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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会馆的第二天晚上，林远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图纸发呆。造船厂的图纸铺了一桌，玉米和红薯的种植手册摊在一旁，墨水瓶打翻了，洇了一大片墨渍，他也没心思擦。苏丹说“考虑考虑”，但“考虑”到什么时候？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张元还在王宫里住着，每天跟苏丹喝茶聊天，时间拖得越久，张元的枕头风就吹得越猛。</p>
陈婉儿端着一碗糖水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扶着腰慢慢坐下，肚子大得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p>
“林大哥，你在愁什么？”</p>
林远大倒苦水，把苏丹的话、张元的事、造船厂的进度、玉米红薯的推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陈婉儿听着，手指在桌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在心烦意乱地绕毛线。</p>
“林大哥，”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那个玉米和红薯，不是在大明推广了吗？带点来给苏丹尝尝。”</p>
林远愣了一下：“这有什么用？”</p>
陈婉儿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不轻，敲得他脑门生疼。“你傻啊。苏丹最怕什么？怕老百姓没饭吃。马六甲这几年收成不好，粮食全靠从暹罗和爪哇买。万一人家不卖了，或者涨价了，他的老百姓就得饿肚子。你把玉米和红薯给他，告诉他这东西产量高、好养活、不挑地，能解决粮食问题。他肯定心动。”</p>
林远揉着被敲疼的脑门，眼睛亮了。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脚步急促，像一只笼子里关不住的野兽。</p>
“婉儿，你说得对。我光顾着说造船厂和贸易网，忘了最根本的东西——粮食。苏丹是统治者，统治者的头等大事不是赚钱，是让老百姓不造反。老百姓吃饱了就不造反，吃不饱就造反。玉米和红薯能让他吃饱，这才是最大的筹码。”</p>
系统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个粮仓的图标——</p>
【陈婉儿建议分析：将玉米和红薯作为解决马六甲粮食问题的方案，直击苏丹的核心利益。此策略比单纯的商业合作更有说服力。建议明日再次进宫，携带玉米和红薯样品以及详细的种植方案。提示：苏丹身边有一个负责农事的官员，名叫拉赫曼，此人务实，对粮食问题极为关注，可争取他的支持。】</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开始写种植方案——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堆砌数据的方案，而是那种实实在在的、老农能看懂、苏丹也能看懂的方案。马六甲的气候、土壤、降雨量适合什么，玉米种在哪儿、红薯种在哪儿，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获，一亩地需要多少人、多少工具、多少水，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p>
陈婉儿坐在旁边，看他写，时不时插一句嘴——“这个字写错了”“这个地方数没对齐”。林远的中文还是不够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陈婉儿在旁边帮他改，改完就好看了。</p>
第二天一早，林远让迭戈去王宫递话——不是正式的外交照会，是一张便条，写着“草民有要事求见陛下，事关马六甲百姓吃饭”。便条是陈婉儿代笔的，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p>
苏丹的回话来得很快，不是棕榈叶，是口信——那个会说中文的翻译亲自跑到会馆来，气喘吁吁地说：“林船长，陛下请您马上进宫。”</p>
马上？林远心里一动——昨天说要“考虑考虑”，今天就说“马上”，态度转变得有点快。他来不及多想，换了一身衣服，把昨天写好的种植方案揣进怀里，又带了一筐玉米和一筐红薯——玉米是晒干了的，红薯是新鲜的，用稻草包着，防止磕碰。</p>
迭戈又要跟着去，被林远拦住了。“你今天别去了。万一苏丹问东问西，你在旁边抱着个猴子，像什么样子？”迭戈嘟囔了一句“毛球又不咬人”，但没坚持，抱着毛球蹲在会馆门口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剥花生。</p>
王宫今天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门口的侍卫多了几个，站得更直了，目光更锐了。林远跟着翻译穿过院子、回廊、正殿，一直走到后院。后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榴莲树和一棵巨大的榕树，榕树的树冠像一把伞，把半个花园罩在下面。苏丹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巾也是白色的，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了很多。他旁边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正在翻看。</p>
“林船长，坐。”苏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比上次随和了不少。</p>
林远坐下来，把带来的玉米筐和红薯筐放在脚边。苏丹的目光在那两个筐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旁边那个黑瘦的人放下手里的册子，抬起头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的好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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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拉赫曼，负责本苏丹的农事。”苏丹介绍，“他看了你写的种植方案，有些问题想问你。”</p>
林远心里一动——系统昨天提到的那个拉赫曼，果然出现了。他朝拉赫曼微微欠了欠身，用阿拉伯语说了句“幸会”。拉赫曼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册子，册子里夹着几页纸，是林远昨天写的种植方案的抄本，字迹工整，不知道是谁誊写的。</p>
“林船长，”拉赫曼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你说玉米能在沙地种，马六甲东边有一片沙地，种什么死什么，你确定玉米能活？”</p>
