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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俘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远才终于从一堆军务、政务、俘虏屯垦的事务中脱开身。郑方拉着他在水师营对了三天的战报，林阿凤缠着他分了三天缴获的战利品，拉赫曼请他在会同馆喝了三天酒——马来人喝酒不用杯子用碗，一碗接一碗，林远喝了三天，脸红了三天，胃疼了三天。毛球也醉了三天，趴在迭戈怀里打了一整天的酒嗝，嗝出来的气熏得迭戈直皱眉头。</p>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远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终于松了，身体像一台被关掉了开关的机器，所有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沉得像灌了铅。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木纹扭曲着，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陈婉儿躺在他旁边，肚子大得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西瓜，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林海睡在两人中间，小手小脚摊开，像个大字，嘴角挂着口水，小胸膛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毛球蜷在林海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打着小呼噜。</p>
林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婉儿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笑了，轻声说：“还没出来？等爹爹等急了吧？”肚子里又踢了一下，更重了，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像是小拳头在捶门。</p>
陈婉儿被他摸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林远的脸，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你醒了？今天不出去了吧？”</p>
“不出去。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林远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皮肤温热，带着枕头上的棉布味和头发上的桂花油香。</p>
林海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他睁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到林远的脸，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爹。”</p>
林远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他把林海从被窝里捞出来，举高高。林海被他举到半空中，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笑了，笑得很响，口水从嘴角飞出来，溅在林远脸上。林远不擦，把儿子放下来，在脸上亲了一口。</p>
“林海，爹爹今天带你玩。”</p>
林海抓住了他的头发，揪了一把，揪下来几根红棕色的卷毛，疼得林远龇牙咧嘴。</p>
陈婉儿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大一小，笑了。“你们俩，一个揪头发一个傻笑，真是亲父子。”</p>
吃过早饭，林远带林海在院子里玩。林海已经能走好几步了，但走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苗。他扶着桂花树站着，两条小胖腿在发抖，但他不肯坐下，坚持站着，蓝汪汪的眼睛盯着林远手里的那颗红枣。林远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红枣，朝林海招手。</p>
“来，走过来，爹爹给你枣吃。”</p>
林海看了看红枣，又看了看林远，迈了一步，扑通一声，摔了。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林远，嘴一瘪一瘪的，要哭。毛球从旁边的花圃里跳出来，跑到林海面前，用脑袋顶他的屁股，想帮他站起来。顶了半天顶不起来，急得吱吱叫。林海被毛球一顶，反而笑了，趴在地上，伸手去抓毛球的尾巴。毛球一闪，林海抓了个空，更笑了。</p>
林远走过去，把林海抱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没事没事，再试试。”</p>
林海抓着林远的衣服，不肯下来。毛球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胆子真小”。林海低头看毛球，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但语气像是在吵架。</p>
陈婉儿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小被子。她已经缝了好几条了，红的、蓝的、黄的，叠在床头的篮子里，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她看着林远和林海在桂花树下嬉闹，嘴角带着笑，手里的针线没停，针脚又密又匀。</p>
“林大哥，你别老让他走路。他才一岁多，走不稳很正常。”</p>
“多走走就走稳了。”林远把林海放在地上，扶着他的手，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林海抓着林远的食指，站得很稳，小腿不抖了。“你看，这不就站住了？”</p>
林海抬头看着林远，笑了，笑得口水直流。</p>
毛球从地上跳起来，蹲在林海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林海伸手去摸毛球的头，毛球没躲，让他摸。林海摸了几下，又去揪毛球的耳朵，揪得毛球吱吱叫，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花圃后面躲着去了。</p>
中午，小红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葱爆羊肉、白切鸡、炒时蔬、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碗挨碗。林远坐在桌前，看着这桌菜，肚子咕咕叫。他在水师营吃了三天军粮，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就着凉水，早就吃够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差点没哭出来。</p>
“小红，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p>
小红在旁边站着，脸红了。“姑爷过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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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来。“别光吃肉，喝点汤。”</p>
