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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协议签了没几天，林远就决定亲自去一趟武夷山。不是他不信任沈万山，是茶叶这个东西太金贵了——放对了地方是金叶子，放错了地方是烂叶子。他得亲眼看看茶树长在什么样的山上，茶叶是怎么采的、怎么炒的、怎么焙的，不能光听别人嘴上说。</p>
陈婉儿一听要去武夷山，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抱着林海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得小家伙头晕眼花，咯咯直笑。“武夷山？那是我老家！”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p>
林远愣住了：“老家？你不是泉州人吗？”</p>
“我爹是泉州人，我娘是武夷山人。”陈婉儿把林海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小时候，我娘带我去武夷山住过几年。外婆家在山脚下，院子里种着一棵老茶树，比我爹还高。我娘说，那棵树是她爷爷的爷爷种的，采下来的茶，泡出来是甜的。”</p>
林远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那后来呢？”</p>
陈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娘不在了，我就再也没去过。”</p>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海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小脚蹬着被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打破了沉默。陈婉儿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笑了。“林大哥，我跟你去。带上林海，带上小红，咱们一起去。”</p>
“林海才两个多月，能出远门吗？”林远担心地问。</p>
“能。我娘当年带着我，从武夷山到泉州，走了半个月，我也好好的。”陈婉儿抱起林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是不是啊，林海？你去不去外婆的老家？”林海咿呀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在抗议，但陈婉儿就当他是答应了。</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一人一猴都眼巴巴地看着林远。“哥，我也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帮你背茶叶。”</p>
“茶叶不用你背。”</p>
“那我帮你们带林海。”迭戈一本正经地说，“嫂子一个人带不过来的。”</p>
林远看了看陈婉儿，陈婉儿点了点头。“行吧，去吧。但毛球得戴帽子，武夷山有老鹰。”</p>
毛球一听“老鹰”，赶紧用爪子捂住脑袋，尾巴夹得紧紧的。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背上：“怕什么？老鹰才不吃你，你太小了，不够塞牙缝。”</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那也不行”，爪子捂得更紧了。</p>
出发那天，广州下着小雨。珠江上雾蒙蒙的，两岸的建筑在雨雾中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王福提前订好了一艘小船，从广州到福建，走水路，沿着海岸线北上，要五六天。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船舱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摇篮，是王福特意找人做的，摇篮上刻着“平安”两个字。</p>
陈婉儿把林海放进摇篮里，小家伙居然没哭，睁着眼睛看着船舱顶上的木板，嘴里吐着泡泡。毛球蹲在摇篮边上，尾巴卷着摇篮的扶手，眼睛盯着林海，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陈婉儿给它戴了一顶小草帽，帽檐上缝了一朵小黄花，看起来像个要去郊游的小学生。</p>
迭戈坐在船头，晕船了——从广州到福建，不过五六天的航程，他第一天就开始吐，吐得昏天黑地，脸色蜡黄，趴在船舷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用爪子拍他的背，吱吱叫着，好像在说“你没事吧”。迭戈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继续吐。</p>
“你不是在海上漂了好几年了吗？怎么还晕船？”林远蹲在旁边，递给他一碗姜汤。</p>
迭戈接过去喝了一口，差点又吐出来。“哥，我晕的不是海，是这个船太小了，晃得厉害。南海二号那么大，我就不晕。”</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南海二号确实稳，迭戈在上面蹦跶都不晃，这艘小船就不行了，一浪过来能颠三尺高。他拍了拍迭戈的肩膀。“忍忍，到了福建就好了。”</p>
五天后，船在福建的一个小码头靠了岸。迭戈第一个跳下去，趴在码头的石板上，亲了一口地面。“陆地！我终于踩着陆地了！”毛球从他怀里跳出来，也趴在地上，学着迭戈的样子，用舌头舔了舔石板，被苦得龇牙咧嘴，啐了好几口。</p>
从码头到武夷山，还有两三天的马车路。王福雇了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陈婉儿抱着林海坐在第一辆里，林远坐在她旁边，小红和迭戈坐第二辆，毛球在车顶上蹲着，戴着那顶小草帽，像一个小小的乘客。</p>
马车走得很慢，山路崎岖，颠得人屁股疼。陈婉儿倒是习惯了，抱着林海，哼着小调，小家伙在摇篮曲中睡得香甜。林远的屁股被颠得发麻，不停地换姿势，左扭右扭，像屁股底下长了刺。</p>
“林大哥，你别扭了。再扭车就要翻了。”</p>
“我这屁股不是我的屁股了。”林远苦着脸。</p>
陈婉儿笑了。“你打仗的时候都不怕，坐个马车就怕了？”</p>
“打仗的时候顾不上屁股。”</p>
