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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走了以后，林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的信纸发呆。墨水干了，笔尖凝了一个黑疙瘩，像一只死掉的蚊子。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p>
陈婉儿端着灯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没说话，在林远旁边坐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凉凉的，但很稳。</p>
“林大哥，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林远反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找林阿凤。”</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林远是什么意思——张元说到“海上”的时候，那眼神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打算在海上动手。在陆地上，林远有沈万山、有胡大海、有刘大夏，张元动不了他。但在海上，在大明水师够不着的地方，那就不一定了。</p>
第二天一早，林远让迭戈去给林阿凤送信。不是写信，是口信——“林大姐，船队出了点状况，请您来广州一叙，有要事相商。”迭戈抱着一包林阿凤爱吃的桂花糕，骑着一头赁来的毛驴，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也攥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是渣。</p>
林阿凤在漳州，离广州不远，快马一天就能到，但迭戈骑的是毛驴，足足走了两天才到。他回来的时候，毛驴的腿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毛球揪的。</p>
“哥，”迭戈从毛驴上爬下来，腿都软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商馆，“林大姐说她后天到。”</p>
“她说什么了？”</p>
“她说……”迭戈想了想，“她说‘让林远把茶泡好，我喝惯了他那个铁观音’。”</p>
林远笑了。林阿凤这个人，越是有大事，越要摆出一副“我就是来喝茶”的架势。这是她的规矩——天塌下来，先把茶喝了再说。</p>
第三天下午，林阿凤到了。她没走正门，还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把正在晾衣服的小红又吓了一跳。小红手里的湿衣服掉在地上，沾了灰，她捡起来抖了抖，嘟囔了一句“林大姐您能不能走正门”，林阿凤摆了摆手说“走正门不习惯”，大咧咧地走进了正厅。</p>
林远已经在泡茶了。铁观音，用的是沈万山送的那套青花瓷茶具，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浓郁。林阿凤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回味了半天，放下杯子，看着林远。</p>
“说吧，什么事？”</p>
林远把张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人从哪儿来，带了什么，说了什么，威胁了什么，一字不漏。林阿凤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林远很少见到的凝重。</p>
“张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不是白纸，是发黄的、边角磨损的、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片。她把纸片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林远凑过去看，上面画着地图、写着人名、标着数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一地。</p>
“这是我在马六甲的眼线送来的。”林阿凤指着其中一张纸片，上面画着一艘船，船旁边写着“葡萄牙船队，三艘，载炮二十门，水手两百人”。“你那个张元，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有一支船队，三艘船，两百号人，二十门炮。船队停在马六甲以北的一个无人岛上，他在广州探路，船队等着他的信号。”</p>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三艘船，两百人，二十门炮——这哪是商船队，这是一支小型舰队。他原以为张元只有一艘船，没想到他在马六甲藏着这么大的家底。</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警灯又亮了——</p>
【张元舰队情报确认：旗舰“圣安东尼奥号”，载炮12门，水手80人；护卫舰“圣母号”，载炮6门，水手60人；补给船“希望号”，载炮2门，水手40人。另有20名火枪手，装备最新式簧轮枪。舰队总战力评估：中等偏上。提示：南海海盗中没有任何一支势力能单独对抗此舰队。】</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手心冒汗。中等偏上——系统从不夸大，也不会轻描淡写。中等偏上意味着，在南海这片海上，张元的舰队没有对手。郑方有水师，但水师的船慢、炮少、水手训练不足，真打起来不一定能赢。林阿凤有经验、有胆量，但她的船太小、人太少、武器太简陋，正面交锋就是送死。</p>
“还有。”林阿凤又抽出一张纸片，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旁边写着“陈祖义后人——陈旺”。“你上次剿灭的那个海盗头子，他不是一个人。他在南海有几个兄弟，都是亡命之徒。张元派人去联络他们了，用火枪和火药做诱饵，许诺帮他们建立‘海上王国’。”</p>
林远心里一沉。陈祖义的后人——那是明朝初年的大海盗，被郑和抓去北京砍了头，但他的子孙跑到南海的岛上，世代为盗，比普通海盗狠一百倍。上次剿灭的那个只是其中的一支，还有好几支分散在南海各处。张元要是把这些人集结起来，加上他的火枪和军舰，南海就要翻天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大姐，”林远的声音有点紧，“你能找到那些人吗？”</p>