林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排骨莲藕汤，清淡爽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林海坐在旁边的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毛球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排骨，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林海啃了几口，把排骨递到毛球嘴边，毛球看了一眼陈婉儿，陈婉儿点头，毛球张嘴咬了一小口，嚼得满嘴是油，胡子都粘在了一起。</p>
迭戈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稀里呼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在水师营也吃了三天干粮，早就馋坏了，一顿饭吃了三碗米饭、半盘红烧肉、一整条鱼，还喝了两碗汤。</p>
“哥，”他含混不清地说，“小红的菜越来越好吃了。”</p>
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吱吱叫着，像是在附和。</p>
下午，林远躺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陈婉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最后一件小衣服。林海在旁边的地毯上爬来爬去，手里抓着罗盘，翻来覆去地看。毛球蹲在石桌上，面前摆着一颗花生，它用爪子剥着，壳扔了一地。</p>
“林大哥，”陈婉儿放下针线，看着他，“你说葡萄牙人真的十年内不会来了？”</p>
林远睁开眼睛，想了想。“系统说的，应该靠谱。十年，够咱们做很多事了。”</p>
陈婉儿点了点头，把针线收起来，叠好那件小衣服。“十年后林海都十一岁了，能跟你出海了。”</p>
林远看了一眼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的林海，笑了。“十一岁，太小了。至少得十五六岁。”</p>
“你十五六岁出海了？”</p>
“我十五岁就上船了。”林远说，“但我不想让林海那么早出海。海上太苦了，风大浪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p>
陈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那你为什么还出海？”</p>
林远想了想，说：“因为海在那里。”</p>
陈婉儿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跟和尚一样。”</p>
林远也笑了，握紧她的手。林海从地毯上爬过来，扶着林远的腿站起来，把手里的罗盘举高高，递到林远面前。林远接过罗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罗盘的指针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指向南方。</p>
“林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p>
林海眨了眨蓝汪汪的眼睛，嘴里咿呀了一声。</p>
“这是罗盘。有了它，船就不会迷路。”林远把罗盘挂回林海的脖子上，“等你长大了，爹爹教你用。”</p>
林海抓着罗盘，放进嘴里啃。陈婉儿赶紧抢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林海，这是罗盘，不是磨牙棒。”</p>
林海嘴一瘪，要哭。林远从桌上拿了一颗红枣，塞进他手里。林海不哭了，啃红枣。</p>
夕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远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林远靠在藤椅上，搂着陈婉儿，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林海坐在他腿上，手里抓着红枣，啃得满脸是渣。毛球蹲在石桌上，面前的花生壳堆成了一个小山包。</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林海在他腿上睡着了，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毛球从石桌上跳下来，蜷在林海的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也闭上了眼睛。</p>
林远搂着妻儿，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竹影在地上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p>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报平安。</p>
林远低下头，在林海额头上亲了一口，又在陈婉儿额头上亲了一口。陈婉儿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p>
“睡吧，”林远轻声说，“明天还有事。”</p>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p>
毛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白色的肚皮，打着小呼噜。林海的小手从林远的衣领上滑下来，搭在毛球的肚子上，毛球的肚皮一起一伏，林海的小手也跟着一起一伏。</p>
陈婉儿在林远怀里换了个姿势，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p>
林远靠在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块白玉。他的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p>
从西班牙到广州，从广州到北京，从一无所有到怀远伯。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第二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有了商馆，有了船队，有了爵位，有了皇帝的信任。他还种了玉米，种了红薯，打了葡萄牙人，俘虏了阿尔瓦雷斯。</p>
路还长，但他不急。今晚，月亮很圆，桂花很香，家人都在身边。</p>
够了。</p>
他闭上眼睛，听着陈婉儿的呼吸声，听着林海的小呼噜声，听着毛球的小呼噜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远处珠江上的船号声隐约传来，声音不大，但浑厚，像一头老牛在暮色中哞叫。</p>
林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和妻儿的呼吸融在一起，像三条汇合的河流。月光洒在三个人一只猴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一毛球。</p>
