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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从怀远商馆扩散到整个广州城。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当天下午，巷口卖烧饼的老王就知道了，第二天早上，连珠江对岸的渔村都有人在议论：“那个红头发的洋鬼子要进京见皇上了！”</p>
林远没空理会这些议论，他有更要紧的事——收拾行装。不是一个人的行装，是一大家子的行装。陈婉儿列出了单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冬到夏，密密匝匝写了三页纸，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像一份商业合同。</p>
“林大哥，你看这是不是还缺什么？”陈婉儿把单子递给他，手里还抱着林海，林海在啃一块磨牙饼，啃得满脸是渣。</p>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头大了三圈。单子上写着：林远——官袍两套（大红、藏青各一），常服四套，内衣六件，靴子三双，帽子两顶……陈婉儿——褙子六件（淡紫、藕荷、月白、鹅黄、粉红、浅蓝各一），襦裙四套，披风两件，首饰一匣……林海——小衣服十二件（单、夹、棉各四），尿布三十块，围兜十个，小被子三条，磨牙棒若干……迭戈——短褂四件，裤子四条，布鞋三双……毛球——花六朵（备用），小毯子一条……</p>
“三十块尿布？”林远指着那一行，“带这么多干嘛？”</p>
陈婉儿瞪他：“你懂什么？林海一天拉好多次，万一路上洗了干不了，拿什么换？三十块我还嫌少呢。”</p>
小红在旁边点头：“姑爷，小姐说得对。上次去武夷山，尿布带少了，半路没得换，还是用我的袄子包的。”</p>
林远想起那个场景，嘴角抽了一下，不说话了。</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眼巴巴地看着屋里堆成山的箱笼。毛球头上的红花换了一朵新的，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金黄色的，说是“进京要喜庆”。它歪着脑袋看那些箱子，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数数。</p>
“哥，”迭戈开口了，“咱们真的要把这些东西都带上？五辆车够不够？”</p>
林远叹了口气：“你嫂子说了，不够就六辆。”</p>
事实证胆，陈婉儿不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小红去了南门码头，找了最大的马车行，一口气又租了三辆车。车行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周，看到陈婉儿挺着大肚子还这么利索，啧啧称奇：“夫人好气魄，这是要搬家啊？”</p>
陈婉儿一边指挥伙计装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差不多。”</p>
等到第三天，所有的行装终于收拾停当了。前院停着八辆大车，每一辆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像一个个巨大的粽子。小红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念到哪样，就拍一拍对应的箱子，嘴里念叨着“在的在的”。</p>
第一辆车上装的是衣服和被褥，摞得比人还高，用绳子网住，上头顶着一顶油布伞，怕下雨淋湿。第二辆车上是吃的——腊肉、腊肠、咸鱼、咸菜、米面、调料，还有两坛子沈万山送的绍兴酒，一坛子林阿凤酿的米酒，坛子外面裹着稻草，稻草外面包着油布，油布外面又捆了麻绳。第三辆车上是林远做生意用的东西——账本、合同、印章、火枪、罗盘，还有一箱子准备送给京城官员的礼物：玻璃镜、自鸣钟、西洋香料。第四辆车上是陈婉儿的嫁妆和首饰箱子，锁了三道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睡觉都不摘。第五辆车上是林海的东西，尿布、小衣服、小被子、小摇篮，塞得满满当当，连车顶上都绑着一个小木马。第六辆、第七辆、第八辆上是杂七杂八的东西——锅碗瓢盆、医药箱子、还有一笼活鸡两只活鸭，是小红特意带的，说是“路上能下蛋”。</p>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八辆大车，嘴角抽了好几下。“婉儿，咱们是进京面圣，不是逃荒。”</p>
陈婉儿抱着林海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顶小帽子，正在往林海头上戴，头也不抬地说：“你懂什么？有备无患。”</p>
“那活鸡活鸭怎么回事？”林远指着最后那辆车。</p>
“小红说要带的。路上能下蛋，到了京城能炖汤。多好。”</p>
小红从车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姑爷，我还带了两只兔子，放在鸡笼下面。”林远翻了个白眼，放弃了挣扎。</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台阶上，看着那八辆大车，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毛球的嘴巴也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p>
“哥，”迭戈说，“咱们这是要去打江山吗？”</p>
“打个屁江山。”林远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搬东西。”</p>
第三天下午，刘瑾派了个小太监来传话，说后天一早启程，让林远准备好。小太监走后，林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商馆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哗。迭戈跑进来喊：“哥！沈老板来了！”</p>
沈万山拄着拐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蓝色绸袍，身后跟着赵管事，赵管事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和一个锦盒。沈万山一进门就喊：“林老弟！给你送行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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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迎上去，抱拳行礼：“沈老板，您太客气了。”</p>
