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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离开商馆的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来了拜帖。不是那种随便写几个字的便条，而是正式的、用烫金信封装的、封口处盖着火漆印的拜帖。送拜帖的是个年轻随从，穿着葡萄牙式的紧身短褂，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把信封双手递上来的时候，态度恭敬得像在给皇帝递奏折，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倨傲。</p>
迭戈把拜帖拿进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随从腰间别着一把比他的腿还长的剑，剑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正好晃到他的眼睛。“哥，”迭戈把拜帖放在桌上，然后退了两步才敢继续说话，“那个葡萄牙人又来了。不是自己来，是派了个带剑的来送帖子。”</p>
林远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火漆印——上面印着一个盾牌纹章，盾牌上有五个小盾牌组成十字形，周围一圈葡萄牙文，他认出了几个词：“阿维斯”和“航海”。这是葡萄牙王室的纹章，或者是与王室有密切关系的贵族纹章。张元这人不简单，背后站着的是葡萄牙国王。</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放大镜的图标——</p>
【张元家族背景：其父曾效力于葡萄牙若昂二世国王，参与过西非殖民活动，因功受封贵族头衔。张元本人曾在里斯本宫廷担任过侍卫，与王室关系密切。其纹章上的“阿维斯”字样，暗示其家族与阿维斯骑士团有关联。此人不是普通商人，是带有王室授权和军方背景的“特殊使者”。】</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抽了一下。特殊使者——说得文雅，不就是葡萄牙国王派来东方的“白手套”吗？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硬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用的是中文，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不是张元自己写的，是找人代笔的——“林远先生亲启：鄙人张元，自西洋来，慕先生之名久矣。昨日匆匆一晤，未及细谈。今备薄礼一份，欲登门拜访，与先生把盏言欢，共商大计。恳请赏光。张元拜上。”</p>
林远把拜帖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把盏言欢？共商大计？昨天才不欢而散，今天就登门拜访，这人脸皮比广州城的城墙还厚。</p>
陈婉儿端着茶走进来，看到桌上的拜帖，拿起来看了看——她的中文比林远好得多，看这种文绉绉的帖子一点不费劲。看完，她皱了皱眉，把帖子放回桌上，在林远对面坐下。“林大哥，这个人昨天刚跟你翻脸，今天就登门，肯定没安好心。”</p>
“我知道。”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烫了，温的，“但他登门，我不能不见。不见显得我怕他，见了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p>
陈婉儿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在心烦意乱地绕毛线。“那你小心点。我让小红多做几个菜，万一要留饭，不能丢面子。”说完站起来，摸着肚子往后院走。她已经快六个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个小西瓜，走路的时候得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远远看去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做好饭再说”。</p>
半下午的时候，张元来了。</p>
不是昨天那种大张旗鼓的来，而是低调得多的来——没有随从扛箱子，没有披风，甚至没有腰间的短剑。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那个会说中文的随从，另一个是个翻译——四十来岁的中国男人，穿着灰色长袍，留着山羊胡，低眉顺眼的，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p>
张元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式样是中式的，对襟，盘扣，领口镶着黑色的包边。衣服很合身，显然是在广州找人做的，不知道是量了尺寸还是估摸着做的，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一只狼穿上了羊皮，皮是羊的，但骨子里还是狼。他看到林远站在门口迎接，远远地就抱拳行礼，姿势比昨天标准多了，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低得恰到好处，连嘴角的笑意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显得恭敬又不卑微。</p>
“林先生，冒昧打扰，还望海涵。”他的中文今天说得更好了，“海涵”两个字发得字正腔圆，不知道练了多少遍。</p>
林远抱拳回礼，侧身让开：“张先生客气了。请进。”</p>
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迭戈端茶上来，这次手没抖，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张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张元也看了看毛球，目光在它头上的小红花上停了一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但他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p>
“林先生，”张元放下茶杯，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林远面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p>