怀远伯府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红彤彤的，像两只在黑暗中眨眼的眼睛。门口的石狮子蹲在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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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俘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远才终于从一堆军务、政务、俘虏屯垦的事务中脱开身。郑方拉着他在水师营对了三天的战报，林阿凤缠着他分了三天缴获的战利品，拉赫曼请他在会同馆喝了三天酒——马来人喝酒不用杯子用碗，一碗接一碗，林远喝了三天，脸红了三天，胃疼了三天。毛球也醉了三天，趴在迭戈怀里打了一整天的酒嗝，嗝出来的气熏得迭戈直皱眉头。</p>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远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终于松了，身体像一台被关掉了开关的机器，所有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沉得像灌了铅。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木纹扭曲着，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陈婉儿躺在他旁边，肚子大得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西瓜，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林海睡在两人中间，小手小脚摊开，像个大字，嘴角挂着口水，小胸膛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毛球蜷在林海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打着小呼噜。</p>
林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婉儿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笑了，轻声说：“还没出来？等爹爹等急了吧？”肚子里又踢了一下，更重了，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像是小拳头在捶门。</p>
陈婉儿被他摸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林远的脸，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你醒了？今天不出去了吧？”</p>
“不出去。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林远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皮肤温热，带着枕头上的棉布味和头发上的桂花油香。</p>
林海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他睁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到林远的脸，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爹。”</p>
林远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他把林海从被窝里捞出来，举高高。林海被他举到半空中，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笑了，笑得很响，口水从嘴角飞出来，溅在林远脸上。林远不擦，把儿子放下来，在脸上亲了一口。</p>
“林海，爹爹今天带你玩。”</p>
林海抓住了他的头发，揪了一把，揪下来几根红棕色的卷毛，疼得林远龇牙咧嘴。</p>
陈婉儿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大一小，笑了。“你们俩，一个揪头发一个傻笑，真是亲父子。”</p>
吃过早饭，林远带林海在院子里玩。林海已经能走好几步了，但走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苗。他扶着桂花树站着，两条小胖腿在发抖，但他不肯坐下，坚持站着，蓝汪汪的眼睛盯着林远手里的那颗红枣。林远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红枣，朝林海招手。</p>
“来，走过来，爹爹给你枣吃。”</p>
林海看了看红枣，又看了看林远，迈了一步，扑通一声，摔了。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林远，嘴一瘪一瘪的，要哭。毛球从旁边的花圃里跳出来，跑到林海面前，用脑袋顶他的屁股，想帮他站起来。顶了半天顶不起来，急得吱吱叫。林海被毛球一顶，反而笑了，趴在地上，伸手去抓毛球的尾巴。毛球一闪，林海抓了个空，更笑了。</p>
林远走过去，把林海抱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没事没事，再试试。”</p>
林海抓着林远的衣服，不肯下来。毛球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胆子真小”。林海低头看毛球，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但语气像是在吵架。</p>
陈婉儿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小被子。她已经缝了好几条了，红的、蓝的、黄的，叠在床头的篮子里，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她看着林远和林海在桂花树下嬉闹，嘴角带着笑，手里的针线没停，针脚又密又匀。</p>
“林大哥，你别老让他走路。他才一岁多，走不稳很正常。”</p>
“多走走就走稳了。”林远把林海放在地上，扶着他的手，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林海抓着林远的食指，站得很稳，小腿不抖了。“你看，这不就站住了？”</p>
林海抬头看着林远，笑了，笑得口水直流。</p>
毛球从地上跳起来，蹲在林海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林海伸手去摸毛球的头，毛球没躲，让他摸。林海摸了几下，又去揪毛球的耳朵，揪得毛球吱吱叫，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花圃后面躲着去了。</p>
中午，小红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葱爆羊肉、白切鸡、炒时蔬、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碗挨碗。林远坐在桌前，看着这桌菜，肚子咕咕叫。他在水师营吃了三天军粮，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就着凉水，早就吃够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差点没哭出来。</p>
“小红，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p>
小红在旁边站着，脸红了。“姑爷过奖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陈婉儿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来。“别光吃肉，喝点汤。”</p>
