着手，“以后商馆的事，尽管吩咐下官。市舶司那边，下官给你盯着，保证没人找麻烦。”</p>
郑方也过来了，没带贺礼，带了一坛子酒。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震得桌面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林远，这是我从虎门带来的，水师营自己酿的米酒，不值钱。你留着喝。”</p>
林远抱拳：“郑将军客气了。”</p>
郑方摆了摆手，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在爬：“别叫将军，我还是千户。升官的事，八字没一撇呢。”</p>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p>
林阿凤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把正在花园里浇花的小红吓得尖叫了一声。林阿凤赶紧捂住小红的嘴：“嘘——是我，别喊。”</p>
小红认出她，松了口气，指了指前面：“林大姐，前院在剪彩呢，您走正门啊。”</p>
“走正门不方便。”林阿凤拍拍身上的灰，“我的身份，不能让人看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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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前院，躲在人群后面，冲林远挤了挤眼。林远看到了，冲她点了点头，没声张。陈婉儿也看到了，笑着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姐，你来了？”</p>
“来了。”林阿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陈婉儿，“给，贺礼。别让别人看到。”</p>
陈婉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沉甸甸的，上面镶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吓了一跳：“姐，这太贵重了……”</p>
“贵重什么？”林阿凤瞪她，“你是我妹子，你开张，我不能空手来。收着。”</p>
陈婉儿只好收下，眼眶红红的，抱着林阿凤的胳膊不肯松。</p>
中午，林远在商馆里摆了五十桌酒席，院子里、仓库里、甚至巷子里都摆满了桌子，碗碟摞得像小山，筷子像一片片小小的树林。厨子是沈万山从醉仙楼请来的大厨，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葱爆羊肉、白切鸡、烧鹅、叉烧、虾饺、肠粉、炒青菜、老火靓汤，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碗挨碗，连放酒杯的地方都快没了。</p>
林远站起来，举着酒杯，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沈万山、胡大海、郑方、林阿凤、平松、王福、迭戈、小红，还有那些跟着他从西班牙漂洋过海来到广州的水手们，一个个晒得黝黑，笑得憨厚。他们有的坐在主桌，有的挤在角落里，有的蹲在台阶上，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像天上的星星。</p>
“各位，”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我林远，从西班牙漂洋过海来到广州，一年多了。这一路，风浪、海盗、病痛、困难，什么都遇到过。但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商馆，看着你们，我心里只有两个字——值得。”</p>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酒杯：“这杯酒，敬大家。敬沈老板，敬胡大人，敬郑千户，敬林大姐，敬所有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怀远商馆。干杯！”</p>
“干杯！”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回荡。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敲编钟。</p>
迭戈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抱着毛球，毛球今天戴了一朵新花，是大红色的，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说“开业大吉，红色喜庆”。毛球的脑袋上顶着一朵大红绢花，像颗在风中摇晃的小辣椒，但它自己很满意，挺着胸脯蹲在迭戈怀里，尾巴一摇一摇的。</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住这儿了？”</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应该是”。</p>
“那你说我哥会不会给我分一间房？”</p>
毛球歪着脑袋想了想，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想得美”。</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毛球委屈地捂着头，花歪了，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像个戴着眼罩的海盗。迭戈笑着帮它扶正，又给它夹了一块红烧肉。</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座房子的图标——</p>
【怀远商馆建立成功，解锁新功能：长期仓储+大宗贸易+南海贸易网络枢纽。提示：商馆可作为南海贸易网络的中心节点，连接马六甲、卡利卡特、桑给巴尔、西班牙等多个节点。当前网络覆盖率：60%。】</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百分之六十，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空间。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p>
陈婉儿走到他旁边，把一杯茶递给他：“别喝了，你都喝好几杯了。”</p>
“今天高兴。”林远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刚好解酒。</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看着桌上那些狼藉的杯盘，轻声说：“林大哥，你说咱们的商馆，能开多久？”</p>
林远想了想：“开到咱们不想开为止。”</p>
“那要是咱们一直想开呢？”</p>
“那就一直开。”林远搂着她的肩膀，“子子孙孙，无穷匮也。”</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门楣上的灯笼还红。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p>