林阿凤摇头：“难。南海太大了，岛太多了，他们藏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张元不光勾结海盗，还跟暹罗的反对派勾勾搭搭。他在暹罗买了一大批粮食和火药，就囤在北大年（今泰国北大年府）的一个仓库里，等着运给海盗。”</p>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珠江的江面上，几艘商船正在靠岸，船上的水手喊着号子，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他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江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一声，但脑子清醒了一些。</p>
“林大姐，”他转过身，看着林阿凤，“你能帮我盯住他吗？”</p>
林阿凤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在桌上顿了一下。“废话。我不帮你谁帮你？但光盯着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他解决了。不然你的船队出不了海，你的商馆开不下去，你的生意就要黄。”</p>
林远苦笑。他何尝不知道？但张元现在人在广州，没犯法，没闹事，他动不了他。出了海，张元的舰队比他的船队强，他打不过他。横竖都是死局，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p>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这次是金色的，带着一个灯泡的图标——</p>
【建议：利用林阿凤的“海盗情报网”和郑方的“水师资源”，建立南海联合监控体系。另，可考虑分化瓦解张元的海盗联盟——海盗重利轻义，只要给足够的利益，他们不一定会死心塌地跟着张元。】</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眼睛一亮。分化瓦解——对啊，海盗是为什么当海盗？为了钱。张元能给他们的，他也能给，而且给得更直接、更实在。张元给火枪，他给银子；张元给火药，他给粮食；张元许诺“海上王国”，他什么不许诺，直接给现钱。海盗不傻，他们知道哪边的钱更踏实。</p>
“林大姐，”林远坐回桌前，压低声音，“你说，那些海盗，有没有可能……收买？”</p>
林阿凤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赞许，也带着一丝“你小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怎么，你想用银子砸他们？”</p>
“不砸。”林远说，“跟他们做生意。他们劫了货，总要销赃。我帮他们销赃，给现钱，不拖欠。张元能给他们什么？火枪？火药？那些东西能当饭吃？银子才是硬通货。”</p>
林阿凤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门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林远，你这个人，比我还会算计。”</p>
林远谦虚：“跟林大姐学的。”</p>
林阿凤摆了摆手，把那沓纸片收起来，塞回怀里。“行，我帮你递话。但你小心点，海盗不是善茬，喂不熟。今天拿你的银子，明天可能转头就抢你。所以你得有个分寸，给他们好处，但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p>
林远点头：“明白。”</p>
林阿凤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媳妇几个月了？”</p>
“六个月。”</p>
林阿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林远。“给她的。安胎用的，我们家祖传的方子，比我命还值钱。”</p>
林远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包草药，闻着有股淡淡的中药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樟脑又像薄荷的香气。“林大姐，您自己怎么不留着？”</p>
“我用不着。”林阿凤笑了笑，笑得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林远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伤感，不是遗憾，是一种“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的释然。“我这种女人，不会生孩子。老天爷给的命，就是打打杀杀的命。但你媳妇不一样，她该有个家，该有个孩子。你好好待她。”</p>
说完，翻墙走了。动作利落，像一只翻越篱笆的野猫，落地无声，消失在暮色中。</p>
小红从后院探出头来，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叹了口气：“林大姐又翻墙了。”</p>
林远站在窗前，握着那个小布袋，看着林阿凤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陈婉儿从后院走进来，看到林远手里的布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p>
“林大姐给你的安胎药。”</p>
陈婉儿愣了一下，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眼眶红了。她把布袋系紧，贴在心口，轻声说：“林大姐这个人，嘴上凶，心最软。”</p>
林远搂着她，没说话。</p>
当天晚上，林远给郑方写了一封信，把张元舰队的情报详细写了一遍，请他加强海防。又给沈万山写了一封信，请他帮忙留意广州城里有没有葡萄牙人暗中联系本地商人——张元不可能只靠海盗，他一定在城里有人帮他通风报信、采购物资。两封信写好，封好，交给迭戈连夜送出去。</p>
迭戈抱着信跑了，这次没骑毛驴，骑了一匹马，是郑方留在商馆的，枣红色，脾气不太好，见到生人就喷鼻子。迭戈爬上去，趴在马背上不敢动，马走了两步，他差点滑下来，又爬上去，马又走了两步，他又滑下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毛球蹲在马头上，抓着马鬃，像骑在一头移动的毛毯上，一脸的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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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站在门口，看着迭戈歪歪扭扭地骑马远去，担心地问：“他不会摔下来吧？”</p>