沈万山把拐杖靠在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绿豆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八辆大车，啧啧称奇。“好家伙，你这是去京城还是搬家？”</p>
“我嫂子说都要带。”迭戈在旁边嘟囔。</p>
沈万山哈哈大笑，从赵管事手里接过那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一路平安”四个字，落款是沈万山。他端起那把壶，转了一圈，壶身温润如玉，刻字工整有力。</p>
“林老弟，这是宜兴的紫砂，我跟那个师傅订了一个月才做好。你带到北京去，见了大官，泡壶好茶，有话好说。”</p>
林远接过锦盒，郑重地道谢。沈万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信封很厚，摸起来硬邦邦的，封口处盖着他的私印。</p>
“这是一千两银票，沈家钱庄的，全国通兑。路上用，别省。到了北京，如果不够，托人带话回来，我再给你汇。”</p>
林远推辞了一下，沈万山瞪了他一眼：“推什么推？你是我林老弟，我不帮你谁帮你？收着！”</p>
林远只好收下。陈婉儿端茶上来，沈万山喝了一口，看着陈婉儿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林夫人，你怀着孩子还要跟着颠簸，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北京别乱跑，安顿下来就歇着。”</p>
陈婉儿点头：“沈老板放心，我会小心的。”</p>
沈万山又喝了几口茶，站起来，拍拍林远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收拾了。到了北京，替我跟皇上问个好。”说完，拄着拐杖走了，赵管事跟在后面，食盒忘在桌上了。陈婉儿打开一看，是沈万山让厨房做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莲子羹，装了满满一盒。她眼眶微红，轻声说：“沈老板真是好人。”</p>
林远昨晚已经跟沈万山告过别了，但今天沈万山还是来了，这就是情义。</p>
送走沈万山还不到半个时辰，胡大海又来了。他今天没穿官袍，穿了一件灰色便服，戴着一顶黑色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秀才，但那双绿豆眼还是那么精亮。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看着很沉，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p>
“林船长——不对，怀远伯——”胡大海抱拳行礼，笑容满面，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下官来给您送行。”</p>
林远请他进来坐，胡大海摆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下官说几句话就走。”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些文书。“这是下官的同年进士李梦阳的地址，他在京城做御史，是个急性子但人很好。您到了北京，拿我的信去找他，有什么事他能帮忙。”他又拿出那几本书，“这是下官从府城书库里翻出来的《农政全书》，讲种地的，您路上看看，也许有用。”</p>
林远接过那几本书，翻了一下，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有些年头了。他抱拳道谢：“胡大人费心了。”</p>
胡大海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怀远伯，下官多嘴说一句——京城不比广州，水深，人杂。您到了那里，少说话，多听，别掺和朝堂的事。您是种地的，就好好种地。”</p>
林远心里一动：胡大海这是在提醒他，京城有人会拉拢他站队。他点头：“胡大人放心，下官记住了。”</p>
胡大海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官等您回来喝羊肉汤。”林远笑了：“好，一言为定。”</p>
胡大海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郑方来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腰里别着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的刀疤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包袱布是灰色的，洗得发白。</p>
“林远，给你的。”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响，听着就沉。</p>
林远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字迹工整。他抽出刀，钢口很好，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郑方赠林远，友谊长存。”</p>
“郑千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p>
“贵重什么？”郑方瞪他一眼，刀疤皱在一起，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蚯蚓，“你救过我的命，我送你一把刀怎么了？收着！京城不比广州，人心叵测，万一有人使坏，你也有个家伙。”</p>
林远把刀收好，抱拳道谢。郑方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p>
“林远，到了京城，替我跟皇上问个好。”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军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灰色的旗。</p>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郑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暖洋洋的。</p>
傍晚时分，林阿凤来了。她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把正在厨房烧水的小红吓了一跳。小红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毛球蹲在灶台上，被溅了一身，吱吱叫着跳下来，跑进了陈婉儿的房间。</p>
