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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馆的生意顺风顺水了半个月,林远觉得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每天早上醒来,陈婉儿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床头,他喝完粥去商馆转一圈,看看账目,跟沈万山的掌柜们喝杯茶,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去码头看看船,晚上陪陈婉儿在院子里散步,日子安稳得像一潭静水,连波纹都没有。</p>

    但林远知道,这种安稳是假的。他在海上漂了一年多,学会了一个道理——风平浪静的时候,往往是大风暴的前兆。系统最近安静得反常,除了每天例行公事的运营数据,一条预警都没弹过,安静得像一只睡着的猫。林远反而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心里发毛。</p>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商馆二楼的窗前喝茶,茶是沈万山送的新茶,武夷岩茶,香气浓郁,入口回甘,喝了一口,舌头都被香味糊住了。窗外珠江的波光粼粼,几艘渔船在江面上撒网,渔网撒开来像一朵朵白色的花,落在水面上,又沉下去。他端着茶杯,看着江景,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马六甲——王福昨天来信了,说马六甲的香料货源充足,但要等季风,至少还得两个月。</p>

    迭戈抱着毛球从楼下跑上来,跑得很急,楼梯踩得咚咚响,像有人在上面打鼓。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巴张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喘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哥!虎门那边来人了!说葡萄牙人的船到了!”</p>

    林远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往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看不到,距离太远了,但他还是看了一眼,像是要用目光把那艘船从海平线上揪出来。</p>

    “多少人?”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p>

    “不知道。”迭戈喘着粗气,“郑千户派了个兵丁来报信,说是一艘船,不大,但挂着葡萄牙王室的旗,来头不小。”</p>

    林远皱眉。葡萄牙王室的旗?不是普通商船,是官船。这麻烦,比他预想的来得快。</p>

    系统终于弹出了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一个感叹号,像一盏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警灯——</p>

    【警告:张元,葡萄牙探险家,历史轨迹偏移产物。年龄30岁,葡萄牙贵族出身,曾参与西非殖民活动,性格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当前目的:效仿宿主打通东方航线,但走的是殖民掠夺路线。建议保持高度警惕。葡萄牙王室对其有秘密授权,可在东方“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建立据点。】</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沉了一下。“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这几个字在十六世纪的外交辞令里,翻译成人话就是“想抢就抢,想杀就杀”。这人比之前那些葡萄牙使节危险一百倍,那些人至少是来谈判的,这人直接带着王室的授权来搞事的。</p>

    陈婉儿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到林远脸色不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他旁边,拉住他的手:“怎么了?”</p>

    林远把系统提示的内容用陈婉儿能听懂的话说了一遍——一个葡萄牙人来了,带着王室的授权,要在东方建据点,估计是来者不善。</p>

    陈婉儿听完,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她握紧林远的手,手心热热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红薯。“来就来呗。广州不是马六甲,他敢乱来,总督大人不会放过他。”</p>

    林远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石头没落地。陈婉儿说得对,广州是大明的地盘,葡萄牙人再嚣张也不敢在城里闹事。但出了海呢?他的船队在南海上来来往往,万一被盯上了怎么办?</p>

    “迭戈,”林远转身说,“去把平松叫来。”</p>

    迭戈抱着毛球又跑了,楼梯又咚咚咚地响了一通。毛球被他颠得头晕眼花,吱吱叫着抗议,迭戈顾不上,跑得更快了,像有人在后面追他。</p>

    平松叼着烟斗走进来,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眼睛的萤火虫。他听林远说完情况,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角磕了磕烟灰,沉默了好一会儿。</p>

    “哥伦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声闷气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在说话,“这人,你打算怎么办?”</p>

    “先看看他什么来意。”林远说,“要是来做生意的,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来找茬的……”他没说下去,但眼神冷了一下。</p>

    平松点了点头,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船上的火炮,我去检查检查。万一用得上,不能掉链子。”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p>

    第二天,张元的船到了广州。不是来势汹汹的那种到,而是大摇大摆的那种到——船头上站着几个穿黑色紧身衣的葡萄牙人,腰里别着剑,船尾挂着一面红绿色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船靠码头,张元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p>

