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林远的“西洋课堂”设在文华殿旁边的一间偏殿里。这间偏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堆着几箱子旧书、几把破椅子、几个落了灰的宫灯，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林远跟刘瑾说了要收拾一下，刘瑾派人打扫了三天，换了窗纸，刷了墙壁，搬走了杂物，添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地球仪的架子。林远从会同馆把自己的世界地图带来了，挂在了正对着门口的墙上。地图是用牛皮纸画的，标注了欧洲、非洲、亚洲的海岸线和主要港口，还画了几条航线——从西班牙到加那利，从加那利到几内亚，从几内亚到好望角，从好望角到印度，从印度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广州。每一条航线都是林远用炭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了整整三个晚上。</p>
朱厚照第一次走进这间偏殿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嘴巴微微张开，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捧着他的书箱，一个端着他的茶壶，两个人面面相觑——皇长子殿下什么时候对一幅地图这么感兴趣过？</p>
“怀远伯，这是天下？”朱厚照走到地图前，伸出小手摸了摸非洲大陆，又摸了摸印度半岛，最后停在欧洲的位置上，手指在那里点了点，“这就是你来的地方？”</p>
林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指着地图上的西班牙。“殿下，臣从这里出发。这个尖尖的半岛就是西班牙，臣的老家。旁边这个尖尖的是葡萄牙，就是跟咱们打仗的那个。”</p>
朱厚照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让林远没想到的话。“葡萄牙这么小，怎么敢来打大明？”</p>
林远想了想，说：“殿下，国家大不大，不看地盘，看心。葡萄牙虽小，但它的心大，大到想装下整个世界。大明虽大，但如果心不大，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总有一天会被小国欺负。”</p>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朕——我知道了。你的心也很大，对不对？”</p>
林远笑了。“臣的心不大，臣的心就想把玉米种好、把船造好、把港口建好。臣的心是一粒种子，种下去，长出来，能养活很多人。”</p>
朱厚照看着林远，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p>
林远的课从不枯燥。这是他在第一天就定下的规矩——不背书、不抄写、不罚站。朱厚照听到这三条规矩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p>
“不背书？那我学什么？”</p>
“学您想学的东西。”林远走到地球仪旁边，用手拨了一下，球体缓缓转动起来。“殿下，您想知道什么，臣就教您什么。”</p>
朱厚照想了想，指着地球仪上的一个地方问：“这是什么？”</p>
“这是非洲。臣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大象、长颈鹿、狮子。大象的鼻子有这么长——”林远用手比划了一下，“长颈鹿的脖子有这么高——”他把手举过头顶，“狮子的叫声这么大——嗷呜——”</p>
朱厚照被他的“嗷呜”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冠都歪了。旁边的太监赶紧帮他扶正，他不耐烦地推开。</p>
“怀远伯，你见过真的狮子？”</p>
“见过。在非洲的草原上，一群狮子围着一头野牛，几口就咬死了。臣在船上看着，不敢下去。”</p>
“你也怕？”</p>
“怕。谁都怕狮子。但怕也要去，因为那片海就在那里，那条路就要有人走。”</p>
朱厚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p>
讲地理的时候，林远从来不看书本。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世界的海岸线，每一条航道的深度，每一季的风向，每一处暗礁的位置。他指着地图上的加那利群岛说：“殿下，这里是加那利群岛，大西洋上的一个小岛群。臣在这里补充了淡水和食物，然后一路南下。”他指着几内亚湾。“这里是几内亚湾，热得人喘不过气，臣在这里看到了黑人，皮肤黑得像炭，牙齿白得像雪。他们不穿衣服，身上涂着油彩，跳舞的时候像一团团在燃烧的火焰。”</p>
朱厚照听得入了神，双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们为什么不穿衣服？不冷吗？”</p>
“那里热，穿不住。”</p>
“他们吃什么？”</p>
“木薯、香蕉、鱼。臣跟他们换了象牙和黄金。”</p>
“黄金？多吗？”</p>
“多。多到用盆装。”</p>
朱厚照倒吸了一口凉气。“用盆装黄金？那得多少钱？”</p>
林远笑了。“殿下，黄金不是钱，黄金是货物。钱是银子，是铜钱，是百姓手里那几文买米的钱。黄金再贵，也不能当饭吃。”</p>
