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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吴德茂把林远领回了茶庄的正厅。这回不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聊天，是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前，桌上摆着算盘、账本、毛笔、墨砚，还有一壶新泡的铁罗汉——吴德茂说，谈大生意，得喝大气的茶。铁罗汉是武夷岩茶里最烈的一种，茶汤红得像琥珀，入口苦涩，但回甘猛烈，像一记重拳打在舌根上，半天缓不过来。</p>
陈婉儿抱着林海坐在林远旁边，林海刚吃饱，精神头很好，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四处看，小手在空中挥舞。毛球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它一颗一颗地剥，剥得很认真，壳堆成了一个小山包，但花生仁一颗都没吃，全摆成一排，像是在列队。迭戈站在它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监工。</p>
“林船长，”吴德茂把算盘往桌中间一推，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你昨天说要全要，到底要多少？”</p>
林远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p>
“一万斤。”林远说。</p>
吴德茂的手停在算盘上，手指悬在半空中，不动了。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你没在开玩笑吧”的试探。“一万斤？你吃得下？”</p>
“吃得下。”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他在船上画的市场分析图——不是那种复杂的数据图表，是简单的柱状图，标着广州、马六甲、印度、波斯、欧洲几个市场的茶叶价格。欧洲那一栏，柱子的高度是其他栏的十倍。“吴老板，我在欧洲有渠道，一万斤不算多。第一年试试水，卖得好，明年翻倍。”</p>
吴德茂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欧洲”那一栏上点了点，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里的怀疑少了一些，好奇多了一些。“欧洲人喝茶？他们不是喝那个……葡萄酒吗？”</p>
“喝。”林远说，“但葡萄酒能保存多久？几年。茶叶能保存多久？几十年。放不坏，存得住，越陈越香。欧洲的贵族有钱，买的就是这种存得住的东西。”</p>
陈婉儿在旁边插了一句：“吴伯伯，您放心，林大哥做生意有分寸。他在广州有商馆，在马六甲有船厂，手下好几条大船，一万斤茶叶，他一趟就能运走。”</p>
吴德茂看了看陈婉儿，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林海——林海正冲他笑，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吴德茂伸出手指逗了逗林海的下巴，林海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p>
“这孩子，手劲大，像你爹。”吴德茂笑了，笑得很慈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他抽回手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嗒嗒嗒。</p>
“一万斤，”他自言自语，“一万斤茶，我要采多少茶青，炒多少锅，焙多少笼……”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你什么时候要？”</p>
林远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供货计划表。“分三批。第一批三千斤，下个月底前送到广州。第二批三千斤，年底。第三批四千斤，明年开春。”他把纸推到吴德茂面前，“先付三成定金，货到广州结清。运费、包装、保险，我出。”</p>
吴德茂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老花镜是铜框的，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的眼睛在里面显得特别大，像两只青蛙的眼睛。看了半天，他放下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p>
“三成定金，是多少？”</p>
林远心算了一下。“三千斤茶叶，按均价四钱银子一斤算，总值一千二百两。三成是三百六十两。一万斤总值四千两，三成定金一共一千二百两。”</p>
吴德茂又把眼镜戴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加减乘除，珠子上下翻飞，手指快得像弹琵琶。打完之后，他放下算盘，看着林远。</p>
“一千二百两，你带来了？”</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是沈家钱庄开的，每张一百两，厚厚一沓。他用手指拨开，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十二张，推到吴德茂面前。“这是第一批的定金。剩下的定金，第二批第三批交货前付清。”</p>
吴德茂拿起那沓银票，一张一张地看，像在验钞。看完之后，他把银票收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罗汉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咽下去了。</p>
“林船长，我有个条件。”他放下杯子，看着林远。</p>
“您说。”</p>
“茶叶这东西，存放不好会坏。受潮发霉，串味变质，那就不值钱了。运输的事，你自己负责。我只管把茶做好，装好，交到你手上。上了你的船，出了什么事，我不担责任。”</p>
林远点头：“这个自然。运输的事，我负责。包装的事，我也负责。您帮我备好茶叶就行。”</p>
吴德茂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成交。”</p>
林远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粗糙，都晒得黝黑，握在一起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个茶叶罐的图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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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订单签订成功。供应商：武夷山吴记茶庄，负责人吴德茂。订单总量：斤，分三批交付。总金额：约4000两白银（按均价四钱/斤）。定金：1200两白银（已付）。预计欧洲市场售价：10-15金币/斤（约合白银12-18两/斤）。预计总利润：-两白银。扣除成本、运费、税费后，净利润约-两白银。提示：茶叶运输需使用密封陶罐，罐口加蜡封，外层裹油布，再装入木箱固定。务必在货舱中设置专用隔间，保持干燥通风，远离香料等气味浓烈的货物。】</p>
林远看着那个净利润的数字，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陈婉儿看到他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多少？”</p>
林远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个数字。陈婉儿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海，林海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是口水，全然不知他爹刚谈了一笔能买下半个广州城的买卖。</p>
