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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船厂的工期比林远预想的顺利得多。梁师傅带着几十个工匠,从打地基到立船台,从铺龙骨到装肋骨,每一道工序都卡得死死的,一天不拖,一天不赶。木料从婆罗洲运来,铁件从广州运来,帆布从印度运来,缆绳从爪哇运来,林远的人脉像一张大网,把半个亚洲的物资都网进了马六甲这个小小港口。</p>

    平松叼着烟斗蹲在船台上,盯着工匠们拼装船板。他已经在马六甲待了大半年,皮肤晒得比当地人还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烟斗换了两根,都是梁师傅用当地硬木给他削的。他指着船板的接缝,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又用半生不熟的马来语喊:“这边的缝!再紧一点!”工匠们听不懂西班牙语,但能看懂他的手势,赶紧拿锤子敲了几下,木板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p>

    迭戈的伤早就好了,左臂上留了一道长长的疤,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他没事就往船厂跑,跟工匠们混得烂熟,学会了用马来语骂人,还学会了几种当地小吃的做法——烤沙爹、椰浆饭、咖喱角,天天换着花样做,把毛球喂得圆滚滚的,像个毛茸茸的皮球。毛球头上的花换了一朵又一朵,今天是粉色,明天是黄色,后天是紫色,陈婉儿在会馆后院种了一片花圃,专门给它提供头饰。</p>

    陈婉儿在前一个月生了。不是在海边,不是在船上,是在会馆的后院,稳婆是陈近南从城里请来的,五十多岁,接生了上万个孩子,手里没有一条人命。生产过程很顺利,从发作到落地不到三个时辰,陈婉儿喊了几声,小红在旁边哭,毛球蹲在窗台上瑟瑟发抖,林远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一百多圈,鞋底都磨薄了一层。</p>

    是个儿子。</p>

    七斤六两,哭声嘹亮,像有人在院子里吹喇叭。陈近南抱着外孙,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这孩子嗓门真大,像我”。林远从岳父手里接过儿子,小家伙皱巴巴的,脸红得像猴屁股,闭着眼睛哭,哭得浑身发抖。林远看着这张小脸,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烫。</p>

    “叫林海。”他说,“林远的海,陈婉儿的海,广州到马六甲的海。”</p>

    陈婉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像星星。她伸出手,林远把儿子放到她臂弯里,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掉下来了,但嘴角带着笑。“林海,林海,好听。”</p>

    毛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看婴儿,伸爪子想摸,被迭戈一把抓住。“别碰!你手脏!”毛球委屈地吱吱叫了两声,缩回爪子,用嘴舔了舔,好像在说“干净了”。迭戈还是不松手。</p>

    现在,林海已经快满月了。陈婉儿出了月子,身子恢复得不错,但林远不让她去船厂吹海风,她就每天在会馆里带孩子,做针线,顺便帮陈近南核对几笔账目。毛球成了林海的“守护猴”,天天蹲在婴儿床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小家伙,一动不动,像一只看家护院的狗。林海哭的时候,它吱吱叫两声,林海就不哭了,歪着脑袋看着它,像是在认这个毛茸茸的玩伴。</p>

    船建成的消息传遍了马六甲。苏丹派了人来问,哪天下水?他要亲自来剪彩。陈近南说,选个好日子,别赶上雨季。平松说,船漆还没干透,再等几天。迭戈说,管他干不干,先下了再说。林远最后拍板——十天后,雨季还没来,船漆也干了,正好。</p>

    日子定下来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城里的商人、码头的脚夫、附近渔村的渔民,甚至从马六甲海峡对面坐船过来的人,都想知道林远造的这艘船到底有多大。有人说,比苏丹的旗舰还大一倍;有人说,能装一百门炮;有人说,船头雕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是红宝石做的。林远听了哭笑不得——龙眼确实是红的,但那是红漆,不是宝石。</p>

    下水那天,天还没亮,船厂门口就挤满了人。</p>

    不是那种慢慢聚集起来的、像涓涓细流汇成江河的多,而是那种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像雨后春笋一样的多——码头上站满了脚夫,栈桥上站满了商贩,岸边的礁石上站着几个不怕摔的老头,连对面小岛上都有人划着独木舟过来看热闹。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喊“别乱跑”,喊了也白喊,孩子们钻得更欢了。</p>

    苏丹的轿子停在船厂门口,金色的轿身在晨光中像一盏巨大的灯笼。苏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金色的长袍换了新的,金线绣得更密,宝石镶得更大,头上的羽毛拔了,换了一顶镶满钻石的小金冠。他拄着一根镶着红宝石的拐杖,在侍卫的簇拥下走进船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走红毯。</p>