林远说：“摔下来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天天抱着猴子不练骑马？”</p>
陈婉儿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了。</p>
夜深了，商馆安静下来。林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桂花树上，把树冠照得银白。毛球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背上回来了——大概是半路跳下来的——蹲在桂花树最高的枝头，在月光下像一个小银球，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林远坐在石凳上，盯着那只猴子，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p>
张元的事，海盗的事，船队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样。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张元不会收手，海盗不会收心，南海不会太平。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怕。怕了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了。</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蓝色的，比平时的提示淡一些，像一条在夜空中缓缓流淌的河流——</p>
【当前局势评估：张元威胁等级7/10，林阿凤支持度85/100，郑方支持度70/100，沈万山支持度95/100。南海联合监控体系建立进度：30%。建议：继续通过林阿凤收集情报，同时加强与郑方的合作，争取将广东水师纳入监控体系。】</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百分之三十，路还长，但方向有了。</p>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对着桂花树上的毛球喊了一声：“下来睡觉了。”</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林远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林远摸了摸它的头，走进屋里。陈婉儿已经睡了，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打瞌睡。他把灯吹灭，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陈婉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听着远处珠江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船号声。</p>
张元在暗处盯着他，他在明处等着张元。谁先出手，谁就输了先手。他不能先出手，但他可以让张元不敢出手。南海很大，大到藏得下一支舰队，也大到藏得下无数双眼睛。他有郑方的兵，有林阿凤的眼，有沈万山的钱，有刘大夏的势。</p>
张元有什么？三艘船，两百人，还有一张不会笑的假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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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走了以后，林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的信纸发呆。墨水干了，笔尖凝了一个黑疙瘩，像一只死掉的蚊子。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p>
陈婉儿端着灯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没说话，在林远旁边坐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凉凉的，但很稳。</p>
“林大哥，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林远反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找林阿凤。”</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林远是什么意思——张元说到“海上”的时候，那眼神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打算在海上动手。在陆地上，林远有沈万山、有胡大海、有刘大夏，张元动不了他。但在海上，在大明水师够不着的地方，那就不一定了。</p>
第二天一早，林远让迭戈去给林阿凤送信。不是写信，是口信——“林大姐，船队出了点状况，请您来广州一叙，有要事相商。”迭戈抱着一包林阿凤爱吃的桂花糕，骑着一头赁来的毛驴，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也攥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是渣。</p>
林阿凤在漳州，离广州不远，快马一天就能到，但迭戈骑的是毛驴，足足走了两天才到。他回来的时候，毛驴的腿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毛球揪的。</p>
“哥，”迭戈从毛驴上爬下来，腿都软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商馆，“林大姐说她后天到。”</p>
“她说什么了？”</p>
“她说……”迭戈想了想，“她说‘让林远把茶泡好，我喝惯了他那个铁观音’。”</p>
林远笑了。林阿凤这个人，越是有大事，越要摆出一副“我就是来喝茶”的架势。这是她的规矩——天塌下来，先把茶喝了再说。</p>
第三天下午，林阿凤到了。她没走正门，还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把正在晾衣服的小红又吓了一跳。小红手里的湿衣服掉在地上，沾了灰，她捡起来抖了抖，嘟囔了一句“林大姐您能不能走正门”，林阿凤摆了摆手说“走正门不习惯”，大咧咧地走进了正厅。</p>
林远已经在泡茶了。铁观音，用的是沈万山送的那套青花瓷茶具，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浓郁。林阿凤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回味了半天，放下杯子，看着林远。</p>
