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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了。不是鸡叫，不是狗吠，是人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由远及近的嗡嗡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通州客栈的窗外就是大街，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全是人了——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牵马的，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运河边，黑压压的，像一大群在搬运食物的蚂蚁。</p>
陈婉儿还在睡，林海躺在她旁边，小手小脚摊开，像个大字。毛球蜷在林海的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一人一猴都睡得香甜。迭戈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褂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怀里抱着毛球的小毯子——毯子还在，毛球没在怀里，毛球在林海脚边。</p>
“哥！天亮了！咱们该进城了！”迭戈眼睛亮得像两个灯笼，脸上挂着一种“我要去北京了”的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p>
“急什么？你嫂子还没起，林海还没喂。”林远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走到窗前，又往北看了一眼。通州离北京只有五十里，但站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隐隐约约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比通州更嘈杂更浑厚的声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p>
陈婉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有一道口水印子。她低头看了看林海，林海还在睡，毛球的尾巴还卷着他的脚踝。她把被子拉拉，盖住儿子的肩膀，打了个哈欠。</p>
“到了？”</p>
“还没。这是通州，离北京还有五十里。”林远走过去，帮她拢了拢头发，“你再睡会儿，等林海醒了再出发。”</p>
陈婉儿摇了摇头，撑着腰坐起来，肚子圆滚滚的，五个月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愣了一下。“这么多人？”</p>
“通州是大运河的终点，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这里卸船，人多正常。”林远把外衣递给她，“今天进北京城，人更多。你坐车里别出来，让小红照顾林海。”</p>
巳时左右，车队从通州出发。从通州到北京这段路叫朝阳门大道，是进京的主干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六辆马车。路两旁的柳树一棵挨着一棵，枝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排站在路边的迎宾姑娘。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在晨光中像一层金色的薄雾。</p>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北京城的轮廓出现了。</p>
不是慢慢出现的，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拉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灰黑色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宽，最后占据了整个视野。林远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墙，这是一座山。</p>
他前世去过西安，去过南京，去过平遥，见过不少古城墙，但没有一座能跟眼前这座相比。北京的城墙，高得让人仰望的时候脖子酸，厚得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一座城。墙砖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浅浅的灰，是那种深沉、厚重、像被几百年的风雨浸透了的灰。砖缝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从墙根一直爬到半腰，像给城墙穿上了一条绿裙子。墙头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方方正正的，像蹲在墙头上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远方。</p>
迭戈从车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撑着车板，脖子仰得快要折断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跟着仰头，仰得太厉害，从迭戈肩膀上滑了下去，四脚朝天摔在车板上，吱吱叫了两声，又被迭戈捞起来了。</p>
“哥……这墙……这墙怎么这么高？”迭戈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p>
“这是北京。”林远的声音也有点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明的心脏。”</p>
陈婉儿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来。她看到那座城墙的瞬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她在马六甲长大，见过城墙，但马六甲的城墙跟这个比起来，就像一个小土堆跟一座山比。小红也从帘子缝里偷偷往外看，手指抓着帘布，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哆嗦，想说什么又没说。</p>
车队越走越近，城墙越来越清晰。林远能看到墙头上的垛口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缺口，像一排排牙齿。垛口后面隐约有士兵在走动，穿着红色的军服，盔缨在风中飘动，像一朵朵跳动的小火焰。城门在望——那是朝阳门，三孔门洞，中间最大，两侧稍小。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朝阳门”三个大字，字迹浑厚，金粉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洞前是一条护城河，河水碧绿，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桥，桥面宽阔，能并排走四辆马车。桥上行人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络绎不绝。</p>
林远勒住马，停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座城门的图标——</p>