林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短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银色的花纹，花纹很细密，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他抽出剑刃，钢口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剑身上刻着一行葡萄牙文——“Deus, Pátria, Rei”，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盾牌纹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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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这次没有颜色，只是淡淡的一行字——</p>
【葡萄牙文铭文翻译：“上帝、祖国、国王”。此为葡萄牙骑士团常用铭文，暗示张元与骑士团有关联。该短剑工艺精良，估值约200金币。作为礼物，价值不菲，建议收下，但不必回赠对等价值的礼物。】</p>
林远把剑插回鞘里，盖上锦盒盖子，笑着说：“张先生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在下受之有愧。”</p>
张元摆了摆手：“林先生不必客气。我在广州人生地不熟，以后还要靠您多多关照。”他说“关照”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但真诚得假，像一碗放了太多糖的汤——甜是甜，但甜得不自然，喝一口就知道不是正经东西。</p>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天气、广州的风土人情、茶好不好喝之类的废话。张元夸林远的中文好，林远说“张先生的中文也不差”；张元夸怀远商馆气派，林远说“张先生过奖”；张元问陈婉儿是不是中国人，林远说“是，福建泉州的”；张元说“林先生好福气”，林远说“哪里哪里”。表面的客套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里。</p>
茶过三巡，张元终于露出了来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林先生，这是我拟的一份合作协议，您看看。”纸上的字迹比昨天的端正了一些，还是葡萄牙文，但旁边附了中文翻译——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拜帖上的字是一个人的笔迹，显然是那个翻译写的。</p>
林远拿起来看，内容跟昨天那张纸差不多，但措辞更“友好”了一些——“双方共同开发东方航线”、“葡萄牙提供军舰保护和军事支持”、“西班牙提供贸易渠道和商业网络”、“利润五五分”。最后加了一条新条款，写得很含蓄，但林远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陷阱——“双方在南海建立联合商站，由葡萄牙负责防务，西班牙负责商务”。</p>
林远把纸放下，看着张元。张元笑眯眯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像一条在阳光下晒肚皮的鳄鱼——你明知道它在假装睡觉，但它的肚子白花花的，看起来确实无害。</p>
“张先生，”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合作协议，我昨天就回绝了。您今天又拿来，是觉得我会改主意吗？”</p>
张元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林先生，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您一个人跑这条航线，风险太大。海盗、风暴、官府、竞争对手，随便哪个出问题，您的船队就可能全军覆没。跟我们葡萄牙合作，您就有了军舰保护，安全多了。”</p>
林远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笑——被气笑的。“张先生说得好。军舰保护？在哪儿保护？在非洲，葡萄牙的军舰保护的是葡萄牙的商站，不是西班牙的商船。在印度，你们葡萄牙的军舰干的事，是抢劫印度人的船，不是保护别人。在马六甲，你们的军舰被苏丹赶了出去，连个泊位都没捞到。你们所谓的‘保护’，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请交保护费。”</p>
张元的笑容终于收了。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点一点地收——嘴角先放平，然后眼神冷下来，然后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从一只温顺的羊，变成了一只露出獠牙的狼。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林远，眼神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很重。</p>
“林先生，您对葡萄牙的成见很深啊。”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凉意，“您说我们在非洲抢劫、在印度抢劫、在马六甲被赶走。这些事，您亲眼见过吗？还是道听途说？”</p>
林远不卑不亢：“我在桑给巴尔见过你们的商船，船上的火炮比我整条船的火力还强。我问船上的水手，带这么多火炮干什么？他说——‘打海盗’。我问，打海盗用得着二十门炮？他笑了，没回答。张先生，您说，他是打海盗，还是打不听话的商人？”</p>
张元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身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珠江上，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渔夫哼着小调，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懂在唱什么，但调子是轻快的。他站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鳄鱼的假笑，而是一种“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的冷笑。</p>
“林先生，”他走回桌前，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您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糊涂。您以为您在大明站稳了脚跟，有沈万山撑腰，有刘大夏撑腰，葡萄牙人动不了您。您错了。”</p>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大明大吗？大。沈万山有钱吗？有。刘大夏官大吗？大。但他们在海上有用吗？您的商船出了海，谁来保护您？沈万山能派兵护航吗？刘大夏能坐船跟着您吗？不能。”</p>
