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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外面跑了大半年，陈婉儿一个人带着林海在京城，日子过得不咸不淡。说不上苦，吃喝不愁，住的是御赐的府邸，出门有人抬轿，进门有人伺候，京城的贵妇圈也混熟了，三天两头有人下帖子请她去赏花听戏吃茶。但说不上甜——每天早晨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枕头上有林远留下的几根红棕色卷发，她舍不得扔，用帕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在窗台上点一盏灯，说是给林远照路，其实林远远在千里之外，根本看不到。</p>
小红看出了她的心思，端着茶盘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小姐，您是不是想姑爷了？”</p>
陈婉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小被子。她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大得像揣了个西瓜，坐着的时候得往后靠着，不然肚子顶着桌子。她头也不抬，针线不停。“想有什么用？他忙的是正事。”</p>
小红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帮子，眼睛转了两圈。“小姐，那您也可以找点事做啊。沈姑姑不是说了吗，女人家也要有自己的主意。”</p>
陈婉儿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红，目光从迷茫慢慢变得清亮，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渐渐恢复了平静。“你说得对。我不能天天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了，他忙他的，我闲我的，时间长了，我就成了摆设。”她把针线放下，扶着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p>
“小红，你说我开个铺子怎么样？”</p>
小红愣了一下。“开铺子？小姐，您要做什么生意？”</p>
陈婉儿转过身，肚子圆滚滚的，手撑着腰，像一棵被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树。“林大哥不是从广州带了一堆西洋玩意儿吗？玻璃镜、自鸣钟、香料、宝石，堆在仓库里落灰。我拿出来卖，既能打发时间，又能赚钱。一举两得。”</p>
小红眼睛一亮。“小姐，您这个主意好！我在广州的时候，见过那些贵夫人抢玻璃镜，一面小镜子能卖到五十两银子，还抢不到。咱们要是开个铺子专卖这些，生意肯定好！”</p>
陈婉儿越说越兴奋，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铺”字。她的字不如林远写得好——林远的中文虽然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至少有力，她的字软绵绵的，像没骨头的面条。但她不管这些，蘸饱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铺面的样子——门面、柜台、货架，还画了几个小人站在门口，代表客人。</p>
“小红，你去东四牌楼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要热闹的，人来人往的，但不能太贵。”</p>
小红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跑了。</p>
第二天，小红跑回来，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她在东四牌楼找到了一间门面，两间房，带后院，租金一个月八两银子，不贵也不便宜。陈婉儿挺着大肚子，坐着轿子去看。门面在街口，人来人往，对面是家绸缎庄，左边是家茶叶铺，右边是家点心铺，客流不断，位置很好。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p>
“租了。”</p>
签了租约，交了定金，陈婉儿开始忙活起来。她让小红找人粉刷墙壁，定做货架，做招牌。货架是红木的，雕花的，跟她在广州商馆里看到的一样。招牌是黑底金字，写着“怀远洋货”四个字，不是她写的，是请王鏊王大人题的，王鏊的字端正浑厚，挂在门楣上很有气势。</p>
林海跟着她在铺子里跑来跑去。他已经一岁多了，走路稳当了不少，虽然偶尔还会摔，但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跑。毛球蹲在柜台上，头上戴着一朵小红花，歪着脑袋看进进出出的人，像个小小的掌柜。有客人进来，它就吱吱叫两声，好像在说“欢迎光临”。有的客人被它吓了一跳，有的客人觉得有趣，伸手摸摸它的头，它也不躲，眯着眼睛享受。</p>
陈婉儿的货不多，但样样精致。玻璃镜大大小小几十面，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最小的只有巴掌大。自鸣钟只有三座，都是从广州运来的，走时准确，整点报时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客人们围着看，啧啧称奇。香料装在青花瓷罐里，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胡椒”“肉桂”“丁香”“豆蔻”，打开盖子，香气扑鼻，满屋子都是。宝石装在锦盒里，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盒被打翻了的星星。还有几匹云锦，是皇帝赏的，陈婉儿舍不得卖，挂在墙上当装饰。</p>
开业那天，陈婉儿没请客，没放鞭炮，就安安静静地开了门。但消息传得很快——怀远伯夫人开了个洋货铺子，专卖西洋玩意儿。第一天上午，李夫人就来了，穿着淡紫色褙子，带着两个丫鬟，一进门就喊：“怀远伯夫人，听说你开了铺子，我来捧场！”</p>