林远从筐里拿起一根玉米棒子，剥开苞叶，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粒。“拉赫曼先生，这是草民在广州沙地上种出来的玉米。那片地跟马六甲东边的沙地差不多，土质偏沙，有机质低，存不住水。草民在那种了两个月，玉米长到了膝盖高，收了五百多斤。地没养熟，要是养熟了，产量还能更高。”</p>
他把玉米棒子递过去。拉赫曼接过，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又掰了一粒，嚼得更慢了。他嚼完，把那根玉米棒子放在石桌上，又拿起一个红薯，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颜色，闻了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p>
“甜。”他说了一个字。</p>
林远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种植方案，翻到马六甲那一页，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地方说：“这东边的沙地，种玉米，行距两尺，株距一尺，深翻一尺，施草木灰作底肥。这西边的坡地，土质稍好，种红薯，起垄种植，垄高一尺，垄宽两尺，藤蔓长出来之后翻一次蔓，促进块根膨大。这北边的河谷地，水源充足，可以种两季——一季玉米，一季红薯，轮作倒茬，地力不衰。”</p>
拉赫曼听得很认真，手指在地图上跟着林远的指点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他听完，合上册子，看着苏丹，用马来语说了一句什么。林远听不懂，但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不是在质疑，是在肯定。</p>
苏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远。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我跟你在做生意”的精明，而是一种“你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的认可。</p>
“林船长，拉赫曼说你的方案可行。本苏丹愿意试种——东边的沙地，给你一百亩。种出来了，本苏丹重重赏你。种不出来，本苏丹也不怪你。”</p>
林远抱拳：“多谢陛下。草民一定尽心尽力。”</p>
苏丹摆了摆手，靠在石凳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他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目光在林远脸上扫来扫去，像在盘算什么。</p>
“林船长，那个葡萄牙人张元，今天早上来找本苏丹了。”</p>
林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p>
“他说他想在马六甲建一个商站，不要地，不要驻军，就是一个小小的商站，用来存放货物。”苏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还说，他是正经商人，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强盗。”</p>
林远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张元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想从苏丹这里打开缺口。他想了想，说：“陛下，草民不拦张元做生意。他要建商站，在马六甲城里租一间铺子就行了，何必非要建在海边？海边建商站，加个炮台就是要塞，加个军营就是据点。草民在广州见过他的船队——三艘船，二十门炮，两百个全副武装的水手。这是商人的配置吗？这是打仗的配置。”</p>
苏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p>
林远又说：“陛下，草民有一个请求。”</p>
“说。”</p>
“草民恳请陛下不要让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建海边商站。他们可以在城里做买卖，可以在码头停船，可以跟任何人做生意。但海边不能有他们的房子，不能有他们的炮台，不能有他们的驻军。这是马六甲，不是葡萄牙。”</p>
苏丹的手指彻底停了。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久到林远心里开始打鼓。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榴莲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清真寺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唤拜声。</p>
“林船长，”苏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本苏丹为什么肯听你说话，不肯听张元说话吗？”</p>
林远摇头。</p>
“因为你不贪。”苏丹说，“你跟本苏丹谈造船厂，五五分。你谈玉米红薯，只谈怎么种，不谈分钱。你谈葡萄牙人，只谈不让他们建站，不谈自己要什么。张元不一样——他谈什么都要条件，给一匹马要一匹骆驼，给一头牛要一头水牛。他这个人，胃口太大，本苏丹喂不饱。”</p>
林远抱拳：“陛下明鉴。”</p>
苏丹笑了，笑得很松弛，像一条终于咬住了钩的鱼。“行了，本苏丹答应你。葡萄牙人可以在马六甲城里有铺面，可以在码头停船，但海边不许建站，不许驻军，不许架炮。至于你——造船厂的事，本苏丹准了。东边的沙地，本苏丹拨给你一百亩，种玉米和红薯。拉赫曼会跟你对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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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站起来，右手放在胸口，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马来礼。“多谢陛下。”</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光闪闪的，带着一面小旗子的图标——</p>
【谈判成功。苏丹阿布·巴卡尔承诺：禁止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建立海边商站；允许怀远商馆在马六甲建立造船厂（利润五五分）；拨给一百亩沙地用于玉米和红薯试种。获得奖励：苏丹信任度+50，马六甲贸易特权升级，葡萄牙势力在马六甲被限制。当前张元在马六甲的活动空间缩减60%。】</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美得冒泡。他退出花园，穿过回廊、院子，走出王宫大门。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白，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天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一人一猴都晒得蔫蔫的。毛球头上的金花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像一只被打败的蟋蟀。看到林远出来，迭戈跳下石狮，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p>
