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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广州到马六甲的航程,正常情况下要走半个月。林远这次走得格外慢——不是因为船慢,是因为陈婉儿挺着八个月的肚子,不能颠,不能晃,不能赶。南海号上的水手们把船速降到了最低,帆只升了一半,舵手换成了最有经验的老水手,连船舱里的床都重新铺了,加了三层褥子,软得人躺下去就陷进去。</p>

    陈婉儿倒是不晕船了,但肚子大得行动不便,上厕所都得小红扶着。她每天大部分时间躺在船长室的床上,手里拿着那件快做好的小衣服,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但很仔细。毛球趴在她枕头边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的针线,爪子缩在身子底下,不敢乱动,怕被针扎。</p>

    迭戈成了专职跑腿的。一会儿端汤,一会儿送水果,一会儿去问“嫂子要不要晒太阳”,跑前跑后,腿都细了。毛球也跟着他跑,一会儿从船舱跑到甲板,一会儿从甲板跑回船舱,小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一只小马驹。</p>

    这天傍晚,陈婉儿喝了半碗鱼汤,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有几艘渔船的帆影,在暮色中像几片飘在水面上的叶子。</p>

    “林大哥,”她轻声说,“你说我爹见到我,会不会骂我?”</p>

    林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骂你什么?”</p>

    “骂我挺着大肚子还跑出来。”陈婉儿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嘴角带着笑,“他肯定会说‘你这丫头,不让人省心’。”</p>

    林远笑了:“岳父大人要是骂你,我就替你挡着。说是我的主意。”</p>

    “你挡得住?我爹一巴掌能把你扇到墙上去。”</p>

    林远缩了缩脖子,没接话。陈婉儿看着他怂样,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p>

    十天后,南海号驶入了马六甲海峡。海面变窄,两边能看到海岸线,左边是苏门答腊,右边是马来半岛。海水从深蓝变成了浅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空气变得湿热,带着热带特有的、浓烈的植物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料味。</p>

    林远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马六甲城的轮廓在海平线上若隐若现——城墙、炮台、清真寺的尖顶、港口的桅杆,像一幅画在海面上的水墨画,慢慢洇开,越来越清晰。</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船锚的图标——</p>

    【抵达马六甲。当前张元状态:仍在城内,住在苏丹王宫,每日出入市场、码头、商馆,与当地商人频繁接触。其船队三艘仍停泊在港口外海,不进港,不走,呈“待命”状态。建议:先与陈近南会合,获取详细情报,再制定对策。】</p>

    林远把系统的提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马六甲的热风灌进肺里,咸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他在这里住过大半年,从这里出发去了广州,现在又回来了。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快变成三个人了。</p>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们扛着麻袋,商贩们吆喝着叫卖,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跟广州一样热闹,但比广州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混杂”——各色人种、各种语言、各式服装,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p>

    陈近南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伙计,都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黑腰带,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但他的表情不像检阅士兵的将军,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父亲。</p>

    船靠岸,跳板搭好。林远从船上走下来,抱拳行礼:“岳父大人。”</p>

    陈近南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林远,落在后面——陈婉儿正扶着小红的手,慢慢走下跳板。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淡蓝色褙子,肚子大得遮都遮不住,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像以前那样轻盈,而是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探路。</p>

    陈近南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疼、无奈、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想扶女儿,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碰疼了她。</p>

    “爹。”陈婉儿站在他面前,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回来了。”</p>

    陈近南看着女儿,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手掌粗糙,动作笨拙,但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你呀,挺着大肚子还乱跑。不让人省心。”</p>

    陈婉儿的眼泪掉下来了,扑进父亲怀里,抱着他的腰,哭得像个孩子。陈近南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儿。</p>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陈近南的声音有点哑,“回来就好。”</p>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点酸。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跳板边上,一人一猴都看着那对父女,毛球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被海风吹的还是感动的。迭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嘟囔了一句“风真大”,明明码头上一丝风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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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向会馆。陈近南特意派人准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垫子,还放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陈婉儿坐在车里,靠着林远的肩膀,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带着笑。</p>