    陈近南穿着那件崭新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站在船台旁边迎客。王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账本——不是要算账,是要记录今天来了多少人、谁送了贺礼、谁没来,这是人情往来,马虎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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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婉儿抱着林海站在看台上。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发盘了个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摇,看起来又喜庆又贵气。林海裹在包被里,只露出一张脸,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毛球蹲在看台的栏杆上,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花,胸前还挂了一个小铃铛,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响。</p>

    迭戈抱着毛球的小毯子站在旁边,左臂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像一条白白的小蛇。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色短褂,头发抹了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来。</p>

    林远站在船台的最前面,面前就是那艘船。</p>

    南海二号,全长四十二米,比设计图还长了两米——梁师傅说,龙骨买得太长了,不用浪费。船身刷着深蓝色的漆,漆是林远让人从广州运来的,加了桐油和朱砂,颜色沉稳又鲜亮。船舷上刻着“南海”两个大字,是陈婉儿亲笔写的,梁师傅找人刻上去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力道。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海鸟,不是龙,不是凤,是一只信天翁——林远说,信天翁能飞最远。</p>

    船身上挂着几百面彩色小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主桅杆最高,顶端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绣着“怀远”二字,蓝底白字,是刘大夏在广州题的,陈近南让人照着绣的。</p>

    苏丹走到船头,举起双手,人群安静下来。他不是用马来语说的,是用阿拉伯语念了一段《古兰经》里的经文,大意是“他使船只像山岳一样漂浮在海上”。念完之后,他从侍卫手里接过一把银锤,在船头敲了三下。</p>

    “我宣布,南海二号正式下水!”</p>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舞狮的从人群中钻出来,一红一黄两只狮子在船台前翻腾跳跃,鼓点敲得震天响,连林海都被吵醒了,哇哇哭了两声,被陈婉儿颠了颠,又睡了。毛球被鞭炮声吓得从栏杆上滑下来,四爪乱抓,挂在迭戈的衣服上,像一只挂在衣架上的毛绒玩具。</p>

    林远拿起一把斧头,走到船尾,那里系着一根粗麻绳,绳子连着船台上的滑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斧头,砍了下去。麻绳应声而断,船身猛地一震,顺着滑道缓缓滑向大海。滑道是涂了鲸油的,滑得比泥鳅还溜,船身入水的瞬间,激起巨大的浪花,水花溅了十几米高,把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浇成了落汤鸡。</p>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p>

    南海二号浮在水面上,稳稳当当的,船身只晃了几下就稳住了,像一只刚被放进水里的天鹅,优雅地伸展着翅膀。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检查缆绳、调整帆布、测试舵轮,一切正常。平松站在船头,烟斗叼在嘴里,烟斗里的火星子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p>

    “哥伦布!”他朝岸上喊,声音大得像打雷,“这船太稳了!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么稳的船!”</p>

    林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高到耳朵根。陈婉儿抱着林海走到他旁边,把儿子塞进他怀里。林海被这一塞,又醒了,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远——蓝的,像林远,不像陈婉儿。</p>

    “林大哥,这是你造的。”陈婉儿说。</p>

    林远低头看着儿子,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那艘在海上稳稳漂浮的船,眼眶热了。“不是我造的,是咱们造的。”</p>

    苏丹走过来,拍拍林远的肩膀,力道不轻。“林船长,你这船,本苏丹想买一艘。”</p>

    “陛下要,草民送一艘。”林远说,“不要钱。”</p>

    苏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小子,会做人。”</p>

    陈近南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我以前想过,要是有生之年能坐上一艘大明自己造的、能跑到欧洲的大船,死了也值了。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大明的船,是我女婿的船。”他转过头,看着林远,“小子,你比老子强。”</p>

    林远想谦虚几句,陈近南摆了摆手。“别说了,上船看看。”</p>

    跳板搭好,人群蜂拥而上。苏丹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步子迈得很大,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他摸着船舷上的木纹,点着铜炮上的铭文,试了试舵轮的轻重,每一样都摸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买回家的家具。</p>

    货舱是苏丹最感兴趣的部分。他弯着腰钻进去,在灯光下看了半天——舱底铺了防潮的木板,四周装了通风的铁网,隔间用厚木板分开,每个隔间的门上都挂着铜锁。他把每个隔间都打开看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看看”变成了“想要”。</p>

