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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元被驱逐出马六甲的消息传来那天,林远正在东边的沙地里跟拉赫曼的老农们一起种绿肥。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的后背湿了干、干了湿,衣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迭戈坐在田埂上,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乌龟。毛球蹲在他旁边,爪子里抓着一颗花生,小口小口地啃,壳掉了一地。毛球头上的花换了一朵蓝色的,是陈婉儿昨天给它换的,说“蓝色清爽”。</p>

    陈近南派来报信的人骑马从城里跑来,马跑得满头大汗,嘴上全是白沫。那人跳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林远面前:“林船长!苏丹下令了,让张元三天内离开马六甲,他的船队也不许在港口停泊!”</p>

    林远直起腰,把手里的一把紫云英种子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望着港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张元在马六甲折腾了将近一个月,拉拢商人、贿赂官员、讨好苏丹,最后还是被赶了出去。苏丹那老狐狸,嘴上说“考虑考虑”,心里早就算清楚了——跟林远合作,得造船厂、得玉米红薯、得长期分红;跟张元合作,得几把火枪、几面镜子、一堆麻烦。这笔账,傻子都会算。</p>

    “好。”林远说了一个字,转身继续撒种子。</p>

    报信的人愣了,大概没想到林远反应这么平淡。迭戈从田埂上站起来,倒是激动得不行,手臂上的绷带都差点甩松了。“哥!张元滚蛋了!你怎么不激动?”</p>

    林远头也不回:“他滚蛋是迟早的事。激动什么?地还没种完呢。”</p>

    迭戈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没意思”,坐回田埂上,继续画乌龟。毛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p>

    张元走的那天,林远没去码头送行。不是故意不去,是真的忙得脱不开身——苏丹划给造船厂的那块地,在港口东边,靠海,地势平坦,有几十亩大,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得先清理出来才能动工。林远带着人在地里丈量、画线、插标,忙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在田埂上吃的——两个冷馒头,一碟咸菜,一壶凉茶。迭戈坐在他旁边,左手不太方便,只能用右手拿着馒头啃,啃得很慢,像一只在磨牙的老鼠。毛球蹲在他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馒头,迭戈掰了一小块给它,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p>

    傍晚收工的时候,林远站在那块地的正中间,四顾环望。不远处就是马六甲海峡,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商船正在夕阳中缓缓驶过,帆影在金色的海面上像一把把张开的伞。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勾画着未来的样子——船坞、船台、仓库、工棚、堆场,一排排的,整整齐齐。</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艘帆船的图标——</p>

    【造船厂选址评估完成。位置:马六甲港东侧,面积35亩。优势:水深足够,避风良好,交通便利。劣势:地基松软,需打桩加固。建议:采用东南亚传统的木桩基础,深2-3米,可承受大型船台的重量。另外,建议从广州调运青砖和石灰,当地建材质量不达标。】</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在心里默默记下了。</p>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陈近南。“岳父,船厂要动工了。我想请您管账。”</p>

    陈近南正在院子里练拳,一套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收势的时候气定神闲。他接过林远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管账?你小子在广州不是有婉儿管账吗?怎么,嫌我老了?”</p>

    “婉儿快生了,不能让她操心。”林远说,“造船厂的事牵扯大,银子进进出出的,得有个人盯着。岳父在马六甲几十年,人头熟、信誉好,您管账,我放心。”</p>

    陈近南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远。“造船厂的事,你跟苏丹谈好了?利润五五分,他出地你出钱?”</p>

    “谈好了。苏丹出了地契,我也签了约。造船厂建好之后,苏丹占五成,我占五成。管事用苏丹的人,技术用我的人。造的船,苏丹的船队优先用,我也可以用,互不冲突。”</p>

    陈近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小子,做事越来越稳了。行,账我帮你管。但我有个条件——船厂建好了,我要一艘船。”</p>

    “岳父要船干什么?”</p>

    “跑船。”陈近南放下茶杯,“我做了大半辈子海商,现在老了,想自己跑一趟。从马六甲到广州,从广州到泉州,从泉州回马六甲。转一圈,看看海,看看老朋友。”</p>

    林远看着陈近南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突然有点酸。这个在海上搏了一辈子的老人,老了想自己跑一趟船,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再看一眼那些他年轻时走过的航道。</p>

