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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到北京，三千多里路，车队走了一个多月。不是走不快，是走不快——八辆大车，满载着行李，加上陈婉儿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不能颠，不能赶。刘瑾派来的小太监叫小顺子，二十出头，白白净净，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骑着一匹小马在前面带路，走半天歇半天，看到驿站就停下来，比林远还紧张陈婉儿的肚子。</p>
“怀远伯，前面三十里有驿站，咱们天黑前能到。”小顺子骑着马跑回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p>
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车队。迭戈坐在第一辆大车上，怀里抱着毛球，毛球头上戴着一朵已经蔫了的花，花瓣耷拉着，像一只打了败仗的公鸡。迭戈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毛球也跟着点，一人一猴点得像在磕头。陈婉儿坐在第二辆马车里，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她脸色还好，没有晕车，手里抱着林海，林海在睡觉，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小红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绣花，绣的是牡丹，针脚细密。</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车轮的图标——</p>
【当前行程：广州出发第12天，已过韶州，进入湖广境内。累计行程约800里，剩余约2200里。预计还需28天。陈婉儿身体状况：良好，胎动正常。建议：每五天休息一天，保持孕妇情绪稳定。】</p>
林远收回心思，朝小顺子喊：“行，到驿站歇一晚。明天晚点出发，让夫人多睡会儿。”</p>
小顺子应了一声，骑马跑到前面去了。</p>
沿途的景象，比林远想象的热闹得多。他从广州出发前，以为出了广东就是荒山野岭，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官道两旁，村镇密集，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稻田里有人在插秧，弯腰低头，一排排秧苗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p>
最让林远惊喜的是，他在好几个地方看到了玉米和红薯。</p>
第一个地方是韶州城外的一个村子。车队路过的时候，林远看到路边有一块地，种着玉米，秸秆比他的人还高，叶子绿得发黑。他让车队停下，跳下马，走到地边蹲下来看——玉米棒子已经结了，苞叶还是绿的，须子黄了，再有个把月就能收了。一个老农蹲在地头上抽旱烟，看到林远这个红头发的洋鬼子蹲在他家地边上，吓了一跳，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p>
“你……你是何人？”老农站起来，上下打量林远，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很久。</p>
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用带着广东口音的中文说：“老伯，我是过路的。您这玉米种得不错啊。”</p>
老农警惕地看着他。“你认得玉米？这可是新鲜东西，去年官府发下来的种子，说是西洋来的。俺们村试种了几亩，长得还不错。”</p>
林远心里一暖。刘大夏说到做到，玉米种子从广东一路发到了湖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棒子——是在广州收的那批，晒干了当样品的——递给老农。“老伯，您看，这是我在广州种的玉米，亩产五百多斤。您这地比广州的肥，产量应该更高。”</p>
老农接过玉米棒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甜！比俺们种的还甜。您是……种地的？”</p>
林远笑了：“算是吧。我也是种玉米的。”</p>
老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从地里掰了一个自家的玉米棒子，塞给林远。“尝尝俺们种的。”</p>
林远接过来，掰了一粒嚼了嚼——甜度不如广州的，但颗粒饱满，水分足。他竖起大拇指：“好！老伯种得好。”</p>
老农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他蹲下来，掏出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这玉米，确实比小麦好种。不挑地，不用那么多水，收了还能卖个好价钱。俺们村去年种了五亩，收了三千斤，卖了二十多两银子，够一家人吃一年了。”</p>
林远听着，心里像有三月的春风吹过。玉米，从广州到韶州，从韶州到湖广，从湖广到河南，从河南到北京，一步一步，一年一年，总有一天会种遍大明的每一寸土地。到时候，饿死的人就少了，饿肚子的声音就小了。</p>
老农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了一袋。他看了看林远的车队，又看了看林远身上的官袍——林远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改良官袍，不算正式，但比普通人的衣服体面多了。“您是当官的？”</p>
林远摇头：“不是当官的，是做生意的。路过贵地，打扰了。”</p>
老农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喃喃自语：“这东西，真是好东西。要是早来十年，俺们村那年闹饥荒，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了……”</p>