陈婉儿迎上去，笑着行礼。“李夫人，您来了。快请进，看看有什么喜欢的。”</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李夫人拿起一面玻璃镜，照了照，满意地点头。“这镜子真好，比宫里用的还清楚。多少钱？”</p>
陈婉儿想了想，说：“李夫人是第一个客人，给您算便宜点，三十两。”</p>
李夫人眼睛一亮，从丫鬟手里接过银票，递给陈婉儿。“买了。”她又看上一座自鸣钟，问了价钱，八十两，眉头都没皱一下，也买了。临走时，她拉着陈婉儿的手说：“怀远伯夫人，你这铺子东西好，我回去跟姐妹们说说，让她们也来。”</p>
李夫人走后，王太太来了，张夫人来了，赵夫人来了，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贵夫人们出手阔绰，看到喜欢的就买，不问价，不还价，有的甚至还多给银子，说是“给怀远伯夫人的茶钱”。陈婉儿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介绍商品，一会儿收钱找零，一会儿指挥小红打包。毛球也忙，在柜台上跳来跳去，从这个客人面前跳到那个客人面前，吱吱叫着，像是在做推销。有个年轻的太太被它逗得咯咯笑，从头上摘下一朵珠花，别在毛球头上。毛球顶着两朵花——一朵小红花，一朵珠花，在柜台上转了一圈，尾巴翘得老高，像个戴了双冠的小皇帝。</p>
一天下来，陈婉儿累得腰酸背痛，靠在椅子上不想动。小红拿着账本，噼里啪啦地算账，算盘珠子上下翻飞。算完之后，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p>
“小姐，您猜今天卖了多少钱？”</p>
“多少？”</p>
“三百七十两！”</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我想象的多。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把一年的租金赚回来。”</p>
小红高兴得直蹦，毛球也跟着蹦，从柜台上蹦到地上，从地上蹦到椅子上，吱吱叫着。</p>
林海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抓着一面小玻璃镜，照着自己的脸。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镜面，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笑得口水直流。他把镜子翻过来，看到镜背上的花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又塞进嘴里啃。陈婉儿赶紧抢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放回货架上。</p>
“林海，这不是吃的，是卖的。”</p>
林海嘴一瘪，要哭。小红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他不哭了，啃桂花糕。</p>
日子一天天过去，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陈婉儿每天早上去铺子，下午回来，中午在铺子里吃，小红从府里带饭。她挺着大肚子，忙前忙后，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每天都有新鲜事——今天这个夫人来买镜子，明天那个太太来问自鸣钟，后天有个外国商人进来，用蹩脚的中文问她有没有西洋火枪，她说没有，那人失望地走了。</p>
小红有时候劝她：“小姐，您快生了，别太累了。”</p>
陈婉儿摇头。“不累。比在家里闲着强。”</p>
她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嘴角带着笑。“孩子，等你出生了，娘带你来铺子玩。这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有镜子、有钟、有香料。还有毛球，毛球会逗你笑。”</p>
毛球蹲在柜台上，听到自己的名字，竖起耳朵，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会逗孩子”。</p>
张皇后听说了陈婉儿开铺子的事，专门派人来道贺，还送了一块匾，写着“怀远洋货”四个字，字迹娟秀，是皇后亲笔题的。陈婉儿把皇后的匾挂在正中间，把王鏊的匾挂在旁边，两块匾一左一右，一文一武，一刚一柔，相得益彰。</p>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也知道了。他在朝堂上笑着对大臣们说：“怀远伯在外面种地，怀远伯夫人在京城开店，两口子一个管吃一个管穿，朕的江山就靠他们了。”大臣们陪着笑，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p>
林远在外面跑，每隔半个月会写一封信回来。信不长，有时候只有几行字——“婉儿，我在河南，红薯种下去了，长势很好。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有时候长一些，写他在山东遇到的人和事，写陕西的旱灾，写山西的玉米。陈婉儿把信收在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每天晚上睡前，她都要打开匣子，把信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放回去，锁好。</p>
小红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陈婉儿的房间还亮着灯，推门进去，看到她在灯下看信，眼眶红红的。</p>
“小姐，您又想姑爷了？”</p>
陈婉儿擦了擦眼角，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锁上。“不想了。睡觉。”</p>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林远的脸——红棕色的卷发，深蓝色的眼睛，下巴上总是冒出来的胡茬，笑起来有点痞。</p>
“林大哥，”她在心里说，“你快点回来。孩子快生了。”</p>
毛球从床尾爬过来，蜷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她的脚踝，暖洋洋的。林海睡在她旁边，小手小脚摊开，像个大字，呼吸均匀。</p>
