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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伯后的日子，林远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地准备五省推广的事，结果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不是朝堂上的麻烦，是宫里的麻烦——具体说，是刘瑾。</p>
这天下午，林远正在后院的花园里教林海认花。林海扶着一根竹竿站在花圃边上，小胖手指着一朵红色的月季，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毛球蹲在花圃的围墙上，爪子里抓着一朵掐下来的月季，花瓣已经被它揪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花蕊，它还举着，像举着一根光杆司令的旗杆。</p>
“这是月季，红的。”林远蹲下来，指着那朵花。林海跟着念：“月季。”声音含混不清，“月”念成了“夜”，“季”念成了“鸡”。林远笑了：“夜鸡？也行，夜鸡也是鸡。”</p>
陈婉儿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小被子。她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大西瓜。她听到林远教林海念“夜鸡”，笑得针都拿不稳了。“林大哥，你别瞎教。回头林海真管月季叫夜鸡，传出去让人笑话。”</p>
林远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迭戈从前院跑进来，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在月亮门口摔了个狗啃泥。毛球从围墙上跳下来，蹲在他脑袋旁边，歪着脑袋看他的狼狈样，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笑。迭戈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脸涨得通红。</p>
“哥！刘瑾来了！从正门进来的！带了好几个小太监，还抬着箱子！”</p>
林远的笑容收了一下。刘瑾，司礼监太监，上次来是传圣旨，这次来是干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陈婉儿说：“你去屋里，别出来。迭戈，把毛球抱走，别让它上桌。”</p>
陈婉儿放下针线，抱起林海，快步走进屋里。毛球被迭戈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挣扎着要去抓那朵光杆月季，迭戈把它按住，快步走向西厢房。林远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前院。</p>
刘瑾已经站在正厅门口了。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蟒袍，腰系玉带，头上的帽子换了一顶镶翡翠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气派了几分。三角眼笑眯眯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两人抬着一口箱子，箱子上盖着红绸。</p>
“怀远伯，咱家来看看您。”刘瑾抱拳，声音尖细但不刺耳，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p>
林远抱拳回礼，脸上堆笑：“刘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他把刘瑾请进正厅，让小红泡茶。小红很快端了茶上来，刘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茶好，武夷山的？”</p>
林远点头：“刘公公好舌头，正是武夷山的岩茶。下官在广州的时候，一个茶庄的朋友送的。刘公公喜欢，下官送您两斤。”</p>
刘瑾笑了，笑得很满意。“怀远伯太客气了。”他放下茶杯，朝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们把箱子抬进正厅，放在地上，打开箱盖。箱子里装的是绸缎——蜀锦、宋锦、云锦，一匹一匹的，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p>
林远看着那箱绸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礼不轻，以刘瑾的为人，无事不登三宝殿，送礼必有目的。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谢：“刘公公，这太贵重了，下官不敢收。”</p>
刘瑾摆了摆手：“贵重什么？陛下赏的，咱家用不完，分您一些。”他笑眯眯地看着林远，三角眼里精光一闪，“怀远伯，您封伯也有几天了，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p>
林远点头：“习惯。托陛下和娘娘的福，府邸很好，吃穿不愁。”</p>
刘瑾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从闲聊变成了有话要说。</p>
“怀远伯，陛下最近在琢磨一件事。”刘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您听说了吗？”</p>
林远心里一紧。皇帝在琢磨什么事？他哪里知道。但他不能摇头说不知道，那显得太迟钝；也不能点头说知道，那显得太精明。他想了想，老实说：“下官不知。下官这些天都在忙皇庄的事，朝堂上的事，下官不敢打听。”</p>
刘瑾笑了，笑得很淡。“怀远伯谦虚了。您在广州做了那么多事，怎么会不懂朝政？”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丈量天下田亩，清查隐田。”林远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p>
丈量田亩，清查隐田——这是要动天下地主豪绅的命根子。大明的土地，名义上都是朝廷的，但实际上有大量田地被豪强地主隐瞒不报，不交税、不服役。皇帝要清查，就是要从这些人口袋里掏银子。这事要是成了，国库丰盈，百姓减负；但要是败了，推行新政的人会被那些地主豪绅撕成碎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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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抬起头看着林远，三角眼里的光意味深长。“怀远伯，您觉得这新政怎么样？”</p>
