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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近南递话进去的第三天，苏丹的回信终于来了。不是正式的外交文书，是一张写在棕榈叶上的便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丹身边那个老书吏的手笔——“林船长，明日午时，王宫见。”落款处盖了一枚小印，印文模糊，看不清楚，但棕榈叶的纤维里渗着淡淡的墨香，像是刚写不久。</p>
林远把棕榈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袖子里。陈婉儿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的声响。她今天精神不错，肚子还是那么大，但脸色红润了不少，马六甲的气候比广州湿热，她反而适应了，水肿消了一些，脚踝细了一圈。</p>
“林大哥，苏丹会不会为难你？”她放下碗，用手指抹了抹嘴角。</p>
林远想了想，说：“不会。他是商人，不是强盗。只要我能给他比张元更多的利益，他就是我的朋友。”</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相信林远，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理由。</p>
第二天午时，林远换上那件藏青色长袍，头发用头油抹了抹，让那窝红棕色的卷毛服帖了一些。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把镶银短剑——是在广州时郑方送的，说是“剿匪纪念”，短剑做工精良，剑鞘上镶着银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还带了一面玻璃镜、两匹云锦、一盒龙井茶，外加几根玉米棒子和几个红薯。礼物不算贵重，但胜在新奇，苏丹这种什么金银珠宝都见过的人，对没见过的东西反而更有兴趣。</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齐。迭戈穿了一件新做的白色短褂，是陈婉儿让小红在马六甲找裁缝做的，料子是细棉布，穿在身上凉快。毛球头上戴了一朵新花，今天是金黄色的，陈婉儿说“金黄色贵气”，毛球的脑袋上顶着一朵金灿灿的绢花，看起来像个微服私访的小皇帝。</p>
“哥，我跟你去。”迭戈说。</p>
“你去干嘛？王宫不让带猴子。”林远看了毛球一眼。</p>
“那我抱着毛球在门口等。万一苏丹要赏赐，得有人帮你拿。”</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但别乱跑。王宫不是商馆，走丢了没人找你。”</p>
迭戈连连点头，毛球也跟着点头，脑袋上的金花一晃一晃的，像一朵在风中摇摆的向日葵。</p>
王宫在马六甲城的中心，是一座用石头和木头混合建造的建筑，不高，但占地很广。外墙是白色的，被热带的阳光晒得发亮，墙头上种着一种开红花的藤蔓植物，花朵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红色的围巾搭在墙上。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色彩鲜艳的制服，腰间别着弯刀，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看到林远走过来，为首的那个侍卫伸出手，用马来语说了句什么，林远听不懂，但知道意思是“站住”。</p>
迭戈抱着毛球退到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下，林远一个人跟着侍卫走了进去。</p>
王宫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穿过一扇雕刻着花纹的木门，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正中间有一座石头砌的喷泉，水从石雕的鱼嘴里吐出来，落进下面的水池里，叮叮咚咚的，像在弹一首简单的小曲。水池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尾巴摆动的时候带起一圈圈涟漪。</p>
侍卫把林远领到正殿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退下了。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p>
正殿很大，但光线柔和，因为窗户上挂着用香蕉纤维编织的帘子，阳光透过帘子变成了一束束柔和的光柱，照在殿内的地毯和靠垫上。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花纹繁复，颜色艳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靠墙摆着一排低矮的榻，榻上铺着丝绸坐垫，坐垫上绣着金线，在光柱中闪闪发亮。</p>
阿布·巴卡尔坐在正中间最大的那张榻上，身后站着两个侍女，手里拿着芭蕉扇，一左一右地扇着。苏丹今天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黑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腰带上镶着几颗硕大的宝石，在光柱下折射出红、蓝、绿三种颜色。他的头上缠着金色的头巾，头巾正中间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看起来像是某种大鸟的尾羽。</p>
“林船长，”苏丹开口了，声音慵懒，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听说你在广州发了大财？”他说的是阿拉伯语，旁边站着一个翻译，麻利地翻成中文。</p>
林远恭敬地行了个礼——不是鞠躬，是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弯腰，这是马来人的礼节。“托陛下的福。”他用阿拉伯语回答，发音不算标准，但苏丹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红头发的西班牙人会说阿拉伯语。</p>
“坐。”苏丹指了指旁边的榻。</p>