“林远！”林阿凤风风火火地走进正厅，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左耳上的玉环在灯光下闪着翠绿的光，“姐来给你送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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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笑着迎上去，给她倒了杯茶。“林大姐，您不是回漳州了吗？怎么又来了？”</p>
“废话，你进京，姐能不来送你？”林阿凤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响，“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从腰间接下一个小布袋，扔给林远。布袋不大，但沉甸甸的，袋口扎着红绳。林远解开倒出来——几包草药，几包药粉，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银子。</p>
“这是驱虫药，北京虫子多。这是解毒散，万一有人在你饭里下毒。这是金疮药，你自己看着用。银子是路费，别省，该花就花。”林阿凤一样一样地指，每一样都说了一句话。</p>
林远看着那一堆东西，哭笑不得。“林大姐，我是去面圣，不是去打仗。下毒？谁会给我下毒？”</p>
“宫里的人，最坏。”林阿凤压低声音，眼神认真得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听姐的，把解毒散随身带着，每顿饭前吃一勺。万一有人害你，也死不了。”</p>
林远看了看那包解毒散——黑色的粉末，闻着一股苦味，像是黄连和甘草的混合物。他咬了咬牙：“行，我带着。”</p>
林阿凤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扔给林远。“这把刀跟了姐十几年，砍过海盗，杀过倭寇。你拿去防身，到了京城，谁欺负你，拿这个捅他。”林远接过短刀，刀身不宽，但很沉，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被汗浸得发亮。</p>
“林大姐，您把防身的家伙给了我，您自己用什么？”</p>
林阿凤拍了拍腰间的另一把短刀：“姐有两把，给你一把，我还有一把。够了。”</p>
陈婉儿从里屋走出来，拉着林阿凤的手，眼眶红红的。“姐，您路上小心。”</p>
林阿凤摸了摸陈婉儿的头发，动作笨拙但温柔。“妹子，你怀着孩子，路上小心。到了北京别乱跑，安顿下来就歇着。等姐忙完了，去看你。”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陈婉儿手里。“这是姐贴身戴了好多年的，送给你。保佑你母子平安。”陈婉儿看着那块玉佩，碧绿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眼泪掉下来了。“姐……”</p>
“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林阿凤拍了拍她的手背，“等你从北京回来，姐请你喝酒。”说完，翻墙走了，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掠过墙头的燕子。</p>
陈婉儿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墙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林远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舍不得。”</p>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所有人都聚在正厅里。平松叼着烟斗，靠在门框上，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王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账本，做最后一次交接。小红在收拾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拍子。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墙角，一人一猴都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p>
“商馆的事，我托付给老哥了。”林远看着平松，“船厂的事，王兄盯着。每月的账目，派人送去北京给我过目。”</p>
平松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重新叼回去。“你放心去，我这条老命还硬朗。”</p>
王福合上账本，点头：“林兄弟放心，我会盯着。”</p>
小红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姑爷，小姐，你们路上小心。”</p>
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抱拳环顾一周。“诸位，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北京的特产。”</p>
迭戈从墙角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毛球跟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一人一猴看起来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哥，北京有烤鸭，我听说过的。到了北京能不能先去吃烤鸭？”</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先把东西搬上车，再说烤鸭。”</p>
迭戈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p>
夜深了，众人散去。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南方的夜空比他前世看到的低得多，星星密得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珠江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船号声，声音不大，但浑厚，像一头老牛在暮色中哞叫。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桂花的甜香、厨房里没散尽的油烟味，还有马车上油布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桐油味。</p>
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她把碗递给他，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p>