    “行。船厂建好之后,第一艘船给岳父。”</p>

    陈近南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p>

    造船厂的工程说干就干。林远从广州调来了十几个工匠,都是从怀远商馆的施工队里挑的,有木匠、泥瓦匠、铁匠,个个手艺精熟。梁师傅也被他请来了——就是那个修怀远商馆的老头,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老茧。梁师傅到了马六甲,第一件事不是看工地,是吃榴莲。他蹲在路边摊上,捧着半个榴莲啃得满嘴都是,一边啃一边说“这东西臭是臭了点,但好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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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西班牙调造船师傅的事就没那么容易了。林远写了一封信,让一艘返回欧洲的商船带回去,交给他在西班牙的合作伙伴——其实就是他在马德里的一个老熟人,帮他打理欧洲那边生意的。信里说:“马六甲建船厂,需要造船师傅,越快越好。”但一来一回至少得一年,所以头一年只能靠梁师傅他们先撑着。</p>

    平松叼着烟斗,站在那片荒地上,四顾环望,表情复杂。“哥伦布,你确定要在这儿建船厂?这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p>

    “路会有的。”林远说,“房子也会有的,船也会有的。你信不信?”</p>

    平松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圈在晨风中慢慢散开。“我信。你这个人邪门,说什么都能成。”</p>

    王福负责采购木材。马六甲周边有的是好木头,当地的婆罗洲铁木,硬得像石头,泡在水里百年不烂。他跑了好几个木材市场,跟当地的木材商讨价还价,嘴皮子磨薄了半寸,最后以不错的价钱订了一批上好的铁木和柚木。木材商是个胖胖的马来人,留着大胡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砍价的时候精得像只猴子。</p>

    “林兄弟,”王福拿着账本回来报账,“铁木五百根,柚木三百根,加上运费,总共一千二百两银子。比预算少了三百两。”</p>

    林远竖起大拇指:“王兄,你这砍价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p>

    王福谦虚:“跟嫂子学的。”</p>

    要说最轻松也最不轻松的,是迭戈的监工工作。他被林远派到工地上当“监工”,每天戴着草帽,左手吊着绷带,右手拿着一根竹条,在工地上走来走去。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头上戴着一顶小草帽——是陈婉儿用棕榈叶编的,比迭戈的帽子小一号,戴在毛球头上像个小小的蘑菇伞。一人一猴在工地上巡视,指指点点,像个微服私访的大官和他的师爷。</p>

    “这地基挖得不够深!”迭戈用竹条戳了戳地面。</p>

    挖地基的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当地方言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挖。迭戈听不懂,但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脸涨得通红。毛球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地基边上,歪着脑袋看那个工人,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还不服气”。工人看了看毛球,笑了,笑得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然后真的多挖了几铲子。</p>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看了看地基,点了点头。“迭戈,你行啊。连猴子都会监工了。”</p>

    迭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p>

    船厂工地的旁边,林远搭了一个简易的工棚,里面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图纸。图纸是系统提供的,林远花了好几个晚上才临摹完,画得手臂酸痛,眼睛发花,但成品是值得的——船身四十米长,十二米宽,三根桅杆,载重六百吨,航速十节,配备二十门火炮。船底加了三道龙骨,船头加了撞角,船尾加了舵轮,帆索系统经过改良,一个人就能操作主帆。</p>

    陈婉儿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扶着腰走进工棚。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绿豆汤和红豆糕。</p>

    “林大哥,这就是你要造的船?”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图纸。</p>

    林远指着图纸上的船身轮廓说:“这是咱们以后的旗舰。”</p>

    陈婉儿的手指在图纸上摸了摸,像是在抚摸一艘真正的船。“好大。”</p>

    “比南海号还大一圈。”林远说,“我想给她起个名字,叫‘婉儿号’。”</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红得像桌上那碟红豆糕。“难听死了。谁要用自己的名字给船命名?多不吉利。”</p>

    “那就叫‘远婉号’?”</p>

    “更难听。”陈婉儿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就叫‘南海号’吧。你不是说在广州的那艘叫南海号吗?这艘叫‘南海二号’,简单大气。”</p>

