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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朝堂上下了旨意——直隶、山东、河南、陕西、山西五省推广玉米红薯，林远被任命为“农事参议”，从三品，专门负责指导种植。旨意下来的第二天，林远就开始收拾行装。不是像进京时那样大包小包地搬，而是只带了一个包袱、一袋种子、一卷地图，外加迭戈和毛球。</p>
陈婉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林海，肚子大得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林大哥，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p>
林远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秋天。等玉米收完，我就回来。”</p>
林海伸手抓林远的头发，抓了一把红棕色的卷毛，揪得林远龇牙咧嘴。他把儿子的小手掰开，在脸上亲了一口，小脸蛋嫩得像豆腐，亲上去滑溜溜的。“林海，爹爹去给你种玉米，回来给你煮着吃。”</p>
林海眨了眨蓝汪汪的眼睛，嘴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说“早点回来”。</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齐——迭戈穿了一件灰色短褂，毛球头上戴了一朵小黄花，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说是“路上平安”。毛球的脑袋上顶着一朵黄澄澄的花，蹲在迭戈怀里，尾巴翘得老高，像个要出征的小将军。</p>
“嫂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哥的。”迭戈一本正经地说。</p>
陈婉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别让毛球偷老百姓的鸡。”</p>
迭戈脸一红，嘟囔了一句“毛球早就不偷鸡了”。毛球也跟着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p>
第一站是河南。</p>
林远带着几个农官，骑着马，从北京出发，一路南下。四月的河南，麦子正青，一望无际的平原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风一吹，麦浪翻涌，一波一波地推向天边。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透明的玉。林远骑在马上，拿着地图，对照着陈郎中标注的路线，带着队伍拐进了开封府的地界。</p>
开封府下属的一个县，叫中牟。中牟的地多是沙土，存不住水，种小麦产量低，一亩只能收一百多斤，遇到干旱年景甚至颗粒无收。林远在皇庄试种的时候就听张太监说过，中牟的沙地最适合种红薯——不挑地，不怕旱，种下去就有收成。</p>
县衙的知县姓孙，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乌纱帽，穿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七品。他看到林远带着几个农官骑马进了县衙大门，赶紧迎出来，抱拳行礼，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p>
“怀远伯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p>
林远翻身下马，抱拳回礼。“孙大人客气了。下官奉陛下之命，来贵县推广玉米红薯，还请孙大人多多配合。”</p>
孙知县连连点头，把林远请进后堂，亲自泡茶。茶是本地茶，粗，涩，但热乎乎的。林远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孙大人，贵县有多少沙地？”</p>
孙知县想了想，说：“少说也有七八千亩。都是沙土，存不住水，种什么都不长。百姓苦啊。”</p>
林远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中牟县的沙地分布，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他指着几块最大的沙地，说：“孙大人，下官想在贵县试种五百亩红薯。选五块地，每块一百亩，分给五户百姓种。种子下官出，技术下官教。收成归百姓，不收税。”</p>
孙知县眼睛亮了，但马上又暗了。“怀远伯，主意是好主意，只怕百姓不肯种。他们没见过红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敢种。”</p>
林远笑了。“孙大人，下官在广州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老百姓不信，怎么办？种给他们看。”他站起来，“孙大人，带下官去见见那些老农。”</p>
孙知县带着林远去了城外的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院墙是篱笆的。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农正蹲着抽旱烟，看到知县来了，赶紧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p>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们平视。他从包袱里拿出几个煮熟的红薯，掰开，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味在空气中散开。</p>
“老伯，这是红薯，下官在广州种的。您尝尝。”</p>