“林大哥，你紧张吗？”她问。</p>
林远想了想，说：“不紧张。”</p>
“真的？”</p>
“假的。”林远笑了，“说不紧张是骗人的。那可是皇帝，万万人之上。我前世连市长都没见过。”</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林海，别闹。”林海在屋里婴儿车里翻了个身，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p>
毛球从迭戈房间跑出来，蹲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伸爪子去抓，抓不到，急得吱吱叫。迭戈从房间里跑出来，把它抱起来，嘟囔着回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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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林大哥，你说皇帝长什么样？”</p>
林远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应该挺有威严的。毕竟是皇帝，万民之主。”</p>
“你说他会不会很凶？”</p>
“不会。”林远说，“我听沈老板说，现在的皇帝是个好人，很仁慈，对百姓很好。他应该不会为难我。”</p>
陈婉儿点了点头，靠得更紧了。</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个行囊的图标——</p>
【行装准备完成。当前携带物资：衣物34箱，食物15箱，药材5箱，礼物8箱，银两5000两（银票+现银）。预计路程：3000里，耗时30-40天。提示：建议每天行程控制在70-80里，保持陈婉儿身体状况稳定。已解锁“长途旅行”辅助功能，可提供路线规划、天气预警、驿站查询等服务。】</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系统这家伙，连长途旅行都管，比他老婆还细心。他把空碗递给陈婉儿，搂着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南方的夜空很美，但北方的夜空应该更美。山更高，天更远，星星更亮。</p>
“林大哥，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在北京住下来？”</p>
林远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管在哪儿，只要咱们在一起，就好。”</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p>
“走吧，进去吧，明天还要早起。”</p>
林远点了点头，揽着她的肩膀，走回屋里。灯吹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p>
毛球在迭戈房间里打起了小呼噜，迭戈在说梦话：“烤鸭……好吃……”林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月光照在那道裂缝上，光影斑驳，像一幅抽象画。</p>
明天，启程。</p>
北京，皇帝，他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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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从怀远商馆扩散到整个广州城。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当天下午，巷口卖烧饼的老王就知道了，第二天早上，连珠江对岸的渔村都有人在议论：“那个红头发的洋鬼子要进京见皇上了！”</p>
林远没空理会这些议论，他有更要紧的事——收拾行装。不是一个人的行装，是一大家子的行装。陈婉儿列出了单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冬到夏，密密匝匝写了三页纸，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像一份商业合同。</p>
“林大哥，你看这是不是还缺什么？”陈婉儿把单子递给他，手里还抱着林海，林海在啃一块磨牙饼，啃得满脸是渣。</p>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头大了三圈。单子上写着：林远——官袍两套（大红、藏青各一），常服四套，内衣六件，靴子三双，帽子两顶……陈婉儿——褙子六件（淡紫、藕荷、月白、鹅黄、粉红、浅蓝各一），襦裙四套，披风两件，首饰一匣……林海——小衣服十二件（单、夹、棉各四），尿布三十块，围兜十个，小被子三条，磨牙棒若干……迭戈——短褂四件，裤子四条，布鞋三双……毛球——花六朵（备用），小毯子一条……</p>
“三十块尿布？”林远指着那一行，“带这么多干嘛？”</p>
陈婉儿瞪他：“你懂什么？林海一天拉好多次，万一路上洗了干不了，拿什么换？三十块我还嫌少呢。”</p>
小红在旁边点头：“姑爷，小姐说得对。上次去武夷山，尿布带少了，半路没得换，还是用我的袄子包的。”</p>
林远想起那个场景，嘴角抽了一下，不说话了。</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眼巴巴地看着屋里堆成山的箱笼。毛球头上的红花换了一朵新的，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金黄色的，说是“进京要喜庆”。它歪着脑袋看那些箱子，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数数。</p>
“哥，”迭戈开口了，“咱们真的要把这些东西都带上？五辆车够不够？”</p>
林远叹了口气：“你嫂子说了，不够就六辆。”</p>
事实证胆，陈婉儿不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小红去了南门码头，找了最大的马车行，一口气又租了三辆车。车行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周，看到陈婉儿挺着大肚子还这么利索，啧啧称奇：“夫人好气魄，这是要搬家啊？”</p>
陈婉儿一边指挥伙计装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差不多。”</p>
等到第三天，所有的行装终于收拾停当了。前院停着八辆大车，每一辆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像一个个巨大的粽子。小红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念到哪样，就拍一拍对应的箱子，嘴里念叨着“在的在的”。</p>
