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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刘瑾亲自来了。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蟒袍，腰系玉带，头上的帽子换了一顶镶着翡翠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广州时气派了不少。三角眼还是笑眯眯的，但笑里多了几分京城大太监的从容——那种“我在这地界说了算”的从容。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锦盒，一个提着食盒，低眉顺眼的，像两条跟在主人身后的小狗。</p>
“怀远伯，住得还习惯吗？”刘瑾一进门就笑着问，声音尖细但不刺耳，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p>
林远迎上去，抱拳行礼：“刘公公费心了。会同馆条件很好，比广州的怀远驿强多了。”</p>
刘瑾摆了摆手，走进正厅，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小太监把锦盒和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官袍——大红色的，补子上绣着麒麟——那是伯爵的补服。林远看着那件官袍，心里咯噔了一下：伯爵的官袍，皇帝还没正式封，刘瑾就把衣服送来了，这太监的消息比他快一百倍。</p>
“这是司礼监赶制的，怀远伯试试合不合身。”刘瑾笑眯眯地说，“陛下已经批了您的伯爵，圣旨这两天就下。咱家提前给您送来，您先穿上，面圣的时候体面。”</p>
林远从锦盒里拿起那件官袍，料子是上好的湖绸，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摸在水面上。大红色，鲜艳得刺眼，补子上的麒麟张着嘴，露出两排金线绣的牙齿，威风凛凛的。他把官袍展开，对着光看了看，针脚细密，做工精良，比他在广州找人做的那件强了不知多少倍。</p>
“刘公公，这……这太贵重了。”</p>
“贵重什么？”刘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您是怀远伯，穿伯爵的官袍天经地义。咱家不过是替陛下跑跑腿。”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牌子是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怀远伯”三个字，背面刻着“面圣”两个字，边缘镶着一圈云纹。</p>
林远拿起那块铜牌，沉甸甸的，在手里像一块小石头。牌子冰凉，但握久了慢慢变暖。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怀远伯”三个字上摸了摸——字是刻的，凹进去的，摸得到刀锋的痕迹。</p>
“这是您的腰牌，进宫的时候要用。”刘瑾说，“牌子已经递上去了，陛下什么时候召见，咱家再来通知您。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七八天。”</p>
刘瑾走后，林远把铜牌挂在腰间，在屋里走了两圈。牌子敲在腰带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得像小铃铛。迭戈抱着毛球走进来，看到林远腰间的铜牌，眼睛一亮，伸手想去摸，被林远一巴掌拍开了。</p>
“别摸，摸花了你赔不起。”</p>
迭戈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一块铜牌子，有什么了不起的。”</p>
毛球从迭戈怀里跳出来，跳到林远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腰间的铜牌，伸爪子想去抓，也被林远拍开了。毛球缩回爪子，用嘴舔了舔，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不就是块铜嘛”。林远瞪它一眼，它从肩膀上跳下来，跑了。</p>
陈婉儿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抱着林海。林海穿着那件蓝色小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虎头帽的两只耳朵竖起来，风一吹一动一动的，像真老虎。他看到林远腰间的铜牌，伸出小手去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林远蹲下来，把铜牌递到儿子手里。林海抓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用牙咬了一下——刚长出来的两颗小门牙，在铜牌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p>
“林海！不能吃！”陈婉儿赶紧从他手里抢过铜牌，用袖子擦了擦牙印，递还给林远。</p>
林海嘴瘪了瘪，要哭。陈婉儿赶紧把乳饼塞进他嘴里，他含着乳饼，不哭了，但眼睛还盯着那块铜牌。</p>
“婉儿，你说皇帝什么时候会召见我？”林远把铜牌重新挂在腰间，拍了拍，确认挂牢了。</p>
陈婉儿想了想：“快的话三五天吧。”</p>
“三五天……”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这三天，怎么熬？”</p>
等，是最熬人的。林远以为自己能沉住气，结果当天晚上就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皇帝的相貌、朝堂的规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陈婉儿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林海睡在两人中间，小手小脚摊开，像个大字。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照在林海脸上，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细细的血管，像一张地图。</p>
睡不着，林远干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p>
秋天的北京，夜晚凉得很快。院子里那几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影在地上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林远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星星比广州的稀疏，但更亮，像一颗颗钉在天上的钉子。</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沙漏的图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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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召见期间，建议做好以下准备：1.熟悉朝堂礼仪（陈婉儿已教授80%）；2.准备面圣时的答问内容（玉米红薯种植数据已整理）；3.保持良好作息，避免熬夜导致面色不佳。提示：皇帝弘治以仁慈着称，不喜谄媚，如实回答即可。】</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苦笑了一下。“保持良好作息”——他倒是想，但脑子里那锅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怎么都关不上火。</p>