林远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带来的礼物，一件一件地摆在榻前的小几上。短剑、玻璃镜、云锦、龙井茶、玉米、红薯，摆了一排。苏丹的目光在玻璃镜上停了一下，又在玉米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把短剑上。他拿起短剑，抽出剑刃，钢口在光柱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剑身上刻着一行西班牙文，是郑方让人刻的“剿匪纪念”四个字，苏丹看不懂，但剑刃的质感他能看出来——好钢，吹发可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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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剑。”苏丹把短剑插回鞘里，放在旁边，目光转向林远，“说吧，你要跟本苏丹谈什么生意？”</p>
林远坐直了身子，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陛下，草民打算在马六甲建一个造船厂，专门造大船。陛下出地，草民出技术和银子，利润五五分。”</p>
苏丹的手指在榻的扶手上敲了敲，嗒嗒两声。“造船厂？能造多大的船？”</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小几上。图纸是他按照系统提供的设计图临摹的，画得不算精致，但尺寸、结构、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船身长四十米，宽十二米，三根桅杆，载重六百吨，配备二十门火炮。他指着图纸上的数据，一项一项地解释：“陛下请看，这是船的长度，比现在马六甲最大的福船还大一倍。这是载重量，六百吨，一艘顶三艘。这是火炮，二十门，正面交锋不输给任何国家的战船。”</p>
苏丹凑过来看，目光在图纸上扫来扫去，手指在船身轮廓上摸了摸，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对船不陌生，马六甲是港口城市，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条船，但图纸上这种船，他没见过。船身细长，船底尖锐，桅杆高耸，帆面积大，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商船，是能远洋、能打仗的战商两用船。</p>
“造出来之后，陛下的船队就是南海最强的。”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画大饼。</p>
苏丹靠在靠垫上，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敲着，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他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图纸上，又移回来。那双眼睛笑眯眯的，但笑里藏着东西，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水底下有鱼在游，你看不见，但它确实在游。</p>
“林船长，”苏丹端起旁边的金杯，喝了一口红色的果汁，放下，慢悠悠地说，“你的提议不错。不过，那个葡萄牙人张元，也说要帮我造船。他答应给我造三艘战船，还送我二十门火炮。”</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早就知道张元会在这条路上跟他对标，所以来之前就想好了对策。“陛下，张元是什么人？草民跟他在广州打过交道。这人说话好听，但做事不地道。他帮您造船，条件是要在马六甲建葡萄牙商站、驻军、控制港口。说白了，他是用您的钱造他的船，用您的船打您的脸。”</p>
苏丹的眉毛挑了一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幅度，但林远捕捉到了。眉毛挑起来的意思是“这个人说的我没想到”，但很快又放下来了，意思是“我还得再想想”。</p>
“林船长，”苏丹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跟他不一样？”</p>
“不一样。”林远说，“草民只是个商人，只赚钱，不占地。造船厂建在马六甲，船造出来是陛下的，利润分给陛下一半，草民只要另一半。草民不驻军，不要地，不要港口，连造船厂的管事都用陛下的人，草民只派几个工匠来教技术。船造好了，陛下的船队去跑贸易，草民的船队也跟着跑，各赚各的，互不干扰。”</p>
苏丹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不敲了。这是他认真考虑事情时的习惯——敲指头代表随便听听，不敲代表真听进去了。</p>
林远趁热打铁，又从包袱里掏出几根玉米棒子和几个红薯，放在小几上。“陛下，这是玉米和红薯，草民在广州种出来的。亩产五百斤以上，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马六甲周边有不少荒地，种水稻不够水，种玉米和红薯正好。陛下要是推广种植，不出三年，马六甲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花银子从暹罗和爪哇买米。”</p>
苏丹终于动了。他拿起一根玉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玉米没见过。那金黄色的颗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牙齿，在光柱下闪着柔和的光。他又拿起一个红薯，掰开，露出金黄色的瓤，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嗯，有点意思”的动。</p>
“这东西，真能种在马六甲？”苏丹放下玉米，看着林远。</p>
“能。草民在广州种过，在非洲也种过。热带、亚热带、温带，都能种。马六甲的气候比广州还热，玉米和红薯长势更好。”</p>
苏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但这次不是在扶手上敲，是在他自己的膝盖上敲，嗒、嗒、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随便聊聊”的慵懒，而是“这笔生意可以做”的认真。</p>
“林船长，容我考虑考虑。”苏丹端起金杯，又喝了一口果汁，放下。</p>