“林大哥，孩子踢我了。”</p>
林远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种微弱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震动。他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但嘴角翘得老高。</p>
“听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发哽，“他在说‘爹爹，恭喜’。”</p>
陈婉儿扑哧一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才五个多月，不会说话。”</p>
“会的。”林远认真地，“我林远的儿子，五个月就会说话。”</p>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p>
“猜的。”</p>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但靠得更紧了。</p>
夕阳西下，宴席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告辞，沈万山拄着拐杖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笑了。“林老弟，好好干。咱们的生意，还长着呢。”</p>
林远抱拳：“沈老板慢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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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山摆了摆手，消失在巷口。</p>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远、陈婉儿、迭戈、小红和平松。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p>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眼睛的萤火虫。</p>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去过几十个港口，从来没见过哪个外国商人，能在异国他乡建起这么一座商馆。”</p>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是迭戈，是王福，是所有跟着我出海的人。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p>
平松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把烟斗在柱子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我去看看船，明天还得装货。”说完，叼着烟斗走了，背影在灯笼下忽明忽暗。</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过来，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毛球也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舌头卷起来，像一朵粉红色的小花。</p>
“哥，我困了。我去睡了。”</p>
“去吧。明天早起，帮王福搬货。”</p>
迭戈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抱着毛球往后院走。毛球趴在他肩膀上，半眯着眼睛，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一根在风中摇摆的绳子。</p>
院子里只剩下林远和陈婉儿。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桂花树上停着一只鸟，不知道是什么鸟，啾啾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p>
陈婉儿靠在林远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一颤一颤的。她的手指扣着林远的手指，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一样。</p>
“婉儿。”林远轻声叫她。</p>
“嗯。”</p>
“谢谢你。”</p>
“谢什么？”</p>
“谢谢你陪着我。”</p>
陈婉儿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个西洋人，说话怎么比中国人还肉麻。”</p>
林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桂花树上另一只鸟。那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画了一道弧线，消失在夜色中。</p>
怀远商馆，正式开张。广州城，珠江边，一座新的地标，拔地而起。</p>
而更大的世界，还在前面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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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赐名的圣旨到手没几天，林远就开始琢磨建商馆的事了。不是他着急，是沈万山着急——老头隔两天就来一趟，拄着拐杖在珠江边转悠，指着这块地说“好”，指着那块地说“更好”，比林远自己还上心。</p>
“林老弟，你那个商馆不能再拖了。”沈万山坐在南门码头边的一块石墩上，拐杖戳着地面，笃笃笃的，像在打桩，“皇帝都给你赐名了，你还窝在怀远驿那破地方，像什么话？”</p>
林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沈老板说得对。我这不是在找地吗？”</p>
“不用找了。”沈万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拍在他手上，“这块地，我早就给你看好了。珠江边，南门码头东边三百步，三亩三分，靠水靠路，风水也好。”</p>
林远接过地契，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南海县归德门外珠江边，东至码头，西至官道，南至江岸，北至街巷，计三亩三分”。他抬起头看着沈万山，眼神复杂：“沈老板，这地……多少钱？”</p>
沈万山摆了摆手：“谈什么钱？送你的。就当是给小红添的嫁妆。”</p>
林远愣了一下：“小红又不是您闺女……”</p>
“她是我侄女。”沈万山瞪他一眼，“我沈家的人，嫁妆不能寒碜了。这块地算我出的，你出钱盖房子，以后赚了钱分小红一成。就这么定了。”</p>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抱了抱拳，郑重地说：“沈老板，多谢。小红的股份，我给她两成。”</p>