第一辆车上装的是衣服和被褥，摞得比人还高，用绳子网住，上头顶着一顶油布伞，怕下雨淋湿。第二辆车上是吃的——腊肉、腊肠、咸鱼、咸菜、米面、调料，还有两坛子沈万山送的绍兴酒，一坛子林阿凤酿的米酒，坛子外面裹着稻草，稻草外面包着油布，油布外面又捆了麻绳。第三辆车上是林远做生意用的东西——账本、合同、印章、火枪、罗盘，还有一箱子准备送给京城官员的礼物：玻璃镜、自鸣钟、西洋香料。第四辆车上是陈婉儿的嫁妆和首饰箱子，锁了三道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睡觉都不摘。第五辆车上是林海的东西，尿布、小衣服、小被子、小摇篮，塞得满满当当，连车顶上都绑着一个小木马。第六辆、第七辆、第八辆上是杂七杂八的东西——锅碗瓢盆、医药箱子、还有一笼活鸡两只活鸭，是小红特意带的，说是“路上能下蛋”。</p>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八辆大车，嘴角抽了好几下。“婉儿，咱们是进京面圣，不是逃荒。”</p>
陈婉儿抱着林海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顶小帽子，正在往林海头上戴，头也不抬地说：“你懂什么？有备无患。”</p>
“那活鸡活鸭怎么回事？”林远指着最后那辆车。</p>
“小红说要带的。路上能下蛋，到了京城能炖汤。多好。”</p>
小红从车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姑爷，我还带了两只兔子，放在鸡笼下面。”林远翻了个白眼，放弃了挣扎。</p>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台阶上，看着那八辆大车，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毛球的嘴巴也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p>
“哥，”迭戈说，“咱们这是要去打江山吗？”</p>
“打个屁江山。”林远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搬东西。”</p>
第三天下午，刘瑾派了个小太监来传话，说后天一早启程，让林远准备好。小太监走后，林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商馆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哗。迭戈跑进来喊：“哥！沈老板来了！”</p>
沈万山拄着拐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蓝色绸袍，身后跟着赵管事，赵管事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和一个锦盒。沈万山一进门就喊：“林老弟！给你送行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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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迎上去，抱拳行礼：“沈老板，您太客气了。”</p>
沈万山把拐杖靠在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绿豆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八辆大车，啧啧称奇。“好家伙，你这是去京城还是搬家？”</p>
“我嫂子说都要带。”迭戈在旁边嘟囔。</p>
沈万山哈哈大笑，从赵管事手里接过那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一路平安”四个字，落款是沈万山。他端起那把壶，转了一圈，壶身温润如玉，刻字工整有力。</p>
“林老弟，这是宜兴的紫砂，我跟那个师傅订了一个月才做好。你带到北京去，见了大官，泡壶好茶，有话好说。”</p>
林远接过锦盒，郑重地道谢。沈万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信封很厚，摸起来硬邦邦的，封口处盖着他的私印。</p>
“这是一千两银票，沈家钱庄的，全国通兑。路上用，别省。到了北京，如果不够，托人带话回来，我再给你汇。”</p>
林远推辞了一下，沈万山瞪了他一眼：“推什么推？你是我林老弟，我不帮你谁帮你？收着！”</p>
林远只好收下。陈婉儿端茶上来，沈万山喝了一口，看着陈婉儿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林夫人，你怀着孩子还要跟着颠簸，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北京别乱跑，安顿下来就歇着。”</p>
陈婉儿点头：“沈老板放心，我会小心的。”</p>
沈万山又喝了几口茶，站起来，拍拍林远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收拾了。到了北京，替我跟皇上问个好。”说完，拄着拐杖走了，赵管事跟在后面，食盒忘在桌上了。陈婉儿打开一看，是沈万山让厨房做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莲子羹，装了满满一盒。她眼眶微红，轻声说：“沈老板真是好人。”</p>
林远昨晚已经跟沈万山告过别了，但今天沈万山还是来了，这就是情义。</p>
送走沈万山还不到半个时辰，胡大海又来了。他今天没穿官袍，穿了一件灰色便服，戴着一顶黑色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秀才，但那双绿豆眼还是那么精亮。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看着很沉，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p>
“林船长——不对，怀远伯——”胡大海抱拳行礼，笑容满面，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下官来给您送行。”</p>
林远请他进来坐，胡大海摆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下官说几句话就走。”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些文书。“这是下官的同年进士李梦阳的地址，他在京城做御史，是个急性子但人很好。您到了北京，拿我的信去找他，有什么事他能帮忙。”他又拿出那几本书，“这是下官从府城书库里翻出来的《农政全书》，讲种地的，您路上看看，也许有用。”</p>
林远接过那几本书，翻了一下，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有些年头了。他抱拳道谢：“胡大人费心了。”</p>