    他三十岁左右,金色卷发披在肩上,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碧绿色的眼睛,高鼻梁,薄嘴唇,五官端正但眼神阴鸷,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花边,外面披着一件红色的披风,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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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方派来的兵丁在码头上等着,引着张元去市舶司办手续。张元走路的姿势很有派头,下巴微抬,目光斜视,像一只在巡视领地的孔雀。他身后的随从们扛着箱子、提着包袱,小跑着跟在后面,像一群跟着头羊的羊羔。</p>

    胡大海在市舶司接见了他。胡大海今天穿着大红色的官袍,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笑容满面,热情得像夏天里的太阳。但林远从王福那里听说了,胡大海心里也在打鼓——这葡萄牙人跟林远不一样,林远是来做生意的,会送礼会做人,这葡萄牙人一上来就亮王室的旗,不好对付。</p>

    办完手续,张元没有住进怀远驿,而是住进了城南的一家客栈,包了整整一层楼。他出手阔绰,打赏伙计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伙计捧着银子手都在抖,连声道谢,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p>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沈万山就来了林远的商馆,没走正门,从后门进来的——这是老规矩了,沈万山不喜欢被人看到跟林远走得太近,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低调”。他拄着拐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黑色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头,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p>

    “林老弟,”他坐下来,开门见山,“那个葡萄牙人,你见过没有?”</p>

    “没有。”林远给他倒了一杯茶,“明天他可能会来。”</p>

    沈万山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让人查了查他的底,你听听。”他压低声音,“张元,葡萄牙贵族,家里是做海上贸易的,他爹以前在非洲抢过几个港口,发了大财。这小子从小跟着他爹跑船,学的不是做生意,是打仗。前几年他爹死了,他继承了一笔遗产,买了三艘船,招募了一帮亡命之徒,跑到东方来,想学你。”</p>

    “学我?”林远一愣。</p>

    “对,学你。”沈万山冷笑,“你从西班牙到广州,打通了航线,发了大财。他眼红,也想走这条路。但他跟你不一样——你是来做生意的,他是来抢地盘的。他在非洲那套,抢港口、建要塞、收保护费,搬到东方来了。”</p>

    林远心里一沉。殖民路线——这正是历史上的葡萄牙人在东方干的事。果阿、马六甲、澳门,都是这么来的。比他晚了一年,但终究还是来了。</p>

    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这次不是红色的,是橙色的,介于警告和提醒之间——</p>

    【张元背景补充:此人曾参与葡萄牙在西非的殖民活动,埃尔米纳堡(今加纳)的建立有他的影子。他对非洲酋长采取“拉拢分化、逐个击破”的策略,对抵抗者则血腥镇压。建议:不要轻信他的任何承诺,此人笑里藏刀,反复无常。】</p>

    林远看完提示,把系统的内容用自己的话转述给沈万山。沈万山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嗒嗒地敲着,节奏很慢,像一座老钟在走。</p>

    “林老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个人,留不得。”</p>

    林远吓了一跳:“沈老板,您是说……”</p>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万山摆了摆手,“我是说,不能让他留在广州。你想办法把他赶走,或者让他自己走。他在广州待一天,你的生意就多一分危险。”</p>

    林远苦笑:“我哪有本事赶他走?他又没犯法,市舶司都给他办了手续。”</p>

    沈万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你不赶,我赶。我在广州混了三十年,赶走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p>

    林远连忙拦住他:“沈老板,别冲动。先看看他什么来意,以静制动。”</p>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最后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行,听你的。但你小心点,这人不好对付。”说完,从后门走了,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像在钉钉子。</p>

    第二天上午,张元果然来了。</p>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大张旗鼓地来——带着四个随从,两个扛着火枪,两个抬着一口箱子,箱子上镶着铜角,看着就很沉。他自己穿着一件新的黑色紧身衣,披风换成了蓝色的,在阳光下像一面飘动的旗帜。</p>

    他站在怀远商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好一会儿,啧啧了几声。“怀远商馆——刘大夏亲笔题的?林远先生,你在广州混得不错啊。”</p>

    林远站在门口,抱拳行礼,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自然,但心里在骂娘。他仔细打量着张元——金发碧眼,长相其实不差,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让人不舒服。那是一种“我在看你,我在算计你”的光,像一条蛇在盯着青蛙。</p>