“哥！怎么样？”</p>
林远竖起大拇指，没有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高到耳朵根。</p>
迭戈的嘴巴裂开了，裂得能塞进两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裂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把石狮子头顶上的麻雀都惊飞了。</p>
“走，回家。”林远说，“你嫂子还等着呢。”</p>
回到会馆，陈婉儿正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那件小衣服，最后一针缝完了。她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举在眼前看了看——是一件淡蓝色的小褂子，领口绣着几朵小花，针脚细密，像蚂蚁排着队走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衣服叠好，放进床头的篮子里。篮子里已经堆了十来件小衣服了，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小小的彩虹。</p>
“林大哥，谈得怎么样？”她扶着腰站起来。</p>
林远走过去，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成了。苏丹答应了——不准葡萄牙人建海边商站，准我们造船厂，还给了一百亩地种玉米红薯。”</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院子里的阳光还灿烂。“我就说嘛，玉米红薯管用。”</p>
“是你管用。”林远搂着她，“没有你出的主意，我这会儿还在书房里对着图纸发呆呢。”</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林大哥，你说张元会不会善罢甘休？”</p>
林远想了想，说：“不会。他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但只要马六甲不给他落脚的地方，他在南海就成了无根之萍，掀不起大浪。”</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凉亭的柱子上，一人一猴都看着那两个人。毛球头上的金花终于扶正了，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苏丹为啥不给咱们也送块琥珀？好歹咱们也是跟着来的。”</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又不是外国人”。迭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话了。</p>
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唤拜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在马六甲的暮色中回荡。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夜市里飘来的沙爹烤串的香味。会馆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盘算着——造船厂要开工了，玉米要下种了，红薯要育苗了。事儿还多着呢，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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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会馆的第二天晚上，林远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图纸发呆。造船厂的图纸铺了一桌，玉米和红薯的种植手册摊在一旁，墨水瓶打翻了，洇了一大片墨渍，他也没心思擦。苏丹说“考虑考虑”，但“考虑”到什么时候？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张元还在王宫里住着，每天跟苏丹喝茶聊天，时间拖得越久，张元的枕头风就吹得越猛。</p>
陈婉儿端着一碗糖水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扶着腰慢慢坐下，肚子大得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p>
“林大哥，你在愁什么？”</p>
林远大倒苦水，把苏丹的话、张元的事、造船厂的进度、玉米红薯的推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陈婉儿听着，手指在桌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在心烦意乱地绕毛线。</p>
“林大哥，”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那个玉米和红薯，不是在大明推广了吗？带点来给苏丹尝尝。”</p>
林远愣了一下：“这有什么用？”</p>
陈婉儿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不轻，敲得他脑门生疼。“你傻啊。苏丹最怕什么？怕老百姓没饭吃。马六甲这几年收成不好，粮食全靠从暹罗和爪哇买。万一人家不卖了，或者涨价了，他的老百姓就得饿肚子。你把玉米和红薯给他，告诉他这东西产量高、好养活、不挑地，能解决粮食问题。他肯定心动。”</p>
林远揉着被敲疼的脑门，眼睛亮了。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脚步急促，像一只笼子里关不住的野兽。</p>
“婉儿，你说得对。我光顾着说造船厂和贸易网，忘了最根本的东西——粮食。苏丹是统治者，统治者的头等大事不是赚钱，是让老百姓不造反。老百姓吃饱了就不造反，吃不饱就造反。玉米和红薯能让他吃饱，这才是最大的筹码。”</p>
系统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个粮仓的图标——</p>
【陈婉儿建议分析：将玉米和红薯作为解决马六甲粮食问题的方案，直击苏丹的核心利益。此策略比单纯的商业合作更有说服力。建议明日再次进宫，携带玉米和红薯样品以及详细的种植方案。提示：苏丹身边有一个负责农事的官员，名叫拉赫曼，此人务实，对粮食问题极为关注，可争取他的支持。】</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开始写种植方案——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堆砌数据的方案，而是那种实实在在的、老农能看懂、苏丹也能看懂的方案。马六甲的气候、土壤、降雨量适合什么，玉米种在哪儿、红薯种在哪儿，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获，一亩地需要多少人、多少工具、多少水，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p>
