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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顿下来的当天下午,林远正在院子里教毛球爬树——准确地说,是毛球在教林远爬树,因为毛球三下两下就蹿到了槐树顶上,蹲在一根细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吱吱叫着,好像在说“你上来呀”。林远抱着树干往上爬了两步,滑下来,又爬了两步,又滑下来,手掌磨得通红。陈婉儿抱着林海坐在廊下,笑得前仰后合,林海也跟着咯咯笑,口水流了一围兜。</p>

    迭戈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绿豆糕,吃得满嘴是渣。他吃完一块,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你别爬了,你又不是猴子。”</p>

    毛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迭戈肩膀上,伸出爪子去抢他手里的绿豆糕。迭戈一闪,毛球扑了个空,差点从肩膀上摔下来,爪子抓着他的衣服,挂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吱吱叫着被拽上来。迭戈掰了一小块绿豆糕递给它,毛球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渣。</p>

    小顺子从外面走进来,朝林远抱拳:“怀远伯,刘公公让小的传话,说明天会有几位大人来拜访您。都是朝中的大臣,对您种玉米红薯的事感兴趣。”</p>

    林远心里一动——朝中大臣,主动来拜访他一个洋人?这风向有点意思。他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问:“都有哪些大人?”</p>

    小顺子掰着手指头数:“户部侍郎王鏊王大人,是沈万山沈老板的同乡;御史李梦阳李大人,是胡大海胡大人的同年进士;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萧公公,就是今天您见过的那位。”</p>

    林远点了点头。沈万山和胡大海的关系网,这么快就用上了。他让小顺子回去复命,说一定恭候。</p>

    迭戈从石凳上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一脸兴奋:“哥,明天要来大官?那我是不是得换身好衣服?”</p>

    “你换不换都一样。”林远瞥了他一眼,“反正你抱个猴子,穿什么都像耍猴的。”</p>

    迭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球,毛球也抬头看了看他,一人一猴对视了两秒钟,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他说得对”。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毛球捂着脑袋吱吱叫,从他怀里跳出来,跑到陈婉儿脚边求安慰。</p>

    陈婉儿把毛球抱起来,摸了摸它的头,笑着说:“迭戈,明天你别乱说话,站在后面就行。毛球也别让它上桌。”</p>

    毛球的耳朵竖了起来,歪着脑袋看陈婉儿,好像在问“为什么我不能上桌”。陈婉儿捏了捏它的耳朵:“因为你爪子脏。”</p>

    毛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子里还捏着半块绿豆糕,黏糊糊的,沾满了糕点渣。它用舌头舔了舔,舔不干净,又舔了舔,还是舔不干净,干脆不舔了,把爪子往迭戈衣服上一蹭,迭戈的衣服上多了几道黏糊糊的印子。</p>

    “毛球!”迭戈跳起来。</p>

    毛球已经跑远了。</p>

    第二天辰时,第一个客人来了。</p>

    户部侍郎王鏊,五十多岁,清瘦,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三品文官。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地面。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扫过院子的时候,像是在清点有多少棵槐树、多少块石板。</p>

    林远迎上去,抱拳行礼:“王大人光临,下官有失远迎。”</p>

    王鏊抱拳回礼,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目光在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改良官袍——大红缎面,西洋剪裁,不伦不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怀远伯客气了。沈万山是我老乡,他来信提起过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本官今日来,是想亲眼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p>

    林远把他请进正厅,陈婉儿端茶上来。王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茶是武夷山的岩茶,浓,苦,不是他平时喝惯的龙井。但他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林远。</p>

    “怀远伯,沈万山信里说,你在广州种玉米,亩产五百多斤。此事当真?”</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玉米和几片红薯干,放在桌上。“王大人请看,这就是玉米和红薯。玉米亩产五百多斤,红薯六百多斤。下官在广州亲自种过,刘总督在广东也推广过,百姓反响很好。”</p>

    王鏊拿起一粒玉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不是嫌苦,是在品。嚼完之后,他又拿起一片红薯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p>

    “这个红薯,甜的。”王鏊说。</p>

    林远点头:“红薯不光甜,产量也高。种一亩红薯,够一家人吃半年。旱年也不怕,红薯耐旱。”</p>

    王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像一座老钟在走。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p>