陈婉儿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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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武夷山的地界，路两边的风景变了。不再是平原和丘陵，而是连绵的青山，一座接一座，像一群趴在地上的巨兽。山不高，但陡，山上长满了树，绿得发黑，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山脚下是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子。</p>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茶叶的香。清幽的、含蓄的、像一位蒙着面纱的少女，在远处朝你微笑。陈婉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p>
“就是这个味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好多年没闻到了。”</p>
林远握住她的手，没说话。</p>
马车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是一片片的茶园，梯田似的从山脚铺到山腰，茶树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采茶的人散在茶园里，穿着蓝布衣裳，戴着斗笠，像一朵朵在绿色海洋中漂浮的蓝色小舟。</p>
吴德茂的茶庄在山脚下，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吴记茶庄”四个字，字迹浑厚，金粉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不是常见的青石狮子，是用当地的红砂岩雕的，颜色发红，看起来像两只在晒太阳的狮子。</p>
林远扶着陈婉儿下了马车，陈婉儿抱着林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小红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站在陈婉儿旁边，小声说：“小姐，您以前来过这儿吗？”</p>
“来过。”陈婉儿的声音有点发哽，“小时候，我娘带我来的。那时候门口的石狮子还没这么红。”</p>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了陈婉儿一眼，愣了一下，又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p>
“老爷，有客人。”老仆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p>
正厅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白胡子白头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袍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他抬起头，看到林远，目光在那头红发上停了一下，又看到陈婉儿，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下去。</p>
“你是……”他盯着陈婉儿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了起来，“你是阿秀的闺女？”</p>
陈婉儿的眼泪掉下来了。“吴伯伯，是我。我是婉儿。”</p>
吴德茂放下茶壶，站起来，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手在发抖。他走到陈婉儿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林海，又从林海移到她身后的小红，最后落在林远身上。</p>
“阿秀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还生了娃。”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你娘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p>
陈婉儿擦了擦眼泪，把林海递给小红，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吴德茂。“吴伯伯，这是沈万山沈老板让我带给您的信。”</p>
吴德茂接过信，拆开，看得很快。信不长，他扫了几眼就放下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你就是沈老板说的那个西洋人？林船长？”</p>
林远抱拳行礼：“草民林远，见过吴老板。”</p>
吴德茂摆了摆手。“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叫我老吴就行。沈老板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坐坐坐，来人，泡茶。”他拉着陈婉儿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娘泡茶的手艺，那可是一绝。你小时候，我给你娘打下手，烧水、温杯、洗茶，她一样一样地教我。她说，泡茶如做人，火候到了，自然香。”</p>
老仆端上一套茶具，紫砂的，比沈万山送的那套还老，壶身上的包浆厚得像一层釉。吴德茂亲手泡了一壶茶，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行云流水——温壶、投茶、注水、洗茶、再注水、出汤，像在做一套古老的仪式。茶汤倒在白瓷杯里，金黄色的，透亮得像一块琥珀。茶香从杯子里飘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清幽的、像兰花一样的香，钻进鼻子里，顺着气管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p>
“尝尝。”吴德茂把杯子推到林远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武夷岩茶。山上的那几棵老树，一年只采一次，一次只做几十斤。”</p>
林远端起杯子，先闻了闻——茶香清幽，带一丝炭火味。放在嘴边抿了一口，不烫，温的。茶汤入口，先是微苦，然后回甘，甜味从舌根慢慢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持续了很久。</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片茶叶的图标——</p>
