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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点头后的第三天，林远开始在东边的沙地上忙活。一百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丈量到翻土到施肥，每一道工序都得盯着。他每天早出晚归，晒得比马六甲的土着还黑，脸上脱了一层皮，鼻子尖红得像小丑。陈婉儿心疼得不行，每天让小红炖一锅绿豆汤，晾凉了装在陶罐里，让迭戈送到地头去。迭戈抱着陶罐，毛球蹲在陶罐上，一人一猴走一路洒一路，到地头的时候罐子里的汤只剩一半了，毛球的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p>
“毛球！你又偷喝！”迭戈揪着毛球的耳朵晃了晃。</p>
毛球吱吱叫着挣扎，嘴边的绿豆汤渍还没擦干净，胡子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眼睛圆溜溜地转。</p>
林远蹲在地头上，手里抓着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沙土，细得像面粉，从指缝里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色。拉赫曼派来的几个老农蹲在旁边，也抓了土搓，用当地话叽叽咕咕地讨论着什么。林远听不懂，但能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来——不是失望，是那种“这地虽然差但也不是完全没救”的将信将疑。</p>
“林船长，”一个会说马来语和华语的老农凑过来，指着手里的土说，“这地太瘦了，种啥都不长。您说的那个玉米，真的能活？”</p>
林远从筐里拿出一把玉米种子，放在手心里摊开。种子是他在广州收的第二茬，粒粒饱满，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能活。我在广州的沙地上种过，比这还瘦的地，一样长。但得先养地——种一季绿肥，翻进土里，等土养肥了再种玉米。急不得。”</p>
老农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林远知道，光说没用，得种出来给他们看。他让迭戈去砍了几根竹子，削成标尺，在地里插上行距和株距的标记。一米八的个子，弯腰在地里插了一下午的竹签，腰都快断了，直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响，像老旧的木门在呻吟。</p>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会馆。陈婉儿已经让人烧好了洗澡水，木桶摆在院子里，水面上飘着几片茉莉花瓣，是小红从后院的茉莉树上摘的。林远脱了衣服泡进去，热水漫过胸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舒坦，像有人把一块热毛巾敷在了他酸痛的肌肉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桶沿上，听着院子里桂花树上的鸟叫，脑子放空了几秒钟。</p>
就在这几秒钟里，事情发生了。</p>
迭戈的尖叫声从后院传来，不是那种“我摔了一跤”的尖叫，是那种“有人要杀我”的尖叫——尖锐的、撕裂的、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了一下。林远猛地从木桶里站起来，水花四溅，泼了一地。他抓起旁边的衣服往身上一套，赤着脚冲向后院。</p>
后院的墙头上，几个黑影正在往下翻。月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能看到黑色的紧身衣、蒙面的黑布、腰间明晃晃的短刀。不是本地人——身材比马来人高大，动作比当地人利落，翻墙的姿势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三个，不，五个，还有一个骑在墙头上正要往下跳。</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院子中间，浑身发抖，毛球的尾巴夹得紧紧的，两只爪子捂着脑袋，像个受惊的球。迭戈的脚边躺着一根木棍，是他从柴房门口捡的，棍子比他的手臂还粗，但他握着棍子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p>
“哥！他们翻墙进来的！”迭戈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不像他本人。</p>
林远冲过去，从墙根抄起一把铁锹——那是白天用来翻土的，没来得及收。铁锹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踏实。他挡在迭戈前面，铁锹横在胸前，眼睛盯着那几个黑影。</p>
五个黑影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猫一样。他们散了开来，两个往左边包抄，两个往右边，中间那个直直地朝林远走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蒙面的黑布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林远认得出——不是张元，是张元手下的那个会说中文的随从。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完成任务一样的漠然。</p>
“林船长，”那人开口了，中文说得还是那么流利，但语气已经不是在广州时那种恭敬的试探了，而是一种“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的警告，“张先生让我带句话——离开马六甲，回你的广州去，大家相安无事。不走的话——”</p>
他没说完，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一顶，刀鞘里的刀刃露出一截，在月光下闪着冷蓝色的光。</p>
林远握紧了铁锹，手心冒汗，但面上不动声色。“你回去告诉张元，马六甲不是他的地盘，南海也不是。他想玩，我奉陪。”</p>
那人冷笑了一声，抽出刀，刀尖指着林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p>
五个人同时动了起来。</p>