林远知道这是老狐狸的惯用话术——“考虑考虑”意味着“条件还不够”，需要再加码。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种子在手心里。“陛下，这是红薯的种苗。草民先送您五十斤，您可以在王宫后院里试种。几个月就能收，到时候您亲自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填饱肚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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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的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又移到林远脸上。他笑了，笑得很松弛，像一条终于咬住了钩的鱼。“林船长，你这个人，比张元实在。”</p>
林远谦虚：“草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p>
苏丹摆了摆手，对身后的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点点头，退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侍女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锦盒。苏丹把锦盒拿起来，递给林远。</p>
“这是本苏丹送你的礼物。你夫人怀孕了，这个给她安胎用。”</p>
林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琥珀，琥珀里封着一只小小的蜥蜴，爪子、尾巴、眼睛都清晰可见，像活的一样。琥珀打磨得很光滑，在光柱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东西在欧洲能卖几百金币，在马六甲也不便宜。</p>
“多谢陛下。”林远把锦盒收好。</p>
从王宫出来，林远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烫。门口的石狮子上，迭戈抱着毛球蹲在那里，一人一猴都晒得蔫蔫的，像两棵被太阳晒弯了腰的小草。看到林远出来，迭戈猛地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p>
“哥！怎么样？”</p>
林远竖起大拇指，没有说话。</p>
迭戈的嘴巴裂开了，裂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裂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把石狮子头顶上的麻雀都惊飞了。</p>
“走，回家。”林远说，“你嫂子还等着呢。”</p>
回会馆的路上，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张笑脸的图标——</p>
【与苏丹阿布·巴卡尔的谈判进度：造船厂提议接受度80%，玉米红薯提议接受度90%，张元在苏丹心中的权重降至40%。获得奖励：苏丹信任度+30，马六甲船厂建设许可（预批准）。提示：苏丹的“考虑考虑”通常是“同意”的前奏，预计三日内会有正式答复。建议在此期间不要接触张元，避免给苏丹留下两面派的印象。】</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会馆的院子里，陈婉儿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那件快做好的小衣服，已经做到第八件了。看到林远进来，她放下针线，扶着腰站起来，圆滚滚的肚子把褙子撑得紧绷绷的，肚脐眼都凸出来了。</p>
“林大哥，谈得怎么样？”</p>
林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递给她。“苏丹送你的安胎礼。”</p>
陈婉儿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琥珀，眼睛亮了。“好漂亮！这蜥蜴是真的吗？”</p>
“真的。死了几百年了，被松脂包住了，就变成了琥珀。”</p>
陈婉儿把琥珀贴在肚子上，凉丝丝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孩子，这是苏丹爷爷送你的礼物。”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p>
毛球从迭戈怀里跳下来，跑到陈婉儿脚边，仰着头看那块琥珀，眼睛圆溜溜的，爪子伸了伸，想摸又不敢。陈婉儿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把琥珀贴在毛球脸上。毛球被冰了一下，缩了缩脖子，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琥珀，又缩回去了，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不好吃”。</p>
迭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一只猴子，舔琥珀干嘛？”</p>
毛球瞪了他一眼，钻到陈婉儿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不理他了。</p>
陈婉儿抱着毛球，看着林远，笑了。“林大哥，你说苏丹会答应吗？”</p>
林远想了想，说：“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自己好。”</p>
陈婉儿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暮色四合，马六甲城亮起了万家灯火，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唤拜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在夜空中回荡。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夜市里飘来的沙爹烤串的香味。</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盘算着——造船厂、玉米、红薯，三管齐下，他不信苏丹不动心。张元能给的，他都能给；张元给不了的，他也能给。这场博弈，胜负已经定了大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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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近南递话进去的第三天，苏丹的回信终于来了。不是正式的外交文书，是一张写在棕榈叶上的便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丹身边那个老书吏的手笔——“林船长，明日午时，王宫见。”落款处盖了一枚小印，印文模糊，看不清楚，但棕榈叶的纤维里渗着淡淡的墨香，像是刚写不久。</p>