林远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刘瑾问他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是在试探他的立场。皇帝要推行新政，需要有人支持；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也在拉拢人反对。刘瑾是皇帝身边的人，他问这个问题，代表的是皇帝，还是代表他自己？林远不知道，他不能随便表态。</p>
“刘公公，下官是个种地的，不懂朝政。”林远笑了笑，笑得憨厚老实，“下官只知道种玉米、种红薯。朝堂上的事，下官不敢妄议。”</p>
刘瑾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怀远伯太谦虚了。您能在广州白手起家，做到怀远伯，怎么会不懂朝政？”</p>
林远挠了挠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刘公公，下官真不懂。下官在广州，就是种地、做生意、造船。朝堂上的事，下官连奏折都写不好，每次都是夫人帮忙润色。”</p>
刘瑾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目光像一根针，扎在林远脸上。林远不躲不闪，脸上的笑容憨厚得像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刘瑾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p>
“怀远伯，您这个人，实在。”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咱家就是随便问问，您别往心里去。”</p>
林远点头：“下官明白。”</p>
刘瑾又喝了几口茶，东拉西扯了几句——皇庄的玉米长得好不好，红薯收了多少斤，林海会不会走路了，毛球还会不会耍杂技。林远一一回答，说玉米收了九千多斤，红薯收了快一万斤，林海正在学走路，扶着竹竿能站一会儿，摔了也不哭；毛球不会耍杂技，就会偷吃的，前天还偷了厨房一块腊肉，被小红追着打了三条巷子。</p>
刘瑾哈哈大笑，笑得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怀远伯，您这一家子，真有意思。”他站起来，整了整蟒袍，准备告辞。林远送他到门口，刘瑾走了几步，又回头，三角眼里的光又变了——变得更深、更沉。</p>
“怀远伯，陛下新政，需要人帮忙。您要是有空，多进宫走走。陛下喜欢听您说话。”他说完，不等林远回答，转身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小跑着走了。轿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p>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憨厚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转身走回正厅，陈婉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抱着林海，脸色不太好看。</p>
“林大哥，刘瑾跟你说什么了？”</p>
林远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他问我，对丈量田亩、清查隐田怎么看。”</p>
陈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回答的？”</p>
“我说我不懂朝政，只会种地。”</p>
陈婉儿松了口气。“对，不能乱说。这种事，站哪边都不对。”</p>
林远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跟刘瑾敲膝盖的时候一模一样。陈婉儿看着他的手，没说话。</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面具的图标——</p>
【刘瑾好感度-5，当前：-5。提示：刘瑾此人表面恭顺，实则野心勃勃。他今日来访，名为送礼，实为试探。他代表谁——皇帝？还是他自己？目前不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寻找盟友，为他未来的政治野心铺路。建议：保持距离，不得罪，不亲近。装傻充愣是最好的策略。】</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抽了一下。好感度-5，得罪了。不多，但毕竟得罪了。刘瑾这个人，记仇。今天你让他不满意，明天他就让你不好过。</p>
陈婉儿把林海放在地上，林海扶着桌子腿站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毛球从西厢房跑过来，蹲在林海旁边，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站得不错”。林海低头看毛球，笑了，笑得口水直流，伸手去抓毛球的尾巴。毛球一闪，林海抓了个空，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他没哭，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林远，嘴一瘪一瘪的。</p>
林远把林海抱起来，放在腿上。林海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小手揪着布，揪出一个褶子。林海在腿上蹦了两下，又安静了，靠在林远怀里，啃自己的手指。</p>
“林大哥，你说刘瑾会不会记仇？”陈婉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被子，针线在手指间穿梭。</p>
林远想了想。“会。这种人，记仇。但我没得罪他，我只是没说他想听的话。”</p>
陈婉儿叹了口气。“京城的水，真深。”</p>
林远笑了。“深也得趟。咱们不是来玩的，是来种地的。种好地，比什么都强。”</p>
陈婉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红棕色卷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笑了。“你说得对。种好地，比什么都强。”</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一人一猴都瞪大眼睛看着屋里。毛球头上的花换了一朵新的，是白色的，陈婉儿昨天用白绢给它做的，像一朵小小的白莲花。它歪着脑袋看林远，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问“那个坏人走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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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刘瑾走了？”</p>