林远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变慢了。他看到左边那个黑影举起刀，刀尖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弧线，朝他的肩膀劈下来。他侧身一让，铁锹的木柄横过来，格住了刀锋，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得像有人在尖叫。右边那个黑影从侧面刺过来，刀尖直奔他的腰眼。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一扑，在地上滚了半圈，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滚完顺势站起来，铁锹横扫出去，砸在右边那个黑影的小腿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刀脱了手，飞出去老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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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一个闪电的图标——</p>
【紧急：宿主遭遇刺杀！当前状态：肾上腺素飙升，心率142，血压偏高。临时解锁技能：冷兵器战斗基础（已拥有），持续15分钟。建议：拉开距离，利用地形，避免被围攻。呼叫支援！】</p>
林远来不及看提示，因为剩下的三个人已经逼上来了。中间那个领头的一刀刺向他的胸口，他铁锹一挡，刀尖插进木柄里，卡住了。两个人僵持了一秒钟，那人一脚踹在林远肚子上，力道很大，踹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桂花树上，树上的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铁锹脱了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p>
迭戈从旁边冲上来，举着那根木棍朝领头的那人头上砸去。棍子砸在那人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那人只是晃了晃，转过身，一刀划过迭戈的手臂。迭戈惨叫一声，木棍掉了，捂着胳膊往后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毛球从他怀里跳出来，跳到那人脸上，爪子乱抓，嘴乱咬，吱吱叫着像一只发了疯的小野兽。那人被毛球糊了一脸，伸手去抓，毛球从他脸上跳开，跳到墙头上蹲着，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像一只被雷劈过的刺猬。</p>
林远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掉在地上的铁锹，朝领头的那人劈过去。那人侧身躲开，铁锹劈在他身后的桂花树上，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子，树皮翻卷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p>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陈近南的护卫赶到了——七八个人，举着刀，举着火把，从月亮门涌进来，火光把后院照得通亮。领头的是陈近南手下的一个头目，姓吴，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在海上跟海盗搏斗留下的。他挥着刀冲在最前面，嘴里喊着“保护小姐姑爷”。</p>
五个刺客看到火把和人群，知道事败了。领头的那人打了个手势，四个人同时往后院墙方向撤。林远想追，但脚下一滑——踩到了迭戈流在地上的血，趔趄了一下，等他站稳，那五个人已经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中。</p>
吴头目带人追了出去，脚步声和喊叫声渐渐远了。</p>
林远扔掉铁锹，跑到迭戈身边。迭戈坐在地上，抱着胳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血还在流，从指缝里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花。</p>
“迭戈！迭戈！”林远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查看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血不是喷的，是往外涌的，像泉水一样。</p>
系统弹出一条急救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药箱的图标——</p>
【伤口评估：左前臂刀伤，长度约12厘米，深度约0.5厘米，未伤及大血管和肌腱。建议：立即止血、清创、缝合。解锁临时技能：基础战场急救（已拥有）。步骤：1.压迫止血；2.生理盐水（或凉开水）冲洗；3.缝合（如无条件可先包扎）；4.敷药包扎。】</p>
林远撕下自己的衣襟，叠成方块，压在迭戈的伤口上。迭戈疼得直抽气，眼泪都出来了，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毛球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迭戈旁边，用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他。</p>
陈婉儿从屋里跑出来，挺着大肚子，跑得很慢，手撑着腰，脸涨得通红。她看到迭戈手上的血，脸色变了，但她没叫，没慌，转身对小红说：“去拿药箱，还有干净的布和烧酒。”小红应了一声，跑着去了，脚步声噔噔噔的，很快消失在前院。</p>
陈婉儿蹲下来，接过林远手里的布，换了一块新的，压在迭戈伤口上。她的手很稳，比林远想象得稳得多。“迭戈，别怕，没事的。”</p>
迭戈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他从来没有被人砍过，连打架都很少，今天这一刀，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重的伤。</p>