    “陛下已经在皇庄试种了,本官知道。但本官想听你说说——这东西,能不能在北方种?北方冷,冬天零下十几度,玉米红薯扛得住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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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早有准备。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他在路上画的简易地图,标注了中国的气候带和玉米红薯的适宜种植区域。</p>

    “王大人,玉米和红薯喜欢温暖,但也不怕冷。春天种,秋天收,霜降之前收完就行。北方春天来得晚,可以晚点种;秋天来得早,可以种早熟的品种。下官在路上看到,河南已经有人在种了,开封府的玉米长得比广州的还好。”</p>

    王鏊低头看那张地图,看得仔细,手指在河南的位置点了点,又在山东的位置点了点,最后在直隶的位置停了一下。</p>

    “直隶能种吗?”</p>

    “能。”林远说,“但得选对品种。下官有一些早熟的种子,生长期短,适合北方。王大人要是有兴趣,下官可以送您一些,找块地试试。”</p>

    王鏊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了,是那种“你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两下子”的认可。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p>

    “好。本官在通州有几亩地,回头你派人送种子来,本官亲自试种。”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林远,“这是本官的名帖。你在京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本官。”</p>

    林远双手接过名帖,收进怀里。王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怀远伯,你这个人,比沈万山说的还实在。”</p>

    林远抱拳:“王大人过奖。”</p>

    王鏊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青色官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p>

    陈婉儿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空茶盘,看着王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小声说:“这位王大人,看着严肃,人还不错。”</p>

    “当官的,能主动来见一个洋人,说明他是真想做事。”林远把王鏊的名帖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收回去。</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一人一猴都瞪大眼睛看着林远。“哥,这位王大人是几品官?”</p>

    “三品。”</p>

    迭戈倒吸一口凉气:“三品?那比胡大海还大好几级!”</p>

    “废话,户部侍郎,管钱的。”</p>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那以后是不是不用交税了”。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你想得美。”</p>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先通报再进来的喧哗,而是那种“我来了你们赶紧让开”的喧哗——脚步声急促,说话声大嗓门,中间还夹杂着笑声。</p>

    小顺子跑进来,气喘吁吁:“怀远伯,御史李梦阳李大人来了!”</p>

    李梦阳还没进院子,声音先进来了。不是那种文绉绉的、慢悠悠的声音,而是一种中气十足的、像打雷一样的嗓门:“怀远伯!怀远伯在不在?我李梦阳来了!”</p>

    林远迎出去,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六品。他的脸晒得黝黑,颧骨高,下巴方,浓眉大眼,嘴唇厚实,看起来不像个御史,倒像个杀猪的屠户。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袍子角甩得像一面旗,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小跑着才跟得上。</p>

    “李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林远抱拳行礼。</p>

    李梦阳走到他面前,没有回礼,而是围着他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在那头红棕色卷发上停了又停,最后停在那双深蓝色眼睛上。他伸出手,捏了捏林远的袖子,又捏了捏林远的肩膀,像是在检查一匹马。</p>

    “你就是那个种玉米的洋人?”李梦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胡大海在信里说你红头发蓝眼睛,我还以为他吹牛。没想到真的!你这头发,天生的?”</p>

    林远哭笑不得:“天生的,天生的。”</p>

    李梦阳伸手摸了摸林远的头发,手指粗鲁,但动作不算重。“软的!跟咱们的差不多嘛,就是颜色不一样。”他又看了看林远的脸,摇了摇头,“长得跟咱们也不一样。不过不丑,就是怪。”</p>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人也太直了。迭戈抱着毛球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毛球歪着脑袋看李梦阳,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人好凶”。李梦阳听到猴叫,转过头,看到毛球,眼睛一亮:“哟!还养着猴呢!这猴会耍杂技不?”</p>

    迭戈摇头:“不会,就会吃。”</p>

    李梦阳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不轻,打得林远肩胛骨生疼,“走,进屋说话!”</p>

    进了正厅,李梦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砸了咂嘴。“这茶不错,比御史台的茶好喝。”他放下杯子,看着林远,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怀远伯,胡大海是我同年进士,他信里说你人不错,让我在京城照应你。你放心,有我李梦阳在,朝堂上谁敢说你坏话,我参他一本!管他几品!”</p>

    林远连忙道谢:“多谢李大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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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梦阳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是看胡大海的面子。他这个人,眼光毒,他说你好,你就好。”</p>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胡大海的信,你自己看吧。”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怀远伯,有空去御史台找我,我请你喝酒。”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袍角甩得呼呼响。</p>