林远心里一酸。他没有接话，从马车上拿了一包茶叶递给老农。“老伯，这是武夷山的岩茶，您尝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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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接过茶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眼睛亮了。“好茶！这得花不少银子吧？”</p>
“不花银子，朋友送的。”林远笑了笑，翻身上马，挥手告别。</p>
车队继续北上，老农站在地边上，挥着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p>
迭戈从第一辆车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渐渐变小的黑点，嘟囔道：“哥，你跟那个老农聊啥呢？聊那么久。”</p>
“聊玉米。”林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他在韶州种玉米，去年收了三千斤。”</p>
迭戈眨眼：“三千斤？那不是发财了？”</p>
“发什么财？够吃饭而已。”林远看着前方，官道两旁的麦田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金色地毯，麦浪翻涌，“但比饿肚子强。”</p>
第三天，车队进入湖广境内，在一座小城歇脚。小顺子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包了后院，安顿下来。林远抱着林海在院子里遛弯，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头很好，蓝汪汪的眼睛到处看，小手抓着他爹的衣领，抓得紧紧的。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歪着脑袋看林海，吱吱叫了两声，林海咯咯笑了，笑得太用力，打了一个嗝。</p>
陈婉儿从房间里走出来，换了件干净的褙子，头发重新梳过，插了一支银簪子。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五个月了，圆滚滚的。她走到林远旁边，从他怀里接过林海，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林大哥，刚才小红说，这家客栈对面有家饭馆，做的是湖广菜，咱们去尝尝？”</p>
林远点头：“行，去吃。但你别吃辣的，大夫说了，孕妇不能吃辣。”</p>
陈婉儿嘟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大夫还啰嗦。”</p>
迭戈从旁边冒出来，抱着毛球，眼巴巴地看着林远：“哥，我也去。”</p>
“去去去，都去。”林远大手一挥，“今天好好吃一顿，明天继续赶路。”</p>
湖广菜偏辣，但陈婉儿要了几道不辣的——清蒸鱼、炒时蔬、骨头汤，还有一道当地特色的糯米藕。迭戈不怕辣，点了一道剁椒鱼头，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毛球蹲在桌上，分了一个小碟子，迭戈给它夹了几块鱼肉，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油。</p>
吃到一半，邻桌一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了林远好几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端着酒杯走过来，抱拳行礼。</p>
“这位兄台，敢问可是从广州来的怀远伯林大人？”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戴着方巾，像个读书人。</p>
林远心里一动：怀远伯？圣旨上没提，但刘瑾叫他怀远伯，沈万山叫他怀远伯，现在连路人都叫他怀远伯了，看来皇帝真的封了伯爵。他站起来，抱拳回礼：“在下林远，正是。不知兄台怎么称呼？”</p>
那男人眼睛一亮，激动得手都在抖：“在下李东阳，是湖广学政，在韶州听人说起过您。您在广州种玉米红薯，亩产五六百斤，可是真的？”</p>
林远点头：“是真的。我本人在广州种过，韶州城外也有百姓在种，长得很好。”</p>
李东阳拉着林远的手，坐下来，让小二又加了一壶酒和两个菜。他问了很多问题——玉米怎么种，红薯怎么种，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一亩地用多少种子，产量到底有多少，能不能在湖广推广。林远一一作答，有问必答，答不上来的老实说“我也不确定，得试了才知道”。</p>
李东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下官在湖广做学政，管的是读书人的事，但下官是农家出身，知道百姓苦。湖南山地多，旱地多，种水稻不行，种玉米红薯正好。下官回去就写奏折，请陛下在湖广推广。”</p>
林远心里一热：“李大人，我送您一些种子。您找块地试种，种出来了，百姓自然就信了。”</p>
李东阳激动得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好几下，摇得林远手臂生疼。“怀远伯，您这是积德啊！”</p>
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快黑了才散。李东阳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走路都有点晃，但他的眼神很亮，坚定得像一颗钉子。</p>
回到客栈，陈婉儿正在给林海洗澡。木桶不大，林海坐在里面，水没过他的小肚子，他小手拍着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溅了陈婉儿一脸，溅了毛球一身。毛球蹲在桶沿上，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汤鸡，一脸的生无可恋。</p>
“林海，别闹！”陈婉儿笑着按住他的小手，拿毛巾给他擦脸。</p>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儿子在水里扑腾，笑了。“像你爹，喜欢水。”</p>