陈婉儿坐在旁边，看他写，时不时插一句嘴——“这个字写错了”“这个地方数没对齐”。林远的中文还是不够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陈婉儿在旁边帮他改，改完就好看了。</p>
第二天一早，林远让迭戈去王宫递话——不是正式的外交照会，是一张便条，写着“草民有要事求见陛下，事关马六甲百姓吃饭”。便条是陈婉儿代笔的，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p>
苏丹的回话来得很快，不是棕榈叶，是口信——那个会说中文的翻译亲自跑到会馆来，气喘吁吁地说：“林船长，陛下请您马上进宫。”</p>
马上？林远心里一动——昨天说要“考虑考虑”，今天就说“马上”，态度转变得有点快。他来不及多想，换了一身衣服，把昨天写好的种植方案揣进怀里，又带了一筐玉米和一筐红薯——玉米是晒干了的，红薯是新鲜的，用稻草包着，防止磕碰。</p>
迭戈又要跟着去，被林远拦住了。“你今天别去了。万一苏丹问东问西，你在旁边抱着个猴子，像什么样子？”迭戈嘟囔了一句“毛球又不咬人”，但没坚持，抱着毛球蹲在会馆门口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剥花生。</p>
王宫今天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门口的侍卫多了几个，站得更直了，目光更锐了。林远跟着翻译穿过院子、回廊、正殿，一直走到后院。后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榴莲树和一棵巨大的榕树，榕树的树冠像一把伞，把半个花园罩在下面。苏丹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巾也是白色的，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了很多。他旁边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正在翻看。</p>
“林船长，坐。”苏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比上次随和了不少。</p>
林远坐下来，把带来的玉米筐和红薯筐放在脚边。苏丹的目光在那两个筐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旁边那个黑瘦的人放下手里的册子，抬起头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的好奇。</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位是拉赫曼，负责本苏丹的农事。”苏丹介绍，“他看了你写的种植方案，有些问题想问你。”</p>
林远心里一动——系统昨天提到的那个拉赫曼，果然出现了。他朝拉赫曼微微欠了欠身，用阿拉伯语说了句“幸会”。拉赫曼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册子，册子里夹着几页纸，是林远昨天写的种植方案的抄本，字迹工整，不知道是谁誊写的。</p>
“林船长，”拉赫曼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你说玉米能在沙地种，马六甲东边有一片沙地，种什么死什么，你确定玉米能活？”</p>
林远从筐里拿起一根玉米棒子，剥开苞叶，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粒。“拉赫曼先生，这是草民在广州沙地上种出来的玉米。那片地跟马六甲东边的沙地差不多，土质偏沙，有机质低，存不住水。草民在那种了两个月，玉米长到了膝盖高，收了五百多斤。地没养熟，要是养熟了，产量还能更高。”</p>
他把玉米棒子递过去。拉赫曼接过，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又掰了一粒，嚼得更慢了。他嚼完，把那根玉米棒子放在石桌上，又拿起一个红薯，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颜色，闻了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p>
“甜。”他说了一个字。</p>
林远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种植方案，翻到马六甲那一页，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地方说：“这东边的沙地，种玉米，行距两尺，株距一尺，深翻一尺，施草木灰作底肥。这西边的坡地，土质稍好，种红薯，起垄种植，垄高一尺，垄宽两尺，藤蔓长出来之后翻一次蔓，促进块根膨大。这北边的河谷地，水源充足，可以种两季——一季玉米，一季红薯，轮作倒茬，地力不衰。”</p>
拉赫曼听得很认真，手指在地图上跟着林远的指点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他听完，合上册子，看着苏丹，用马来语说了一句什么。林远听不懂，但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不是在质疑，是在肯定。</p>
苏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远。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我跟你在做生意”的精明，而是一种“你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的认可。</p>
“林船长，拉赫曼说你的方案可行。本苏丹愿意试种——东边的沙地，给你一百亩。种出来了，本苏丹重重赏你。种不出来，本苏丹也不怪你。”</p>
林远抱拳：“多谢陛下。草民一定尽心尽力。”</p>
苏丹摆了摆手，靠在石凳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他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目光在林远脸上扫来扫去，像在盘算什么。</p>
“林船长，那个葡萄牙人张元，今天早上来找本苏丹了。”</p>
林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p>
“他说他想在马六甲建一个商站，不要地，不要驻军，就是一个小小的商站，用来存放货物。”苏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还说，他是正经商人，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强盗。”</p>
林远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张元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想从苏丹这里打开缺口。他想了想，说：“陛下，草民不拦张元做生意。他要建商站，在马六甲城里租一间铺子就行了，何必非要建在海边？海边建商站，加个炮台就是要塞，加个军营就是据点。草民在广州见过他的船队——三艘船，二十门炮，两百个全副武装的水手。这是商人的配置吗？这是打仗的配置。”</p>
苏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p>
林远又说：“陛下，草民有一个请求。”</p>