沈万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金盏菊：“行，两成就两成。反正你是她姑爷，你说了算。”</p>
地有了，钱有了，名号有了，接下来就是开工。</p>
林远找来了广州城最好的工匠，领头的是一个姓梁的老师傅，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老茧，据说修过广州城里的好几座大宅子，连总督府的部分修缮都是他带人干的。梁师傅戴着老花镜，把地契和图纸铺在桌上，看了半天，抬起头看了看林远，又低下头看图纸。</p>
“林老板，你这图纸，是谁画的？”梁师傅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些尺寸、比例、结构，画得比我们行里的老师傅还准。”</p>
林远心虚：“一个朋友画的。西洋来的，学过建筑。”</p>
梁师傅点了点头，没再问，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抬起头说：“三亩三分地，三进三出的商馆，带仓库、住房、铺面，全部用青砖灰瓦，大概需要三千两银子。工期四个月。”</p>
林远心里一算：三千两，加上之前买宅子的两千五百两，加上给胡大海和郑方的打点，加上船队的运营成本，他账上的银子已经花了快一半了。但商馆是百年大计，这钱不能省。</p>
“行，三千两就三千两。”林远拍板，“梁师傅，您多费心。工钱按月结，不拖不欠。”</p>
梁师傅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林老板爽快。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盖得漂漂亮亮的。”</p>
开工那天，林远亲自在工地上放了一挂鞭炮。不是他迷信，是陈婉儿要求的——“入乡随俗，开工放炮，图个吉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硝烟弥漫，红纸屑飞了一地，毛球吓得从迭戈怀里跳出来，爬到旁边一棵榕树上，蹲在枝头瑟瑟发抖，怎么叫都不下来。</p>
陈婉儿站在远处，捂着耳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不明显，但她走路的时候手总是不自觉地护着小腹，像护着什么宝贝。</p>
“林大哥，你说商馆建好了，咱们是不是就发财了？”</p>
“发不发财不知道。”林远搂着她，“但至少不用住怀远驿那个破地方了。蟑螂太大，我怕它们把你吃了。”</p>
陈婉儿捶了他一下：“你才被蟑螂吃。”</p>
四个月的工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远隔三差五就去工地上转一圈，有时候带着陈婉儿，有时候带着迭戈，有时候一个人去。梁师傅干活确实利索，地基打得深，墙砌得直，梁柱选的都是上好的杉木，又直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p>
仓库是林远最上心的部分。他按照系统的建议，在仓库地面铺了一层石灰防潮，墙上留了通风口，屋顶加了隔热层。仓库分成了五个隔间，一个是放香料的，一个是放瓷器的，一个是放丝绸的，一个是放粮食的（玉米、红薯、未来的土豆），还有一个是放火枪和火药的——这个隔间最特殊，墙是加厚的，门是铁皮的，锁是三把，钥匙分别由林远、陈婉儿、平松各拿一把。</p>
“林老板，你这仓库，比我们广州府的银库还结实。”梁师傅看着那个铁皮门，啧啧称奇。</p>
林远笑了：“好东西，得锁好了。”</p>
住房在后院，三间正房，四间厢房，还有个小小的花园。陈婉儿对花园最上心，隔几天就来一趟，指挥花匠种这、种那，种了一排桂花树、几丛玫瑰、两棵枇杷，还在墙角种了一架金银花，说夏天能遮阴，秋天能泡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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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林远站在花园中间，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小苗，“你是开商馆还是开花园？”</p>
“商馆也是家。”陈婉儿蹲在地上，用手拨了拨金银花的土，“家就得有花，有花才像家。”</p>
四个月后，商馆如期完工。</p>
那天林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崭新的建筑，心里像有一面鼓在敲，咚咚咚的，震得他胸口发麻。大门是石砌的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用红绸子蒙着，里面是刘大夏亲笔题的“怀远商馆”四个大字。门楼两侧挂着一副对联，是沈万山找人写的——左边是“远来近悦怀柔德”，右边是“海纳百川商有道”。对联用金粉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疼。</p>
陈婉儿站在他旁边，手里挽着他的胳膊，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西瓜。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淡紫色褙子，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有点湿。</p>
“林大哥，咱们的商馆，真好看。”</p>
“是好看。”林远握紧她的手，“比我梦里梦到的还好看。”</p>
开张那天，广州城半个城的人都来了。</p>
不是夸张，是真的来了很多人——南门码头的脚夫、商贩、渔民，城里的绸缎商、瓷器商、茶叶商，沈万山手下的十几个掌柜，胡大海带来的市舶司的官员，郑方带来的水师的兄弟，还有林阿凤从漳州偷偷带来的几个得力手下。码头上停满了马车、驴车、轿子，巷子里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喊“别乱跑”，喊了也白喊，孩子们钻得更欢了。</p>
刘大夏亲自来剪彩。不是林远请的，是他自己来的——穿着便服，灰蓝色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黑色方巾，像个普通的老秀才，但身后的十几个护卫暴露了他的身份。护卫们穿着崭新的军服，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像一排栽在地上的木桩。</p>
林远迎上去，连忙行礼：“总督大人，您怎么来了？”</p>
刘大夏摆了摆手：“你开商馆，本督来看看。再说了，‘怀远’两个字是本督题的，本督不来，谁剪彩？”</p>
林远赶紧把他请到门口。刘大夏站在匾额下面，仰头看着那块红绸子，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p>
“林远，你这商馆，花了多少钱？”</p>
“三千两。”</p>
刘大夏点了点头：“不贵。值。”他接过林远递来的剪刀，咔嚓一声，红绸子断成两截，飘落下来，露出下面的匾额——“怀远商馆”四个大字，颜体，浑厚有力，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光。</p>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舞狮的从巷口跑进来，两只狮子，一红一黄，在人群中翻腾跳跃，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毛球被鞭炮声吓得钻进了迭戈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屁股露在外面，尾巴夹得紧紧的，像个毛茸茸的球。</p>