小红提着药箱跑回来，里面装着金疮药、白布条、烧酒、针线——针线是陈婉儿平时做衣服用的，用烧酒泡了泡就当缝合线用了。林远接过针线，手在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开始缝合。针扎进皮肉的时候，迭戈闷哼了一声，咬住了自己的袖子，眼泪哗哗地流。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用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吱吱叫着，像是在给他打气。</p>
缝了七针，每一针都像是在缝自己的肉。林远的额头全是汗，顺着鼻尖滴下来，滴在迭戈的手臂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缝完之后，他撒上金疮药，用白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p>
“好了。”他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p>
陈婉儿把迭戈扶起来，让他靠在桂花树上。小红端来一碗热水，迭戈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半天，脸涨得更红了，但血止住了，脸色慢慢从惨白变成蜡黄，又从蜡黄变成微微泛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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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近南从前院赶过来，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还在滴血。他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脸上的表情才松了一些。</p>
“人跑了？”他问。</p>
“跑了。”林远说，“五个，翻墙跑了。”</p>
陈近南把刀递给旁边的护卫，蹲下来，看着迭戈的伤口。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布条上渗出一小片血迹，像一朵淡红色的花。他伸手摸了摸迭戈的额头，不烫，松了口气。</p>
“小子，你命大。刀再深一寸，你这只手就废了。”</p>
迭戈嘴唇哆嗦了一下：“陈……陈会长，我……我以后还能抱毛球吗？”</p>
陈近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能。好好养伤，长好了就行。”</p>
毛球从迭戈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没事没事”。</p>
吴头目带人追了一程，没追上，回来了。他走到陈近南面前，抱拳行礼，脸色不太好看。“会长，那几个人对马六甲的地形很熟，翻墙出去就钻进了巷子，七拐八拐就没影了。属下无能。”</p>
陈近南摆了摆手：“不怪你。他们是蓄谋已久，不是临时起意。”他转过身，看着林远，“张元的人。你今天得罪了苏丹，他不能在建商站的事上得手，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p>
林远点头。他也猜到了是张元。五个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是普通海盗能比的，一定是张元从葡萄牙带来的那批人。</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橙色的，带着一只眼睛的图标——</p>
【刺杀事件分析：策划者——张元。动机——报复宿主破坏其在马六甲建立商站的计划。目标——宿主本人（次要目标：制造恐慌，迫使宿主离开马六甲）。当前威胁等级：8/10。建议：1.加强会馆夜间警戒；2.向苏丹通报此事，施加外交压力；3.通过陈近南的渠道追查刺客下落。】</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站起来，走到陈近南面前。“岳父，明天我去见苏丹。张元在马六甲的地盘上派人行刺，苏丹不能不管。”</p>
陈近南点头：“我陪你去。”</p>
当天晚上，会馆的通铺上多了一排铺盖。陈近南调了二十个护卫，把前后院都守住了，墙头上还加了几盏灯笼，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迭戈躺在客房的床上，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了一些。毛球蹲在他枕头边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门口，像是在站岗。</p>
林远坐在迭戈床边，给他削苹果。苹果是马六甲本地产的，不甜，有点酸，但迭戈吃得很香，吃完一个还要一个。</p>
“哥，”迭戈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你说张元会不会再来？”</p>
林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用布擦了擦手。“不会。他这次没得手，下次就不会再派人来了。他知道我们已经有了防备。”</p>
“那他会怎么办？”</p>
“他会想别的办法。”林远站起来，帮迭戈掖了掖被子，“但不管他想什么办法，我都接着。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p>
迭戈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毛球从他枕头边上滑下来，钻进他的臂弯里，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根毛茸茸的绳子。</p>
林远吹灭了灯，走出房间。陈婉儿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撑着腰，肚子圆滚滚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白瓷。</p>
“林大哥，你说张元会不会对你爹下手？”她问。</p>
林远想了想，说：“不会。陈会长在马六甲几十年，根基深，动他就是动整个华人商帮。张元没那么傻。他只会挑软柿子捏——比如我。”</p>
陈婉儿握住他的手，手指凉凉的。“那咱们赶紧把造船厂建起来，把玉米种下去，把根基扎深了，他就捏不动了。”</p>
林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笑了。“你说得对。赶紧扎深了。”</p>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桂花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p>