“林大哥，你要发财了。”她的声音有点发虚。</p>
“是我们发财了。”林远搂着她的肩膀。</p>
吴德茂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正在用毛笔在账本上记账。记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p>
“林船长，沈老板信你，我也信你。但茶叶这个东西，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年的茶好，明年的茶不一定好；今年的价高，明年的价不一定高。你要是想长期做，得找个靠得住的人在山上看顾。”</p>
林远看了陈婉儿一眼，陈婉儿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p>
“吴老板，”林远转过头，“我有个想法。您负责技术，我负责销售，沈老板负责资金。三家合作，成立一个茶行。您占三成，沈老板占三成，我占四成。您不用操心卖，只管把茶做好。”</p>
吴德茂愣了一下，拿起茶杯又放下，似乎忘了自己想喝茶。他看着林远，眼神变了几变——从惊讶到认真，从认真到犹豫，从犹豫到一种“这小子不简单”的认可。</p>
“你让我想想。”</p>
“不急。”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罗汉已经凉透了，苦得像中药，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还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p>
陈婉儿在旁边剥了一颗花生，塞进林远嘴里。“别光喝茶，吃点东西垫垫。”林远嚼着花生，花生是吴德茂自家种的，炒过的，香脆，带着一股炭火味。</p>
毛球蹲在桌上，面前那排花生仁已经整整齐齐地排了二十多颗，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迭戈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排花生仁，一脸困惑。</p>
“毛球，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吃了。”迭戈伸手去拿。</p>
毛球一把拍开他的手，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别动我的兵”。迭戈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你这猴子有病”。毛球不理他，继续摆花生仁，把最后几颗摆整齐，然后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p>
吴德茂看着这一幕，笑了。“林船长，你这猴子，成精了。”</p>
林远苦笑：“它不是精，是祖宗。”</p>
毛球听到有人夸它，挺起胸脯，尾巴翘得老高，头上的小黄花一晃一晃的。林海在陈婉儿怀里看到毛球，咯咯笑了，小手朝毛球伸过去。毛球从桌上跳下来，蹲在陈婉儿膝盖上，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林海的手指。林海抓住了它的爪子，毛球浑身一僵，不敢动了，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p>
陈婉儿笑了。“毛球，你怕他？”</p>
毛球吱吱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不是怕，是让着他”。</p>
吴德茂的老仆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子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还有一碗红豆汤。点心是茶庄自己做的，用料足，味道正，桂花糕里的桂花是院子里那棵老树上的，香气浓郁。</p>
林海闻到红豆汤的香味，小鼻子抽了抽，嘴巴开始吧唧。陈婉儿用指尖蘸了一点红豆汤，抹在他嘴唇上。林海伸出舌头舔了舔，眉头皱了皱，然后又吧唧吧唧地舔，像在回味。</p>
“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吃货。”吴德茂笑着说。</p>
陈婉儿笑着把林海竖起来，让他趴在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背。林海打了个嗝，吐了一小口奶，毛球眼疾手快，用爪子接住了，然后愣住了，看着爪子上的奶渍，一脸嫌弃，甩了甩爪子，甩不干净，又用嘴舔了舔，然后做了个恶心的表情，吱吱叫着跑开了。</p>
迭戈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毛球！你舔什么舔！”</p>
林远也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他端起红豆汤喝了一口，甜的，糯的，红豆煮开了花，入口即化。</p>
吴德茂拿起算盘又打了一遍，确认数字没错，然后把账本合上，看着林远。“林船长，第一批三千斤茶叶，下个月底送到广州。你派人来验收，不满意我不要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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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抱拳：“吴老板爽快。下个月底，我在广州等您的茶。”</p>
夕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山上的茶园在暮色中像一片暗绿色的海洋，风吹过来，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吴德茂站在门口，目送林远一行人上车。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吱呀吱呀地响，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他站在门口，挥了很久的手，直到马车拐过山脚。</p>
马车里，陈婉儿靠在林远肩膀上，林海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毛球蹲在迭戈怀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头上的小黄花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一万斤茶叶，你说欧洲人真的喝得完吗？”</p>
林远想了想。“现在喝不完。但再过几年，他们就抢着喝了。到时候咱们的茶就是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口袋里飘。”</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这个人，画饼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p>
“这不是画饼。”林远握住她的手，“这是计划。”</p>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一会儿就停了。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从山谷里涌上来，像一层白色的纱，轻轻地盖在茶园上。</p>
迭戈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睡着了。迭戈的呼噜声和毛球的小呼噜声此起彼伏，像在二重唱。小红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在给林海缝一顶小帽子，线脚走得又密又匀。</p>
陈婉儿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暮光中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的。林远看着她的睡脸，看着她怀里林海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听着马车外山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p>