    迭戈抱着毛球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李梦阳消失的方向,小声说:“哥,这人……好猛。”</p>

    林远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点头:“猛人。”</p>

    陈婉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笑了。“这位李大人,倒是直爽。”</p>

    “御史嘛,就是骂人的。太文绉绉的骂不动。”林远打开那封信,里面是胡大海的笔迹,字迹潦草,像蚯蚓在爬,但能看懂。“林老弟,李梦阳是我兄弟,人不错,就是嘴臭。你有事找他,他能办的一定办。”寥寥几行字,林远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起来。</p>

    快到午时,萧太监来了。他从后院的门进来的,走路无声,像踩在棉花上,灰色袍子在阴凉里几乎看不清,整个人像一道影子。</p>

    “怀远伯,咱家来认认门。”萧太监笑眯眯地说,笑容很淡,嘴角翘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p>

    林远请他坐,萧太监摆了摆手。“不坐了,咱家说几句话就走。会同馆的规矩不多,就三条——不许带兵器进宫,不许私下结交外使,不许泄露朝廷机密。您记住了就行。”</p>

    林远点头:“下官记住了。”</p>

    萧太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坐在廊下做针线的陈婉儿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怀远伯,陛下仁慈,但您不要觉得可以欺君。咱家在宫里几十年,见过太多人,聪明反被聪明误。”</p>

    林远心里一凛,知道这不是警告,是提醒。他抱拳:“萧公公教诲,下官铭记。”</p>

    萧太监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轻得像猫,转眼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p>

    陈婉儿放下针线,走过来,皱眉道:“这个萧公公,说话怎么阴森森的?”</p>

    “他不是阴森,是谨慎。”林远说,“在宫里活了几十年的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p>

    迭戈抱着毛球从屋里走出来,一人一猴都换了新衣服——迭戈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是陈婉儿在广州给他做的,一直没舍得穿。毛球头上戴了一朵新花,今天是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小小的牡丹。</p>

    “哥,刚才那个萧公公,是几品官?”</p>

    “掌印太监,品级不高,但权力大。”</p>

    “多大?”</p>

    “司礼监的一把手,皇帝身边的近臣。比三品大员还难惹。”</p>

    迭戈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毛球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惹不起”。迭戈拍了拍它的脑袋:“你一只猴子,惹不惹得起都一样。”</p>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北京的天比广州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几朵白云慢慢飘过,慢得像在散步。远处的紫禁城在午后的阳光下金碧辉煌,琉璃瓦闪着光,像一座建在云端的宫殿。</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三个人物头像的图标——</p>

    【京城政治生态初步解析:王鏊(户部侍郎,三品),沈万山同乡,务实派,对农业感兴趣,可作为潜在盟友发展;李梦阳(御史,六品),胡大海同年进士,直率莽撞,但重情义,可作为信息渠道使用;萧敬(司礼监掌印太监),资深内官,立场不明,建议保持距离但保持礼貌。提示:当前京城政治格局平缓,但暗流涌动。建议专心农事,不要卷入朝堂斗争。】</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专心农事——他本来就是种地的,卷什么朝堂斗争?</p>

    陈婉儿走过来,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站这儿发什么呆?进去吃饭了。小红炖了排骨汤,林海醒了,闻着香味直咽口水。”</p>

    林远笑了,揽着她的肩膀,慢慢往屋里走。林海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啃得满脸是渣。毛球蹲在婴儿车扶手上,歪着脑袋看他啃饼,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林海举起饼,往毛球嘴边送,毛球张嘴去咬,被迭戈一把抢走了。</p>

    “毛球!那是林海的!你不能抢!”</p>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用爪子捂着嘴,眼睛还盯着那块饼。林海咯咯笑,从围兜里又摸出一块饼,递给毛球。毛球看看迭戈,迭戈点点头,毛球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渣,跟林海一个模样。</p>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窗外的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p>

    林远端着碗,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陈婉儿,林海,小红,迭戈,毛球,还有隔壁房间里整理账目的王福,院子里劈柴的平松。这些人,从西班牙跟到广州,从广州跟到马六甲,从马六甲跟到北京。天南海北,万里之遥,他们都在。</p>

    他喝了一口汤,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喝了一口,更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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