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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馆开张后的第三天，生意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不是那种慢慢热起来的、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热，而是那种突然爆发的、像有人在商馆门口撒了一把银子的热——沈万山的一个订单，就把林远所有的库存扫掉了一大半。</p>
那天早上，林远正蹲在仓库门口啃烧饼，烧饼是早上小红从巷口买来的，还热乎着，芝麻粒掉了一地，毛球蹲在旁边捡芝麻吃，一粒一粒地捡，捡得很认真，像在数数。沈万山的轿子落在了商馆门口，不是一顶，是两顶——前面是沈万山，后面是他的大管事赵管事。沈万山下轿，没拄拐杖，手里拿着一摞纸，厚得像一本书。</p>
“林老弟！”沈万山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仓库檐下的燕子都飞了出来，“你的货，我全要了！”</p>
林远手里的烧饼差点掉了：“全要了？”</p>
“全要了。”沈万山把那摞纸拍在桌上，哗啦一声响，“这是订单，你看看。”</p>
林远拿起来一看，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火枪两百把，每把九十两，一万八千两；玻璃镜一千面，每面十两，一万两；香料五千斤，胡椒、肉桂、丁香、豆蔻各若干，每斤按市价三到六钱不等，总计两千多两；象牙一百根，每根二十两，两千两。再加上瓷器、宝石、布匹，林林总总加起来，四万多两。</p>
四万多两。</p>
林远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他前世在公司做项目，一年的KPI也就几百万人民币，折合银两不过几千两。这一单就四万多两，够他在广州买十个宅子，够他在西班牙买个伯爵当当——当然，西班牙的伯爵不卖，但道理是一样的。</p>
“沈老板，您吃得下这么多？”林远的声音有点发虚。</p>
沈万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林老弟，你小看我沈万山了。我在广州、泉州、苏州、北京，有二十几家铺子。这点货，还不够我塞牙缝的。”</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算账。火枪两百把，他手头只有五十把现货，剩下的一百五十把得从西班牙运来，一来一回至少一年。玻璃镜一千面，他只有两百面现货，剩下的八百面也得从欧洲运。香料和象牙倒是够，马六甲的渠道已经打通了，王福每个月都跑一趟，货源充足。</p>
“沈老板，”林远放下订单，“火枪和玻璃镜，现货先给您，剩下的我分批交货。第一批三个月后到，第二批半年后，第三批一年后。您看行不行？”</p>
沈万山想了想，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火枪我要先拿一百把，不是五十把。你有火枪，心里踏实。”</p>
林远咬了咬牙：“八十把。剩下的七十把，第一批交货。”</p>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成交。”他伸出手，跟林远击了一下掌，啪的一声响，清脆得像爆竹。</p>
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林船长，这是定金，一万两。剩下的货到付清。”</p>
林远拿起银票，看了一眼——大明通行宝钞，一万两面额，票面印着龙纹，朱红大印，纸张厚实，摸着像绸缎。他把银票递给王福：“存到沈家钱庄去。”</p>
王福接过银票，手都在抖。</p>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沈万山下了大订单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广州城的商界。第二天，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商人，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做丝绸的、做瓷器的、做药材的、做茶叶的，都想跟林远搭上线。</p>
林远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都在见客人、谈生意、签合同。他的嘴皮子磨薄了，嗓子说哑了，手写酸了，但心里美得冒泡，像一只泡在蜜罐里的蜜蜂。</p>
迭戈也没闲着，被林远派去管仓库。不是他自愿的，是林远硬塞给他的——“你不是天天喊无聊吗？去，帮我管仓库。”</p>
迭戈抱着账本，蹲在仓库门口，一袋一袋地数香料，一箱一箱地点瓷器，一支一支地记火枪。他数得头大如斗，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歪着脑袋看账本，但显然看不懂，看着看着就开始打哈欠，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困得眼睛都闭上了。</p>
“哥，”迭戈抬起头，眼眶发黑，“这个账本我看不懂。这些数字怎么对不上？”</p>
“哪里对不上？”林远走过来，拿起账本一看，差点笑出声——迭戈把“斤”写成了“个”，把“箱”写成了“只”，把“两”写成了“钱”，整本账本像一本天书，谁也看不懂。</p>
“你他娘的，”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这账本，鬼都看不懂。”</p>
迭戈揉着后脑勺，委屈地说：“我又没学过算账……”</p>
“没学过你不会学？”林远叹气，“算了，回头让王福教你。”</p>
迭戈嘟囔了一句“亲哥”，抱着账本继续蹲在仓库门口，这次换了一种方法，不写了，用绳子打结，一袋胡椒打一个结，一箱瓷器打两个结，一把火枪打三个结，打得满手都是绳子，像戴了一副手套。毛球看着那些绳结，伸出爪子想去拨，被迭戈一把抓住：“别动！弄乱了又得重新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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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吱吱叫了两声，缩回爪子，乖乖蹲着。</p>