第二天一早，黑眼圈挂在脸上，陈婉儿看了心疼得不行，端了一碗红枣茶过来。“昨晚没睡好？”</p>
“嗯，脑子里乱。”</p>
“有什么好乱的？”陈婉儿帮他把官袍的领子整理好，“皇帝也是人，又不是老虎。你连大西洋的风暴都扛过来了，还怕见一个人？”</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你说得对。风暴都不怕，还怕皇帝？”</p>
但到了中午，他又开始焦虑了。不是怕皇帝本人，是怕规矩出错——跪拜的姿势、行礼的角度、说话的措辞，万一错了，轻则被笑话，重则被治罪。陈婉儿把礼仪要点写在纸上，贴在他床头，让他每天背三遍，像背课文一样。</p>
第一天，林远背了五遍。第二天，背了五遍还抄了一遍。第三天，能倒背如流了，但心里还是虚。</p>
迭戈倒是自在得很。他带着毛球逛遍了会同馆周边所有的饭馆，吃了烤鸭、涮羊肉、炸酱面、豆汁儿配焦圈——豆汁儿只喝了一口就吐了，说“这泔水怎么也能卖钱”。毛球对豆汁儿倒是情有独钟，喝了两口还想要，被迭戈拽走了。每天傍晚他回来，都要向林远汇报一天的“美食考察成果”，林远听得心不在焉，只是点头。</p>
第四天，刘瑾终于来了。</p>
不是骑着马来的，是坐轿子来的——一顶蓝色小轿，四个轿夫，走得又快又稳。轿子落在会同馆门口，刘瑾掀开轿帘走出来，三角眼里的笑意比前几天浓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也大了几分，一看就是有好消息。</p>
“怀远伯，陛下明天召见。”</p>
林远心里那块悬了四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慢慢落的，是“咚”一声砸下来的，砸得他胸口生疼，但踏实了。</p>
“明天辰时，咱家在午门等您。”刘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远，“这是明天进宫的顺序和注意事项，您看看，记牢了。”</p>
林远接过纸条，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几点到午门，几点进太和门，几点在偏殿等候，几点进太和殿，跪的位置，行礼的次数，回话的措辞，甚至连“不要直视龙颜”都标了重点。他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p>
“刘公公，多谢。”</p>
刘瑾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压低声音：“怀远伯，陛下仁慈，但朝堂上有些人……不好说。您明天只管回答陛下的问题，别跟其他人起冲突。他们说什么，您听着就行。”</p>
林远心里一凛，知道刘瑾这是在提醒他——朝中有人会刁难他。“下官明白。”</p>
刘瑾点了点头，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小跑着走了。轿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p>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远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脑子里像装了一个闹钟，到点就响，叮叮当当的，怎么都按不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木纹扭曲着，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陈婉儿还在睡，林海躺在她旁边，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毛球蜷在林海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一人一猴都睡得香。</p>
林远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他们。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脸，刮了胡子。铜镜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紧张。紧张的时候，人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p>
他换上那件大红色的伯爵官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领口端正、腰带系紧、铜牌挂正。陈婉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衣站在他身后，帮他整了整领口，又把腰间的丝绦系紧了一些。林海也醒了，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远，小手伸出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p>
“林海，爹爹去见皇帝了。”林远蹲下来，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p>
林海咯咯笑了，口水流了一围兜。</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齐——迭戈穿了一件深蓝色短褂，头发抹了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毛球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是陈婉儿昨天给它戴的，说是“见皇帝要喜庆”。毛球挺着胸脯蹲在迭戈怀里，尾巴翘得老高。</p>
“哥，我跟你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门口等你。”迭戈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你被赶出来了，我接着你。”</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能不能说点好听的？”</p>
迭戈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毛球也跟着吱吱叫，好像在笑他。</p>
卯时三刻，林远坐着轿子从会同馆出发。北京的清晨，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比人还高，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挑水的脚夫从井边回来，扁担在肩上颤悠颤悠的，水桶晃来晃去，水洒了一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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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走得很快，轿夫的脚步又稳又快。林远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从窄变宽，又从宽变窄，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宅院，又从宅院变成了高墙。高墙越来越高，越来越长，最后连成了一片——灰色的，看不到尽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趴在京城的中轴线上。</p>