林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排骨莲藕汤，清淡爽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林海坐在旁边的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毛球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排骨，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林海啃了几口，把排骨递到毛球嘴边，毛球看了一眼陈婉儿，陈婉儿点头，毛球张嘴咬了一小口，嚼得满嘴是油，胡子都粘在了一起。</p>
迭戈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稀里呼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在水师营也吃了三天干粮，早就馋坏了，一顿饭吃了三碗米饭、半盘红烧肉、一整条鱼，还喝了两碗汤。</p>
“哥，”他含混不清地说，“小红的菜越来越好吃了。”</p>
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吱吱叫着，像是在附和。</p>
下午，林远躺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陈婉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最后一件小衣服。林海在旁边的地毯上爬来爬去，手里抓着罗盘，翻来覆去地看。毛球蹲在石桌上，面前摆着一颗花生，它用爪子剥着，壳扔了一地。</p>
“林大哥，”陈婉儿放下针线，看着他，“你说葡萄牙人真的十年内不会来了？”</p>
林远睁开眼睛，想了想。“系统说的，应该靠谱。十年，够咱们做很多事了。”</p>
陈婉儿点了点头，把针线收起来，叠好那件小衣服。“十年后林海都十一岁了，能跟你出海了。”</p>
林远看了一眼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的林海，笑了。“十一岁，太小了。至少得十五六岁。”</p>
“你十五六岁出海了？”</p>
“我十五岁就上船了。”林远说，“但我不想让林海那么早出海。海上太苦了，风大浪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p>
陈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那你为什么还出海？”</p>
林远想了想，说：“因为海在那里。”</p>
陈婉儿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跟和尚一样。”</p>
林远也笑了，握紧她的手。林海从地毯上爬过来，扶着林远的腿站起来，把手里的罗盘举高高，递到林远面前。林远接过罗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罗盘的指针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指向南方。</p>
“林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p>
林海眨了眨蓝汪汪的眼睛，嘴里咿呀了一声。</p>
“这是罗盘。有了它，船就不会迷路。”林远把罗盘挂回林海的脖子上，“等你长大了，爹爹教你用。”</p>
林海抓着罗盘，放进嘴里啃。陈婉儿赶紧抢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林海，这是罗盘，不是磨牙棒。”</p>
林海嘴一瘪，要哭。林远从桌上拿了一颗红枣，塞进他手里。林海不哭了，啃红枣。</p>
夕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远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林远靠在藤椅上，搂着陈婉儿，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林海坐在他腿上，手里抓着红枣，啃得满脸是渣。毛球蹲在石桌上，面前的花生壳堆成了一个小山包。</p>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林海在他腿上睡着了，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毛球从石桌上跳下来，蜷在林海的脚边，尾巴卷着他的小脚踝，也闭上了眼睛。</p>
林远搂着妻儿，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竹影在地上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p>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报平安。</p>
林远低下头，在林海额头上亲了一口，又在陈婉儿额头上亲了一口。陈婉儿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p>
“睡吧，”林远轻声说，“明天还有事。”</p>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p>
毛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白色的肚皮，打着小呼噜。林海的小手从林远的衣领上滑下来，搭在毛球的肚子上，毛球的肚皮一起一伏，林海的小手也跟着一起一伏。</p>
陈婉儿在林远怀里换了个姿势，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p>
林远靠在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块白玉。他的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p>
从西班牙到广州，从广州到北京，从一无所有到怀远伯。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第二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有了商馆，有了船队，有了爵位，有了皇帝的信任。他还种了玉米，种了红薯，打了葡萄牙人，俘虏了阿尔瓦雷斯。</p>
路还长，但他不急。今晚，月亮很圆，桂花很香，家人都在身边。</p>
够了。</p>
他闭上眼睛，听着陈婉儿的呼吸声，听着林海的小呼噜声，听着毛球的小呼噜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远处珠江上的船号声隐约传来，声音不大，但浑厚，像一头老牛在暮色中哞叫。</p>
林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和妻儿的呼吸融在一起，像三条汇合的河流。月光洒在三个人一只猴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一毛球。</p>
怀远伯府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红彤彤的，像两只在黑暗中眨眼的眼睛。门口的石狮子蹲在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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