【抵达北京城。坐标：朝阳门外。北京，大明京师，顺天府所在地，洪武元年（1368年）定为国都。城市规模：周长约45里，城门9座，人口约70万（含驻军及流动人口），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提示：京城势力复杂，建议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不要轻易表态站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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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看着“70万”这个数字，手抖了一下。七十万人，比他前世住的城市还大。迭戈从他旁边凑过来，瞄了一眼——当然看不到系统提示，但他看到林远的表情变了，好奇地问：“哥，怎么了？”</p>
“没什么。”林远把系统提示收起来，“进城。”</p>
车队过了石桥，穿过朝阳门门洞。门洞里的光线骤然暗下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拱形的空间里回荡，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像闷雷。林远抬头看了一眼——门洞顶部是半圆形的，砌着巨大的青砖，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用白灰勾缝，密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墙壁两侧各有一扇小门，门后是登城的马道，据说骑马可以直接上城墙。</p>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p>
北京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的城墙更让林远震撼。街道宽阔得不像话，目测至少有十几丈宽，能并排走十几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车轮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街道两旁种着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是排水沟，沟边铺着条石，条石上坐着歇脚的脚夫和等活的轿夫。</p>
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密得像梳子的齿。绸缎庄、瓷器店、茶叶铺、药材行、当铺、钱庄、酒楼、茶馆、客栈、杂货铺，应有尽有。招牌挂在门楣上，红的、黑的、金的、蓝的，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有的挂着幌子，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群在跳舞的蝴蝶。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架声、笑声、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嗡嗡嗡的，比通州热闹十倍不止。</p>
迭戈的嘴自从进了城就没合拢过，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毛球的嘴也没合拢过，露出一排尖尖的小牙，脑袋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玩具，转得脖子都快断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身边走过，扛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毛球伸爪子想去抓，被迭戈一巴掌拍开，委屈地吱吱叫了几声。</p>
陈婉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比在城外时更亮了，眼睛里全是光。小红趴在她肩膀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小顺子骑着马在前面带路，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说：“怀远伯，会同馆在东交民巷，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再拐两个弯就到了。那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条件比广州的怀远驿好多了。”</p>
林远点头，跟在后面。</p>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车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大街窄了不少，但干净得出奇，青石板路面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两边的院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树的枝条，果实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弯了枝头。大门是黑色的，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会同馆”三个字，字迹端庄，金粉描边。</p>
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穿着崭新的军服，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像两根栽在地上的木桩。看到车队过来，一个兵丁上前拦住，小顺子亮出一块腰牌，兵丁立刻退后，抱拳行礼。</p>
林远翻身下马，站在会同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p>
【抵达会同馆。会同馆是明朝接待外国使节和朝贡使团的官方馆舍，位于东交民巷（今北京东交民巷）。此处距离紫禁城约3里，步行约一刻钟。提示：会同馆内住着来自琉球、朝鲜、暹罗、爪哇等国的使节，鱼龙混杂，建议保持低调，不要泄露商业机密。】</p>
林远把提示收起来，心里有数了。会同馆，东交民巷，离紫禁城三里地。这位置，寸土寸金。</p>
小顺子指挥着把马车赶进院子，林远跟着走了进去。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冠巨大，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的印子被磨得模糊了。四周是一圈房子，灰墙黑瓦，飞檐翘角，雕花的门窗，红漆的柱子，比广州的怀远驿气派了不知多少倍。</p>
一个老太监迎了出来，五六十岁，花白头发，穿着灰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走路无声，像踩在棉花上。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目光在那头红发上停了停，然后笑了，笑得很有分寸——嘴角翘起，眼睛不笑。</p>
“这位就是怀远伯林大人吧？”老太监抱拳行礼，“咱家姓萧，是会同馆的管事。刘公公已经派人知会过了，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后院，清静。”</p>
林远抱拳回礼：“萧公公辛苦。”</p>
萧太监摆了摆手，亲自领着林远去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有一口小井，井边放着石槽，石槽里养着几尾锦鲤。北面是一排正房，南面是厢房，门窗都是雕花的，窗棂上刻着梅兰竹菊。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是一明两暗的三间，中间是会客厅，左右是卧室。家具是红木的，桌椅床柜一应俱全，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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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抱着林海走进来，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比广州的怀远驿强多了。”</p>