老农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孙知县瞪了他们一眼：“怀远伯让你们尝，你们就尝！”</p>
一个胆子大的老农伸出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旱烟杆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下。</p>
“甜！真甜！”</p>
其他老农也纷纷伸手，你一块我一块，不一会儿，几个红薯就被分完了。老农们嚼着红薯，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羡慕。</p>
“怀远伯，这东西，好种吗？”一个白胡子老农问。</p>
林远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几道垄。“好种。沙地最适合种红薯。起垄，垄高一尺，垄宽二尺半。把红薯苗栽在垄顶上，浇透水。不用天天浇，十天半月浇一次就行。三四个月就能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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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胡子老农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垄沟，又看了看林远，犹豫了一下。“怀远伯，俺家有几亩沙地，年年种小麦，年年收不了多少。您说的这红薯，能给俺一些种子吗？”</p>
林远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红薯苗，用湿布包着，根上还带着土。他递给老农，老农接过去，手都在抖。</p>
“老伯，您放心种。种好了，下官来收，给您现钱。种不好，下官赔您种子钱。”</p>
老农的眼眶红了，跪下要给林远磕头。林远赶紧扶住他，没让他跪。“老伯，使不得。您是长辈，下官是晚辈，您跪下官，折寿。”</p>
老农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把那把红薯苗捧在手里，像捧着金元宝。</p>
其他老农见状，也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怀远伯，也给俺一些吧！”“怀远伯，俺家有块沙地，种了好几年麦子都没收成，想试试红薯。”“怀远伯，俺不会种，您能教教俺吗？”</p>
林远站起来，看着这些老农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期待的眼神，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让农官们把红薯苗分下去，一人五十棵，先试种一分地。种好了，明年再扩大。</p>
从村子里出来，孙知县跟在林远后面，脸上的笑容比来时浓了几分。“怀远伯，您这个法子好。让百姓先尝后种，比下官说一百句都管用。”</p>
林远骑上马，看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沙地，说：“孙大人，百姓不傻。东西好不好，他们一尝就知道；庄稼能不能长，他们一种就知道。官府不用多说，多做事就行。”</p>
孙知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p>
在河南跑了半个月，林远又去了山东。山东多丘陵，旱地多，适合种红薯。林远在青州府、莱州府、登州府各选了一个县，每县拨了二百亩山地试种。</p>
在青州府的一个山村，林远遇到了一户姓王的人家。王家住在半山腰上，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王老汉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全是老茧。他的儿子前年在海上打鱼翻了船，没回来，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孙子，五六岁，瘦得皮包骨。</p>
王老汉听说林远是来推广红薯的，一开始不信。“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什么红薯。朝廷的东西，靠不住。”</p>
林远没跟他争，从包袱里拿出几个红薯，用石头垒了一个灶，生火烤了起来。不一会儿，红薯的香味飘了出来，甜丝丝的，飘得满院子都是。王老汉的孙子闻到香味，从屋里跑出来，眼巴巴地看着灶里的红薯，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p>
林远把烤好的红薯掰开，递给小孩。小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爷爷，好吃！甜！”</p>
王老汉看着孙子吃红薯的样子，眼眶红了。他接过林远递来的红薯，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p>
“怀远伯，这东西，真能种在山上？”</p>
“能。红薯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遇到旱年，别的庄稼颗粒无收，红薯还能收个三四成。”</p>
王老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俺试试。”</p>
林远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红薯苗，递给王老汉。王老汉接过去，弯腰鞠了一躬。林远扶住他，没让他弯下去。</p>
从王家出来，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一人一猴都沉默了。走了好一会儿，迭戈才开口：“哥，那个小孩好瘦。”</p>
林远没说话。</p>