    “张先生过奖。”林远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喝茶。”</p>

    张元带着随从走进商馆,东张西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仓库的铁皮门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走进正厅,不等人让,一屁股坐在主位上——那是林远平时坐的位置。</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在客座上坐下。迭戈端茶上来,手有点抖,茶洒了几滴在桌上。张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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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先生,听说你从西班牙来?”他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浓重的口音,“r”发成“l”,“zh”发成“j”,听起来有点怪,但能听懂。</p>

    “是。”林远点头。</p>

    “巧了,我也是从欧洲来的。葡萄牙和西班牙,挨着呢。”张元笑了,笑得很灿烂,但眼神没笑。</p>

    林远没接话。</p>

    张元也不在意,继续说:“林先生,你在广州的生意做得不错啊。沈万山是你的大客户?听说他下了四万多两的订单?”</p>

    林远心里一紧——这人打听得够细的。连沈万山的订单金额都知道,说明他在广州城里有眼线,而且不止一个。</p>

    “张先生消息真灵通。”林远笑着说。</p>

    张元摆了摆手:“灵通什么?在广州,想打听点事,太容易了。花点银子,什么都能问出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林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p>

    林远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葡萄牙语,他看得懂——“合作条款:一、双方共同开发东方航线,利润对半分;二、葡萄牙提供军舰保护,西班牙提供贸易渠道;三、在南海建立联合商站,双方共同管理。”</p>

    林远看完,把纸推回去,摇了摇头:“张先生,抱歉,我对合作不感兴趣。我做我的生意,你走你的路,互不干涉。”</p>

    张元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林先生,别急着拒绝。这世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p>

    林远也笑,笑得比张元还灿烂:“你说得对。但利益这东西,我不想跟强盗分。”</p>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张元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他身后的随从手按在了剑柄上,迭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毛球吱吱叫了一声,被迭戈捂住了嘴。</p>

    张元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假,像戴着一张面具。“林先生,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强盗,我是商人。跟您一样,正经商人。”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怀里,“既然您不感兴趣,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p>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背着身说了一句:“林先生,你会后悔的。”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随从们抬着箱子跟在后面,箱子很沉,两个人抬着都在晃,铜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p>

    迭戈等他们走远了,才抱着毛球走过来,腿还在抖:“哥,那……那个人好可怕。”</p>

    “可怕什么?”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他就两只眼睛一张嘴,跟你一样。”</p>

    “不一样。”迭戈摇头,“他看人的眼神,像……像蛇。”</p>

    林远没接话。迭戈说得对,张元的眼神确实像蛇,冷冰冰的,滑腻腻的,让人不舒服。</p>

    陈婉儿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脸色不太好看。她把碗递给林远,轻声说:“林大哥,那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p>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压下了心里的那团火。“我知道。所以咱们得早做准备。”</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警灯又亮了起来——</p>

    【张元已离开商馆,但未离开广州。建议:加强商馆及船队警戒,防范其破坏行动。提示:此人可能在广州寻找本地代理人,建议通过沈万山、胡大海、郑方等渠道监控其动向。】</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把碗还给陈婉儿,走到窗前,看着张元一行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红色的披风在阳光下像一团移动的血,刺眼得很。</p>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觉得这人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p>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弹出一行字——</p>

    【不是会不会,是已经在捅了。只是刀还没到你身上。】</p>

    林远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给郑方写了一封信——“郑千户,葡萄牙人张元已至广州,来意不善。恳请加强海防,特别是珠江口的巡查,防止其与海上势力勾结。”</p>

    写完,封好,递给迭戈:“送去水师营。”</p>

    迭戈抱着毛球,接过信,跑了。</p>

    陈婉儿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窗外。“林大哥,你说咱们能赢他吗?”</p>

    林远搂着她,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受到孩子在里面踢了一下,像一只小拳头在捶门。“能。”他说,“我连大西洋的风暴都扛过来了,还怕他一个葡萄牙人?”</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我不是怕你,我是怕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p>

    林远心里一酸,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郑重地说:“不会的。我答应你,一定活着。”</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手指扣得更紧了。</p>

    窗外,珠江的江面上,一艘葡萄牙商船正在缓缓驶入港口。船头的旗帜在风中飘动,红绿色,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盯着广州城,盯着怀远商馆,盯着林远。</p>

    葡萄牙人的阴影,终于笼罩了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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