陈婉儿白他一眼：“像你？你小时候也这么闹？”</p>
“我小时候在西班牙，家门口就是海，天天光着屁股在海里泡。”林远说着，拿起毛巾帮林海擦背，“我爹说我是一条鱼变的。”</p>
林海咯咯笑，小手抓住林远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林远嘶了一声，没抽回来。</p>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北上。出了湖广，进入河南地界。河南是平原，一望无际，麦田像绿色的海洋，风一吹，麦浪翻涌，一波一波地推向天边。官道两旁的杨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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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坐在车上，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哥，这地方怎么这么大？一眼望不到头！”</p>
林远骑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麦苗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这就是中原，大明的粮仓。”</p>
在河南，林远又看到了玉米和红薯。这次不是零星的几块地，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开封城外，几十亩玉米连在一起，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他在路边停下，走进地里，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开，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比广州种的还大了一圈。</p>
地的主人是个中年人，姓赵，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看到林远在地里掰玉米，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走过来。“这位客官，您也认得玉米？”</p>
林远点头：“认得。我在广州种过。”</p>
赵大哥眼睛一亮：“广州？您是从广州来的？我听说广州有个西洋人，种玉米种得好，连皇帝都知道了。您该不会就是……？”</p>
林远笑了：“正是在下。”</p>
赵大哥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林远的手就往家里拽。“走走走，进屋喝茶！俺家有去年收的玉米面，做的饼子，您尝尝！”</p>
林远被拽着走，迭戈在后面追，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被颠得吱吱叫。陈婉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到林远被一个陌生人拽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缩回马车里，继续喂林海吃米糊。</p>
赵大哥家是个普通的农家院子，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堆着几堆玉米棒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像一堆堆金子。他媳妇是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林远这个红头发的洋鬼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p>
“媳妇，这是广州来的林大人！种玉米的那个！”赵大哥朝媳妇喊。</p>
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呀呀，是您啊！俺们家的玉米种子就是官府发的，说是您从西洋带来的！您快坐，俺去给您烙饼！”</p>
林远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赵大哥给他倒了碗茶，茶是粗茶，涩，但热乎乎的。赵大哥蹲在旁边，掰着手指头跟林远比划：“去年俺种了五亩玉米，收了三千斤，卖了三十多两银子。今年俺又多种了五亩，十亩，您说能收多少？”</p>
林远算了算：“肥力跟上，每亩五百多斤，十亩就是五千多斤。能卖五六十两银子。”</p>
赵大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五六十两！俺种小麦，一亩才收两百多斤，十亩才两千多斤，卖不到二十两。玉米比小麦强一倍！”</p>
胖女人端着一盘玉米饼走出来，饼烙得金黄，上面撒了芝麻，香气扑鼻。林远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香，软，比他在广州吃的还好吃。他竖起大拇指：“嫂子好手艺。”</p>
胖女人笑了，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p>
赵大哥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玉米种子。“林大人，这是俺去年留的种，颗粒饱满，您看看。”</p>
林远接过种子，在手心里看了，系统弹出一条提示——</p>
【玉米种子品质鉴定：河南开封产区，第二代留种，颗粒饱满度85%，发芽率预估90%以上。提示：经过一代种植后，玉米已初步适应当地气候和土壤，建议继续选优留种，三代后可形成稳定品种。】</p>
林远心里暖暖的。玉米这东西，从美洲到欧洲，从欧洲到非洲，从非洲到广州，从广州到河南，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种到了大明的腹地，在开封城外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扎根了、开花了、结果了。</p>
他站起来，拍拍赵大哥的肩膀。“赵大哥，好好种。玉米这东西，能养家糊口，能发家致富。等您种好了，传给孩子，孩子传给孙子，子子孙孙，都有饭吃。”</p>