“走了。”</p>
“他来找你干嘛？”</p>
“送礼。”林远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绸缎，好几匹。”</p>
迭戈眼睛一亮，跑过去掀开箱盖，看到里面的绸缎，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毛球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箱子边上，伸出爪子摸了摸绸缎，滑溜溜的，爪子打滑，抓不住，急得吱吱叫。</p>
“哥，这些绸缎值不少钱吧？”</p>
“值钱，但不能卖。得留着，以后送礼。”林远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把箱盖合上，“迭戈，搬到里屋去，锁好。”</p>
迭戈抱起箱子，箱子比他想象的沉，腰都弯了。毛球蹲在箱子上，两只爪子抓着箱沿，被迭戈抱着走，一晃一晃的，像个坐在轿子上的小老爷。一人一猴歪歪扭扭地走进里屋，箱角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毛球差点从箱子上摔下来，爪子抓得更紧了，吱吱叫着。</p>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天快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暮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时间。</p>
陈婉儿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林大哥，你说皇帝真的要丈量田亩？”</p>
“不知道。”林远摇了摇头，“但不管真的假的，咱们不掺和。”</p>
“你不好奇？”</p>
“不好奇。”林远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好奇的是，明年开春，五省的玉米红薯能不能种好。”</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这个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想。”</p>
林远笑了，搂着她的肩膀。“种地有什么不好？种好了，百姓有饭吃；种不好，百姓饿肚子。比朝堂上那些争来争去的事，实在多了。”</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林海在林远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毛球从里屋跑出来，蹲在脚边，仰着头看林海，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睡吧”。</p>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竹子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他心里清楚，刘瑾的试探只是个开始。京城的水，深不见底。他不会游泳，但他会种地。种地的人，脚踩在土里，不怕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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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伯后的日子，林远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地准备五省推广的事，结果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不是朝堂上的麻烦，是宫里的麻烦——具体说，是刘瑾。</p>
这天下午，林远正在后院的花园里教林海认花。林海扶着一根竹竿站在花圃边上，小胖手指着一朵红色的月季，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毛球蹲在花圃的围墙上，爪子里抓着一朵掐下来的月季，花瓣已经被它揪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花蕊，它还举着，像举着一根光杆司令的旗杆。</p>
“这是月季，红的。”林远蹲下来，指着那朵花。林海跟着念：“月季。”声音含混不清，“月”念成了“夜”，“季”念成了“鸡”。林远笑了：“夜鸡？也行，夜鸡也是鸡。”</p>
陈婉儿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小被子。她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大西瓜。她听到林远教林海念“夜鸡”，笑得针都拿不稳了。“林大哥，你别瞎教。回头林海真管月季叫夜鸡，传出去让人笑话。”</p>
林远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迭戈从前院跑进来，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在月亮门口摔了个狗啃泥。毛球从围墙上跳下来，蹲在他脑袋旁边，歪着脑袋看他的狼狈样，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笑。迭戈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脸涨得通红。</p>
“哥！刘瑾来了！从正门进来的！带了好几个小太监，还抬着箱子！”</p>
林远的笑容收了一下。刘瑾，司礼监太监，上次来是传圣旨，这次来是干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陈婉儿说：“你去屋里，别出来。迭戈，把毛球抱走，别让它上桌。”</p>
陈婉儿放下针线，抱起林海，快步走进屋里。毛球被迭戈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挣扎着要去抓那朵光杆月季，迭戈把它按住，快步走向西厢房。林远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前院。</p>
刘瑾已经站在正厅门口了。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蟒袍，腰系玉带，头上的帽子换了一顶镶翡翠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气派了几分。三角眼笑眯眯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两人抬着一口箱子，箱子上盖着红绸。</p>
“怀远伯，咱家来看看您。”刘瑾抱拳，声音尖细但不刺耳，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p>