【武夷岩茶品质鉴定：产地——武夷山核心产区，树种——水仙，树龄——约80年，工艺——传统炭焙。等级——特级。口感特征——岩韵明显，花香馥郁，回甘持久。欧洲市场估价：每斤10-15金币（约合白银12-18两）。建议：作为高端茶叶打入欧洲贵族市场，限量供应，提升品牌价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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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手微微抖了一下。十到十五个金币一斤，比沈万山预估的还高。他放下茶杯，看着吴德茂，深吸了一口气。</p>
“吴老板，这茶，我要了。”</p>
吴德茂正在倒第二泡，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水壶悬在半空中。“你要多少？”</p>
“你有多少？”</p>
吴德茂放下水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他想了想，说：“今年老树的茶青，加上新树的，再加上红茶、白茶，总共能出七八千斤。你要全要？”</p>
“全要。”林远说，“有多少要多少。”</p>
吴德茂愣了一下，手指停了。他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是“你在开玩笑吧”，而是“沈老板介绍的人果然不简单”。“林船长，你知道七八千斤茶叶，要多少银子吗？光老树的岩茶，一斤在产地就要五钱银子，七八千斤就是三四千两。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吴德茂面前。银票是沈家钱庄开的，面额一千两，票面印着龙纹，朱红大印，纸质厚实，摸着像绸缎。</p>
“这是定金。”林远说，“剩下的，货到广州结清。南海二号就在广州港，随时可以装船。”</p>
吴德茂拿起银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点了点头，把银票收进袖子里。“林船长，你这个人，爽快。行，这七八千斤茶叶，都是你的了。不过……”他顿了顿，“品质最好的那些老树茶，我得留几十斤给自己喝。你别怪我，我喝了一辈子茶，离不开这个味了。”</p>
林远笑了：“吴老板留着自己喝的，算我送您的，不要钱。”</p>
吴德茂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正厅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一只壁虎掉了下来，四脚朝天，飞快地翻过身跑掉了。“林船长，你这个人，会做人。沈老板说得对，你跟他一样，是个好partner。”</p>
陈婉儿在旁边听着，嘴角带着笑。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回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吴德茂，轻声说：“吴伯伯，您泡的茶，跟我娘泡的一个味道。”</p>
吴德茂眼眶红了，端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你娘教过我，泡茶的水不能太开，茶叶不能闷，出汤要快。我都记住了。”</p>
当天晚上，吴德茂留他们在茶庄住下。陈婉儿抱着林海，住在前院——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外的茶树还在，比十几年前高了一大截。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茶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p>
林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婉儿，你娘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林大哥，你说我娘能听到我说话吗？”</p>
“能。”</p>
“那我想跟她说，我嫁人了，生了娃，娃叫林海。我过得很好的。”</p>
“她听到了。”林远说，“她一直在听。”</p>
林海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小脚蹬着被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毛球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窗外的茶树，月光照在它的身上，把它的毛染成了银白色。远处山上的茶园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洋，风吹过来，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p>
迭戈和小红住在西厢房。迭戈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屁股颠了一整天，肿得像馒头。小红给他端了一盆热水，让他烫烫脚。迭戈把脚伸进盆里，烫得嘶了一声，但舒坦。“小红，你说这地方，是不是真的很香？我怎么闻着都是茶味？”</p>
小红笑了。“本来就是茶味。这里是茶山，到处都是茶树。”</p>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天天都能喝到好茶？”</p>
“你想得美。”小红白了他一眼，端着空盆走了。</p>
迭戈嘟囔了一句“我说说还不行吗”，翻了个身，抱着毛球，闭上眼睛。毛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舌头卷起来，像一朵粉红色的小花。它把脑袋埋在迭戈的臂弯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p>
第二天一早，林远跟着吴德茂上山看茶园。山路窄，青石板铺的，石板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边的茶树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梯子从山脚架到山顶。采茶的人已经上山了，穿着蓝布衣裳，戴着斗笠，手指在茶树上翻飞，采的是一芽两叶——最嫩的茶青。</p>
吴德茂指着山腰那几棵最大的茶树说：“那几棵，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种的，树龄快两百年了。每年只采一季，一季只采几十斤。做出来的茶，喝一口，满嘴都是花香。”</p>