林远把棕榈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袖子里。陈婉儿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的声响。她今天精神不错，肚子还是那么大，但脸色红润了不少，马六甲的气候比广州湿热，她反而适应了，水肿消了一些，脚踝细了一圈。</p>
“林大哥，苏丹会不会为难你？”她放下碗，用手指抹了抹嘴角。</p>
林远想了想，说：“不会。他是商人，不是强盗。只要我能给他比张元更多的利益，他就是我的朋友。”</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相信林远，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理由。</p>
第二天午时，林远换上那件藏青色长袍，头发用头油抹了抹，让那窝红棕色的卷毛服帖了一些。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把镶银短剑——是在广州时郑方送的，说是“剿匪纪念”，短剑做工精良，剑鞘上镶着银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还带了一面玻璃镜、两匹云锦、一盒龙井茶，外加几根玉米棒子和几个红薯。礼物不算贵重，但胜在新奇，苏丹这种什么金银珠宝都见过的人，对没见过的东西反而更有兴趣。</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齐。迭戈穿了一件新做的白色短褂，是陈婉儿让小红在马六甲找裁缝做的，料子是细棉布，穿在身上凉快。毛球头上戴了一朵新花，今天是金黄色的，陈婉儿说“金黄色贵气”，毛球的脑袋上顶着一朵金灿灿的绢花，看起来像个微服私访的小皇帝。</p>
“哥，我跟你去。”迭戈说。</p>
“你去干嘛？王宫不让带猴子。”林远看了毛球一眼。</p>
“那我抱着毛球在门口等。万一苏丹要赏赐，得有人帮你拿。”</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但别乱跑。王宫不是商馆，走丢了没人找你。”</p>
迭戈连连点头，毛球也跟着点头，脑袋上的金花一晃一晃的，像一朵在风中摇摆的向日葵。</p>
王宫在马六甲城的中心，是一座用石头和木头混合建造的建筑，不高，但占地很广。外墙是白色的，被热带的阳光晒得发亮，墙头上种着一种开红花的藤蔓植物，花朵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红色的围巾搭在墙上。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色彩鲜艳的制服，腰间别着弯刀，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看到林远走过来，为首的那个侍卫伸出手，用马来语说了句什么，林远听不懂，但知道意思是“站住”。</p>
迭戈抱着毛球退到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下，林远一个人跟着侍卫走了进去。</p>
王宫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穿过一扇雕刻着花纹的木门，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正中间有一座石头砌的喷泉，水从石雕的鱼嘴里吐出来，落进下面的水池里，叮叮咚咚的，像在弹一首简单的小曲。水池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尾巴摆动的时候带起一圈圈涟漪。</p>
侍卫把林远领到正殿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退下了。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p>
正殿很大，但光线柔和，因为窗户上挂着用香蕉纤维编织的帘子，阳光透过帘子变成了一束束柔和的光柱，照在殿内的地毯和靠垫上。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花纹繁复，颜色艳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靠墙摆着一排低矮的榻，榻上铺着丝绸坐垫，坐垫上绣着金线，在光柱中闪闪发亮。</p>
阿布·巴卡尔坐在正中间最大的那张榻上，身后站着两个侍女，手里拿着芭蕉扇，一左一右地扇着。苏丹今天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黑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腰带上镶着几颗硕大的宝石，在光柱下折射出红、蓝、绿三种颜色。他的头上缠着金色的头巾，头巾正中间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看起来像是某种大鸟的尾羽。</p>
“林船长，”苏丹开口了，声音慵懒，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听说你在广州发了大财？”他说的是阿拉伯语，旁边站着一个翻译，麻利地翻成中文。</p>
林远恭敬地行了个礼——不是鞠躬，是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弯腰，这是马来人的礼节。“托陛下的福。”他用阿拉伯语回答，发音不算标准，但苏丹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红头发的西班牙人会说阿拉伯语。</p>
“坐。”苏丹指了指旁边的榻。</p>