“他吃红薯的时候，好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p>
林远还是没说话。他骑上马，夹了夹马肚子，马跑了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迭戈在后面追着喊“哥等等我”，毛球的吱吱声被风吹散了。</p>
在山东跑了大半个月，林远又去了陕西。陕西比河南和山东都远，从济南到西安，走了半个月。一路上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黄土高坡在眼前铺开，沟壑纵横，像一张巨大的、被揉皱的脸。土地是黄色的，土质疏松，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面粉上。</p>
林远到的时候，陕西正遭遇旱灾。连续两个月没下雨，麦子枯黄一片，站在地头上一眼望去，像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卷曲着、干裂着、奄奄一息。百姓们蹲在地头上，看着那些枯死的麦苗，眼睛是干的，哭都哭不出来。</p>
但红薯不一样。林远在陕西选的那几块试种地，红薯长得绿油油的。藤蔓铺了一地，叶子宽大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张张绿色的手掌，张开着、舒展着、呼吸着。百姓们围着那些红薯地，像看西洋镜一样，议论纷纷。</p>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耐旱？”</p>
“听说是怀远伯从西洋带来的，叫红薯。”</p>
“红薯？能吃吗？”</p>
“能吃。听说亩产好几百斤，比小麦高一倍。”</p>
一个老汉蹲在地边上，用手指挖开土，露出一个红薯的顶端，紫红色的，圆滚滚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大了。“甜！真甜！又脆又甜！”</p>
林远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些红薯地，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旱灾不怕，麦子枯了不怕，红薯还在。只要红薯在，百姓就有饭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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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巡抚是个姓胡的中年人，瘦高个，花白胡须，穿着一件灰色便服，看起来不像一个巡抚，像一个私塾先生。他站在林远旁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红薯地，感慨万千。</p>
“怀远伯，下官在陕西做了五年巡抚，年年怕旱灾。今年旱得最厉害，麦子全死了。要不是您推广的红薯，下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p>
林远说：“胡大人，红薯耐旱，但也不是不需要水。今年旱得厉害，红薯能扛住，但产量会受影响。明年开春，下官建议在旱地旁边多挖几个蓄水池，雨季存水，旱季用。”</p>
胡巡抚连连点头，让师爷把林远的话记下来。</p>
在陕西跑了将近一个月，林远又去了山西。山西多山，地瘠民贫，百姓靠天吃饭。林远在太原府选了一个县，试种玉米。</p>
玉米在山西长得不如河南好，但也收了四百多斤——比小麦高了一大截。百姓们欣喜若狂，纷纷来要种子。</p>
在山西，林远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人想垄断玉米种子。一个姓赵的地主，家里有几百亩地，在县里有钱有势。他看到玉米产量高，想垄断种子，高价卖出。他派人到各村收买玉米，不许百姓自己留种。</p>
林远听说后，直接告到了知府衙门。知府是个正直的人，派人一查，情况属实。赵地主被打了二十大板，垄断的玉米种子全部充公，免费分给百姓。</p>
消息传开，百姓们拍手称快。有个老农拉着林远的手说：“怀远伯，您可给我们出了口气！”</p>
林远笑了。“老伯，种地的事，靠的是自己。种子在地里，技术在手里，谁也垄断不了。”</p>
从春到秋，林远走了四省几十个县，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有时候住在县衙，有时候住在驿站，有时候就睡在老百姓的土炕上。吃的更是简单——馒头咸菜是常态，偶尔能喝上一碗热粥就算改善生活。迭戈跟着他跑，瘦了一圈，脸晒得比毛球还黑。毛球的毛也被晒得褪了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浅棕色，头上那朵花换了一朵又一朵——陈婉儿出发前给准备了一匣子，全用完了。</p>
迭戈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啃得满脸是渣。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也抓着一个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啃，啃得胡子都粘在了一起。</p>
“哥，咱们走了多少里路了？”</p>
林远掏出地图看了看，用手指划了一下。“从北京到河南，从河南到山东，从山东到陕西，从陕西到山西……少说也有五六千里了。”</p>
迭戈倒吸了一口凉气。“比从广州到北京还远？”</p>
“差不多。”林远把地图收起来，骑上马，“走，下一站，回北京。你嫂子快生了。”</p>