林远搂着陈婉儿站在走廊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p>
张元的刀，没砍到他的人，砍到了迭戈的胳膊。这是林远最后悔的事——不是后悔得罪了张元，是后悔没保护好迭戈。</p>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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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点头后的第三天，林远开始在东边的沙地上忙活。一百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丈量到翻土到施肥，每一道工序都得盯着。他每天早出晚归，晒得比马六甲的土着还黑，脸上脱了一层皮，鼻子尖红得像小丑。陈婉儿心疼得不行，每天让小红炖一锅绿豆汤，晾凉了装在陶罐里，让迭戈送到地头去。迭戈抱着陶罐，毛球蹲在陶罐上，一人一猴走一路洒一路，到地头的时候罐子里的汤只剩一半了，毛球的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p>
“毛球！你又偷喝！”迭戈揪着毛球的耳朵晃了晃。</p>
毛球吱吱叫着挣扎，嘴边的绿豆汤渍还没擦干净，胡子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眼睛圆溜溜地转。</p>
林远蹲在地头上，手里抓着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沙土，细得像面粉，从指缝里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色。拉赫曼派来的几个老农蹲在旁边，也抓了土搓，用当地话叽叽咕咕地讨论着什么。林远听不懂，但能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来——不是失望，是那种“这地虽然差但也不是完全没救”的将信将疑。</p>
“林船长，”一个会说马来语和华语的老农凑过来，指着手里的土说，“这地太瘦了，种啥都不长。您说的那个玉米，真的能活？”</p>
林远从筐里拿出一把玉米种子，放在手心里摊开。种子是他在广州收的第二茬，粒粒饱满，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能活。我在广州的沙地上种过，比这还瘦的地，一样长。但得先养地——种一季绿肥，翻进土里，等土养肥了再种玉米。急不得。”</p>
老农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林远知道，光说没用，得种出来给他们看。他让迭戈去砍了几根竹子，削成标尺，在地里插上行距和株距的标记。一米八的个子，弯腰在地里插了一下午的竹签，腰都快断了，直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响，像老旧的木门在呻吟。</p>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会馆。陈婉儿已经让人烧好了洗澡水，木桶摆在院子里，水面上飘着几片茉莉花瓣，是小红从后院的茉莉树上摘的。林远脱了衣服泡进去，热水漫过胸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舒坦，像有人把一块热毛巾敷在了他酸痛的肌肉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桶沿上，听着院子里桂花树上的鸟叫，脑子放空了几秒钟。</p>
就在这几秒钟里，事情发生了。</p>
迭戈的尖叫声从后院传来，不是那种“我摔了一跤”的尖叫，是那种“有人要杀我”的尖叫——尖锐的、撕裂的、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了一下。林远猛地从木桶里站起来，水花四溅，泼了一地。他抓起旁边的衣服往身上一套，赤着脚冲向后院。</p>
后院的墙头上，几个黑影正在往下翻。月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能看到黑色的紧身衣、蒙面的黑布、腰间明晃晃的短刀。不是本地人——身材比马来人高大，动作比当地人利落，翻墙的姿势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三个，不，五个，还有一个骑在墙头上正要往下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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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他们翻墙进来的！”迭戈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不像他本人。</p>
林远冲过去，从墙根抄起一把铁锹——那是白天用来翻土的，没来得及收。铁锹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踏实。他挡在迭戈前面，铁锹横在胸前，眼睛盯着那几个黑影。</p>
五个黑影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猫一样。他们散了开来，两个往左边包抄，两个往右边，中间那个直直地朝林远走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蒙面的黑布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林远认得出——不是张元，是张元手下的那个会说中文的随从。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完成任务一样的漠然。</p>
“林船长，”那人开口了，中文说得还是那么流利，但语气已经不是在广州时那种恭敬的试探了，而是一种“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的警告，“张先生让我带句话——离开马六甲，回你的广州去，大家相安无事。不走的话——”</p>