这天晚上，陈婉儿端着茶走进书房，林远正趴在桌上对账，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合同、订单、清单，墨水瓶打翻了，洇了一大片墨渍，他的袖口上也沾了一块墨，像长了块胎记。</p>
“林大哥，喝口茶。”陈婉儿把茶杯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一张订单看了看。</p>
林远头也不抬：“放那儿吧，我看完这一摞再喝。”</p>
陈婉儿没走，站在旁边，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合同。她看得很慢，但看得很仔细，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计算什么。</p>
“林大哥，”她突然开口，“这个合同有问题。”</p>
林远抬起头：“什么问题？”</p>
陈婉儿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这里写着‘货到验收后付款’，但没写验收期限。万一对方拖你一年半载怎么办？”</p>
林远愣了一下，拿过合同仔细一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前世做项目，合同条款都是法务把关的，穿越之后习惯了口头约定，草草写几笔就算数，差点吃了大亏。</p>
“婉儿，你说得对。”林远擦了一把汗，“得改，全部得改。”</p>
陈婉儿把合同放下，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林大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账目、合同、仓库、船队，这么多事，你得找个人帮你。”</p>
“王福不是帮我吗？”</p>
“王福管的是进货，跟本地商人对接。账目和合同呢？谁管？”</p>
林远想了想，沉默了。</p>
陈婉儿说：“我管。”</p>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愣住了。陈婉儿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肚子微微隆着，五个月了，圆滚滚的，像个揣着西瓜的小企鹅。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拦我”的认真。</p>
“你管？”林远犹豫了，“你一个姑娘家，管什么账？”</p>
陈婉儿瞪他一眼，瞪得很有力度，像一把小飞刀，嗖地一下扎在林远心口上：“姑娘家怎么了？我爹教过我算账，比你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你忘了？在马六甲的时候，我爹的账本就是我帮着整理的。”</p>
林远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陈近南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别人看不懂，陈婉儿能看得懂，还能找出差错。他当时还夸她“不愧是陈会长的闺女”，但转头就忘了。</p>
“那……那你试试？”林远将信将疑。</p>
“试试就试试。”陈婉儿站起来，把那摞合同抱在怀里，“明天我给你结果。”</p>
第二天一早，林远来到书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改好的合同。每一份都用红笔标注了修改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旁边还放着一张清单，把所有的订单、库存、应收款项、应付款项按时间顺序排列得一清二楚，像一张编织细密的网。</p>
林远拿起清单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他忙活了大半个月，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陈婉儿一个晚上就理清楚了。</p>
“怎么样？”陈婉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白。</p>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婉儿，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会计？”</p>
“会计？什么是会计？”</p>
“就是……算账的学问。”</p>
陈婉儿摇了摇头：“没学过。但我爹教过我一句话——‘账目如棋局，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做账要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面三步。”</p>
林远竖起大拇指：“岳父大人高见。”</p>
陈婉儿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赶紧看看还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找人正式誊写。”</p>
林远把合同和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点了点头：“没问题。婉儿，你太厉害了。”</p>
陈婉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p>
沈万山来商馆提货那天，陈婉儿把账本拿出来给他看。沈万山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陈婉儿，眼神变了。</p>
“林夫人，这账本是你做的？”</p>
“是。”陈婉儿点头，“做得不好，沈老板多指点。”</p>
沈万山摇了摇头：“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我在广州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账本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论精确，这本排前三；论清晰，排第一。”</p>
陈婉儿脸红了，红得像桌上那盘红纸包的喜糖。</p>
林远在旁边得意洋洋：“那当然，我老婆嘛。”</p>
陈婉儿瞪他一眼：“少来这套，赶紧去搬货。”</p>
沈万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林老弟，你这个人，命好。娶了个好媳妇，能帮你管账，还能帮你生孩子。我们广州话叫‘旺夫’。”</p>