陈婉儿听着儿子的呼吸声，听着毛球的小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慢慢睡着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铺子。刚开门，就来了一个客人。不是贵夫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袍，戴着方巾，像个读书人。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面玻璃镜看了看，放下；又看了看自鸣钟，摸了摸；最后走到香料柜前，打开一个青花瓷罐，闻了闻。</p>
“怀远伯夫人，这胡椒怎么卖？”</p>
陈婉儿说：“一两银子一斤。”</p>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放下罐子，走了。</p>
小红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是不是卖贵了？广州才卖三钱银子一斤。”</p>
陈婉儿摇头。“广州是广州，京城是京城。京城的胡椒，从广州运来，运费、关税、损耗，加上铺子的租金、人工，卖一两银子不贵。再说了，京城人有钱，不在乎这几两银子。”</p>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p>
下午，一个胖乎乎的商人进来了，穿着绸缎袍子，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一看就是大买卖人。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座自鸣钟，翻来覆去地看。</p>
“怀远伯夫人，这钟，您有多少？”</p>
陈婉儿心里一动。“您要多少？”</p>
“有多少要多少。”</p>
陈婉儿想了想，说：“现在只有三座。您全要的话，每座算您七十两。”</p>
胖商人摇头。“贵了。广州才卖五十两。”</p>
“那是广州。这里是京城。”陈婉儿不卑不亢，“您从广州运到京城，运费、关税、损耗，加上时间成本，至少得六十两。我卖您七十两，不贵。”</p>
胖商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笑了，笑得很满意。“怀远伯夫人，您会做生意。行，三座我全要了。”他从袖子里掏出银票，数了二百一十两，放在桌上。</p>
陈婉儿收了银票，让小红把自鸣钟包好，送到胖商人的马车上。胖商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怀远伯夫人，您要是再有货，派人送到我铺子里。我在前门大街开了一家杂货铺，叫‘万丰号’。”</p>
陈婉儿记下了。</p>
晚上回到家，陈婉儿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小红端着一碗红枣汤走进来，放在桌上。</p>
“小姐，您今天赚了不少吧？”</p>
陈婉儿合上账本，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甜的，暖的。“赚了一些。但这不是最重要的。”</p>
“那什么最重要？”</p>
“最重要的是，我有事做了。”陈婉儿放下碗，摸着肚子，嘴角带着笑，“林大哥在外面种地，我在京城开店。他忙他的，我忙我的。等他回来了，咱们有话聊，不觉得生分。”</p>
小红看着她，眼眶红了。“小姐，您真好。”</p>
陈婉儿笑了。“好什么？我就是不想闲着。闲着就胡思乱想，想多了就不开心。”</p>
林海从地毯上爬过来，扶着她的腿站起来，小手伸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陈婉儿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林海咯咯笑，小手拍着她的脸，拍得啪啪响。</p>
毛球从柜台上跳下来，蹲在陈婉儿脚边，仰着头看她，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也抱抱我”。陈婉儿低头看它，笑了。“你太重了，抱不动。等孩子生下来再抱你。”</p>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用脑袋蹭她的脚踝。</p>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p>
陈婉儿抱着林海，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林大哥，你在外面还好吗？孩子快生了，你快点回来。”</p>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p>
林海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口水流了她一肩膀。毛球蜷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她的脚踝，也睡着了，打着小呼噜。</p>
陈婉儿看着这一大一小，笑了。她把林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把毛球抱到床尾，放好。自己躺下来，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像是在敲门。</p>
“别急，”她轻声说，“你爹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你再出来。”</p>
孩子不踢了，安静了。</p>
灯吹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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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外面跑了大半年，陈婉儿一个人带着林海在京城，日子过得不咸不淡。说不上苦，吃喝不愁，住的是御赐的府邸，出门有人抬轿，进门有人伺候，京城的贵妇圈也混熟了，三天两头有人下帖子请她去赏花听戏吃茶。但说不上甜——每天早晨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枕头上有林远留下的几根红棕色卷发，她舍不得扔，用帕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在窗台上点一盏灯，说是给林远照路，其实林远远在千里之外，根本看不到。</p>