“说吧，什么事？”</p>
林远把张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人从哪儿来，带了什么，说了什么，威胁了什么，一字不漏。林阿凤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林远很少见到的凝重。</p>
“张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不是白纸，是发黄的、边角磨损的、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片。她把纸片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林远凑过去看，上面画着地图、写着人名、标着数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一地。</p>
“这是我在马六甲的眼线送来的。”林阿凤指着其中一张纸片，上面画着一艘船，船旁边写着“葡萄牙船队，三艘，载炮二十门，水手两百人”。“你那个张元，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有一支船队，三艘船，两百号人，二十门炮。船队停在马六甲以北的一个无人岛上，他在广州探路，船队等着他的信号。”</p>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三艘船，两百人，二十门炮——这哪是商船队，这是一支小型舰队。他原以为张元只有一艘船，没想到他在马六甲藏着这么大的家底。</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警灯又亮了——</p>
【张元舰队情报确认：旗舰“圣安东尼奥号”，载炮12门，水手80人；护卫舰“圣母号”，载炮6门，水手60人；补给船“希望号”，载炮2门，水手40人。另有20名火枪手，装备最新式簧轮枪。舰队总战力评估：中等偏上。提示：南海海盗中没有任何一支势力能单独对抗此舰队。】</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手心冒汗。中等偏上——系统从不夸大，也不会轻描淡写。中等偏上意味着，在南海这片海上，张元的舰队没有对手。郑方有水师，但水师的船慢、炮少、水手训练不足，真打起来不一定能赢。林阿凤有经验、有胆量，但她的船太小、人太少、武器太简陋，正面交锋就是送死。</p>
“还有。”林阿凤又抽出一张纸片，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旁边写着“陈祖义后人——陈旺”。“你上次剿灭的那个海盗头子，他不是一个人。他在南海有几个兄弟，都是亡命之徒。张元派人去联络他们了，用火枪和火药做诱饵，许诺帮他们建立‘海上王国’。”</p>
林远心里一沉。陈祖义的后人——那是明朝初年的大海盗，被郑和抓去北京砍了头，但他的子孙跑到南海的岛上，世代为盗，比普通海盗狠一百倍。上次剿灭的那个只是其中的一支，还有好几支分散在南海各处。张元要是把这些人集结起来，加上他的火枪和军舰，南海就要翻天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大姐，”林远的声音有点紧，“你能找到那些人吗？”</p>
林阿凤摇头：“难。南海太大了，岛太多了，他们藏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张元不光勾结海盗，还跟暹罗的反对派勾勾搭搭。他在暹罗买了一大批粮食和火药，就囤在北大年（今泰国北大年府）的一个仓库里，等着运给海盗。”</p>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珠江的江面上，几艘商船正在靠岸，船上的水手喊着号子，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他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江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一声，但脑子清醒了一些。</p>
“林大姐，”他转过身，看着林阿凤，“你能帮我盯住他吗？”</p>
林阿凤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在桌上顿了一下。“废话。我不帮你谁帮你？但光盯着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他解决了。不然你的船队出不了海，你的商馆开不下去，你的生意就要黄。”</p>
林远苦笑。他何尝不知道？但张元现在人在广州，没犯法，没闹事，他动不了他。出了海，张元的舰队比他的船队强，他打不过他。横竖都是死局，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p>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这次是金色的，带着一个灯泡的图标——</p>
【建议：利用林阿凤的“海盗情报网”和郑方的“水师资源”，建立南海联合监控体系。另，可考虑分化瓦解张元的海盗联盟——海盗重利轻义，只要给足够的利益，他们不一定会死心塌地跟着张元。】</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眼睛一亮。分化瓦解——对啊，海盗是为什么当海盗？为了钱。张元能给他们的，他也能给，而且给得更直接、更实在。张元给火枪，他给银子；张元给火药，他给粮食；张元许诺“海上王国”，他什么不许诺，直接给现钱。海盗不傻，他们知道哪边的钱更踏实。</p>
“林大姐，”林远坐回桌前，压低声音，“你说，那些海盗，有没有可能……收买？”</p>
林阿凤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赞许，也带着一丝“你小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怎么，你想用银子砸他们？”</p>
“不砸。”林远说，“跟他们做生意。他们劫了货，总要销赃。我帮他们销赃，给现钱，不拖欠。张元能给他们什么？火枪？火药？那些东西能当饭吃？银子才是硬通货。”</p>
林阿凤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门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林远，你这个人，比我还会算计。”</p>
林远谦虚：“跟林大姐学的。”</p>
林阿凤摆了摆手，把那沓纸片收起来，塞回怀里。“行，我帮你递话。但你小心点，海盗不是善茬，喂不熟。今天拿你的银子，明天可能转头就抢你。所以你得有个分寸，给他们好处，但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p>