陈婉儿脸更红了，端着茶盘跑了，肚子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p>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p>
当天晚上，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银白色的，带着一个算盘的图标——</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商馆运营步入正轨，日利润约300两白银。提示：当前日利润已稳定在280-320两之间，主要来源于香料、瓷器、丝绸贸易。火枪和玻璃镜为高利润单品，但供货周期长，建议提前备货。】</p>
林远算了算：一天三百两，一个月九千两，一年十万两。这还不算火枪和玻璃镜的暴利——火枪一把成本二十两，卖九十两，利润七十两，两百把就是一万四千两；玻璃镜一面成本二两，卖十两，利润八两，一千面就是八千两。两样加起来，两万两千两。加上香料的利润，一年十五万两不是梦。</p>
十五万两白银。他在马六甲忙了大半年，赚了不到两万两。在广州一个月，顶得上在马六甲大半年。这速度，比他在前世的股市里赚得还快，还稳。</p>
迭戈蹲在仓库门口，抱着毛球，毛球今天又换了一朵花，是白色的，陈婉儿说“白色素雅”，毛球的脑袋上顶着一朵白花，看起来像个在守孝的小老头，但它自己不知道，还得意地晃着脑袋，尾巴一摇一摇的。</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发财了？”</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应该是”。</p>
“那你说我哥会不会给我涨工钱？”</p>
毛球歪着脑袋想了想，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想得美”。</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白花歪了，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迭戈帮它扶正，叹了口气：“我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抠门。”</p>
毛球附和地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p>
林远从书房走出来，听到了一人一猴的对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迭戈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我抠门？”</p>
迭戈吓了一跳，抱着毛球站起来，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哥你听错了！我是说……你开明！对，开明！”</p>
林远笑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迭戈：“这个月工钱翻倍。去买点好吃的，给毛球也买点。”</p>
迭戈接住银子，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毛球的眼睛也亮了，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谢谢老板”。</p>
林远站起来，拍拍手，看着商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脚夫们扛着麻袋，商贩们推着板车，水手们搬着货物，伙计们拿着账本，每一个人都在忙碌，每一个人都在笑。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春天。</p>
陈婉儿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走到林远面前：“喝了吧，补身子。你这两天瘦了。”</p>
林远接过碗，一看是老母鸡汤，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热气袅袅。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p>
“婉儿，”他说，“你说咱们一年能赚多少？”</p>
“十万两？”陈婉儿不确定地说。</p>
林远笑了：“至少十五万两。”</p>
陈婉儿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p>
“这才哪到哪。”林远搂着她的肩膀，“等我把欧洲的渠道打通，把茶叶、丝绸、瓷器卖到欧洲去，一年五十万两都不止。”</p>
陈婉儿看着他，眼神里有崇拜，有怀疑，还有一丝“我老公是不是在吹牛”的犹豫。“五十万两？你确定？”</p>
“确定。”林远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你就是广州最有钱的女人。”</p>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已经是了。”</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婉儿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院子里的阳光还灿烂。她靠在他肩膀上，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也在笑。</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台阶上，一人一猴都看着那两个人，表情如出一辙的满足。毛球嘴边沾了花生酱，胡子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但它顾不上，眼睛半眯着，尾巴一摇一摇的。</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娶个会算账的媳妇？”</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先学会算账再说”。</p>