林远抱拳回礼，脸上堆笑：“刘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他把刘瑾请进正厅，让小红泡茶。小红很快端了茶上来，刘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茶好，武夷山的？”</p>
林远点头：“刘公公好舌头，正是武夷山的岩茶。下官在广州的时候，一个茶庄的朋友送的。刘公公喜欢，下官送您两斤。”</p>
刘瑾笑了，笑得很满意。“怀远伯太客气了。”他放下茶杯，朝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们把箱子抬进正厅，放在地上，打开箱盖。箱子里装的是绸缎——蜀锦、宋锦、云锦，一匹一匹的，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p>
林远看着那箱绸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礼不轻，以刘瑾的为人，无事不登三宝殿，送礼必有目的。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谢：“刘公公，这太贵重了，下官不敢收。”</p>
刘瑾摆了摆手：“贵重什么？陛下赏的，咱家用不完，分您一些。”他笑眯眯地看着林远，三角眼里精光一闪，“怀远伯，您封伯也有几天了，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p>
林远点头：“习惯。托陛下和娘娘的福，府邸很好，吃穿不愁。”</p>
刘瑾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从闲聊变成了有话要说。</p>
“怀远伯，陛下最近在琢磨一件事。”刘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您听说了吗？”</p>
林远心里一紧。皇帝在琢磨什么事？他哪里知道。但他不能摇头说不知道，那显得太迟钝；也不能点头说知道，那显得太精明。他想了想，老实说：“下官不知。下官这些天都在忙皇庄的事，朝堂上的事，下官不敢打听。”</p>
刘瑾笑了，笑得很淡。“怀远伯谦虚了。您在广州做了那么多事，怎么会不懂朝政？”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丈量天下田亩，清查隐田。”林远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p>
丈量田亩，清查隐田——这是要动天下地主豪绅的命根子。大明的土地，名义上都是朝廷的，但实际上有大量田地被豪强地主隐瞒不报，不交税、不服役。皇帝要清查，就是要从这些人口袋里掏银子。这事要是成了，国库丰盈，百姓减负；但要是败了，推行新政的人会被那些地主豪绅撕成碎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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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抬起头看着林远，三角眼里的光意味深长。“怀远伯，您觉得这新政怎么样？”</p>
林远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刘瑾问他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是在试探他的立场。皇帝要推行新政，需要有人支持；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也在拉拢人反对。刘瑾是皇帝身边的人，他问这个问题，代表的是皇帝，还是代表他自己？林远不知道，他不能随便表态。</p>
“刘公公，下官是个种地的，不懂朝政。”林远笑了笑，笑得憨厚老实，“下官只知道种玉米、种红薯。朝堂上的事，下官不敢妄议。”</p>
刘瑾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怀远伯太谦虚了。您能在广州白手起家，做到怀远伯，怎么会不懂朝政？”</p>
林远挠了挠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刘公公，下官真不懂。下官在广州，就是种地、做生意、造船。朝堂上的事，下官连奏折都写不好，每次都是夫人帮忙润色。”</p>
刘瑾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目光像一根针，扎在林远脸上。林远不躲不闪，脸上的笑容憨厚得像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刘瑾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p>
“怀远伯，您这个人，实在。”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咱家就是随便问问，您别往心里去。”</p>
林远点头：“下官明白。”</p>
刘瑾又喝了几口茶，东拉西扯了几句——皇庄的玉米长得好不好，红薯收了多少斤，林海会不会走路了，毛球还会不会耍杂技。林远一一回答，说玉米收了九千多斤，红薯收了快一万斤，林海正在学走路，扶着竹竿能站一会儿，摔了也不哭；毛球不会耍杂技，就会偷吃的，前天还偷了厨房一块腊肉，被小红追着打了三条巷子。</p>
刘瑾哈哈大笑，笑得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怀远伯，您这一家子，真有意思。”他站起来，整了整蟒袍，准备告辞。林远送他到门口，刘瑾走了几步，又回头，三角眼里的光又变了——变得更深、更沉。</p>
“怀远伯，陛下新政，需要人帮忙。您要是有空，多进宫走走。陛下喜欢听您说话。”他说完，不等林远回答，转身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小跑着走了。轿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p>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憨厚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转身走回正厅，陈婉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抱着林海，脸色不太好看。</p>
“林大哥，刘瑾跟你说什么了？”</p>
林远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他问我，对丈量田亩、清查隐田怎么看。”</p>
陈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回答的？”</p>
“我说我不懂朝政，只会种地。”</p>
陈婉儿松了口气。“对，不能乱说。这种事，站哪边都不对。”</p>