林远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带来的礼物，一件一件地摆在榻前的小几上。短剑、玻璃镜、云锦、龙井茶、玉米、红薯，摆了一排。苏丹的目光在玻璃镜上停了一下，又在玉米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把短剑上。他拿起短剑，抽出剑刃，钢口在光柱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剑身上刻着一行西班牙文，是郑方让人刻的“剿匪纪念”四个字，苏丹看不懂，但剑刃的质感他能看出来——好钢，吹发可断。</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好剑。”苏丹把短剑插回鞘里，放在旁边，目光转向林远，“说吧，你要跟本苏丹谈什么生意？”</p>
林远坐直了身子，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陛下，草民打算在马六甲建一个造船厂，专门造大船。陛下出地，草民出技术和银子，利润五五分。”</p>
苏丹的手指在榻的扶手上敲了敲，嗒嗒两声。“造船厂？能造多大的船？”</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小几上。图纸是他按照系统提供的设计图临摹的，画得不算精致，但尺寸、结构、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船身长四十米，宽十二米，三根桅杆，载重六百吨，配备二十门火炮。他指着图纸上的数据，一项一项地解释：“陛下请看，这是船的长度，比现在马六甲最大的福船还大一倍。这是载重量，六百吨，一艘顶三艘。这是火炮，二十门，正面交锋不输给任何国家的战船。”</p>
苏丹凑过来看，目光在图纸上扫来扫去，手指在船身轮廓上摸了摸，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对船不陌生，马六甲是港口城市，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条船，但图纸上这种船，他没见过。船身细长，船底尖锐，桅杆高耸，帆面积大，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商船，是能远洋、能打仗的战商两用船。</p>
“造出来之后，陛下的船队就是南海最强的。”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画大饼。</p>
苏丹靠在靠垫上，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敲着，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他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图纸上，又移回来。那双眼睛笑眯眯的，但笑里藏着东西，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水底下有鱼在游，你看不见，但它确实在游。</p>
“林船长，”苏丹端起旁边的金杯，喝了一口红色的果汁，放下，慢悠悠地说，“你的提议不错。不过，那个葡萄牙人张元，也说要帮我造船。他答应给我造三艘战船，还送我二十门火炮。”</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早就知道张元会在这条路上跟他对标，所以来之前就想好了对策。“陛下，张元是什么人？草民跟他在广州打过交道。这人说话好听，但做事不地道。他帮您造船，条件是要在马六甲建葡萄牙商站、驻军、控制港口。说白了，他是用您的钱造他的船，用您的船打您的脸。”</p>
苏丹的眉毛挑了一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幅度，但林远捕捉到了。眉毛挑起来的意思是“这个人说的我没想到”，但很快又放下来了，意思是“我还得再想想”。</p>
“林船长，”苏丹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跟他不一样？”</p>
“不一样。”林远说，“草民只是个商人，只赚钱，不占地。造船厂建在马六甲，船造出来是陛下的，利润分给陛下一半，草民只要另一半。草民不驻军，不要地，不要港口，连造船厂的管事都用陛下的人，草民只派几个工匠来教技术。船造好了，陛下的船队去跑贸易，草民的船队也跟着跑，各赚各的，互不干扰。”</p>
苏丹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不敲了。这是他认真考虑事情时的习惯——敲指头代表随便听听，不敲代表真听进去了。</p>
林远趁热打铁，又从包袱里掏出几根玉米棒子和几个红薯，放在小几上。“陛下，这是玉米和红薯，草民在广州种出来的。亩产五百斤以上，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马六甲周边有不少荒地，种水稻不够水，种玉米和红薯正好。陛下要是推广种植，不出三年，马六甲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花银子从暹罗和爪哇买米。”</p>
苏丹终于动了。他拿起一根玉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玉米没见过。那金黄色的颗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牙齿，在光柱下闪着柔和的光。他又拿起一个红薯，掰开，露出金黄色的瓤，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嗯，有点意思”的动。</p>
“这东西，真能种在马六甲？”苏丹放下玉米，看着林远。</p>
“能。草民在广州种过，在非洲也种过。热带、亚热带、温带，都能种。马六甲的气候比广州还热，玉米和红薯长势更好。”</p>
苏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但这次不是在扶手上敲，是在他自己的膝盖上敲，嗒、嗒、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随便聊聊”的慵懒，而是“这笔生意可以做”的认真。</p>
“林船长，容我考虑考虑。”苏丹端起金杯，又喝了一口果汁，放下。</p>