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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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馆开张后的第三天，生意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不是那种慢慢热起来的、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热，而是那种突然爆发的、像有人在商馆门口撒了一把银子的热——沈万山的一个订单，就把林远所有的库存扫掉了一大半。</p>
那天早上，林远正蹲在仓库门口啃烧饼，烧饼是早上小红从巷口买来的，还热乎着，芝麻粒掉了一地，毛球蹲在旁边捡芝麻吃，一粒一粒地捡，捡得很认真，像在数数。沈万山的轿子落在了商馆门口，不是一顶，是两顶——前面是沈万山，后面是他的大管事赵管事。沈万山下轿，没拄拐杖，手里拿着一摞纸，厚得像一本书。</p>
“林老弟！”沈万山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仓库檐下的燕子都飞了出来，“你的货，我全要了！”</p>
林远手里的烧饼差点掉了：“全要了？”</p>
“全要了。”沈万山把那摞纸拍在桌上，哗啦一声响，“这是订单，你看看。”</p>
林远拿起来一看，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火枪两百把，每把九十两，一万八千两；玻璃镜一千面，每面十两，一万两；香料五千斤，胡椒、肉桂、丁香、豆蔻各若干，每斤按市价三到六钱不等，总计两千多两；象牙一百根，每根二十两，两千两。再加上瓷器、宝石、布匹，林林总总加起来，四万多两。</p>
四万多两。</p>
林远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他前世在公司做项目，一年的KPI也就几百万人民币，折合银两不过几千两。这一单就四万多两，够他在广州买十个宅子，够他在西班牙买个伯爵当当——当然，西班牙的伯爵不卖，但道理是一样的。</p>
“沈老板，您吃得下这么多？”林远的声音有点发虚。</p>
沈万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林老弟，你小看我沈万山了。我在广州、泉州、苏州、北京，有二十几家铺子。这点货，还不够我塞牙缝的。”</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算账。火枪两百把，他手头只有五十把现货，剩下的一百五十把得从西班牙运来，一来一回至少一年。玻璃镜一千面，他只有两百面现货，剩下的八百面也得从欧洲运。香料和象牙倒是够，马六甲的渠道已经打通了，王福每个月都跑一趟，货源充足。</p>
“沈老板，”林远放下订单，“火枪和玻璃镜，现货先给您，剩下的我分批交货。第一批三个月后到，第二批半年后，第三批一年后。您看行不行？”</p>
沈万山想了想，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火枪我要先拿一百把，不是五十把。你有火枪，心里踏实。”</p>
林远咬了咬牙：“八十把。剩下的七十把，第一批交货。”</p>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成交。”他伸出手，跟林远击了一下掌，啪的一声响，清脆得像爆竹。</p>
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林船长，这是定金，一万两。剩下的货到付清。”</p>
林远拿起银票，看了一眼——大明通行宝钞，一万两面额，票面印着龙纹，朱红大印，纸张厚实，摸着像绸缎。他把银票递给王福：“存到沈家钱庄去。”</p>
王福接过银票，手都在抖。</p>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沈万山下了大订单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广州城的商界。第二天，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商人，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做丝绸的、做瓷器的、做药材的、做茶叶的，都想跟林远搭上线。</p>
林远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都在见客人、谈生意、签合同。他的嘴皮子磨薄了，嗓子说哑了，手写酸了，但心里美得冒泡，像一只泡在蜜罐里的蜜蜂。</p>
迭戈也没闲着，被林远派去管仓库。不是他自愿的，是林远硬塞给他的——“你不是天天喊无聊吗？去，帮我管仓库。”</p>
迭戈抱着账本，蹲在仓库门口，一袋一袋地数香料，一箱一箱地点瓷器，一支一支地记火枪。他数得头大如斗，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歪着脑袋看账本，但显然看不懂，看着看着就开始打哈欠，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困得眼睛都闭上了。</p>
“哥，”迭戈抬起头，眼眶发黑，“这个账本我看不懂。这些数字怎么对不上？”</p>
“哪里对不上？”林远走过来，拿起账本一看，差点笑出声——迭戈把“斤”写成了“个”，把“箱”写成了“只”，把“两”写成了“钱”，整本账本像一本天书，谁也看不懂。</p>
“你他娘的，”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这账本，鬼都看不懂。”</p>
迭戈揉着后脑勺，委屈地说：“我又没学过算账……”</p>
“没学过你不会学？”林远叹气，“算了，回头让王福教你。”</p>
迭戈嘟囔了一句“亲哥”，抱着账本继续蹲在仓库门口，这次换了一种方法，不写了，用绳子打结，一袋胡椒打一个结，一箱瓷器打两个结，一把火枪打三个结，打得满手都是绳子，像戴了一副手套。毛球看着那些绳结，伸出爪子想去拨，被迭戈一把抓住：“别动！弄乱了又得重新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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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吱吱叫了两声，缩回爪子，乖乖蹲着。</p>
这天晚上，陈婉儿端着茶走进书房，林远正趴在桌上对账，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合同、订单、清单，墨水瓶打翻了，洇了一大片墨渍，他的袖口上也沾了一块墨，像长了块胎记。</p>