    “爹,你把那条街的招牌换了?”她指着窗外,“以前是‘万丰号’,现在变成‘祥记’了。”</p>

    “万丰号的老陈去年不干了,回泉州养老去了。现在租给一个潮州人,卖茶叶。”陈近南坐在对面,目光一直在女儿身上。</p>

    “那个卖咖喱的摊子还在吗?”陈婉儿问。</p>

    “在。老板换人了,原来的那个老伯去年病死了,他儿子接着干。咖喱味道没变,还是那个味。”</p>

    陈婉儿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陈近南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晚上让你嫂子做咖喱,你想吃多少吃多少。”</p>

    到了会馆,陈婉儿被小红扶着去了后院休息。陈近南把林远带到了书房,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不是刚才在码头上那种“见到女儿的欢喜”,而是一种“说正事”的严肃。</p>

    “张元的事,你知道多少?”陈近南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林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p>

    林远把在广州、虎门、鬼礁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元怎么来的广州,怎么拉拢他,怎么被他拒绝,怎么勾结陈旺,怎么被郑方和林阿凤联合围剿,陈旺怎么被抓,张元怎么跑了。陈近南听得很仔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像一座老钟在走。</p>

    “你那个林大姐,靠得住?”陈近南听完,问了一句。</p>

    “靠得住。”林远说,“她是漳州人,在海上有势力,现在被刘总督招安了,当了个百户。这次围剿陈旺,她出了大力。”</p>

    陈近南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张元现在住在苏丹王宫里,跟阿布·巴卡尔称兄道弟。苏丹那老狐狸,谁给他好处他就跟谁亲。张元送了他一批火枪和玻璃镜,价值不菲,苏丹高兴得合不拢嘴。”</p>

    “苏丹知道张元勾结海盗的事吗?”</p>

    “知道,也不完全知道。”陈近南冷笑了一声,“他知道张元跟陈旺有来往,但他不知道张元想在马六甲建要塞、驻军、控制港口。他以为张元只是来做生意的,跟你们西班牙人一样。”</p>

    林远皱眉。苏丹被张元蒙在鼓里,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张元的阴谋还没得逞,坏事是如果苏丹一直蒙在鼓里,张元就有时间慢慢渗透、慢慢布局。</p>

    “岳父,”林远压低声音,“您有没有办法让我见苏丹一面?”</p>

    陈近南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下来。“你想当面跟苏丹说张元的真面目?”</p>

    “是。”</p>

    “没用的。”陈近南摇头,“苏丹现在只听张元的。你去了,苏丹不会见你。就算见了,张元也在旁边,你有嘴也说不清。苏丹这个人,不是不知道张元是什么人,他是故意装不知道。他两边不得罪,谁赢了跟谁走。”</p>

    林远沉默了。陈近南说得对,苏丹是只老狐狸,在暹罗、爪哇、葡萄牙、大明几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了几十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动的。他需要的不是“证据”,是“利益”。谁能给他更大的利益,他就跟谁走。</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橙色的,带着一个天平的图标——</p>

    【苏丹阿布·巴卡尔立场分析:此人以“利益最大化”为行为准则,道义、正义、是非不在其考量范围内。当前张元能给他的:火枪、玻璃镜、军事援助。宿主能给他的:玉米、红薯、造船厂、贸易网。两者筹码相当,苏丹目前持观望态度。建议:提供张元无法给予的东西——长期稳定的农业收益和贸易分红,而非一次性的军火和奢侈品。】</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脑子里转得飞快。火枪和玻璃镜是一次性的,打完了就没了,照完了就碎了。但玉米和红薯是能年年种的,造船厂是能源源不断造船的,贸易网是能持续带来分红的。苏丹不傻,他知道哪个更值钱。</p>