迭戈拍着它的背：“别怕别怕，放完了，放完了。”</p>
毛球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迭戈怀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了，才重新蹲到他的肩膀上，但尾巴还是夹着的，不肯松开。</p>
沈万山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林老弟，我沈万山在广州混了三十年，开了七八个铺子，没有一块匾是总督大人题的。你倒好，一来就占了。”</p>
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运气好，运气好。”</p>
沈万山哼了一声：“你这不是运气，是命。”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拄着拐杖走了，脚步一瘸一拐的，但腰板挺得笔直。</p>
胡大海凑过来，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个弥勒佛：“林船长，恭喜恭喜！下官给你带了一份贺礼。”他从身后书吏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青花瓷瓶，成化的，画着缠枝莲纹，品相很好。</p>
林远接过锦盒，笑着道谢：“胡大人破费了。”</p>
“破费什么？你的事就是下官的事。”胡大海搓着手，“以后商馆的事，尽管吩咐下官。市舶司那边，下官给你盯着，保证没人找麻烦。”</p>
郑方也过来了，没带贺礼，带了一坛子酒。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震得桌面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林远，这是我从虎门带来的，水师营自己酿的米酒，不值钱。你留着喝。”</p>
林远抱拳：“郑将军客气了。”</p>
郑方摆了摆手，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在爬：“别叫将军，我还是千户。升官的事，八字没一撇呢。”</p>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p>
林阿凤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把正在花园里浇花的小红吓得尖叫了一声。林阿凤赶紧捂住小红的嘴：“嘘——是我，别喊。”</p>
小红认出她，松了口气，指了指前面：“林大姐，前院在剪彩呢，您走正门啊。”</p>
“走正门不方便。”林阿凤拍拍身上的灰，“我的身份，不能让人看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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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前院，躲在人群后面，冲林远挤了挤眼。林远看到了，冲她点了点头，没声张。陈婉儿也看到了，笑着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姐，你来了？”</p>
“来了。”林阿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陈婉儿，“给，贺礼。别让别人看到。”</p>
陈婉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沉甸甸的，上面镶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吓了一跳：“姐，这太贵重了……”</p>
“贵重什么？”林阿凤瞪她，“你是我妹子，你开张，我不能空手来。收着。”</p>
陈婉儿只好收下，眼眶红红的，抱着林阿凤的胳膊不肯松。</p>
中午，林远在商馆里摆了五十桌酒席，院子里、仓库里、甚至巷子里都摆满了桌子，碗碟摞得像小山，筷子像一片片小小的树林。厨子是沈万山从醉仙楼请来的大厨，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葱爆羊肉、白切鸡、烧鹅、叉烧、虾饺、肠粉、炒青菜、老火靓汤，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碗挨碗，连放酒杯的地方都快没了。</p>
林远站起来，举着酒杯，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沈万山、胡大海、郑方、林阿凤、平松、王福、迭戈、小红，还有那些跟着他从西班牙漂洋过海来到广州的水手们，一个个晒得黝黑，笑得憨厚。他们有的坐在主桌，有的挤在角落里，有的蹲在台阶上，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像天上的星星。</p>
“各位，”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我林远，从西班牙漂洋过海来到广州，一年多了。这一路，风浪、海盗、病痛、困难，什么都遇到过。但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商馆，看着你们，我心里只有两个字——值得。”</p>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酒杯：“这杯酒，敬大家。敬沈老板，敬胡大人，敬郑千户，敬林大姐，敬所有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怀远商馆。干杯！”</p>
“干杯！”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回荡。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敲编钟。</p>
迭戈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抱着毛球，毛球今天戴了一朵新花，是大红色的，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说“开业大吉，红色喜庆”。毛球的脑袋上顶着一朵大红绢花，像颗在风中摇晃的小辣椒，但它自己很满意，挺着胸脯蹲在迭戈怀里，尾巴一摇一摇的。</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住这儿了？”</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应该是”。</p>
“那你说我哥会不会给我分一间房？”</p>