赵大哥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p>
离开赵家，车队继续北上。迭戈坐在车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饼，啃得满嘴是渣。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也抓着一个玉米饼，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渣。</p>
“哥，这玉米饼真好吃。”迭戈含混不清地说。</p>
林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平原，笑了。“以后会更好吃的。”</p>
一个月后，车队进入北直隶地界。官道两旁的杨柳树越来越密，村镇越来越繁华，行人和马车越来越多。空气中不再有麦苗的清香，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京城的气味，混杂着尘土、马粪、炊烟，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p>
小顺子骑马跑回来，脸被北风吹得通红，但笑容灿烂。“怀远伯！前面再有五十里就是京城了！今晚在通州歇一晚，明天一早进城！”</p>
林远心里一热。一个多月，三千多里路，终于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陈婉儿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p>
“林大哥，到了？”</p>
“到了。”林远也笑了，“京城，到了。”</p>
迭戈从车上站起来，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伸长脖子往北看。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黑色的轮廓——那不是山，是城墙。北京城的城墙，高耸入云，巍峨壮丽。</p>
“哥！那是不是北京？”迭戈的声音在发抖。</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北京。”</p>
车队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远处的城墙越来越清晰，城楼上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中闪着金光。</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面城墙的图标——</p>
【抵达北直隶通州，距离北京城50里。累计行程3080里，耗时37天。陈婉儿身体状况：良好。玉米红薯沿途推广观察：已在韶州、湖广、河南等地发现种植，推广进度预估45%。提示：进京后将有新的任务和挑战，建议做好准备。】</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北京，他来了。</p>
皇帝，他来了。</p>
玉米和红薯，也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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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到北京，三千多里路，车队走了一个多月。不是走不快，是走不快——八辆大车，满载着行李，加上陈婉儿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不能颠，不能赶。刘瑾派来的小太监叫小顺子，二十出头，白白净净，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骑着一匹小马在前面带路，走半天歇半天，看到驿站就停下来，比林远还紧张陈婉儿的肚子。</p>
“怀远伯，前面三十里有驿站，咱们天黑前能到。”小顺子骑着马跑回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p>
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车队。迭戈坐在第一辆大车上，怀里抱着毛球，毛球头上戴着一朵已经蔫了的花，花瓣耷拉着，像一只打了败仗的公鸡。迭戈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毛球也跟着点，一人一猴点得像在磕头。陈婉儿坐在第二辆马车里，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她脸色还好，没有晕车，手里抱着林海，林海在睡觉，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小红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绣花，绣的是牡丹，针脚细密。</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车轮的图标——</p>
【当前行程：广州出发第12天，已过韶州，进入湖广境内。累计行程约800里，剩余约2200里。预计还需28天。陈婉儿身体状况：良好，胎动正常。建议：每五天休息一天，保持孕妇情绪稳定。】</p>
林远收回心思，朝小顺子喊：“行，到驿站歇一晚。明天晚点出发，让夫人多睡会儿。”</p>
小顺子应了一声，骑马跑到前面去了。</p>
沿途的景象，比林远想象的热闹得多。他从广州出发前，以为出了广东就是荒山野岭，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官道两旁，村镇密集，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稻田里有人在插秧，弯腰低头，一排排秧苗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p>
最让林远惊喜的是，他在好几个地方看到了玉米和红薯。</p>