林远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跟刘瑾敲膝盖的时候一模一样。陈婉儿看着他的手，没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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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好感度-5，当前：-5。提示：刘瑾此人表面恭顺，实则野心勃勃。他今日来访，名为送礼，实为试探。他代表谁——皇帝？还是他自己？目前不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寻找盟友，为他未来的政治野心铺路。建议：保持距离，不得罪，不亲近。装傻充愣是最好的策略。】</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抽了一下。好感度-5，得罪了。不多，但毕竟得罪了。刘瑾这个人，记仇。今天你让他不满意，明天他就让你不好过。</p>
陈婉儿把林海放在地上，林海扶着桌子腿站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毛球从西厢房跑过来，蹲在林海旁边，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站得不错”。林海低头看毛球，笑了，笑得口水直流，伸手去抓毛球的尾巴。毛球一闪，林海抓了个空，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他没哭，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林远，嘴一瘪一瘪的。</p>
林远把林海抱起来，放在腿上。林海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小手揪着布，揪出一个褶子。林海在腿上蹦了两下，又安静了，靠在林远怀里，啃自己的手指。</p>
“林大哥，你说刘瑾会不会记仇？”陈婉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被子，针线在手指间穿梭。</p>
林远想了想。“会。这种人，记仇。但我没得罪他，我只是没说他想听的话。”</p>
陈婉儿叹了口气。“京城的水，真深。”</p>
林远笑了。“深也得趟。咱们不是来玩的，是来种地的。种好地，比什么都强。”</p>
陈婉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红棕色卷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笑了。“你说得对。种好地，比什么都强。”</p>
迭戈抱着毛球从门口探进头来，一人一猴都瞪大眼睛看着屋里。毛球头上的花换了一朵新的，是白色的，陈婉儿昨天用白绢给它做的，像一朵小小的白莲花。它歪着脑袋看林远，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问“那个坏人走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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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刘瑾走了？”</p>
“走了。”</p>
“他来找你干嘛？”</p>
“送礼。”林远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绸缎，好几匹。”</p>
迭戈眼睛一亮，跑过去掀开箱盖，看到里面的绸缎，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毛球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箱子边上，伸出爪子摸了摸绸缎，滑溜溜的，爪子打滑，抓不住，急得吱吱叫。</p>
“哥，这些绸缎值不少钱吧？”</p>
“值钱，但不能卖。得留着，以后送礼。”林远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把箱盖合上，“迭戈，搬到里屋去，锁好。”</p>
迭戈抱起箱子，箱子比他想象的沉，腰都弯了。毛球蹲在箱子上，两只爪子抓着箱沿，被迭戈抱着走，一晃一晃的，像个坐在轿子上的小老爷。一人一猴歪歪扭扭地走进里屋，箱角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毛球差点从箱子上摔下来，爪子抓得更紧了，吱吱叫着。</p>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天快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暮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时间。</p>
陈婉儿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林大哥，你说皇帝真的要丈量田亩？”</p>
“不知道。”林远摇了摇头，“但不管真的假的，咱们不掺和。”</p>
“你不好奇？”</p>
“不好奇。”林远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好奇的是，明年开春，五省的玉米红薯能不能种好。”</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这个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想。”</p>
林远笑了，搂着她的肩膀。“种地有什么不好？种好了，百姓有饭吃；种不好，百姓饿肚子。比朝堂上那些争来争去的事，实在多了。”</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林海在林远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毛球从里屋跑出来，蹲在脚边，仰着头看林海，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睡吧”。</p>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竹子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他心里清楚，刘瑾的试探只是个开始。京城的水，深不见底。他不会游泳，但他会种地。种地的人，脚踩在土里，不怕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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