小红看出了她的心思，端着茶盘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小姐，您是不是想姑爷了？”</p>
陈婉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小被子。她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大得像揣了个西瓜，坐着的时候得往后靠着，不然肚子顶着桌子。她头也不抬，针线不停。“想有什么用？他忙的是正事。”</p>
小红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帮子，眼睛转了两圈。“小姐，那您也可以找点事做啊。沈姑姑不是说了吗，女人家也要有自己的主意。”</p>
陈婉儿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红，目光从迷茫慢慢变得清亮，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渐渐恢复了平静。“你说得对。我不能天天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了，他忙他的，我闲我的，时间长了，我就成了摆设。”她把针线放下，扶着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p>
“小红，你说我开个铺子怎么样？”</p>
小红愣了一下。“开铺子？小姐，您要做什么生意？”</p>
陈婉儿转过身，肚子圆滚滚的，手撑着腰，像一棵被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树。“林大哥不是从广州带了一堆西洋玩意儿吗？玻璃镜、自鸣钟、香料、宝石，堆在仓库里落灰。我拿出来卖，既能打发时间，又能赚钱。一举两得。”</p>
小红眼睛一亮。“小姐，您这个主意好！我在广州的时候，见过那些贵夫人抢玻璃镜，一面小镜子能卖到五十两银子，还抢不到。咱们要是开个铺子专卖这些，生意肯定好！”</p>
陈婉儿越说越兴奋，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铺”字。她的字不如林远写得好——林远的中文虽然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至少有力，她的字软绵绵的，像没骨头的面条。但她不管这些，蘸饱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铺面的样子——门面、柜台、货架，还画了几个小人站在门口，代表客人。</p>
“小红，你去东四牌楼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要热闹的，人来人往的，但不能太贵。”</p>
小红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跑了。</p>
第二天，小红跑回来，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她在东四牌楼找到了一间门面，两间房，带后院，租金一个月八两银子，不贵也不便宜。陈婉儿挺着大肚子，坐着轿子去看。门面在街口，人来人往，对面是家绸缎庄，左边是家茶叶铺，右边是家点心铺，客流不断，位置很好。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p>
“租了。”</p>
签了租约，交了定金，陈婉儿开始忙活起来。她让小红找人粉刷墙壁，定做货架，做招牌。货架是红木的，雕花的，跟她在广州商馆里看到的一样。招牌是黑底金字，写着“怀远洋货”四个字，不是她写的，是请王鏊王大人题的，王鏊的字端正浑厚，挂在门楣上很有气势。</p>
林海跟着她在铺子里跑来跑去。他已经一岁多了，走路稳当了不少，虽然偶尔还会摔，但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跑。毛球蹲在柜台上，头上戴着一朵小红花，歪着脑袋看进进出出的人，像个小小的掌柜。有客人进来，它就吱吱叫两声，好像在说“欢迎光临”。有的客人被它吓了一跳，有的客人觉得有趣，伸手摸摸它的头，它也不躲，眯着眼睛享受。</p>
陈婉儿的货不多，但样样精致。玻璃镜大大小小几十面，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最小的只有巴掌大。自鸣钟只有三座，都是从广州运来的，走时准确，整点报时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客人们围着看，啧啧称奇。香料装在青花瓷罐里，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胡椒”“肉桂”“丁香”“豆蔻”，打开盖子，香气扑鼻，满屋子都是。宝石装在锦盒里，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盒被打翻了的星星。还有几匹云锦，是皇帝赏的，陈婉儿舍不得卖，挂在墙上当装饰。</p>
开业那天，陈婉儿没请客，没放鞭炮，就安安静静地开了门。但消息传得很快——怀远伯夫人开了个洋货铺子，专卖西洋玩意儿。第一天上午，李夫人就来了，穿着淡紫色褙子，带着两个丫鬟，一进门就喊：“怀远伯夫人，听说你开了铺子，我来捧场！”</p>
陈婉儿迎上去，笑着行礼。“李夫人，您来了。快请进，看看有什么喜欢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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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拿起一面玻璃镜，照了照，满意地点头。“这镜子真好，比宫里用的还清楚。多少钱？”</p>