“那当然。”萧太监笑眯眯地说，“这里可是接待外国使节的，不好太寒碜。”</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进来，看到房间，惊艳得不行，在会客厅转了两圈，摸摸桌子，摸摸椅子，走到床前，伸手按了按被褥，回头对林远说：“哥，这被子好软。”</p>
毛球从他怀里跳下来，蹦到床上，在被褥上打了个滚，又打了一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是我的床”。迭戈把它从被子里拽出来，它挣扎着又钻进去了。</p>
陈婉儿把林海放在床上，林海坐不稳，往后一仰，倒在被褥上，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毛球从被子里钻出来，凑到林海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林海伸手抓住了毛球的尾巴，毛球僵住了，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不敢动。</p>
萧太监看着这一幕，笑了。“怀远伯，您这一家子，真热闹。”</p>
林远苦笑：“让萧公公见笑了。”</p>
安顿下来后，林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北京的秋天比广州凉得快，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清爽的气息，不像南方的风那么潮湿黏腻。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隐约传来钟鼓楼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时间。</p>
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给林远披上。“外面凉，别感冒了。”</p>
林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因为刚抱过林海，还带着孩子的体温。“婉儿，你说皇帝什么时候会召见咱们？”</p>
“不知道。”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但应该快了。刘公公不是说已经递了牌子吗？等就是了。”</p>
林远点了点头。</p>
迭戈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换了新衣服——迭戈穿了一件蓝色短褂，毛球头上戴了一朵小红花，是陈婉儿刚给它戴的。“哥，我出去逛逛，看看京城有啥好吃的。”</p>
“别走远了。京城不比广州，走丢了没人找你。”</p>
“知道知道。”迭戈抱着毛球跑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吱吱叫着，像是在说“快点快点”。</p>
陈婉儿看着迭戈的背影，笑了。“他倒是不认生。”</p>
林远也笑了。“他认吃的，不认生。”</p>
太阳渐渐偏西，京城的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远处的紫禁城在暮色中像一座金色的宫殿，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金光，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p>
北京，他来了。</p>
皇帝，他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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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了。不是鸡叫，不是狗吠，是人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由远及近的嗡嗡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通州客栈的窗外就是大街，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全是人了——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牵马的，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运河边，黑压压的，像一大群在搬运食物的蚂蚁。</p>
陈婉儿还在睡，林海躺在她旁边，小手小脚摊开，像个大字。毛球蜷在林海的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一人一猴都睡得香甜。迭戈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褂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怀里抱着毛球的小毯子——毯子还在，毛球没在怀里，毛球在林海脚边。</p>
“哥！天亮了！咱们该进城了！”迭戈眼睛亮得像两个灯笼，脸上挂着一种“我要去北京了”的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p>
“急什么？你嫂子还没起，林海还没喂。”林远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走到窗前，又往北看了一眼。通州离北京只有五十里，但站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隐隐约约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比通州更嘈杂更浑厚的声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p>
陈婉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有一道口水印子。她低头看了看林海，林海还在睡，毛球的尾巴还卷着他的脚踝。她把被子拉拉，盖住儿子的肩膀，打了个哈欠。</p>
“到了？”</p>
“还没。这是通州，离北京还有五十里。”林远走过去，帮她拢了拢头发，“你再睡会儿，等林海醒了再出发。”</p>
陈婉儿摇了摇头，撑着腰坐起来，肚子圆滚滚的，五个月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愣了一下。“这么多人？”</p>
“通州是大运河的终点，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这里卸船，人多正常。”林远把外衣递给她，“今天进北京城，人更多。你坐车里别出来，让小红照顾林海。”</p>
巳时左右，车队从通州出发。从通州到北京这段路叫朝阳门大道，是进京的主干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六辆马车。路两旁的柳树一棵挨着一棵，枝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排站在路边的迎宾姑娘。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在晨光中像一层金色的薄雾。</p>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北京城的轮廓出现了。</p>