林远站在山腰，四顾环望。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满山遍野的茶树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一吹，浪花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茶叶的清香，混着泥土、青苔和露水的味道，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光是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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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协议签了没几天，林远就决定亲自去一趟武夷山。不是他不信任沈万山，是茶叶这个东西太金贵了——放对了地方是金叶子，放错了地方是烂叶子。他得亲眼看看茶树长在什么样的山上，茶叶是怎么采的、怎么炒的、怎么焙的，不能光听别人嘴上说。</p>
陈婉儿一听要去武夷山，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抱着林海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得小家伙头晕眼花，咯咯直笑。“武夷山？那是我老家！”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p>
林远愣住了：“老家？你不是泉州人吗？”</p>
“我爹是泉州人，我娘是武夷山人。”陈婉儿把林海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小时候，我娘带我去武夷山住过几年。外婆家在山脚下，院子里种着一棵老茶树，比我爹还高。我娘说，那棵树是她爷爷的爷爷种的，采下来的茶，泡出来是甜的。”</p>
林远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那后来呢？”</p>
陈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娘不在了，我就再也没去过。”</p>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海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小脚蹬着被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打破了沉默。陈婉儿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笑了。“林大哥，我跟你去。带上林海，带上小红，咱们一起去。”</p>
“林海才两个多月，能出远门吗？”林远担心地问。</p>
“能。我娘当年带着我，从武夷山到泉州，走了半个月，我也好好的。”陈婉儿抱起林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是不是啊，林海？你去不去外婆的老家？”林海咿呀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在抗议，但陈婉儿就当他是答应了。</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一人一猴都眼巴巴地看着林远。“哥，我也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帮你背茶叶。”</p>
“茶叶不用你背。”</p>
“那我帮你们带林海。”迭戈一本正经地说，“嫂子一个人带不过来的。”</p>
林远看了看陈婉儿，陈婉儿点了点头。“行吧，去吧。但毛球得戴帽子，武夷山有老鹰。”</p>
毛球一听“老鹰”，赶紧用爪子捂住脑袋，尾巴夹得紧紧的。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背上：“怕什么？老鹰才不吃你，你太小了，不够塞牙缝。”</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那也不行”，爪子捂得更紧了。</p>
出发那天，广州下着小雨。珠江上雾蒙蒙的，两岸的建筑在雨雾中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王福提前订好了一艘小船，从广州到福建，走水路，沿着海岸线北上，要五六天。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船舱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摇篮，是王福特意找人做的，摇篮上刻着“平安”两个字。</p>
陈婉儿把林海放进摇篮里，小家伙居然没哭，睁着眼睛看着船舱顶上的木板，嘴里吐着泡泡。毛球蹲在摇篮边上，尾巴卷着摇篮的扶手，眼睛盯着林海，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陈婉儿给它戴了一顶小草帽，帽檐上缝了一朵小黄花，看起来像个要去郊游的小学生。</p>
迭戈坐在船头，晕船了——从广州到福建，不过五六天的航程，他第一天就开始吐，吐得昏天黑地，脸色蜡黄，趴在船舷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用爪子拍他的背，吱吱叫着，好像在说“你没事吧”。迭戈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继续吐。</p>
“你不是在海上漂了好几年了吗？怎么还晕船？”林远蹲在旁边，递给他一碗姜汤。</p>
迭戈接过去喝了一口，差点又吐出来。“哥，我晕的不是海，是这个船太小了，晃得厉害。南海二号那么大，我就不晕。”</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南海二号确实稳，迭戈在上面蹦跶都不晃，这艘小船就不行了，一浪过来能颠三尺高。他拍了拍迭戈的肩膀。“忍忍，到了福建就好了。”</p>
五天后，船在福建的一个小码头靠了岸。迭戈第一个跳下去，趴在码头的石板上，亲了一口地面。“陆地！我终于踩着陆地了！”毛球从他怀里跳出来，也趴在地上，学着迭戈的样子，用舌头舔了舔石板，被苦得龇牙咧嘴，啐了好几口。</p>
从码头到武夷山，还有两三天的马车路。王福雇了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陈婉儿抱着林海坐在第一辆里，林远坐在她旁边，小红和迭戈坐第二辆，毛球在车顶上蹲着，戴着那顶小草帽，像一个小小的乘客。</p>
马车走得很慢，山路崎岖，颠得人屁股疼。陈婉儿倒是习惯了，抱着林海，哼着小调，小家伙在摇篮曲中睡得香甜。林远的屁股被颠得发麻，不停地换姿势，左扭右扭，像屁股底下长了刺。</p>
“林大哥，你别扭了。再扭车就要翻了。”</p>
“我这屁股不是我的屁股了。”林远苦着脸。</p>