一万斤茶叶，只是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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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吴德茂把林远领回了茶庄的正厅。这回不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聊天，是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前，桌上摆着算盘、账本、毛笔、墨砚，还有一壶新泡的铁罗汉——吴德茂说，谈大生意，得喝大气的茶。铁罗汉是武夷岩茶里最烈的一种，茶汤红得像琥珀，入口苦涩，但回甘猛烈，像一记重拳打在舌根上，半天缓不过来。</p>
陈婉儿抱着林海坐在林远旁边，林海刚吃饱，精神头很好，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四处看，小手在空中挥舞。毛球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它一颗一颗地剥，剥得很认真，壳堆成了一个小山包，但花生仁一颗都没吃，全摆成一排，像是在列队。迭戈站在它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监工。</p>
“林船长，”吴德茂把算盘往桌中间一推，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你昨天说要全要，到底要多少？”</p>
林远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p>
“一万斤。”林远说。</p>
吴德茂的手停在算盘上，手指悬在半空中，不动了。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你没在开玩笑吧”的试探。“一万斤？你吃得下？”</p>
“吃得下。”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他在船上画的市场分析图——不是那种复杂的数据图表，是简单的柱状图，标着广州、马六甲、印度、波斯、欧洲几个市场的茶叶价格。欧洲那一栏，柱子的高度是其他栏的十倍。“吴老板，我在欧洲有渠道，一万斤不算多。第一年试试水，卖得好，明年翻倍。”</p>
吴德茂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欧洲”那一栏上点了点，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里的怀疑少了一些，好奇多了一些。“欧洲人喝茶？他们不是喝那个……葡萄酒吗？”</p>
“喝。”林远说，“但葡萄酒能保存多久？几年。茶叶能保存多久？几十年。放不坏，存得住，越陈越香。欧洲的贵族有钱，买的就是这种存得住的东西。”</p>
陈婉儿在旁边插了一句：“吴伯伯，您放心，林大哥做生意有分寸。他在广州有商馆，在马六甲有船厂，手下好几条大船，一万斤茶叶，他一趟就能运走。”</p>
吴德茂看了看陈婉儿，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林海——林海正冲他笑，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吴德茂伸出手指逗了逗林海的下巴，林海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p>
“这孩子，手劲大，像你爹。”吴德茂笑了，笑得很慈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他抽回手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嗒嗒嗒。</p>
“一万斤，”他自言自语，“一万斤茶，我要采多少茶青，炒多少锅，焙多少笼……”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你什么时候要？”</p>
林远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供货计划表。“分三批。第一批三千斤，下个月底前送到广州。第二批三千斤，年底。第三批四千斤，明年开春。”他把纸推到吴德茂面前，“先付三成定金，货到广州结清。运费、包装、保险，我出。”</p>
吴德茂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老花镜是铜框的，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的眼睛在里面显得特别大，像两只青蛙的眼睛。看了半天，他放下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p>
“三成定金，是多少？”</p>
林远心算了一下。“三千斤茶叶，按均价四钱银子一斤算，总值一千二百两。三成是三百六十两。一万斤总值四千两，三成定金一共一千二百两。”</p>
吴德茂又把眼镜戴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加减乘除，珠子上下翻飞，手指快得像弹琵琶。打完之后，他放下算盘，看着林远。</p>
“一千二百两，你带来了？”</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是沈家钱庄开的，每张一百两，厚厚一沓。他用手指拨开，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十二张，推到吴德茂面前。“这是第一批的定金。剩下的定金，第二批第三批交货前付清。”</p>
吴德茂拿起那沓银票，一张一张地看，像在验钞。看完之后，他把银票收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罗汉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咽下去了。</p>
“林船长，我有个条件。”他放下杯子，看着林远。</p>
“您说。”</p>
“茶叶这东西，存放不好会坏。受潮发霉，串味变质，那就不值钱了。运输的事，你自己负责。我只管把茶做好，装好，交到你手上。上了你的船，出了什么事，我不担责任。”</p>
林远点头：“这个自然。运输的事，我负责。包装的事，我也负责。您帮我备好茶叶就行。”</p>
吴德茂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成交。”</p>
林远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粗糙，都晒得黝黑，握在一起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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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看着那个净利润的数字，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陈婉儿看到他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多少？”</p>
林远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个数字。陈婉儿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海，林海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是口水，全然不知他爹刚谈了一笔能买下半个广州城的买卖。</p>
“林大哥，你要发财了。”她的声音有点发虚。</p>
“是我们发财了。”林远搂着她的肩膀。</p>
吴德茂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正在用毛笔在账本上记账。记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p>