陈婉儿想了想，说：“李夫人是第一个客人，给您算便宜点，三十两。”</p>
李夫人眼睛一亮，从丫鬟手里接过银票，递给陈婉儿。“买了。”她又看上一座自鸣钟，问了价钱，八十两，眉头都没皱一下，也买了。临走时，她拉着陈婉儿的手说：“怀远伯夫人，你这铺子东西好，我回去跟姐妹们说说，让她们也来。”</p>
李夫人走后，王太太来了，张夫人来了，赵夫人来了，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贵夫人们出手阔绰，看到喜欢的就买，不问价，不还价，有的甚至还多给银子，说是“给怀远伯夫人的茶钱”。陈婉儿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介绍商品，一会儿收钱找零，一会儿指挥小红打包。毛球也忙，在柜台上跳来跳去，从这个客人面前跳到那个客人面前，吱吱叫着，像是在做推销。有个年轻的太太被它逗得咯咯笑，从头上摘下一朵珠花，别在毛球头上。毛球顶着两朵花——一朵小红花，一朵珠花，在柜台上转了一圈，尾巴翘得老高，像个戴了双冠的小皇帝。</p>
一天下来，陈婉儿累得腰酸背痛，靠在椅子上不想动。小红拿着账本，噼里啪啦地算账，算盘珠子上下翻飞。算完之后，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p>
“小姐，您猜今天卖了多少钱？”</p>
“多少？”</p>
“三百七十两！”</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我想象的多。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把一年的租金赚回来。”</p>
小红高兴得直蹦，毛球也跟着蹦，从柜台上蹦到地上，从地上蹦到椅子上，吱吱叫着。</p>
林海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抓着一面小玻璃镜，照着自己的脸。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镜面，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笑得口水直流。他把镜子翻过来，看到镜背上的花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又塞进嘴里啃。陈婉儿赶紧抢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放回货架上。</p>
“林海，这不是吃的，是卖的。”</p>
林海嘴一瘪，要哭。小红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他不哭了，啃桂花糕。</p>
日子一天天过去，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陈婉儿每天早上去铺子，下午回来，中午在铺子里吃，小红从府里带饭。她挺着大肚子，忙前忙后，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每天都有新鲜事——今天这个夫人来买镜子，明天那个太太来问自鸣钟，后天有个外国商人进来，用蹩脚的中文问她有没有西洋火枪，她说没有，那人失望地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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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摇头。“不累。比在家里闲着强。”</p>
她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嘴角带着笑。“孩子，等你出生了，娘带你来铺子玩。这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有镜子、有钟、有香料。还有毛球，毛球会逗你笑。”</p>
毛球蹲在柜台上，听到自己的名字，竖起耳朵，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会逗孩子”。</p>
张皇后听说了陈婉儿开铺子的事，专门派人来道贺，还送了一块匾，写着“怀远洋货”四个字，字迹娟秀，是皇后亲笔题的。陈婉儿把皇后的匾挂在正中间，把王鏊的匾挂在旁边，两块匾一左一右，一文一武，一刚一柔，相得益彰。</p>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也知道了。他在朝堂上笑着对大臣们说：“怀远伯在外面种地，怀远伯夫人在京城开店，两口子一个管吃一个管穿，朕的江山就靠他们了。”大臣们陪着笑，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p>
林远在外面跑，每隔半个月会写一封信回来。信不长，有时候只有几行字——“婉儿，我在河南，红薯种下去了，长势很好。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有时候长一些，写他在山东遇到的人和事，写陕西的旱灾，写山西的玉米。陈婉儿把信收在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每天晚上睡前，她都要打开匣子，把信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放回去，锁好。</p>
小红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陈婉儿的房间还亮着灯，推门进去，看到她在灯下看信，眼眶红红的。</p>
“小姐，您又想姑爷了？”</p>
陈婉儿擦了擦眼角，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锁上。“不想了。睡觉。”</p>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林远的脸——红棕色的卷发，深蓝色的眼睛，下巴上总是冒出来的胡茬，笑起来有点痞。</p>
“林大哥，”她在心里说，“你快点回来。孩子快生了。”</p>