毛球歪着脑袋想了想，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想得美”。</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毛球委屈地捂着头，花歪了，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像个戴着眼罩的海盗。迭戈笑着帮它扶正，又给它夹了一块红烧肉。</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座房子的图标——</p>
【怀远商馆建立成功，解锁新功能：长期仓储+大宗贸易+南海贸易网络枢纽。提示：商馆可作为南海贸易网络的中心节点，连接马六甲、卡利卡特、桑给巴尔、西班牙等多个节点。当前网络覆盖率：60%。】</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百分之六十，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空间。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p>
陈婉儿走到他旁边，把一杯茶递给他：“别喝了，你都喝好几杯了。”</p>
“今天高兴。”林远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刚好解酒。</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看着桌上那些狼藉的杯盘，轻声说：“林大哥，你说咱们的商馆，能开多久？”</p>
林远想了想：“开到咱们不想开为止。”</p>
“那要是咱们一直想开呢？”</p>
“那就一直开。”林远搂着她的肩膀，“子子孙孙，无穷匮也。”</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门楣上的灯笼还红。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p>
“林大哥，孩子踢我了。”</p>
林远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种微弱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震动。他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但嘴角翘得老高。</p>
“听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发哽，“他在说‘爹爹，恭喜’。”</p>
陈婉儿扑哧一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才五个多月，不会说话。”</p>
“会的。”林远认真地，“我林远的儿子，五个月就会说话。”</p>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p>
“猜的。”</p>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但靠得更紧了。</p>
夕阳西下，宴席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告辞，沈万山拄着拐杖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笑了。“林老弟，好好干。咱们的生意，还长着呢。”</p>
林远抱拳：“沈老板慢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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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山摆了摆手，消失在巷口。</p>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远、陈婉儿、迭戈、小红和平松。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p>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眼睛的萤火虫。</p>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去过几十个港口，从来没见过哪个外国商人，能在异国他乡建起这么一座商馆。”</p>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是迭戈，是王福，是所有跟着我出海的人。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p>
平松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把烟斗在柱子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我去看看船，明天还得装货。”说完，叼着烟斗走了，背影在灯笼下忽明忽暗。</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过来，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毛球也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舌头卷起来，像一朵粉红色的小花。</p>
“哥，我困了。我去睡了。”</p>
“去吧。明天早起，帮王福搬货。”</p>
迭戈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抱着毛球往后院走。毛球趴在他肩膀上，半眯着眼睛，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一根在风中摇摆的绳子。</p>
院子里只剩下林远和陈婉儿。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桂花树上停着一只鸟，不知道是什么鸟，啾啾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p>
陈婉儿靠在林远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一颤一颤的。她的手指扣着林远的手指，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一样。</p>
“婉儿。”林远轻声叫她。</p>
“嗯。”</p>
“谢谢你。”</p>
“谢什么？”</p>
“谢谢你陪着我。”</p>
陈婉儿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个西洋人，说话怎么比中国人还肉麻。”</p>
林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桂花树上另一只鸟。那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画了一道弧线，消失在夜色中。</p>
怀远商馆，正式开张。广州城，珠江边，一座新的地标，拔地而起。</p>
而更大的世界，还在前面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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