他走到林远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上，脸凑得很近，近到林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麝香味。“林先生，南海很大，大到广州城的炮根本够不着。在海上，谁有枪谁就是王法。您有枪吗？有。但您有军舰吗？没有。您有葡萄牙多吗？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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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看着张元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闻着他身上的麝香味，听着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他的心在狂跳，但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脸没有变色，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笑。</p>
“张先生说完了？”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p>
张元愣了一下。</p>
林远站起来，跟他面对面站着。林远比张元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不输。他看着张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张先生，南海确实很大，大到你们的军舰根本忙不过来。你们的军舰要保护非洲、保护印度、保护马六甲，还要分出精力来骚扰我，你们忙得过来吗？你们三条船，几百号人，要跟我拼消耗？来吧，我奉陪。”</p>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珠江口的方向。“看到那个方向了吗？那是马六甲。在马六甲，我有一个船厂正在建。在漳州，我有一支海盗——不对，是‘海上巡防队’做朋友。在广州，我有沈万山的商路、刘大夏的特许、胡大海的关照。你张元有什么？你有一张葡萄牙国王的授权书，三艘破船，还有……”他转过头看着张元，“一张不会笑的假脸。”</p>
张元的脸终于绿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绿了的绿，是那种被气炸了的、像发霉的馒头一样的绿。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抓起披风——刚才进门时脱下来搭在椅子上的——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p>
那个翻译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跑得气喘吁吁。那个会说中文的随从也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差点被门槛绊倒。三个人像一群被赶走的鸭子，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了商馆门口。</p>
迭戈抱着毛球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张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声音大得像在吹气球。“哥，他……他走了？”</p>
“走了。”林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杯是空的，他举着空杯喝了一口空气，又放下了。</p>
陈婉儿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着张元消失的方向，脸色不太好看。“林大哥，他会不会报复？”</p>
“会。”林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但他不会马上报复，至少不会在广州城里报复。他不敢。大明不是非洲，不是他想抢就能抢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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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离开商馆的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来了拜帖。不是那种随便写几个字的便条，而是正式的、用烫金信封装的、封口处盖着火漆印的拜帖。送拜帖的是个年轻随从，穿着葡萄牙式的紧身短褂，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把信封双手递上来的时候，态度恭敬得像在给皇帝递奏折，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倨傲。</p>
迭戈把拜帖拿进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随从腰间别着一把比他的腿还长的剑，剑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正好晃到他的眼睛。“哥，”迭戈把拜帖放在桌上，然后退了两步才敢继续说话，“那个葡萄牙人又来了。不是自己来，是派了个带剑的来送帖子。”</p>
林远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火漆印——上面印着一个盾牌纹章，盾牌上有五个小盾牌组成十字形，周围一圈葡萄牙文，他认出了几个词：“阿维斯”和“航海”。这是葡萄牙王室的纹章，或者是与王室有密切关系的贵族纹章。张元这人不简单，背后站着的是葡萄牙国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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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家族背景：其父曾效力于葡萄牙若昂二世国王，参与过西非殖民活动，因功受封贵族头衔。张元本人曾在里斯本宫廷担任过侍卫，与王室关系密切。其纹章上的“阿维斯”字样，暗示其家族与阿维斯骑士团有关联。此人不是普通商人，是带有王室授权和军方背景的“特殊使者”。】</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抽了一下。特殊使者——说得文雅，不就是葡萄牙国王派来东方的“白手套”吗？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硬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用的是中文，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不是张元自己写的，是找人代笔的——“林远先生亲启：鄙人张元，自西洋来，慕先生之名久矣。昨日匆匆一晤，未及细谈。今备薄礼一份，欲登门拜访，与先生把盏言欢，共商大计。恳请赏光。张元拜上。”</p>
林远把拜帖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把盏言欢？共商大计？昨天才不欢而散，今天就登门拜访，这人脸皮比广州城的城墙还厚。</p>