毛球从床尾爬过来，蜷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她的脚踝，暖洋洋的。林海睡在她旁边，小手小脚摊开，像个大字，呼吸均匀。</p>
陈婉儿听着儿子的呼吸声，听着毛球的小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慢慢睡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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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铺子。刚开门，就来了一个客人。不是贵夫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袍，戴着方巾，像个读书人。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面玻璃镜看了看，放下；又看了看自鸣钟，摸了摸；最后走到香料柜前，打开一个青花瓷罐，闻了闻。</p>
“怀远伯夫人，这胡椒怎么卖？”</p>
陈婉儿说：“一两银子一斤。”</p>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放下罐子，走了。</p>
小红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是不是卖贵了？广州才卖三钱银子一斤。”</p>
陈婉儿摇头。“广州是广州，京城是京城。京城的胡椒，从广州运来，运费、关税、损耗，加上铺子的租金、人工，卖一两银子不贵。再说了，京城人有钱，不在乎这几两银子。”</p>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p>
下午，一个胖乎乎的商人进来了，穿着绸缎袍子，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一看就是大买卖人。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座自鸣钟，翻来覆去地看。</p>
“怀远伯夫人，这钟，您有多少？”</p>
陈婉儿心里一动。“您要多少？”</p>
“有多少要多少。”</p>
陈婉儿想了想，说：“现在只有三座。您全要的话，每座算您七十两。”</p>
胖商人摇头。“贵了。广州才卖五十两。”</p>
“那是广州。这里是京城。”陈婉儿不卑不亢，“您从广州运到京城，运费、关税、损耗，加上时间成本，至少得六十两。我卖您七十两，不贵。”</p>
胖商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笑了，笑得很满意。“怀远伯夫人，您会做生意。行，三座我全要了。”他从袖子里掏出银票，数了二百一十两，放在桌上。</p>
陈婉儿收了银票，让小红把自鸣钟包好，送到胖商人的马车上。胖商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怀远伯夫人，您要是再有货，派人送到我铺子里。我在前门大街开了一家杂货铺，叫‘万丰号’。”</p>
陈婉儿记下了。</p>
晚上回到家，陈婉儿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小红端着一碗红枣汤走进来，放在桌上。</p>
“小姐，您今天赚了不少吧？”</p>
陈婉儿合上账本，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甜的，暖的。“赚了一些。但这不是最重要的。”</p>
“那什么最重要？”</p>
“最重要的是，我有事做了。”陈婉儿放下碗，摸着肚子，嘴角带着笑，“林大哥在外面种地，我在京城开店。他忙他的，我忙我的。等他回来了，咱们有话聊，不觉得生分。”</p>
小红看着她，眼眶红了。“小姐，您真好。”</p>
陈婉儿笑了。“好什么？我就是不想闲着。闲着就胡思乱想，想多了就不开心。”</p>
林海从地毯上爬过来，扶着她的腿站起来，小手伸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陈婉儿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林海咯咯笑，小手拍着她的脸，拍得啪啪响。</p>
毛球从柜台上跳下来，蹲在陈婉儿脚边，仰着头看她，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也抱抱我”。陈婉儿低头看它，笑了。“你太重了，抱不动。等孩子生下来再抱你。”</p>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用脑袋蹭她的脚踝。</p>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p>
陈婉儿抱着林海，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林大哥，你在外面还好吗？孩子快生了，你快点回来。”</p>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p>
林海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口水流了她一肩膀。毛球蜷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她的脚踝，也睡着了，打着小呼噜。</p>
陈婉儿看着这一大一小，笑了。她把林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把毛球抱到床尾，放好。自己躺下来，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像是在敲门。</p>
“别急，”她轻声说，“你爹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你再出来。”</p>
孩子不踢了，安静了。</p>
灯吹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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