紫禁城。</p>
辰时，林远到了午门。刘瑾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蟒袍，头戴镶金边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看到林远下轿，他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p>
“怀远伯，精神不错。走吧，陛下已经在偏殿等着了。”</p>
林远跟在他后面，穿过午门的门洞。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也是最高大的门，门洞又高又深，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脚步声在拱形的空间里回荡，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像远处的雷声。墙壁两侧是红色的，红得发亮，上面钉着金黄色的门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p>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太和门广场，宽阔得不像话，能并排站几千人。广场的地面铺着巨大的汉白玉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糯米浆灌的，密得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广场两侧是两排长长的廊房，红色的柱子，金色的屋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p>
林远低着头走路，只敢用余光看。不是不敢看，是规矩——“进宫不得东张西望”。他默默地数着脚下的石板，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不知道多少块的时候，刘瑾停下了。</p>
“怀远伯，先在这儿等着。陛下召见的时候，咱家来叫您。”刘瑾指了指偏殿门口的一间小屋子，那是给等候召见的大臣歇脚用的。</p>
林远点了点头，走进那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茶。他坐下来，手心全是汗。他用袖口擦了擦，擦不干净，手心里的汗还是往外冒。</p>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等了一盏茶。林远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那壶茶他喝了三杯，每一杯都是凉的。手心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反反复复。他开始在心里默背陈婉儿写的礼仪要点——“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身，低头，退三步，转身……”</p>
刘瑾终于来了，手里的拂尘一摆，脸上带着笑：“怀远伯，陛下召见。走吧。”</p>
林远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刘瑾走出小屋。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口都站着两个侍卫，穿着金色的盔甲，手持长矛，一动不动，像铜铸的。</p>
最后一扇门打开的时候，林远看到了光——不是阳光，是殿内的光，从金色的琉璃瓦反射下来，从红色的柱子折射过来，从白色的汉白玉地面弹射上来，亮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跨过门槛，走进了太和殿。</p>
殿内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穿着各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飞禽走兽，红的、青的、蓝的、紫的，像一排排色彩斑斓的雕像。正中高台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杏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p>
弘治皇帝朱佑樘。</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陈婉儿教的规矩，在指定的位置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触地，动作标准得像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p>
“臣林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p>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我终于到了这里”的激动。</p>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股清泉流过石头。“平身。”</p>
林远站起来，低着头，不敢抬。</p>
“抬起头来。”皇帝说。</p>
林远缓缓抬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是一双温和但锐利的眼睛，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湖面没有波澜，但湖底很深。皇帝的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君主，更像一个在家读书的年轻书生。但他的眼神不书生——那是一种从小被培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威仪，不怒，自威。</p>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停，又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上停了停，笑了。</p>
“红头发蓝眼睛，果然跟咱们不一样。”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善意，“朕听说，你在广州种玉米，亩产五百多斤？”</p>
林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皇帝问的不是“你是哪国人”“你为什么来大明”，而是“你种玉米亩产多少”。这说明，在皇帝心里，他不是一个洋人，一个异类，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外来者，而是一个种地的，一个能帮大明百姓吃饱饭的人。</p>
“回陛下，正是。”林远的声音稳了下来，“玉米亩产五百三十斤，红薯亩产六百二十斤。”</p>
殿内一片寂静。</p>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远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不屑，有的期待。林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在摇，但根扎在土里，很深。</p>
系统在脑海里悄悄地闪过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座宫殿的图标——</p>
【面圣任务：第一阶段完成。皇帝初步印象：良好。提示：不要放松警惕，接下来的问答才是关键。】</p>