“林大哥，喝口茶。”陈婉儿把茶杯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一张订单看了看。</p>
林远头也不抬：“放那儿吧，我看完这一摞再喝。”</p>
陈婉儿没走，站在旁边，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合同。她看得很慢，但看得很仔细，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计算什么。</p>
“林大哥，”她突然开口，“这个合同有问题。”</p>
林远抬起头：“什么问题？”</p>
陈婉儿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这里写着‘货到验收后付款’，但没写验收期限。万一对方拖你一年半载怎么办？”</p>
林远愣了一下，拿过合同仔细一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前世做项目，合同条款都是法务把关的，穿越之后习惯了口头约定，草草写几笔就算数，差点吃了大亏。</p>
“婉儿，你说得对。”林远擦了一把汗，“得改，全部得改。”</p>
陈婉儿把合同放下，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林大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账目、合同、仓库、船队，这么多事，你得找个人帮你。”</p>
“王福不是帮我吗？”</p>
“王福管的是进货，跟本地商人对接。账目和合同呢？谁管？”</p>
林远想了想，沉默了。</p>
陈婉儿说：“我管。”</p>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愣住了。陈婉儿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肚子微微隆着，五个月了，圆滚滚的，像个揣着西瓜的小企鹅。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拦我”的认真。</p>
“你管？”林远犹豫了，“你一个姑娘家，管什么账？”</p>
陈婉儿瞪他一眼，瞪得很有力度，像一把小飞刀，嗖地一下扎在林远心口上：“姑娘家怎么了？我爹教过我算账，比你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你忘了？在马六甲的时候，我爹的账本就是我帮着整理的。”</p>
林远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陈近南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别人看不懂，陈婉儿能看得懂，还能找出差错。他当时还夸她“不愧是陈会长的闺女”，但转头就忘了。</p>
“那……那你试试？”林远将信将疑。</p>
“试试就试试。”陈婉儿站起来，把那摞合同抱在怀里，“明天我给你结果。”</p>
第二天一早，林远来到书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改好的合同。每一份都用红笔标注了修改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旁边还放着一张清单，把所有的订单、库存、应收款项、应付款项按时间顺序排列得一清二楚，像一张编织细密的网。</p>
林远拿起清单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他忙活了大半个月，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陈婉儿一个晚上就理清楚了。</p>
“怎么样？”陈婉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白。</p>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婉儿，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会计？”</p>
“会计？什么是会计？”</p>
“就是……算账的学问。”</p>
陈婉儿摇了摇头：“没学过。但我爹教过我一句话——‘账目如棋局，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做账要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面三步。”</p>
林远竖起大拇指：“岳父大人高见。”</p>
陈婉儿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赶紧看看还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找人正式誊写。”</p>
林远把合同和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点了点头：“没问题。婉儿，你太厉害了。”</p>
陈婉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p>
沈万山来商馆提货那天，陈婉儿把账本拿出来给他看。沈万山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陈婉儿，眼神变了。</p>
“林夫人，这账本是你做的？”</p>
“是。”陈婉儿点头，“做得不好，沈老板多指点。”</p>
沈万山摇了摇头：“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我在广州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账本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论精确，这本排前三；论清晰，排第一。”</p>
陈婉儿脸红了，红得像桌上那盘红纸包的喜糖。</p>
林远在旁边得意洋洋：“那当然，我老婆嘛。”</p>
陈婉儿瞪他一眼：“少来这套，赶紧去搬货。”</p>
沈万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林老弟，你这个人，命好。娶了个好媳妇，能帮你管账，还能帮你生孩子。我们广州话叫‘旺夫’。”</p>
陈婉儿脸更红了，端着茶盘跑了，肚子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p>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p>