迭戈赶紧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抱起毛球，翻身上马。毛球爪子里还抓着半块红薯，被迭戈抱着骑马，一晃一晃的，红薯差点掉了，它赶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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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朝堂上下了旨意——直隶、山东、河南、陕西、山西五省推广玉米红薯，林远被任命为“农事参议”，从三品，专门负责指导种植。旨意下来的第二天，林远就开始收拾行装。不是像进京时那样大包小包地搬，而是只带了一个包袱、一袋种子、一卷地图，外加迭戈和毛球。</p>
陈婉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林海，肚子大得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林大哥，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p>
林远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秋天。等玉米收完，我就回来。”</p>
林海伸手抓林远的头发，抓了一把红棕色的卷毛，揪得林远龇牙咧嘴。他把儿子的小手掰开，在脸上亲了一口，小脸蛋嫩得像豆腐，亲上去滑溜溜的。“林海，爹爹去给你种玉米，回来给你煮着吃。”</p>
林海眨了眨蓝汪汪的眼睛，嘴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说“早点回来”。</p>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齐——迭戈穿了一件灰色短褂，毛球头上戴了一朵小黄花，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说是“路上平安”。毛球的脑袋上顶着一朵黄澄澄的花，蹲在迭戈怀里，尾巴翘得老高，像个要出征的小将军。</p>
“嫂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哥的。”迭戈一本正经地说。</p>
陈婉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别让毛球偷老百姓的鸡。”</p>
迭戈脸一红，嘟囔了一句“毛球早就不偷鸡了”。毛球也跟着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p>
第一站是河南。</p>
林远带着几个农官，骑着马，从北京出发，一路南下。四月的河南，麦子正青，一望无际的平原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风一吹，麦浪翻涌，一波一波地推向天边。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透明的玉。林远骑在马上，拿着地图，对照着陈郎中标注的路线，带着队伍拐进了开封府的地界。</p>
开封府下属的一个县，叫中牟。中牟的地多是沙土，存不住水，种小麦产量低，一亩只能收一百多斤，遇到干旱年景甚至颗粒无收。林远在皇庄试种的时候就听张太监说过，中牟的沙地最适合种红薯——不挑地，不怕旱，种下去就有收成。</p>
县衙的知县姓孙，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乌纱帽，穿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七品。他看到林远带着几个农官骑马进了县衙大门，赶紧迎出来，抱拳行礼，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p>
“怀远伯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p>
林远翻身下马，抱拳回礼。“孙大人客气了。下官奉陛下之命，来贵县推广玉米红薯，还请孙大人多多配合。”</p>
孙知县连连点头，把林远请进后堂，亲自泡茶。茶是本地茶，粗，涩，但热乎乎的。林远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孙大人，贵县有多少沙地？”</p>
孙知县想了想，说：“少说也有七八千亩。都是沙土，存不住水，种什么都不长。百姓苦啊。”</p>
林远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中牟县的沙地分布，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他指着几块最大的沙地，说：“孙大人，下官想在贵县试种五百亩红薯。选五块地，每块一百亩，分给五户百姓种。种子下官出，技术下官教。收成归百姓，不收税。”</p>
孙知县眼睛亮了，但马上又暗了。“怀远伯，主意是好主意，只怕百姓不肯种。他们没见过红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敢种。”</p>
林远笑了。“孙大人，下官在广州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老百姓不信，怎么办？种给他们看。”他站起来，“孙大人，带下官去见见那些老农。”</p>
孙知县带着林远去了城外的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院墙是篱笆的。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农正蹲着抽旱烟，看到知县来了，赶紧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p>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们平视。他从包袱里拿出几个煮熟的红薯，掰开，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味在空气中散开。</p>