陈婉儿端着茶走进来，看到桌上的拜帖，拿起来看了看——她的中文比林远好得多，看这种文绉绉的帖子一点不费劲。看完，她皱了皱眉，把帖子放回桌上，在林远对面坐下。“林大哥，这个人昨天刚跟你翻脸，今天就登门，肯定没安好心。”</p>
“我知道。”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烫了，温的，“但他登门，我不能不见。不见显得我怕他，见了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p>
陈婉儿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在心烦意乱地绕毛线。“那你小心点。我让小红多做几个菜，万一要留饭，不能丢面子。”说完站起来，摸着肚子往后院走。她已经快六个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个小西瓜，走路的时候得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远远看去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做好饭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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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昨天那种大张旗鼓的来，而是低调得多的来——没有随从扛箱子，没有披风，甚至没有腰间的短剑。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那个会说中文的随从，另一个是个翻译——四十来岁的中国男人，穿着灰色长袍，留着山羊胡，低眉顺眼的，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p>
张元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式样是中式的，对襟，盘扣，领口镶着黑色的包边。衣服很合身，显然是在广州找人做的，不知道是量了尺寸还是估摸着做的，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一只狼穿上了羊皮，皮是羊的，但骨子里还是狼。他看到林远站在门口迎接，远远地就抱拳行礼，姿势比昨天标准多了，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低得恰到好处，连嘴角的笑意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显得恭敬又不卑微。</p>
“林先生，冒昧打扰，还望海涵。”他的中文今天说得更好了，“海涵”两个字发得字正腔圆，不知道练了多少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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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张元放下茶杯，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林远面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p>
林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短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银色的花纹，花纹很细密，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他抽出剑刃，钢口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剑身上刻着一行葡萄牙文——“Deus, Pátria, Rei”，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盾牌纹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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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文铭文翻译：“上帝、祖国、国王”。此为葡萄牙骑士团常用铭文，暗示张元与骑士团有关联。该短剑工艺精良，估值约200金币。作为礼物，价值不菲，建议收下，但不必回赠对等价值的礼物。】</p>
林远把剑插回鞘里，盖上锦盒盖子，笑着说：“张先生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在下受之有愧。”</p>
张元摆了摆手：“林先生不必客气。我在广州人生地不熟，以后还要靠您多多关照。”他说“关照”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但真诚得假，像一碗放了太多糖的汤——甜是甜，但甜得不自然，喝一口就知道不是正经东西。</p>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天气、广州的风土人情、茶好不好喝之类的废话。张元夸林远的中文好，林远说“张先生的中文也不差”；张元夸怀远商馆气派，林远说“张先生过奖”；张元问陈婉儿是不是中国人，林远说“是，福建泉州的”；张元说“林先生好福气”，林远说“哪里哪里”。表面的客套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里。</p>
茶过三巡，张元终于露出了来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林先生，这是我拟的一份合作协议，您看看。”纸上的字迹比昨天的端正了一些，还是葡萄牙文，但旁边附了中文翻译——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拜帖上的字是一个人的笔迹，显然是那个翻译写的。</p>
林远拿起来看，内容跟昨天那张纸差不多，但措辞更“友好”了一些——“双方共同开发东方航线”、“葡萄牙提供军舰保护和军事支持”、“西班牙提供贸易渠道和商业网络”、“利润五五分”。最后加了一条新条款，写得很含蓄，但林远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陷阱——“双方在南海建立联合商站，由葡萄牙负责防务，西班牙负责商务”。</p>
林远把纸放下，看着张元。张元笑眯眯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像一条在阳光下晒肚皮的鳄鱼——你明知道它在假装睡觉，但它的肚子白花花的，看起来确实无害。</p>
“张先生，”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合作协议，我昨天就回绝了。您今天又拿来，是觉得我会改主意吗？”</p>