林远微微点了点头，在心里回应：“我知道。”</p>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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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刘瑾亲自来了。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蟒袍，腰系玉带，头上的帽子换了一顶镶着翡翠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广州时气派了不少。三角眼还是笑眯眯的，但笑里多了几分京城大太监的从容——那种“我在这地界说了算”的从容。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锦盒，一个提着食盒，低眉顺眼的，像两条跟在主人身后的小狗。</p>
“怀远伯，住得还习惯吗？”刘瑾一进门就笑着问，声音尖细但不刺耳，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p>
林远迎上去，抱拳行礼：“刘公公费心了。会同馆条件很好，比广州的怀远驿强多了。”</p>
刘瑾摆了摆手，走进正厅，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小太监把锦盒和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官袍——大红色的，补子上绣着麒麟——那是伯爵的补服。林远看着那件官袍，心里咯噔了一下：伯爵的官袍，皇帝还没正式封，刘瑾就把衣服送来了，这太监的消息比他快一百倍。</p>
“这是司礼监赶制的，怀远伯试试合不合身。”刘瑾笑眯眯地说，“陛下已经批了您的伯爵，圣旨这两天就下。咱家提前给您送来，您先穿上，面圣的时候体面。”</p>
林远从锦盒里拿起那件官袍，料子是上好的湖绸，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摸在水面上。大红色，鲜艳得刺眼，补子上的麒麟张着嘴，露出两排金线绣的牙齿，威风凛凛的。他把官袍展开，对着光看了看，针脚细密，做工精良，比他在广州找人做的那件强了不知多少倍。</p>
“刘公公，这……这太贵重了。”</p>
“贵重什么？”刘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您是怀远伯，穿伯爵的官袍天经地义。咱家不过是替陛下跑跑腿。”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牌子是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怀远伯”三个字，背面刻着“面圣”两个字，边缘镶着一圈云纹。</p>
林远拿起那块铜牌，沉甸甸的，在手里像一块小石头。牌子冰凉，但握久了慢慢变暖。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怀远伯”三个字上摸了摸——字是刻的，凹进去的，摸得到刀锋的痕迹。</p>
“这是您的腰牌，进宫的时候要用。”刘瑾说，“牌子已经递上去了，陛下什么时候召见，咱家再来通知您。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七八天。”</p>
刘瑾走后，林远把铜牌挂在腰间，在屋里走了两圈。牌子敲在腰带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得像小铃铛。迭戈抱着毛球走进来，看到林远腰间的铜牌，眼睛一亮，伸手想去摸，被林远一巴掌拍开了。</p>
“别摸，摸花了你赔不起。”</p>
迭戈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一块铜牌子，有什么了不起的。”</p>
毛球从迭戈怀里跳出来，跳到林远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腰间的铜牌，伸爪子想去抓，也被林远拍开了。毛球缩回爪子，用嘴舔了舔，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不就是块铜嘛”。林远瞪它一眼，它从肩膀上跳下来，跑了。</p>
陈婉儿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抱着林海。林海穿着那件蓝色小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虎头帽的两只耳朵竖起来，风一吹一动一动的，像真老虎。他看到林远腰间的铜牌，伸出小手去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林远蹲下来，把铜牌递到儿子手里。林海抓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用牙咬了一下——刚长出来的两颗小门牙，在铜牌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p>
“林海！不能吃！”陈婉儿赶紧从他手里抢过铜牌，用袖子擦了擦牙印，递还给林远。</p>
林海嘴瘪了瘪，要哭。陈婉儿赶紧把乳饼塞进他嘴里，他含着乳饼，不哭了，但眼睛还盯着那块铜牌。</p>
“婉儿，你说皇帝什么时候会召见我？”林远把铜牌重新挂在腰间，拍了拍，确认挂牢了。</p>
陈婉儿想了想：“快的话三五天吧。”</p>
“三五天……”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这三天，怎么熬？”</p>
等，是最熬人的。林远以为自己能沉住气，结果当天晚上就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皇帝的相貌、朝堂的规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陈婉儿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林海睡在两人中间，小手小脚摊开，像个大字。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照在林海脸上，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细细的血管，像一张地图。</p>
睡不着，林远干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p>
秋天的北京，夜晚凉得很快。院子里那几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影在地上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林远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星星比广州的稀疏，但更亮，像一颗颗钉在天上的钉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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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看着那条提示，苦笑了一下。“保持良好作息”——他倒是想，但脑子里那锅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怎么都关不上火。</p>
第二天一早，黑眼圈挂在脸上，陈婉儿看了心疼得不行，端了一碗红枣茶过来。“昨晚没睡好？”</p>