    林远笑了:“行,听老婆的。”</p>

    平松叼着烟斗走进工棚,看了一眼图纸,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顾不上捡,扑到桌前,两只手撑在图纸上,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褶皱都撑平了。“这……这是什么船?怎么这么大?这龙骨有多长?”</p>

    “四十米。”林远说。</p>

    平松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在西班牙造过最大的船才三十米。四十米,你吃得消吗?”</p>

    “吃得消。”林远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线,“船底加了三道龙骨,船身分段建造,每个段在船台上拼装。只要基础打牢了,四十米不是问题。”</p>

    平松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然后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斗从地上捡起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灰,重新叼回嘴里。“哥伦布,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p>

    林远笑而不语。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他偷偷看了一眼——</p>

    【新型商船设计图已确认。建造周期:预计12-15个月。所需材料:铁木500根,柚木300根,铜钉2000枚,铁件3000斤,帆布500匹,缆绳1000丈。建议:分段采购,分批进场,避免资金占用过大。预计总造价:两白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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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万二千两。林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造船厂的地基、工棚、仓库、船台,全部加起来不到两万两。两万两造一艘六百吨的战商两用船,这买卖不亏。等船造好了跑一趟欧洲,运费就能赚回来大半。</p>

    陈婉儿看他对着虚空傻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又在跟你的‘系统’说话?”</p>

    林远回过神来:“没有没有,我在想事。”</p>

    “想什么事?”</p>

    “想咱们以后在海上跑的时候,你抱着孩子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你的头发,我在旁边掌舵。孩子指着海豚喊‘爹爹你看’。”</p>

    陈婉儿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笑。“你这个人,画饼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p>

    “这不是画饼。”林远握住她的手,“这是计划。”</p>

    船厂动工的那天,苏丹亲自来主持了奠基仪式。他穿着一身金色的长袍,头上缠着金色的头巾,在阳光下像一尊会走路的金佛。他手里拿着一把银铲子,铲了一铲土,撒在奠基石上,用阿拉伯语念了一段祈祷词。林远听不懂,但猜大概意思是“求安拉保佑这船厂顺顺利利”。</p>

    陈近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王福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采购清单。平松叼着烟斗,蹲在船台边上看地基。迭戈抱着毛球站在人群后面,毛球头上的蓝花换了一朵白色的,陈婉儿说“白色素雅”,阳光照在花瓣上,晶莹剔透的。</p>

    林远站在奠基石旁边,看着那块刻着“马六甲船厂”几个字的石头,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地方扎下这么深的根——不是租房子,不是做生意,是建工厂,是造大船,是把技术、人、银子、物资全部沉淀下来,变成一座看得见摸得着的建筑。</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个锤子的图标——</p>

    【造船厂动工仪式完成。当前进度:地基处理10%,材料采购30%,工匠到位50%。预计三个月后进入主体施工阶段。获得奖励:马六甲船厂建设进度+15%,苏丹信任度+10,陈近南好感度+5。解锁新成就:实业兴邦(在海外建立第一个实体产业)。】</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陈婉儿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肚子大得像个西瓜,九个月了,随时可能生。“林大哥,你说这船厂,以后会变成什么样?”</p>

    林远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看着码头上停泊的船只,看着海面上的落日。</p>

    “会变成马六甲最大的船厂。”他说,“造的船会跑到印度、跑到非洲、跑到欧洲。马六甲的商人会用咱们造的船,大明的商人也会用咱们造的船。以后从南海到印度洋,一半的船都是咱们造的。”</p>

    陈婉儿靠着他,没说话,但握紧了他的手。</p>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西沉,把海水染成了金红色。几艘渔船正在归航,帆影在金色的海面上像一把把张开的伞。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唤拜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在马六甲的暮色中回荡。</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船台边上,一人一猴都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面。毛球头上的白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朵在风中舞蹈的小白花。迭戈摸了摸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疼了,但留了一道疤。</p>

    “毛球,”他小声说,“你说等船厂建好了,我哥会不会让我开那艘新船?”</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先学会开船再说”。</p>

    迭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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