不是慢慢出现的，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拉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灰黑色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宽，最后占据了整个视野。林远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墙，这是一座山。</p>
他前世去过西安，去过南京，去过平遥，见过不少古城墙，但没有一座能跟眼前这座相比。北京的城墙，高得让人仰望的时候脖子酸，厚得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一座城。墙砖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浅浅的灰，是那种深沉、厚重、像被几百年的风雨浸透了的灰。砖缝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从墙根一直爬到半腰，像给城墙穿上了一条绿裙子。墙头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方方正正的，像蹲在墙头上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远方。</p>
迭戈从车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撑着车板，脖子仰得快要折断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跟着仰头，仰得太厉害，从迭戈肩膀上滑了下去，四脚朝天摔在车板上，吱吱叫了两声，又被迭戈捞起来了。</p>
“哥……这墙……这墙怎么这么高？”迭戈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p>
“这是北京。”林远的声音也有点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明的心脏。”</p>
陈婉儿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来。她看到那座城墙的瞬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她在马六甲长大，见过城墙，但马六甲的城墙跟这个比起来，就像一个小土堆跟一座山比。小红也从帘子缝里偷偷往外看，手指抓着帘布，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哆嗦，想说什么又没说。</p>
车队越走越近，城墙越来越清晰。林远能看到墙头上的垛口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缺口，像一排排牙齿。垛口后面隐约有士兵在走动，穿着红色的军服，盔缨在风中飘动，像一朵朵跳动的小火焰。城门在望——那是朝阳门，三孔门洞，中间最大，两侧稍小。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朝阳门”三个大字，字迹浑厚，金粉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洞前是一条护城河，河水碧绿，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桥，桥面宽阔，能并排走四辆马车。桥上行人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络绎不绝。</p>
林远勒住马，停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座城门的图标——</p>
【抵达北京城。坐标：朝阳门外。北京，大明京师，顺天府所在地，洪武元年（1368年）定为国都。城市规模：周长约45里，城门9座，人口约70万（含驻军及流动人口），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提示：京城势力复杂，建议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不要轻易表态站队。】</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林远看着“70万”这个数字，手抖了一下。七十万人，比他前世住的城市还大。迭戈从他旁边凑过来，瞄了一眼——当然看不到系统提示，但他看到林远的表情变了，好奇地问：“哥，怎么了？”</p>
“没什么。”林远把系统提示收起来，“进城。”</p>
车队过了石桥，穿过朝阳门门洞。门洞里的光线骤然暗下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拱形的空间里回荡，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像闷雷。林远抬头看了一眼——门洞顶部是半圆形的，砌着巨大的青砖，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用白灰勾缝，密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墙壁两侧各有一扇小门，门后是登城的马道，据说骑马可以直接上城墙。</p>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p>
北京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的城墙更让林远震撼。街道宽阔得不像话，目测至少有十几丈宽，能并排走十几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车轮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街道两旁种着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是排水沟，沟边铺着条石，条石上坐着歇脚的脚夫和等活的轿夫。</p>
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密得像梳子的齿。绸缎庄、瓷器店、茶叶铺、药材行、当铺、钱庄、酒楼、茶馆、客栈、杂货铺，应有尽有。招牌挂在门楣上，红的、黑的、金的、蓝的，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有的挂着幌子，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群在跳舞的蝴蝶。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架声、笑声、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嗡嗡嗡的，比通州热闹十倍不止。</p>
迭戈的嘴自从进了城就没合拢过，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毛球的嘴也没合拢过，露出一排尖尖的小牙，脑袋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玩具，转得脖子都快断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身边走过，扛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毛球伸爪子想去抓，被迭戈一巴掌拍开，委屈地吱吱叫了几声。</p>