林远知道这是老狐狸的惯用话术——“考虑考虑”意味着“条件还不够”，需要再加码。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种子在手心里。“陛下，这是红薯的种苗。草民先送您五十斤，您可以在王宫后院里试种。几个月就能收，到时候您亲自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填饱肚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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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的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又移到林远脸上。他笑了，笑得很松弛，像一条终于咬住了钩的鱼。“林船长，你这个人，比张元实在。”</p>
林远谦虚：“草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p>
苏丹摆了摆手，对身后的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点点头，退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侍女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锦盒。苏丹把锦盒拿起来，递给林远。</p>
“这是本苏丹送你的礼物。你夫人怀孕了，这个给她安胎用。”</p>
林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琥珀，琥珀里封着一只小小的蜥蜴，爪子、尾巴、眼睛都清晰可见，像活的一样。琥珀打磨得很光滑，在光柱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东西在欧洲能卖几百金币，在马六甲也不便宜。</p>
“多谢陛下。”林远把锦盒收好。</p>
从王宫出来，林远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烫。门口的石狮子上，迭戈抱着毛球蹲在那里，一人一猴都晒得蔫蔫的，像两棵被太阳晒弯了腰的小草。看到林远出来，迭戈猛地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p>
“哥！怎么样？”</p>
林远竖起大拇指，没有说话。</p>
迭戈的嘴巴裂开了，裂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裂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把石狮子头顶上的麻雀都惊飞了。</p>
“走，回家。”林远说，“你嫂子还等着呢。”</p>
回会馆的路上，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张笑脸的图标——</p>
【与苏丹阿布·巴卡尔的谈判进度：造船厂提议接受度80%，玉米红薯提议接受度90%，张元在苏丹心中的权重降至40%。获得奖励：苏丹信任度+30，马六甲船厂建设许可（预批准）。提示：苏丹的“考虑考虑”通常是“同意”的前奏，预计三日内会有正式答复。建议在此期间不要接触张元，避免给苏丹留下两面派的印象。】</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会馆的院子里，陈婉儿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那件快做好的小衣服，已经做到第八件了。看到林远进来，她放下针线，扶着腰站起来，圆滚滚的肚子把褙子撑得紧绷绷的，肚脐眼都凸出来了。</p>
“林大哥，谈得怎么样？”</p>
林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递给她。“苏丹送你的安胎礼。”</p>
陈婉儿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琥珀，眼睛亮了。“好漂亮！这蜥蜴是真的吗？”</p>
“真的。死了几百年了，被松脂包住了，就变成了琥珀。”</p>
陈婉儿把琥珀贴在肚子上，凉丝丝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孩子，这是苏丹爷爷送你的礼物。”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p>
毛球从迭戈怀里跳下来，跑到陈婉儿脚边，仰着头看那块琥珀，眼睛圆溜溜的，爪子伸了伸，想摸又不敢。陈婉儿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把琥珀贴在毛球脸上。毛球被冰了一下，缩了缩脖子，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琥珀，又缩回去了，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不好吃”。</p>
迭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一只猴子，舔琥珀干嘛？”</p>
毛球瞪了他一眼，钻到陈婉儿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不理他了。</p>
陈婉儿抱着毛球，看着林远，笑了。“林大哥，你说苏丹会答应吗？”</p>
林远想了想，说：“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自己好。”</p>
陈婉儿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暮色四合，马六甲城亮起了万家灯火，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唤拜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在夜空中回荡。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夜市里飘来的沙爹烤串的香味。</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盘算着——造船厂、玉米、红薯，三管齐下，他不信苏丹不动心。张元能给的，他都能给；张元给不了的，他也能给。这场博弈，胜负已经定了大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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