胡大海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怀远伯，下官多嘴说一句——京城不比广州，水深，人杂。您到了那里，少说话，多听，别掺和朝堂的事。您是种地的，就好好种地。”</p>
林远心里一动：胡大海这是在提醒他，京城有人会拉拢他站队。他点头：“胡大人放心，下官记住了。”</p>
胡大海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官等您回来喝羊肉汤。”林远笑了：“好，一言为定。”</p>
胡大海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郑方来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腰里别着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的刀疤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包袱布是灰色的，洗得发白。</p>
“林远，给你的。”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响，听着就沉。</p>
林远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字迹工整。他抽出刀，钢口很好，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郑方赠林远，友谊长存。”</p>
“郑千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p>
“贵重什么？”郑方瞪他一眼，刀疤皱在一起，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蚯蚓，“你救过我的命，我送你一把刀怎么了？收着！京城不比广州，人心叵测，万一有人使坏，你也有个家伙。”</p>
林远把刀收好，抱拳道谢。郑方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p>
“林远，到了京城，替我跟皇上问个好。”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军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灰色的旗。</p>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郑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暖洋洋的。</p>
傍晚时分，林阿凤来了。她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把正在厨房烧水的小红吓了一跳。小红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毛球蹲在灶台上，被溅了一身，吱吱叫着跳下来，跑进了陈婉儿的房间。</p>
“林远！”林阿凤风风火火地走进正厅，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左耳上的玉环在灯光下闪着翠绿的光，“姐来给你送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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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笑着迎上去，给她倒了杯茶。“林大姐，您不是回漳州了吗？怎么又来了？”</p>
“废话，你进京，姐能不来送你？”林阿凤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响，“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从腰间接下一个小布袋，扔给林远。布袋不大，但沉甸甸的，袋口扎着红绳。林远解开倒出来——几包草药，几包药粉，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银子。</p>
“这是驱虫药，北京虫子多。这是解毒散，万一有人在你饭里下毒。这是金疮药，你自己看着用。银子是路费，别省，该花就花。”林阿凤一样一样地指，每一样都说了一句话。</p>
林远看着那一堆东西，哭笑不得。“林大姐，我是去面圣，不是去打仗。下毒？谁会给我下毒？”</p>
“宫里的人，最坏。”林阿凤压低声音，眼神认真得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听姐的，把解毒散随身带着，每顿饭前吃一勺。万一有人害你，也死不了。”</p>
林远看了看那包解毒散——黑色的粉末，闻着一股苦味，像是黄连和甘草的混合物。他咬了咬牙：“行，我带着。”</p>
林阿凤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扔给林远。“这把刀跟了姐十几年，砍过海盗，杀过倭寇。你拿去防身，到了京城，谁欺负你，拿这个捅他。”林远接过短刀，刀身不宽，但很沉，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被汗浸得发亮。</p>
“林大姐，您把防身的家伙给了我，您自己用什么？”</p>
林阿凤拍了拍腰间的另一把短刀：“姐有两把，给你一把，我还有一把。够了。”</p>
陈婉儿从里屋走出来，拉着林阿凤的手，眼眶红红的。“姐，您路上小心。”</p>
林阿凤摸了摸陈婉儿的头发，动作笨拙但温柔。“妹子，你怀着孩子，路上小心。到了北京别乱跑，安顿下来就歇着。等姐忙完了，去看你。”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陈婉儿手里。“这是姐贴身戴了好多年的，送给你。保佑你母子平安。”陈婉儿看着那块玉佩，碧绿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眼泪掉下来了。“姐……”</p>
“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林阿凤拍了拍她的手背，“等你从北京回来，姐请你喝酒。”说完，翻墙走了，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掠过墙头的燕子。</p>