“说。”</p>
“草民恳请陛下不要让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建海边商站。他们可以在城里做买卖，可以在码头停船，可以跟任何人做生意。但海边不能有他们的房子，不能有他们的炮台，不能有他们的驻军。这是马六甲，不是葡萄牙。”</p>
苏丹的手指彻底停了。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久到林远心里开始打鼓。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榴莲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清真寺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唤拜声。</p>
“林船长，”苏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本苏丹为什么肯听你说话，不肯听张元说话吗？”</p>
林远摇头。</p>
“因为你不贪。”苏丹说，“你跟本苏丹谈造船厂，五五分。你谈玉米红薯，只谈怎么种，不谈分钱。你谈葡萄牙人，只谈不让他们建站，不谈自己要什么。张元不一样——他谈什么都要条件，给一匹马要一匹骆驼，给一头牛要一头水牛。他这个人，胃口太大，本苏丹喂不饱。”</p>
林远抱拳：“陛下明鉴。”</p>
苏丹笑了，笑得很松弛，像一条终于咬住了钩的鱼。“行了，本苏丹答应你。葡萄牙人可以在马六甲城里有铺面，可以在码头停船，但海边不许建站，不许驻军，不许架炮。至于你——造船厂的事，本苏丹准了。东边的沙地，本苏丹拨给你一百亩，种玉米和红薯。拉赫曼会跟你对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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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站起来，右手放在胸口，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马来礼。“多谢陛下。”</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光闪闪的，带着一面小旗子的图标——</p>
【谈判成功。苏丹阿布·巴卡尔承诺：禁止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建立海边商站；允许怀远商馆在马六甲建立造船厂（利润五五分）；拨给一百亩沙地用于玉米和红薯试种。获得奖励：苏丹信任度+50，马六甲贸易特权升级，葡萄牙势力在马六甲被限制。当前张元在马六甲的活动空间缩减60%。】</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美得冒泡。他退出花园，穿过回廊、院子，走出王宫大门。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白，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天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一人一猴都晒得蔫蔫的。毛球头上的金花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像一只被打败的蟋蟀。看到林远出来，迭戈跳下石狮，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p>
“哥！怎么样？”</p>
林远竖起大拇指，没有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高到耳朵根。</p>
迭戈的嘴巴裂开了，裂得能塞进两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裂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把石狮子头顶上的麻雀都惊飞了。</p>
“走，回家。”林远说，“你嫂子还等着呢。”</p>
回到会馆，陈婉儿正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那件小衣服，最后一针缝完了。她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举在眼前看了看——是一件淡蓝色的小褂子，领口绣着几朵小花，针脚细密，像蚂蚁排着队走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衣服叠好，放进床头的篮子里。篮子里已经堆了十来件小衣服了，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小小的彩虹。</p>
“林大哥，谈得怎么样？”她扶着腰站起来。</p>
林远走过去，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成了。苏丹答应了——不准葡萄牙人建海边商站，准我们造船厂，还给了一百亩地种玉米红薯。”</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院子里的阳光还灿烂。“我就说嘛，玉米红薯管用。”</p>
“是你管用。”林远搂着她，“没有你出的主意，我这会儿还在书房里对着图纸发呆呢。”</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林大哥，你说张元会不会善罢甘休？”</p>
林远想了想，说：“不会。他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但只要马六甲不给他落脚的地方，他在南海就成了无根之萍，掀不起大浪。”</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凉亭的柱子上，一人一猴都看着那两个人。毛球头上的金花终于扶正了，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p>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苏丹为啥不给咱们也送块琥珀？好歹咱们也是跟着来的。”</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又不是外国人”。迭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话了。</p>
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唤拜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在马六甲的暮色中回荡。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夜市里飘来的沙爹烤串的香味。会馆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盘算着——造船厂要开工了，玉米要下种了，红薯要育苗了。事儿还多着呢，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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