“嗯，脑子里乱。”</p>
“有什么好乱的？”陈婉儿帮他把官袍的领子整理好，“皇帝也是人，又不是老虎。你连大西洋的风暴都扛过来了，还怕见一个人？”</p>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你说得对。风暴都不怕，还怕皇帝？”</p>
但到了中午，他又开始焦虑了。不是怕皇帝本人，是怕规矩出错——跪拜的姿势、行礼的角度、说话的措辞，万一错了，轻则被笑话，重则被治罪。陈婉儿把礼仪要点写在纸上，贴在他床头，让他每天背三遍，像背课文一样。</p>
第一天，林远背了五遍。第二天，背了五遍还抄了一遍。第三天，能倒背如流了，但心里还是虚。</p>
迭戈倒是自在得很。他带着毛球逛遍了会同馆周边所有的饭馆，吃了烤鸭、涮羊肉、炸酱面、豆汁儿配焦圈——豆汁儿只喝了一口就吐了，说“这泔水怎么也能卖钱”。毛球对豆汁儿倒是情有独钟，喝了两口还想要，被迭戈拽走了。每天傍晚他回来，都要向林远汇报一天的“美食考察成果”，林远听得心不在焉，只是点头。</p>
第四天，刘瑾终于来了。</p>
不是骑着马来的，是坐轿子来的——一顶蓝色小轿，四个轿夫，走得又快又稳。轿子落在会同馆门口，刘瑾掀开轿帘走出来，三角眼里的笑意比前几天浓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也大了几分，一看就是有好消息。</p>
“怀远伯，陛下明天召见。”</p>
林远心里那块悬了四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慢慢落的，是“咚”一声砸下来的，砸得他胸口生疼，但踏实了。</p>
“明天辰时，咱家在午门等您。”刘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远，“这是明天进宫的顺序和注意事项，您看看，记牢了。”</p>
林远接过纸条，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几点到午门，几点进太和门，几点在偏殿等候，几点进太和殿，跪的位置，行礼的次数，回话的措辞，甚至连“不要直视龙颜”都标了重点。他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p>
“刘公公，多谢。”</p>
刘瑾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压低声音：“怀远伯，陛下仁慈，但朝堂上有些人……不好说。您明天只管回答陛下的问题，别跟其他人起冲突。他们说什么，您听着就行。”</p>
林远心里一凛，知道刘瑾这是在提醒他——朝中有人会刁难他。“下官明白。”</p>
刘瑾点了点头，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小跑着走了。轿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p>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远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脑子里像装了一个闹钟，到点就响，叮叮当当的，怎么都按不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木纹扭曲着，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陈婉儿还在睡，林海躺在她旁边，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毛球蜷在林海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一人一猴都睡得香。</p>
林远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他们。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脸，刮了胡子。铜镜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紧张。紧张的时候，人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p>
他换上那件大红色的伯爵官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领口端正、腰带系紧、铜牌挂正。陈婉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衣站在他身后，帮他整了整领口，又把腰间的丝绦系紧了一些。林海也醒了，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远，小手伸出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p>
“林海，爹爹去见皇帝了。”林远蹲下来，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p>
林海咯咯笑了，口水流了一围兜。</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齐——迭戈穿了一件深蓝色短褂，头发抹了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毛球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是陈婉儿昨天给它戴的，说是“见皇帝要喜庆”。毛球挺着胸脯蹲在迭戈怀里，尾巴翘得老高。</p>
“哥，我跟你去。”</p>
“你去干嘛？”</p>
“我去门口等你。”迭戈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你被赶出来了，我接着你。”</p>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能不能说点好听的？”</p>
迭戈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毛球也跟着吱吱叫，好像在笑他。</p>
卯时三刻，林远坐着轿子从会同馆出发。北京的清晨，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比人还高，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挑水的脚夫从井边回来，扁担在肩上颤悠颤悠的，水桶晃来晃去，水洒了一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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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走得很快，轿夫的脚步又稳又快。林远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从窄变宽，又从宽变窄，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宅院，又从宅院变成了高墙。高墙越来越高，越来越长，最后连成了一片——灰色的，看不到尽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趴在京城的中轴线上。</p>
紫禁城。</p>
辰时，林远到了午门。刘瑾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蟒袍，头戴镶金边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看到林远下轿，他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p>