    “岳父,”林远抬起头,“如果我能给苏丹提供比张元更大的利益,他会不会转向咱们?”</p>

    陈近南愣了一下。“什么利益?”</p>

    “玉米、红薯、造船厂。”林远掰着手指头数,“玉米和红薯在马六甲也能种,产量高,能解决粮食问题。造船厂,我在马六甲建一个,苏丹出地出人,我出技术出银子,利润五五分。还有贸易网——我的船队从广州到马六甲到印度到欧洲,苏丹的货物可以搭我的船,运费三折。”</p>

    陈近南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嗒嗒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p>

    “你说的这些,能做到吗?”</p>

    “能。”林远说,“玉米和红薯种子我带来了,在马六甲也能种。造船厂我在广州已经建了一个,图纸、工匠、技术都有,搬过来就行。贸易网我已经跑通了,广州、马六甲、卡利卡特、桑给巴尔,一条线都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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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近南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老狐狸看到了小狐狸的伎俩的笑。</p>

    “你小子,在广州没白待。行,我去递话给苏丹,就说你想见见他,有桩大买卖要谈。至于他来不来,看他的了。”</p>

    林远抱拳:“多谢岳父。”</p>

    陈近南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身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人在练拳,呼喝声隐约传来,声音不大,但很实。他站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转过身,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谈正事的严肃,而是一种“我是你岳父”的关切。</p>

    “婉儿身子怎么样?”</p>

    “挺好的。大夫说胎位正,母子平安。”</p>

    陈近南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事情。</p>

    “林远,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放下茶杯,看着林远,“我不担心张元,他再厉害,也就是三艘船,两百人。我担心的是婉儿。她从小身体就不算好,小时候生病差点没挺过来。你以后少让她操心,凡事多想想她。”</p>

    林远郑重地点头:“岳父放心,我记下了。”</p>

    陈近南嗯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林远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林远肩膀一沉。“行了,去陪她吧。她嘴上不说,心里想你想得紧。”</p>

    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陈近南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明天我让人去苏丹王宫递话。这几天你别出门,在会馆里待着,陪陪婉儿。”</p>

    林远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p>

    后院的小花园里,陈婉儿正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那件小衣服,一针一针地缝。小红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件,缝的是另一件——陈婉儿做的是上衣,小红做的是裤子,两个人分工合作,效率高了不少。</p>

    毛球蹲在石桌上,面前放着一碟子花生,它一颗一颗地剥,剥得满桌是壳,壳堆成了一个小山包。迭戈蹲在旁边,看着它剥花生,一脸的嫌弃。</p>

    “毛球,你能不能吃慢点?壳都飞到地上了。”毛球抬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关你什么事”,然后低下头继续剥,壳飞得更远了。</p>

    林远走过去,在陈婉儿旁边坐下。陈婉儿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来的时候松了一些,问:“跟我爹谈完了?”</p>

    “谈完了。”</p>

    “谈得怎么样?”</p>

    “还行。岳父说明天去给苏丹递话,看能不能见一面。”</p>

    陈婉儿点了点头,继续做针线。她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走得很直,针脚匀称,像一排排队列整齐的蚂蚁。林远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密密的针脚,看着那件越来越像样子的小衣服,心里软得像一团。</p>

    “婉儿,”他说,“岳父说让我多陪陪你。”</p>

    陈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你还不陪我?”</p>

    林远笑了,从石桌上拿起一颗花生,剥了,把花生仁递到她嘴边。陈婉儿张嘴接住,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p>

    “甜。”</p>

    “花生当然是甜的。”</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手里的小衣服继续缝着。毛球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在陈婉儿脚边,仰着头看她,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也要花生”。陈婉儿低头看了它一眼,从桌上拿了一颗花生,剥了,递过去。毛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碎渣。</p>

    迭戈蹲在凉亭的柱子旁边,看着这一家子,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唤拜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在马六甲的暮色中回荡。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像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层绸缎。</p>

    陈婉儿放下针线,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轻声说:“林大哥,你说马六甲的天,怎么比广州的好看?”</p>

    林远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你的小时候。”</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睁开眼。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夜市里飘来的咖喱香。</p>

    马六甲,又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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