林远点头：“明白。”</p>
林阿凤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媳妇几个月了？”</p>
“六个月。”</p>
林阿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林远。“给她的。安胎用的，我们家祖传的方子，比我命还值钱。”</p>
林远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包草药，闻着有股淡淡的中药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樟脑又像薄荷的香气。“林大姐，您自己怎么不留着？”</p>
“我用不着。”林阿凤笑了笑，笑得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林远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伤感，不是遗憾，是一种“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的释然。“我这种女人，不会生孩子。老天爷给的命，就是打打杀杀的命。但你媳妇不一样，她该有个家，该有个孩子。你好好待她。”</p>
说完，翻墙走了。动作利落，像一只翻越篱笆的野猫，落地无声，消失在暮色中。</p>
小红从后院探出头来，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叹了口气：“林大姐又翻墙了。”</p>
林远站在窗前，握着那个小布袋，看着林阿凤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陈婉儿从后院走进来，看到林远手里的布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p>
“林大姐给你的安胎药。”</p>
陈婉儿愣了一下，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眼眶红了。她把布袋系紧，贴在心口，轻声说：“林大姐这个人，嘴上凶，心最软。”</p>
林远搂着她，没说话。</p>
当天晚上，林远给郑方写了一封信，把张元舰队的情报详细写了一遍，请他加强海防。又给沈万山写了一封信，请他帮忙留意广州城里有没有葡萄牙人暗中联系本地商人——张元不可能只靠海盗，他一定在城里有人帮他通风报信、采购物资。两封信写好，封好，交给迭戈连夜送出去。</p>
迭戈抱着信跑了，这次没骑毛驴，骑了一匹马，是郑方留在商馆的，枣红色，脾气不太好，见到生人就喷鼻子。迭戈爬上去，趴在马背上不敢动，马走了两步，他差点滑下来，又爬上去，马又走了两步，他又滑下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毛球蹲在马头上，抓着马鬃，像骑在一头移动的毛毯上，一脸的懵。</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陈婉儿站在门口，看着迭戈歪歪扭扭地骑马远去，担心地问：“他不会摔下来吧？”</p>
林远说：“摔下来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天天抱着猴子不练骑马？”</p>
陈婉儿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了。</p>
夜深了，商馆安静下来。林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桂花树上，把树冠照得银白。毛球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背上回来了——大概是半路跳下来的——蹲在桂花树最高的枝头，在月光下像一个小银球，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林远坐在石凳上，盯着那只猴子，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p>
张元的事，海盗的事，船队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样。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张元不会收手，海盗不会收心，南海不会太平。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怕。怕了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了。</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蓝色的，比平时的提示淡一些，像一条在夜空中缓缓流淌的河流——</p>
【当前局势评估：张元威胁等级7/10，林阿凤支持度85/100，郑方支持度70/100，沈万山支持度95/100。南海联合监控体系建立进度：30%。建议：继续通过林阿凤收集情报，同时加强与郑方的合作，争取将广东水师纳入监控体系。】</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百分之三十，路还长，但方向有了。</p>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对着桂花树上的毛球喊了一声：“下来睡觉了。”</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林远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林远摸了摸它的头，走进屋里。陈婉儿已经睡了，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打瞌睡。他把灯吹灭，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陈婉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听着远处珠江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船号声。</p>
张元在暗处盯着他，他在明处等着张元。谁先出手，谁就输了先手。他不能先出手，但他可以让张元不敢出手。南海很大，大到藏得下一支舰队，也大到藏得下无数双眼睛。他有郑方的兵，有林阿凤的眼，有沈万山的钱，有刘大夏的势。</p>
张元有什么？三艘船，两百人，还有一张不会笑的假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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