陈婉儿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墙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林远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舍不得。”</p>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所有人都聚在正厅里。平松叼着烟斗，靠在门框上，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王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账本，做最后一次交接。小红在收拾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拍子。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墙角，一人一猴都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p>
“商馆的事，我托付给老哥了。”林远看着平松，“船厂的事，王兄盯着。每月的账目，派人送去北京给我过目。”</p>
平松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重新叼回去。“你放心去，我这条老命还硬朗。”</p>
王福合上账本，点头：“林兄弟放心，我会盯着。”</p>
小红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姑爷，小姐，你们路上小心。”</p>
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抱拳环顾一周。“诸位，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北京的特产。”</p>
迭戈从墙角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毛球跟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一人一猴看起来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哥，北京有烤鸭，我听说过的。到了北京能不能先去吃烤鸭？”</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先把东西搬上车，再说烤鸭。”</p>
迭戈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p>
夜深了，众人散去。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南方的夜空比他前世看到的低得多，星星密得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珠江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船号声，声音不大，但浑厚，像一头老牛在暮色中哞叫。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桂花的甜香、厨房里没散尽的油烟味，还有马车上油布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桐油味。</p>
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她把碗递给他，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p>
“林大哥，你紧张吗？”她问。</p>
林远想了想，说：“不紧张。”</p>
“真的？”</p>
“假的。”林远笑了，“说不紧张是骗人的。那可是皇帝，万万人之上。我前世连市长都没见过。”</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林海，别闹。”林海在屋里婴儿车里翻了个身，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p>
毛球从迭戈房间跑出来，蹲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伸爪子去抓，抓不到，急得吱吱叫。迭戈从房间里跑出来，把它抱起来，嘟囔着回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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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林大哥，你说皇帝长什么样？”</p>
林远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应该挺有威严的。毕竟是皇帝，万民之主。”</p>
“你说他会不会很凶？”</p>
“不会。”林远说，“我听沈老板说，现在的皇帝是个好人，很仁慈，对百姓很好。他应该不会为难我。”</p>
陈婉儿点了点头，靠得更紧了。</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个行囊的图标——</p>
【行装准备完成。当前携带物资：衣物34箱，食物15箱，药材5箱，礼物8箱，银两5000两（银票+现银）。预计路程：3000里，耗时30-40天。提示：建议每天行程控制在70-80里，保持陈婉儿身体状况稳定。已解锁“长途旅行”辅助功能，可提供路线规划、天气预警、驿站查询等服务。】</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系统这家伙，连长途旅行都管，比他老婆还细心。他把空碗递给陈婉儿，搂着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南方的夜空很美，但北方的夜空应该更美。山更高，天更远，星星更亮。</p>
“林大哥，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在北京住下来？”</p>
林远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管在哪儿，只要咱们在一起，就好。”</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p>
“走吧，进去吧，明天还要早起。”</p>
林远点了点头，揽着她的肩膀，走回屋里。灯吹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p>
毛球在迭戈房间里打起了小呼噜，迭戈在说梦话：“烤鸭……好吃……”林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月光照在那道裂缝上，光影斑驳，像一幅抽象画。</p>
明天，启程。</p>
北京，皇帝，他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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