“怀远伯，精神不错。走吧，陛下已经在偏殿等着了。”</p>
林远跟在他后面，穿过午门的门洞。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也是最高大的门，门洞又高又深，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脚步声在拱形的空间里回荡，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像远处的雷声。墙壁两侧是红色的，红得发亮，上面钉着金黄色的门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p>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太和门广场，宽阔得不像话，能并排站几千人。广场的地面铺着巨大的汉白玉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糯米浆灌的，密得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广场两侧是两排长长的廊房，红色的柱子，金色的屋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p>
林远低着头走路，只敢用余光看。不是不敢看，是规矩——“进宫不得东张西望”。他默默地数着脚下的石板，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不知道多少块的时候，刘瑾停下了。</p>
“怀远伯，先在这儿等着。陛下召见的时候，咱家来叫您。”刘瑾指了指偏殿门口的一间小屋子，那是给等候召见的大臣歇脚用的。</p>
林远点了点头，走进那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茶。他坐下来，手心全是汗。他用袖口擦了擦，擦不干净，手心里的汗还是往外冒。</p>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等了一盏茶。林远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那壶茶他喝了三杯，每一杯都是凉的。手心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反反复复。他开始在心里默背陈婉儿写的礼仪要点——“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身，低头，退三步，转身……”</p>
刘瑾终于来了，手里的拂尘一摆，脸上带着笑：“怀远伯，陛下召见。走吧。”</p>
林远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刘瑾走出小屋。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口都站着两个侍卫，穿着金色的盔甲，手持长矛，一动不动，像铜铸的。</p>
最后一扇门打开的时候，林远看到了光——不是阳光，是殿内的光，从金色的琉璃瓦反射下来，从红色的柱子折射过来，从白色的汉白玉地面弹射上来，亮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跨过门槛，走进了太和殿。</p>
殿内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穿着各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飞禽走兽，红的、青的、蓝的、紫的，像一排排色彩斑斓的雕像。正中高台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杏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p>
弘治皇帝朱佑樘。</p>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陈婉儿教的规矩，在指定的位置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触地，动作标准得像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p>
“臣林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p>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我终于到了这里”的激动。</p>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股清泉流过石头。“平身。”</p>
林远站起来，低着头，不敢抬。</p>
“抬起头来。”皇帝说。</p>
林远缓缓抬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是一双温和但锐利的眼睛，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湖面没有波澜，但湖底很深。皇帝的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君主，更像一个在家读书的年轻书生。但他的眼神不书生——那是一种从小被培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威仪，不怒，自威。</p>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停，又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上停了停，笑了。</p>
“红头发蓝眼睛，果然跟咱们不一样。”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善意，“朕听说，你在广州种玉米，亩产五百多斤？”</p>
林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皇帝问的不是“你是哪国人”“你为什么来大明”，而是“你种玉米亩产多少”。这说明，在皇帝心里，他不是一个洋人，一个异类，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外来者，而是一个种地的，一个能帮大明百姓吃饱饭的人。</p>
“回陛下，正是。”林远的声音稳了下来，“玉米亩产五百三十斤，红薯亩产六百二十斤。”</p>
殿内一片寂静。</p>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远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不屑，有的期待。林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在摇，但根扎在土里，很深。</p>
系统在脑海里悄悄地闪过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座宫殿的图标——</p>
【面圣任务：第一阶段完成。皇帝初步印象：良好。提示：不要放松警惕，接下来的问答才是关键。】</p>
林远微微点了点头，在心里回应：“我知道。”</p>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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