“老伯，这是红薯，下官在广州种的。您尝尝。”</p>
老农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孙知县瞪了他们一眼：“怀远伯让你们尝，你们就尝！”</p>
一个胆子大的老农伸出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旱烟杆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下。</p>
“甜！真甜！”</p>
其他老农也纷纷伸手，你一块我一块，不一会儿，几个红薯就被分完了。老农们嚼着红薯，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羡慕。</p>
“怀远伯，这东西，好种吗？”一个白胡子老农问。</p>
林远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几道垄。“好种。沙地最适合种红薯。起垄，垄高一尺，垄宽二尺半。把红薯苗栽在垄顶上，浇透水。不用天天浇，十天半月浇一次就行。三四个月就能收。”</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白胡子老农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垄沟，又看了看林远，犹豫了一下。“怀远伯，俺家有几亩沙地，年年种小麦，年年收不了多少。您说的这红薯，能给俺一些种子吗？”</p>
林远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红薯苗，用湿布包着，根上还带着土。他递给老农，老农接过去，手都在抖。</p>
“老伯，您放心种。种好了，下官来收，给您现钱。种不好，下官赔您种子钱。”</p>
老农的眼眶红了，跪下要给林远磕头。林远赶紧扶住他，没让他跪。“老伯，使不得。您是长辈，下官是晚辈，您跪下官，折寿。”</p>
老农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把那把红薯苗捧在手里，像捧着金元宝。</p>
其他老农见状，也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怀远伯，也给俺一些吧！”“怀远伯，俺家有块沙地，种了好几年麦子都没收成，想试试红薯。”“怀远伯，俺不会种，您能教教俺吗？”</p>
林远站起来，看着这些老农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期待的眼神，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让农官们把红薯苗分下去，一人五十棵，先试种一分地。种好了，明年再扩大。</p>
从村子里出来，孙知县跟在林远后面，脸上的笑容比来时浓了几分。“怀远伯，您这个法子好。让百姓先尝后种，比下官说一百句都管用。”</p>
林远骑上马，看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沙地，说：“孙大人，百姓不傻。东西好不好，他们一尝就知道；庄稼能不能长，他们一种就知道。官府不用多说，多做事就行。”</p>
孙知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p>
在河南跑了半个月，林远又去了山东。山东多丘陵，旱地多，适合种红薯。林远在青州府、莱州府、登州府各选了一个县，每县拨了二百亩山地试种。</p>
在青州府的一个山村，林远遇到了一户姓王的人家。王家住在半山腰上，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王老汉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全是老茧。他的儿子前年在海上打鱼翻了船，没回来，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孙子，五六岁，瘦得皮包骨。</p>
王老汉听说林远是来推广红薯的，一开始不信。“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什么红薯。朝廷的东西，靠不住。”</p>
林远没跟他争，从包袱里拿出几个红薯，用石头垒了一个灶，生火烤了起来。不一会儿，红薯的香味飘了出来，甜丝丝的，飘得满院子都是。王老汉的孙子闻到香味，从屋里跑出来，眼巴巴地看着灶里的红薯，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p>
林远把烤好的红薯掰开，递给小孩。小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爷爷，好吃！甜！”</p>
王老汉看着孙子吃红薯的样子，眼眶红了。他接过林远递来的红薯，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p>
“怀远伯，这东西，真能种在山上？”</p>
“能。红薯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遇到旱年，别的庄稼颗粒无收，红薯还能收个三四成。”</p>
王老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俺试试。”</p>
林远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红薯苗，递给王老汉。王老汉接过去，弯腰鞠了一躬。林远扶住他，没让他弯下去。</p>
从王家出来，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一人一猴都沉默了。走了好一会儿，迭戈才开口：“哥，那个小孩好瘦。”</p>
林远没说话。</p>
“他吃红薯的时候，好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p>