当天晚上，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银白色的，带着一个算盘的图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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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馆运营步入正轨，日利润约300两白银。提示：当前日利润已稳定在280-320两之间，主要来源于香料、瓷器、丝绸贸易。火枪和玻璃镜为高利润单品，但供货周期长，建议提前备货。】</p>
林远算了算：一天三百两，一个月九千两，一年十万两。这还不算火枪和玻璃镜的暴利——火枪一把成本二十两，卖九十两，利润七十两，两百把就是一万四千两；玻璃镜一面成本二两，卖十两，利润八两，一千面就是八千两。两样加起来，两万两千两。加上香料的利润，一年十五万两不是梦。</p>
十五万两白银。他在马六甲忙了大半年，赚了不到两万两。在广州一个月，顶得上在马六甲大半年。这速度，比他在前世的股市里赚得还快，还稳。</p>
迭戈蹲在仓库门口，抱着毛球，毛球今天又换了一朵花，是白色的，陈婉儿说“白色素雅”，毛球的脑袋上顶着一朵白花，看起来像个在守孝的小老头，但它自己不知道，还得意地晃着脑袋，尾巴一摇一摇的。</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发财了？”</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应该是”。</p>
“那你说我哥会不会给我涨工钱？”</p>
毛球歪着脑袋想了想，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想得美”。</p>
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白花歪了，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迭戈帮它扶正，叹了口气：“我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抠门。”</p>
毛球附和地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p>
林远从书房走出来，听到了一人一猴的对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迭戈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我抠门？”</p>
迭戈吓了一跳，抱着毛球站起来，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哥你听错了！我是说……你开明！对，开明！”</p>
林远笑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迭戈：“这个月工钱翻倍。去买点好吃的，给毛球也买点。”</p>
迭戈接住银子，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毛球的眼睛也亮了，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谢谢老板”。</p>
林远站起来，拍拍手，看着商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脚夫们扛着麻袋，商贩们推着板车，水手们搬着货物，伙计们拿着账本，每一个人都在忙碌，每一个人都在笑。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春天。</p>
陈婉儿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走到林远面前：“喝了吧，补身子。你这两天瘦了。”</p>
林远接过碗，一看是老母鸡汤，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热气袅袅。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p>
“婉儿，”他说，“你说咱们一年能赚多少？”</p>
“十万两？”陈婉儿不确定地说。</p>
林远笑了：“至少十五万两。”</p>
陈婉儿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p>
“这才哪到哪。”林远搂着她的肩膀，“等我把欧洲的渠道打通，把茶叶、丝绸、瓷器卖到欧洲去，一年五十万两都不止。”</p>
陈婉儿看着他，眼神里有崇拜，有怀疑，还有一丝“我老公是不是在吹牛”的犹豫。“五十万两？你确定？”</p>
“确定。”林远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你就是广州最有钱的女人。”</p>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已经是了。”</p>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婉儿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院子里的阳光还灿烂。她靠在他肩膀上，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也在笑。</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台阶上，一人一猴都看着那两个人，表情如出一辙的满足。毛球嘴边沾了花生酱，胡子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但它顾不上，眼睛半眯着，尾巴一摇一摇的。</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娶个会算账的媳妇？”</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先学会算账再说”。</p>
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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