他没说完，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一顶，刀鞘里的刀刃露出一截，在月光下闪着冷蓝色的光。</p>
林远握紧了铁锹，手心冒汗，但面上不动声色。“你回去告诉张元，马六甲不是他的地盘，南海也不是。他想玩，我奉陪。”</p>
那人冷笑了一声，抽出刀，刀尖指着林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p>
五个人同时动了起来。</p>
林远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变慢了。他看到左边那个黑影举起刀，刀尖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弧线，朝他的肩膀劈下来。他侧身一让，铁锹的木柄横过来，格住了刀锋，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得像有人在尖叫。右边那个黑影从侧面刺过来，刀尖直奔他的腰眼。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一扑，在地上滚了半圈，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滚完顺势站起来，铁锹横扫出去，砸在右边那个黑影的小腿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刀脱了手，飞出去老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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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从旁边冲上来，举着那根木棍朝领头的那人头上砸去。棍子砸在那人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那人只是晃了晃，转过身，一刀划过迭戈的手臂。迭戈惨叫一声，木棍掉了，捂着胳膊往后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毛球从他怀里跳出来，跳到那人脸上，爪子乱抓，嘴乱咬，吱吱叫着像一只发了疯的小野兽。那人被毛球糊了一脸，伸手去抓，毛球从他脸上跳开，跳到墙头上蹲着，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像一只被雷劈过的刺猬。</p>
林远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掉在地上的铁锹，朝领头的那人劈过去。那人侧身躲开，铁锹劈在他身后的桂花树上，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子，树皮翻卷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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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刺客看到火把和人群，知道事败了。领头的那人打了个手势，四个人同时往后院墙方向撤。林远想追，但脚下一滑——踩到了迭戈流在地上的血，趔趄了一下，等他站稳，那五个人已经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中。</p>
吴头目带人追了出去，脚步声和喊叫声渐渐远了。</p>
林远扔掉铁锹，跑到迭戈身边。迭戈坐在地上，抱着胳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血还在流，从指缝里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花。</p>
“迭戈！迭戈！”林远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查看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血不是喷的，是往外涌的，像泉水一样。</p>
系统弹出一条急救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药箱的图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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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撕下自己的衣襟，叠成方块，压在迭戈的伤口上。迭戈疼得直抽气，眼泪都出来了，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毛球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迭戈旁边，用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他。</p>
陈婉儿从屋里跑出来，挺着大肚子，跑得很慢，手撑着腰，脸涨得通红。她看到迭戈手上的血，脸色变了，但她没叫，没慌，转身对小红说：“去拿药箱，还有干净的布和烧酒。”小红应了一声，跑着去了，脚步声噔噔噔的，很快消失在前院。</p>
陈婉儿蹲下来，接过林远手里的布，换了一块新的，压在迭戈伤口上。她的手很稳，比林远想象得稳得多。“迭戈，别怕，没事的。”</p>
迭戈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他从来没有被人砍过，连打架都很少，今天这一刀，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重的伤。</p>
小红提着药箱跑回来，里面装着金疮药、白布条、烧酒、针线——针线是陈婉儿平时做衣服用的，用烧酒泡了泡就当缝合线用了。林远接过针线，手在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开始缝合。针扎进皮肉的时候，迭戈闷哼了一声，咬住了自己的袖子，眼泪哗哗地流。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用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吱吱叫着，像是在给他打气。</p>