林远还是没说话。他骑上马，夹了夹马肚子，马跑了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迭戈在后面追着喊“哥等等我”，毛球的吱吱声被风吹散了。</p>
在山东跑了大半个月，林远又去了陕西。陕西比河南和山东都远，从济南到西安，走了半个月。一路上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黄土高坡在眼前铺开，沟壑纵横，像一张巨大的、被揉皱的脸。土地是黄色的，土质疏松，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面粉上。</p>
林远到的时候，陕西正遭遇旱灾。连续两个月没下雨，麦子枯黄一片，站在地头上一眼望去，像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卷曲着、干裂着、奄奄一息。百姓们蹲在地头上，看着那些枯死的麦苗，眼睛是干的，哭都哭不出来。</p>
但红薯不一样。林远在陕西选的那几块试种地，红薯长得绿油油的。藤蔓铺了一地，叶子宽大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张张绿色的手掌，张开着、舒展着、呼吸着。百姓们围着那些红薯地，像看西洋镜一样，议论纷纷。</p>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耐旱？”</p>
“听说是怀远伯从西洋带来的，叫红薯。”</p>
“红薯？能吃吗？”</p>
“能吃。听说亩产好几百斤，比小麦高一倍。”</p>
一个老汉蹲在地边上，用手指挖开土，露出一个红薯的顶端，紫红色的，圆滚滚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大了。“甜！真甜！又脆又甜！”</p>
林远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些红薯地，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旱灾不怕，麦子枯了不怕，红薯还在。只要红薯在，百姓就有饭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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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巡抚是个姓胡的中年人，瘦高个，花白胡须，穿着一件灰色便服，看起来不像一个巡抚，像一个私塾先生。他站在林远旁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红薯地，感慨万千。</p>
“怀远伯，下官在陕西做了五年巡抚，年年怕旱灾。今年旱得最厉害，麦子全死了。要不是您推广的红薯，下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p>
林远说：“胡大人，红薯耐旱，但也不是不需要水。今年旱得厉害，红薯能扛住，但产量会受影响。明年开春，下官建议在旱地旁边多挖几个蓄水池，雨季存水，旱季用。”</p>
胡巡抚连连点头，让师爷把林远的话记下来。</p>
在陕西跑了将近一个月，林远又去了山西。山西多山，地瘠民贫，百姓靠天吃饭。林远在太原府选了一个县，试种玉米。</p>
玉米在山西长得不如河南好，但也收了四百多斤——比小麦高了一大截。百姓们欣喜若狂，纷纷来要种子。</p>
在山西，林远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人想垄断玉米种子。一个姓赵的地主，家里有几百亩地，在县里有钱有势。他看到玉米产量高，想垄断种子，高价卖出。他派人到各村收买玉米，不许百姓自己留种。</p>
林远听说后，直接告到了知府衙门。知府是个正直的人，派人一查，情况属实。赵地主被打了二十大板，垄断的玉米种子全部充公，免费分给百姓。</p>
消息传开，百姓们拍手称快。有个老农拉着林远的手说：“怀远伯，您可给我们出了口气！”</p>
林远笑了。“老伯，种地的事，靠的是自己。种子在地里，技术在手里，谁也垄断不了。”</p>
从春到秋，林远走了四省几十个县，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有时候住在县衙，有时候住在驿站，有时候就睡在老百姓的土炕上。吃的更是简单——馒头咸菜是常态，偶尔能喝上一碗热粥就算改善生活。迭戈跟着他跑，瘦了一圈，脸晒得比毛球还黑。毛球的毛也被晒得褪了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浅棕色，头上那朵花换了一朵又一朵——陈婉儿出发前给准备了一匣子，全用完了。</p>
迭戈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啃得满脸是渣。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也抓着一个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啃，啃得胡子都粘在了一起。</p>
“哥，咱们走了多少里路了？”</p>
林远掏出地图看了看，用手指划了一下。“从北京到河南，从河南到山东，从山东到陕西，从陕西到山西……少说也有五六千里了。”</p>
迭戈倒吸了一口凉气。“比从广州到北京还远？”</p>
“差不多。”林远把地图收起来，骑上马，“走，下一站，回北京。你嫂子快生了。”</p>
迭戈赶紧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抱起毛球，翻身上马。毛球爪子里还抓着半块红薯，被迭戈抱着骑马，一晃一晃的，红薯差点掉了，它赶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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