张元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林先生，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您一个人跑这条航线，风险太大。海盗、风暴、官府、竞争对手，随便哪个出问题，您的船队就可能全军覆没。跟我们葡萄牙合作，您就有了军舰保护，安全多了。”</p>
林远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笑——被气笑的。“张先生说得好。军舰保护？在哪儿保护？在非洲，葡萄牙的军舰保护的是葡萄牙的商站，不是西班牙的商船。在印度，你们葡萄牙的军舰干的事，是抢劫印度人的船，不是保护别人。在马六甲，你们的军舰被苏丹赶了出去，连个泊位都没捞到。你们所谓的‘保护’，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请交保护费。”</p>
张元的笑容终于收了。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点一点地收——嘴角先放平，然后眼神冷下来，然后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从一只温顺的羊，变成了一只露出獠牙的狼。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林远，眼神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很重。</p>
“林先生，您对葡萄牙的成见很深啊。”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凉意，“您说我们在非洲抢劫、在印度抢劫、在马六甲被赶走。这些事，您亲眼见过吗？还是道听途说？”</p>
林远不卑不亢：“我在桑给巴尔见过你们的商船，船上的火炮比我整条船的火力还强。我问船上的水手，带这么多火炮干什么？他说——‘打海盗’。我问，打海盗用得着二十门炮？他笑了，没回答。张先生，您说，他是打海盗，还是打不听话的商人？”</p>
张元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身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珠江上，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渔夫哼着小调，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懂在唱什么，但调子是轻快的。他站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鳄鱼的假笑，而是一种“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的冷笑。</p>
“林先生，”他走回桌前，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您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糊涂。您以为您在大明站稳了脚跟，有沈万山撑腰，有刘大夏撑腰，葡萄牙人动不了您。您错了。”</p>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大明大吗？大。沈万山有钱吗？有。刘大夏官大吗？大。但他们在海上有用吗？您的商船出了海，谁来保护您？沈万山能派兵护航吗？刘大夏能坐船跟着您吗？不能。”</p>
他走到林远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上，脸凑得很近，近到林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麝香味。“林先生，南海很大，大到广州城的炮根本够不着。在海上，谁有枪谁就是王法。您有枪吗？有。但您有军舰吗？没有。您有葡萄牙多吗？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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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站起来，跟他面对面站着。林远比张元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不输。他看着张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张先生，南海确实很大，大到你们的军舰根本忙不过来。你们的军舰要保护非洲、保护印度、保护马六甲，还要分出精力来骚扰我，你们忙得过来吗？你们三条船，几百号人，要跟我拼消耗？来吧，我奉陪。”</p>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珠江口的方向。“看到那个方向了吗？那是马六甲。在马六甲，我有一个船厂正在建。在漳州，我有一支海盗——不对，是‘海上巡防队’做朋友。在广州，我有沈万山的商路、刘大夏的特许、胡大海的关照。你张元有什么？你有一张葡萄牙国王的授权书，三艘破船，还有……”他转过头看着张元，“一张不会笑的假脸。”</p>
张元的脸终于绿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绿了的绿，是那种被气炸了的、像发霉的馒头一样的绿。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抓起披风——刚才进门时脱下来搭在椅子上的——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p>
那个翻译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跑得气喘吁吁。那个会说中文的随从也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差点被门槛绊倒。三个人像一群被赶走的鸭子，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了商馆门口。</p>
迭戈抱着毛球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张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声音大得像在吹气球。“哥，他……他走了？”</p>
“走了。”林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杯是空的，他举着空杯喝了一口空气，又放下了。</p>
陈婉儿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着张元消失的方向，脸色不太好看。“林大哥，他会不会报复？”</p>
“会。”林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但他不会马上报复，至少不会在广州城里报复。他不敢。大明不是非洲，不是他想抢就能抢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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