陈婉儿笑了。“你打仗的时候都不怕，坐个马车就怕了？”</p>
“打仗的时候顾不上屁股。”</p>
陈婉儿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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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茶叶的香。清幽的、含蓄的、像一位蒙着面纱的少女，在远处朝你微笑。陈婉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p>
“就是这个味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好多年没闻到了。”</p>
林远握住她的手，没说话。</p>
马车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是一片片的茶园，梯田似的从山脚铺到山腰，茶树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采茶的人散在茶园里，穿着蓝布衣裳，戴着斗笠，像一朵朵在绿色海洋中漂浮的蓝色小舟。</p>
吴德茂的茶庄在山脚下，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吴记茶庄”四个字，字迹浑厚，金粉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不是常见的青石狮子，是用当地的红砂岩雕的，颜色发红，看起来像两只在晒太阳的狮子。</p>
林远扶着陈婉儿下了马车，陈婉儿抱着林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小红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站在陈婉儿旁边，小声说：“小姐，您以前来过这儿吗？”</p>
“来过。”陈婉儿的声音有点发哽，“小时候，我娘带我来的。那时候门口的石狮子还没这么红。”</p>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了陈婉儿一眼，愣了一下，又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p>
“老爷，有客人。”老仆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p>
正厅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白胡子白头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袍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他抬起头，看到林远，目光在那头红发上停了一下，又看到陈婉儿，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下去。</p>
“你是……”他盯着陈婉儿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了起来，“你是阿秀的闺女？”</p>
陈婉儿的眼泪掉下来了。“吴伯伯，是我。我是婉儿。”</p>
吴德茂放下茶壶，站起来，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手在发抖。他走到陈婉儿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林海，又从林海移到她身后的小红，最后落在林远身上。</p>
“阿秀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还生了娃。”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你娘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p>
陈婉儿擦了擦眼泪，把林海递给小红，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吴德茂。“吴伯伯，这是沈万山沈老板让我带给您的信。”</p>
吴德茂接过信，拆开，看得很快。信不长，他扫了几眼就放下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你就是沈老板说的那个西洋人？林船长？”</p>
林远抱拳行礼：“草民林远，见过吴老板。”</p>
吴德茂摆了摆手。“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叫我老吴就行。沈老板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坐坐坐，来人，泡茶。”他拉着陈婉儿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娘泡茶的手艺，那可是一绝。你小时候，我给你娘打下手，烧水、温杯、洗茶，她一样一样地教我。她说，泡茶如做人，火候到了，自然香。”</p>
老仆端上一套茶具，紫砂的，比沈万山送的那套还老，壶身上的包浆厚得像一层釉。吴德茂亲手泡了一壶茶，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行云流水——温壶、投茶、注水、洗茶、再注水、出汤，像在做一套古老的仪式。茶汤倒在白瓷杯里，金黄色的，透亮得像一块琥珀。茶香从杯子里飘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清幽的、像兰花一样的香，钻进鼻子里，顺着气管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p>
“尝尝。”吴德茂把杯子推到林远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武夷岩茶。山上的那几棵老树，一年只采一次，一次只做几十斤。”</p>
林远端起杯子，先闻了闻——茶香清幽，带一丝炭火味。放在嘴边抿了一口，不烫，温的。茶汤入口，先是微苦，然后回甘，甜味从舌根慢慢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持续了很久。</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片茶叶的图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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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板，这茶，我要了。”</p>