第一个地方是韶州城外的一个村子。车队路过的时候，林远看到路边有一块地，种着玉米，秸秆比他的人还高，叶子绿得发黑。他让车队停下，跳下马，走到地边蹲下来看——玉米棒子已经结了，苞叶还是绿的，须子黄了，再有个把月就能收了。一个老农蹲在地头上抽旱烟，看到林远这个红头发的洋鬼子蹲在他家地边上，吓了一跳，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p>
“你……你是何人？”老农站起来，上下打量林远，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很久。</p>
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用带着广东口音的中文说：“老伯，我是过路的。您这玉米种得不错啊。”</p>
老农警惕地看着他。“你认得玉米？这可是新鲜东西，去年官府发下来的种子，说是西洋来的。俺们村试种了几亩，长得还不错。”</p>
林远心里一暖。刘大夏说到做到，玉米种子从广东一路发到了湖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棒子——是在广州收的那批，晒干了当样品的——递给老农。“老伯，您看，这是我在广州种的玉米，亩产五百多斤。您这地比广州的肥，产量应该更高。”</p>
老农接过玉米棒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甜！比俺们种的还甜。您是……种地的？”</p>
林远笑了：“算是吧。我也是种玉米的。”</p>
老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从地里掰了一个自家的玉米棒子，塞给林远。“尝尝俺们种的。”</p>
林远接过来，掰了一粒嚼了嚼——甜度不如广州的，但颗粒饱满，水分足。他竖起大拇指：“好！老伯种得好。”</p>
老农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他蹲下来，掏出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这玉米，确实比小麦好种。不挑地，不用那么多水，收了还能卖个好价钱。俺们村去年种了五亩，收了三千斤，卖了二十多两银子，够一家人吃一年了。”</p>
林远听着，心里像有三月的春风吹过。玉米，从广州到韶州，从韶州到湖广，从湖广到河南，从河南到北京，一步一步，一年一年，总有一天会种遍大明的每一寸土地。到时候，饿死的人就少了，饿肚子的声音就小了。</p>
老农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了一袋。他看了看林远的车队，又看了看林远身上的官袍——林远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改良官袍，不算正式，但比普通人的衣服体面多了。“您是当官的？”</p>
林远摇头：“不是当官的，是做生意的。路过贵地，打扰了。”</p>
老农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喃喃自语：“这东西，真是好东西。要是早来十年，俺们村那年闹饥荒，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了……”</p>
林远心里一酸。他没有接话，从马车上拿了一包茶叶递给老农。“老伯，这是武夷山的岩茶，您尝尝。”</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老农接过茶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眼睛亮了。“好茶！这得花不少银子吧？”</p>
“不花银子，朋友送的。”林远笑了笑，翻身上马，挥手告别。</p>
车队继续北上，老农站在地边上，挥着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p>
迭戈从第一辆车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渐渐变小的黑点，嘟囔道：“哥，你跟那个老农聊啥呢？聊那么久。”</p>
“聊玉米。”林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他在韶州种玉米，去年收了三千斤。”</p>
迭戈眨眼：“三千斤？那不是发财了？”</p>
“发什么财？够吃饭而已。”林远看着前方，官道两旁的麦田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金色地毯，麦浪翻涌，“但比饿肚子强。”</p>
第三天，车队进入湖广境内，在一座小城歇脚。小顺子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包了后院，安顿下来。林远抱着林海在院子里遛弯，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头很好，蓝汪汪的眼睛到处看，小手抓着他爹的衣领，抓得紧紧的。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歪着脑袋看林海，吱吱叫了两声，林海咯咯笑了，笑得太用力，打了一个嗝。</p>
陈婉儿从房间里走出来，换了件干净的褙子，头发重新梳过，插了一支银簪子。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五个月了，圆滚滚的。她走到林远旁边，从他怀里接过林海，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林大哥，刚才小红说，这家客栈对面有家饭馆，做的是湖广菜，咱们去尝尝？”</p>
林远点头：“行，去吃。但你别吃辣的，大夫说了，孕妇不能吃辣。”</p>
陈婉儿嘟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大夫还啰嗦。”</p>
迭戈从旁边冒出来，抱着毛球，眼巴巴地看着林远：“哥，我也去。”</p>
“去去去，都去。”林远大手一挥，“今天好好吃一顿，明天继续赶路。”</p>
湖广菜偏辣，但陈婉儿要了几道不辣的——清蒸鱼、炒时蔬、骨头汤，还有一道当地特色的糯米藕。迭戈不怕辣，点了一道剁椒鱼头，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毛球蹲在桌上，分了一个小碟子，迭戈给它夹了几块鱼肉，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油。</p>