缝了七针，每一针都像是在缝自己的肉。林远的额头全是汗，顺着鼻尖滴下来，滴在迭戈的手臂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缝完之后，他撒上金疮药，用白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p>
“好了。”他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p>
陈婉儿把迭戈扶起来，让他靠在桂花树上。小红端来一碗热水，迭戈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半天，脸涨得更红了，但血止住了，脸色慢慢从惨白变成蜡黄，又从蜡黄变成微微泛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陈近南从前院赶过来，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还在滴血。他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脸上的表情才松了一些。</p>
“人跑了？”他问。</p>
“跑了。”林远说，“五个，翻墙跑了。”</p>
陈近南把刀递给旁边的护卫，蹲下来，看着迭戈的伤口。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布条上渗出一小片血迹，像一朵淡红色的花。他伸手摸了摸迭戈的额头，不烫，松了口气。</p>
“小子，你命大。刀再深一寸，你这只手就废了。”</p>
迭戈嘴唇哆嗦了一下：“陈……陈会长，我……我以后还能抱毛球吗？”</p>
陈近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能。好好养伤，长好了就行。”</p>
毛球从迭戈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没事没事”。</p>
吴头目带人追了一程，没追上，回来了。他走到陈近南面前，抱拳行礼，脸色不太好看。“会长，那几个人对马六甲的地形很熟，翻墙出去就钻进了巷子，七拐八拐就没影了。属下无能。”</p>
陈近南摆了摆手：“不怪你。他们是蓄谋已久，不是临时起意。”他转过身，看着林远，“张元的人。你今天得罪了苏丹，他不能在建商站的事上得手，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p>
林远点头。他也猜到了是张元。五个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是普通海盗能比的，一定是张元从葡萄牙带来的那批人。</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橙色的，带着一只眼睛的图标——</p>
【刺杀事件分析：策划者——张元。动机——报复宿主破坏其在马六甲建立商站的计划。目标——宿主本人（次要目标：制造恐慌，迫使宿主离开马六甲）。当前威胁等级：8/10。建议：1.加强会馆夜间警戒；2.向苏丹通报此事，施加外交压力；3.通过陈近南的渠道追查刺客下落。】</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站起来，走到陈近南面前。“岳父，明天我去见苏丹。张元在马六甲的地盘上派人行刺，苏丹不能不管。”</p>
陈近南点头：“我陪你去。”</p>
当天晚上，会馆的通铺上多了一排铺盖。陈近南调了二十个护卫，把前后院都守住了，墙头上还加了几盏灯笼，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迭戈躺在客房的床上，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了一些。毛球蹲在他枕头边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门口，像是在站岗。</p>
林远坐在迭戈床边，给他削苹果。苹果是马六甲本地产的，不甜，有点酸，但迭戈吃得很香，吃完一个还要一个。</p>
“哥，”迭戈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你说张元会不会再来？”</p>
林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用布擦了擦手。“不会。他这次没得手，下次就不会再派人来了。他知道我们已经有了防备。”</p>
“那他会怎么办？”</p>
“他会想别的办法。”林远站起来，帮迭戈掖了掖被子，“但不管他想什么办法，我都接着。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p>
迭戈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毛球从他枕头边上滑下来，钻进他的臂弯里，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根毛茸茸的绳子。</p>
林远吹灭了灯，走出房间。陈婉儿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撑着腰，肚子圆滚滚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白瓷。</p>
“林大哥，你说张元会不会对你爹下手？”她问。</p>
林远想了想，说：“不会。陈会长在马六甲几十年，根基深，动他就是动整个华人商帮。张元没那么傻。他只会挑软柿子捏——比如我。”</p>
陈婉儿握住他的手，手指凉凉的。“那咱们赶紧把造船厂建起来，把玉米种下去，把根基扎深了，他就捏不动了。”</p>
林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笑了。“你说得对。赶紧扎深了。”</p>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桂花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p>
林远搂着陈婉儿站在走廊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p>
张元的刀，没砍到他的人，砍到了迭戈的胳膊。这是林远最后悔的事——不是后悔得罪了张元，是后悔没保护好迭戈。</p>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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