吴德茂正在倒第二泡，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水壶悬在半空中。“你要多少？”</p>
“你有多少？”</p>
吴德茂放下水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他想了想，说：“今年老树的茶青，加上新树的，再加上红茶、白茶，总共能出七八千斤。你要全要？”</p>
“全要。”林远说，“有多少要多少。”</p>
吴德茂愣了一下，手指停了。他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是“你在开玩笑吧”，而是“沈老板介绍的人果然不简单”。“林船长，你知道七八千斤茶叶，要多少银子吗？光老树的岩茶，一斤在产地就要五钱银子，七八千斤就是三四千两。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吴德茂面前。银票是沈家钱庄开的，面额一千两，票面印着龙纹，朱红大印，纸质厚实，摸着像绸缎。</p>
“这是定金。”林远说，“剩下的，货到广州结清。南海二号就在广州港，随时可以装船。”</p>
吴德茂拿起银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点了点头，把银票收进袖子里。“林船长，你这个人，爽快。行，这七八千斤茶叶，都是你的了。不过……”他顿了顿，“品质最好的那些老树茶，我得留几十斤给自己喝。你别怪我，我喝了一辈子茶，离不开这个味了。”</p>
林远笑了：“吴老板留着自己喝的，算我送您的，不要钱。”</p>
吴德茂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正厅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一只壁虎掉了下来，四脚朝天，飞快地翻过身跑掉了。“林船长，你这个人，会做人。沈老板说得对，你跟他一样，是个好partner。”</p>
陈婉儿在旁边听着，嘴角带着笑。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回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吴德茂，轻声说：“吴伯伯，您泡的茶，跟我娘泡的一个味道。”</p>
吴德茂眼眶红了，端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你娘教过我，泡茶的水不能太开，茶叶不能闷，出汤要快。我都记住了。”</p>
当天晚上，吴德茂留他们在茶庄住下。陈婉儿抱着林海，住在前院——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外的茶树还在，比十几年前高了一大截。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茶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p>
林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婉儿，你娘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林大哥，你说我娘能听到我说话吗？”</p>
“能。”</p>
“那我想跟她说，我嫁人了，生了娃，娃叫林海。我过得很好的。”</p>
“她听到了。”林远说，“她一直在听。”</p>
林海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小脚蹬着被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毛球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窗外的茶树，月光照在它的身上，把它的毛染成了银白色。远处山上的茶园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洋，风吹过来，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p>
迭戈和小红住在西厢房。迭戈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屁股颠了一整天，肿得像馒头。小红给他端了一盆热水，让他烫烫脚。迭戈把脚伸进盆里，烫得嘶了一声，但舒坦。“小红，你说这地方，是不是真的很香？我怎么闻着都是茶味？”</p>
小红笑了。“本来就是茶味。这里是茶山，到处都是茶树。”</p>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天天都能喝到好茶？”</p>
“你想得美。”小红白了他一眼，端着空盆走了。</p>
迭戈嘟囔了一句“我说说还不行吗”，翻了个身，抱着毛球，闭上眼睛。毛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舌头卷起来，像一朵粉红色的小花。它把脑袋埋在迭戈的臂弯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p>
第二天一早，林远跟着吴德茂上山看茶园。山路窄，青石板铺的，石板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边的茶树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梯子从山脚架到山顶。采茶的人已经上山了，穿着蓝布衣裳，戴着斗笠，手指在茶树上翻飞，采的是一芽两叶——最嫩的茶青。</p>
吴德茂指着山腰那几棵最大的茶树说：“那几棵，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种的，树龄快两百年了。每年只采一季，一季只采几十斤。做出来的茶，喝一口，满嘴都是花香。”</p>
林远站在山腰，四顾环望。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满山遍野的茶树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一吹，浪花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茶叶的清香，混着泥土、青苔和露水的味道，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光是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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