吃到一半，邻桌一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了林远好几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端着酒杯走过来，抱拳行礼。</p>
“这位兄台，敢问可是从广州来的怀远伯林大人？”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戴着方巾，像个读书人。</p>
林远心里一动：怀远伯？圣旨上没提，但刘瑾叫他怀远伯，沈万山叫他怀远伯，现在连路人都叫他怀远伯了，看来皇帝真的封了伯爵。他站起来，抱拳回礼：“在下林远，正是。不知兄台怎么称呼？”</p>
那男人眼睛一亮，激动得手都在抖：“在下李东阳，是湖广学政，在韶州听人说起过您。您在广州种玉米红薯，亩产五六百斤，可是真的？”</p>
林远点头：“是真的。我本人在广州种过，韶州城外也有百姓在种，长得很好。”</p>
李东阳拉着林远的手，坐下来，让小二又加了一壶酒和两个菜。他问了很多问题——玉米怎么种，红薯怎么种，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一亩地用多少种子，产量到底有多少，能不能在湖广推广。林远一一作答，有问必答，答不上来的老实说“我也不确定，得试了才知道”。</p>
李东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下官在湖广做学政，管的是读书人的事，但下官是农家出身，知道百姓苦。湖南山地多，旱地多，种水稻不行，种玉米红薯正好。下官回去就写奏折，请陛下在湖广推广。”</p>
林远心里一热：“李大人，我送您一些种子。您找块地试种，种出来了，百姓自然就信了。”</p>
李东阳激动得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好几下，摇得林远手臂生疼。“怀远伯，您这是积德啊！”</p>
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快黑了才散。李东阳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走路都有点晃，但他的眼神很亮，坚定得像一颗钉子。</p>
回到客栈，陈婉儿正在给林海洗澡。木桶不大，林海坐在里面，水没过他的小肚子，他小手拍着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溅了陈婉儿一脸，溅了毛球一身。毛球蹲在桶沿上，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汤鸡，一脸的生无可恋。</p>
“林海，别闹！”陈婉儿笑着按住他的小手，拿毛巾给他擦脸。</p>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儿子在水里扑腾，笑了。“像你爹，喜欢水。”</p>
陈婉儿白他一眼：“像你？你小时候也这么闹？”</p>
“我小时候在西班牙，家门口就是海，天天光着屁股在海里泡。”林远说着，拿起毛巾帮林海擦背，“我爹说我是一条鱼变的。”</p>
林海咯咯笑，小手抓住林远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林远嘶了一声，没抽回来。</p>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北上。出了湖广，进入河南地界。河南是平原，一望无际，麦田像绿色的海洋，风一吹，麦浪翻涌，一波一波地推向天边。官道两旁的杨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迭戈坐在车上，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哥，这地方怎么这么大？一眼望不到头！”</p>
林远骑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麦苗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这就是中原，大明的粮仓。”</p>
在河南，林远又看到了玉米和红薯。这次不是零星的几块地，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开封城外，几十亩玉米连在一起，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他在路边停下，走进地里，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开，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比广州种的还大了一圈。</p>
地的主人是个中年人，姓赵，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看到林远在地里掰玉米，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走过来。“这位客官，您也认得玉米？”</p>
林远点头：“认得。我在广州种过。”</p>
赵大哥眼睛一亮：“广州？您是从广州来的？我听说广州有个西洋人，种玉米种得好，连皇帝都知道了。您该不会就是……？”</p>
林远笑了：“正是在下。”</p>
赵大哥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林远的手就往家里拽。“走走走，进屋喝茶！俺家有去年收的玉米面，做的饼子，您尝尝！”</p>
林远被拽着走，迭戈在后面追，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被颠得吱吱叫。陈婉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到林远被一个陌生人拽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缩回马车里，继续喂林海吃米糊。</p>