    “林船长,这艘船,本苏丹要了。你说个价。”</p>

    林远想了想,说:“陛下,这艘船是样船,还有些地方要改进。等第二艘造好了,草民亲自送到陛下手上,分文不取。”</p>

    苏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货舱里回荡。“林船长,你这个人,比张元强一百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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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婉儿抱着林海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裙摆在风中飘动。林海又醒了,这次没哭,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只海鸥在飞,他伸出小手,像是在抓什么。</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过来,毛球头上的红花被海风吹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像个戴歪了帽子的醉汉。毛球看着林海,吱吱叫了两声,林海居然笑了,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p>

    “嫂子,”迭戈说,“林海笑了。”</p>

    陈婉儿低头看着儿子,眼眶红红的。“他笑什么?”</p>

    “笑他爹造了一艘大船。”迭戈一本正经地说。</p>

    平松从舵楼里走出来,烟斗叼在嘴里,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他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林远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粗糙,都有老茧,都晒得黝黑。</p>

    “哥伦布,从西班牙到广州,从广州到马六甲。你从一个穷光蛋,混到有老婆、有儿子、有商馆、有船厂、还有这么大一艘船。我服了。”</p>

    林远握紧他的手:“老哥,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你、是迭戈、是王福、是梁师傅、是所有跟着我出海的人。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p>

    平松松开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走,开船出去转一圈。”</p>

    林远站在舵轮前,掌着舵。陈婉儿抱着林海站在他旁边,迭戈抱着毛球站在后面。平松站在船头,像一尊雕像。王福在货舱里点数,梁师傅在看船体有没有漏水,苏丹坐在甲板的椅子上,喝着茶,眯着眼睛看海。</p>

    “起锚!”林远喊了一声,“升帆!”</p>

    船身一震,白帆升起,海风灌进帆布里,帆布啪的一声鼓满。南海二号像一只被松开缰绳的马,朝港口外面冲去。</p>

    岸上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有的人在挥手,有的人在吹口哨,有的人跳进海里朝船游来。孩子们沿着码头跑,跑了几步跑不动了,蹲在石板上喘气。女人们挥着手帕,手帕在风中像一朵朵白色的花。</p>

    南海二号驶出港口,驶入马六甲海峡。海面变宽,天空变高,风更大。林海被海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但没有哭,抓着陈婉儿的手指,抓得紧紧的。</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艘帆船的图标——</p>

    【南海二号下水成功。船舶数据:长42米,宽12.5米,载重650吨,航速11节,火炮24门,船员120人。建造周期:11个月。实际造价:两白银。获得奖励:马六甲船厂声望+100,南海航运能力提升30%。解锁新功能:远洋船队编制(最多可组建5艘船的大型贸易船队)。】</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五艘船的大型船队——南海号、圣玛利亚号、平塔号、尼尼亚号,再加上这艘新的,正好五艘。从西班牙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广州,从广州到印度,从印度到欧洲,他的船队像一条条在大洋上穿梭的梭子,把货物、人、消息、技术,从世界的这头运到那头。</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林大哥,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怕张元了?”</p>

    林远想了想,说:“不怕了。他有船,咱们也有船;他有炮,咱们也有炮;他有张元,咱们有林远、有陈近南、有林阿凤、有郑方、有刘大夏。他打不过咱们。”</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海,林海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小拳头攥着陈婉儿的手指,攥得紧紧的。</p>

    “林海,你爹说的,你听到了吗?”</p>

    林海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p>

    海面上,海鸥在飞翔,海豚在跳跃,夕阳正在西沉,把海水染成了金红色。南海二号的帆影在海面上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开了一片阴凉。</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船尾,一人一猴都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面。毛球头上的红花终于扶正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迭戈摸了摸左臂上的疤,疤已经长平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白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p>

    “毛球,”他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当船长?”</p>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先学会游泳再说”。</p>

    迭戈想了想,自己确实不会游泳,来东方这么多年,一直没学会。他把毛球放在甲板上,趴在船舷上,把头伸进水里试了试,被呛了一口,咳了半天。</p>

    “不学了。”他说,“反正掉进海里你也不会救我。”</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会,我会叫人来救你”。</p>

    迭戈笑了,把毛球捞起来,抱在怀里。一人一猴并排坐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马六甲城。</p>

    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唤拜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在海面上回荡。</p>

    林远掌着舵,看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坐在他身边、抱着他们孩子的妻子的温暖。</p>

    “南海二号。”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下一站,广州。再下一站,欧洲。”</p>

    世界很大,但路在脚下。船在海上,人在船上,梦在远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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