“林船长，沈老板信你，我也信你。但茶叶这个东西，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年的茶好，明年的茶不一定好；今年的价高，明年的价不一定高。你要是想长期做，得找个靠得住的人在山上看顾。”</p>
林远看了陈婉儿一眼，陈婉儿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p>
“吴老板，”林远转过头，“我有个想法。您负责技术，我负责销售，沈老板负责资金。三家合作，成立一个茶行。您占三成，沈老板占三成，我占四成。您不用操心卖，只管把茶做好。”</p>
吴德茂愣了一下，拿起茶杯又放下，似乎忘了自己想喝茶。他看着林远，眼神变了几变——从惊讶到认真，从认真到犹豫，从犹豫到一种“这小子不简单”的认可。</p>
“你让我想想。”</p>
“不急。”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罗汉已经凉透了，苦得像中药，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还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p>
陈婉儿在旁边剥了一颗花生，塞进林远嘴里。“别光喝茶，吃点东西垫垫。”林远嚼着花生，花生是吴德茂自家种的，炒过的，香脆，带着一股炭火味。</p>
毛球蹲在桌上，面前那排花生仁已经整整齐齐地排了二十多颗，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迭戈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排花生仁，一脸困惑。</p>
“毛球，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吃了。”迭戈伸手去拿。</p>
毛球一把拍开他的手，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别动我的兵”。迭戈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你这猴子有病”。毛球不理他，继续摆花生仁，把最后几颗摆整齐，然后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p>
吴德茂看着这一幕，笑了。“林船长，你这猴子，成精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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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听到有人夸它，挺起胸脯，尾巴翘得老高，头上的小黄花一晃一晃的。林海在陈婉儿怀里看到毛球，咯咯笑了，小手朝毛球伸过去。毛球从桌上跳下来，蹲在陈婉儿膝盖上，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林海的手指。林海抓住了它的爪子，毛球浑身一僵，不敢动了，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p>
陈婉儿笑了。“毛球，你怕他？”</p>
毛球吱吱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不是怕，是让着他”。</p>
吴德茂的老仆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子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还有一碗红豆汤。点心是茶庄自己做的，用料足，味道正，桂花糕里的桂花是院子里那棵老树上的，香气浓郁。</p>
林海闻到红豆汤的香味，小鼻子抽了抽，嘴巴开始吧唧。陈婉儿用指尖蘸了一点红豆汤，抹在他嘴唇上。林海伸出舌头舔了舔，眉头皱了皱，然后又吧唧吧唧地舔，像在回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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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笑着把林海竖起来，让他趴在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背。林海打了个嗝，吐了一小口奶，毛球眼疾手快，用爪子接住了，然后愣住了，看着爪子上的奶渍，一脸嫌弃，甩了甩爪子，甩不干净，又用嘴舔了舔，然后做了个恶心的表情，吱吱叫着跑开了。</p>
迭戈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毛球！你舔什么舔！”</p>
林远也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他端起红豆汤喝了一口，甜的，糯的，红豆煮开了花，入口即化。</p>
吴德茂拿起算盘又打了一遍，确认数字没错，然后把账本合上，看着林远。“林船长，第一批三千斤茶叶，下个月底送到广州。你派人来验收，不满意我不要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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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山上的茶园在暮色中像一片暗绿色的海洋，风吹过来，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吴德茂站在门口，目送林远一行人上车。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吱呀吱呀地响，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他站在门口，挥了很久的手，直到马车拐过山脚。</p>
马车里，陈婉儿靠在林远肩膀上，林海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毛球蹲在迭戈怀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头上的小黄花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一万斤茶叶，你说欧洲人真的喝得完吗？”</p>
林远想了想。“现在喝不完。但再过几年，他们就抢着喝了。到时候咱们的茶就是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口袋里飘。”</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这个人，画饼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p>
“这不是画饼。”林远握住她的手，“这是计划。”</p>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一会儿就停了。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从山谷里涌上来，像一层白色的纱，轻轻地盖在茶园上。</p>
迭戈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睡着了。迭戈的呼噜声和毛球的小呼噜声此起彼伏，像在二重唱。小红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在给林海缝一顶小帽子，线脚走得又密又匀。</p>
陈婉儿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暮光中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的。林远看着她的睡脸，看着她怀里林海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听着马车外山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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