赵大哥家是个普通的农家院子，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堆着几堆玉米棒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像一堆堆金子。他媳妇是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林远这个红头发的洋鬼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p>
“媳妇，这是广州来的林大人！种玉米的那个！”赵大哥朝媳妇喊。</p>
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呀呀，是您啊！俺们家的玉米种子就是官府发的，说是您从西洋带来的！您快坐，俺去给您烙饼！”</p>
林远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赵大哥给他倒了碗茶，茶是粗茶，涩，但热乎乎的。赵大哥蹲在旁边，掰着手指头跟林远比划：“去年俺种了五亩玉米，收了三千斤，卖了三十多两银子。今年俺又多种了五亩，十亩，您说能收多少？”</p>
林远算了算：“肥力跟上，每亩五百多斤，十亩就是五千多斤。能卖五六十两银子。”</p>
赵大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五六十两！俺种小麦，一亩才收两百多斤，十亩才两千多斤，卖不到二十两。玉米比小麦强一倍！”</p>
胖女人端着一盘玉米饼走出来，饼烙得金黄，上面撒了芝麻，香气扑鼻。林远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香，软，比他在广州吃的还好吃。他竖起大拇指：“嫂子好手艺。”</p>
胖女人笑了，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p>
赵大哥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玉米种子。“林大人，这是俺去年留的种，颗粒饱满，您看看。”</p>
林远接过种子，在手心里看了，系统弹出一条提示——</p>
【玉米种子品质鉴定：河南开封产区，第二代留种，颗粒饱满度85%，发芽率预估90%以上。提示：经过一代种植后，玉米已初步适应当地气候和土壤，建议继续选优留种，三代后可形成稳定品种。】</p>
林远心里暖暖的。玉米这东西，从美洲到欧洲，从欧洲到非洲，从非洲到广州，从广州到河南，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种到了大明的腹地，在开封城外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扎根了、开花了、结果了。</p>
他站起来，拍拍赵大哥的肩膀。“赵大哥，好好种。玉米这东西，能养家糊口，能发家致富。等您种好了，传给孩子，孩子传给孙子，子子孙孙，都有饭吃。”</p>
赵大哥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p>
离开赵家，车队继续北上。迭戈坐在车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饼，啃得满嘴是渣。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也抓着一个玉米饼，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渣。</p>
“哥，这玉米饼真好吃。”迭戈含混不清地说。</p>
林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平原，笑了。“以后会更好吃的。”</p>
一个月后，车队进入北直隶地界。官道两旁的杨柳树越来越密，村镇越来越繁华，行人和马车越来越多。空气中不再有麦苗的清香，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京城的气味，混杂着尘土、马粪、炊烟，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p>
小顺子骑马跑回来，脸被北风吹得通红，但笑容灿烂。“怀远伯！前面再有五十里就是京城了！今晚在通州歇一晚，明天一早进城！”</p>
林远心里一热。一个多月，三千多里路，终于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陈婉儿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p>
“林大哥，到了？”</p>
“到了。”林远也笑了，“京城，到了。”</p>
迭戈从车上站起来，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伸长脖子往北看。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黑色的轮廓——那不是山，是城墙。北京城的城墙，高耸入云，巍峨壮丽。</p>
“哥！那是不是北京？”迭戈的声音在发抖。</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北京。”</p>
车队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远处的城墙越来越清晰，城楼上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中闪着金光。</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面城墙的图标——</p>
【抵达北直隶通州，距离北京城50里。累计行程3080里，耗时37天。陈婉儿身体状况：良好。玉米红薯沿途推广观察：已在韶州、湖广、河南等地发现种植，推广进度预估45%。提示：进京后将有新的任务和挑战，建议做好准备。】</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p>
北京，他来了。</p>
皇帝，他来了。</p>
玉米和红薯，也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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