陈婉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比在城外时更亮了，眼睛里全是光。小红趴在她肩膀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小顺子骑着马在前面带路，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说：“怀远伯，会同馆在东交民巷，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再拐两个弯就到了。那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条件比广州的怀远驿好多了。”</p>
林远点头，跟在后面。</p>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车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大街窄了不少，但干净得出奇，青石板路面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两边的院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树的枝条，果实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弯了枝头。大门是黑色的，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会同馆”三个字，字迹端庄，金粉描边。</p>
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穿着崭新的军服，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像两根栽在地上的木桩。看到车队过来，一个兵丁上前拦住，小顺子亮出一块腰牌，兵丁立刻退后，抱拳行礼。</p>
林远翻身下马，站在会同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p>
【抵达会同馆。会同馆是明朝接待外国使节和朝贡使团的官方馆舍，位于东交民巷（今北京东交民巷）。此处距离紫禁城约3里，步行约一刻钟。提示：会同馆内住着来自琉球、朝鲜、暹罗、爪哇等国的使节，鱼龙混杂，建议保持低调，不要泄露商业机密。】</p>
林远把提示收起来，心里有数了。会同馆，东交民巷，离紫禁城三里地。这位置，寸土寸金。</p>
小顺子指挥着把马车赶进院子，林远跟着走了进去。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冠巨大，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的印子被磨得模糊了。四周是一圈房子，灰墙黑瓦，飞檐翘角，雕花的门窗，红漆的柱子，比广州的怀远驿气派了不知多少倍。</p>
一个老太监迎了出来，五六十岁，花白头发，穿着灰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走路无声，像踩在棉花上。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目光在那头红发上停了停，然后笑了，笑得很有分寸——嘴角翘起，眼睛不笑。</p>
“这位就是怀远伯林大人吧？”老太监抱拳行礼，“咱家姓萧，是会同馆的管事。刘公公已经派人知会过了，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后院，清静。”</p>
林远抱拳回礼：“萧公公辛苦。”</p>
萧太监摆了摆手，亲自领着林远去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有一口小井，井边放着石槽，石槽里养着几尾锦鲤。北面是一排正房，南面是厢房，门窗都是雕花的，窗棂上刻着梅兰竹菊。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是一明两暗的三间，中间是会客厅，左右是卧室。家具是红木的，桌椅床柜一应俱全，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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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抱着林海走进来，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比广州的怀远驿强多了。”</p>
“那当然。”萧太监笑眯眯地说，“这里可是接待外国使节的，不好太寒碜。”</p>
迭戈抱着毛球走进来，看到房间，惊艳得不行，在会客厅转了两圈，摸摸桌子，摸摸椅子，走到床前，伸手按了按被褥，回头对林远说：“哥，这被子好软。”</p>
毛球从他怀里跳下来，蹦到床上，在被褥上打了个滚，又打了一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是我的床”。迭戈把它从被子里拽出来，它挣扎着又钻进去了。</p>
陈婉儿把林海放在床上，林海坐不稳，往后一仰，倒在被褥上，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毛球从被子里钻出来，凑到林海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林海伸手抓住了毛球的尾巴，毛球僵住了，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不敢动。</p>
萧太监看着这一幕，笑了。“怀远伯，您这一家子，真热闹。”</p>
林远苦笑：“让萧公公见笑了。”</p>
安顿下来后，林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北京的秋天比广州凉得快，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清爽的气息，不像南方的风那么潮湿黏腻。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隐约传来钟鼓楼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时间。</p>
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给林远披上。“外面凉，别感冒了。”</p>
林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因为刚抱过林海，还带着孩子的体温。“婉儿，你说皇帝什么时候会召见咱们？”</p>
“不知道。”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但应该快了。刘公公不是说已经递了牌子吗？等就是了。”</p>
林远点了点头。</p>
迭戈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换了新衣服——迭戈穿了一件蓝色短褂，毛球头上戴了一朵小红花，是陈婉儿刚给它戴的。“哥，我出去逛逛，看看京城有啥好吃的。”</p>
“别走远了。京城不比广州，走丢了没人找你。”</p>
“知道知道。”迭戈抱着毛球跑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吱吱叫着，像是在说“快点快点”。</p>
陈婉儿看着迭戈的背影，笑了。“他倒是不认生。”</p>
林远也笑了。“他认吃的，不认生。”</p>
太阳渐渐偏西，京城的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远处的紫禁城在暮色中像一座金色的宫殿，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金光，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p>
北京，他来了。</p>
皇帝，他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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