朱厚照沉默了，像是在消化这句话。</p>
讲算术的时候，林远用糖果和小玩具做教具。他把一碟桂花糕摆在桌上，对朱厚照说：“殿下，这里有八块糕点，臣拿走三块，还剩几块？”</p>
朱厚照眼睛盯着糕点，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五块！”</p>
“对了。殿下真聪明。”林远把那三块糕点推到他面前。“这是奖励。”</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朱厚照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渣。旁边的大太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皇长子吃东西的仪态确实不太体面，但林远不在乎，朱厚照更不在乎。</p>
“再来！”朱厚照咽下糕点，抹了抹嘴。“再出题！”</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放在桌上。“殿下，这里有十八颗花生，臣要分成三份，每份一样多，每份是几颗？”</p>
朱厚照抓起花生，一颗一颗地分，分了三堆，每堆六颗。“六颗！”他抓起一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p>
“殿下心算真快。”</p>
朱厚照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p>
讲西班牙语的时候，林远编了顺口溜和儿歌。他把简单的日常用语编成押韵的句子，一句一句地教。</p>
“你好你好是Hola，谢谢谢谢Gracias。再见再见Adiós，早上好Buenos días。”</p>
朱厚照跟着念：“后拉后拉是哦啦，格拉西亚斯是西亚格拉——”</p>
“殿下，是Gracias，不是西亚格拉。”</p>
“格拉西亚斯。”</p>
“对了。”</p>
“再见是阿迪奥斯？”</p>
“Adiós。”</p>
“阿迪——奥斯。”</p>
“殿下学得真快。”</p>
朱厚照被夸得飘飘然，把顺口溜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着念着就跑调了，像在唱戏。太监们站在门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p>
有一天，李东阳来视察。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看到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嘴里念叨着西班牙语的数字，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李东阳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了。他对身边的随从说：“皇长子殿下终于有个能让他坐得住的师傅了。这个怀远伯，不简单。”</p>
皇帝也来过几次。他从不提前打招呼，每次都是悄悄来，站在屏风后面听一会儿就走。有一次他听到林远在教朱厚照世界地理，指着地图说“这里是日本，那里是朝鲜，这里是琉球，那里是吕宋”。朱厚照问“这些地方都归大明管吗”，林远说“有的归，有的不归。但不归的也可以做朋友，做朋友比打仗好”。皇帝在屏风后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p>
刘瑾每次皇帝来都跟着。他站在屏风旁边，脸上笑眯眯的，但三角眼里那道光从没散过。他看林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p>
朱厚照上林远的课，从来不觉得累。有时候一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太监来催“殿下该用膳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把课本合上。走之前他总要问一句：“怀远伯，下次教什么？”</p>
“殿下想学什么？”</p>
“什么都想学。”</p>
林远笑了。“那臣就什么都教。”</p>
有一次朱厚照突然问：“怀远伯，你说西洋有没有跟你一样的老师？”</p>
林远想了想。“有。但他们教的东西跟臣不一样。他们教拉丁语、希腊语、几何、音乐、天文。”</p>
“天文？就是看星星？”</p>
“对，看星星。在海上航行，晚上要靠星星辨别方向。北极星在北边，南十字星在南边。”</p>
朱厚照仰头看着天花板，仿佛透过屋顶能看到星星。“朕也想学看星星。你能教朕吗？”</p>
“能。等天气好了，臣带殿下去观星台。”</p>
“观星台在哪儿？”</p>
“在城墙上面。臣跟钦天监打过招呼了，他们有一个小观星台，平时没人用。”</p>
朱厚照高兴得跳了起来，在偏殿里翻了一个跟头，冠又歪了。</p>
林远看着朱厚照翻跟头的样子，想起了林海。林海也喜欢翻跟头，在怀远伯府的院子里翻，翻着翻着就撞到了桂花树上，头上鼓起一个包，不哭，揉了揉继续翻。皇长子和怀远伯的儿子，身份天差地别，但八九岁的男孩都一样——好动、好奇、好胜。</p>
有一天上完课，朱厚照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怀远伯，你以后会回西班牙吗？”</p>
林远愣了一下。他在大明待了好几年了，从广州到北京，从怀远伯到皇长子师傅，几乎没想过“回西班牙”这三个字。他的家在大明，他的妻子儿女在大明，他的事业在大明。西班牙，那是前世的事了。</p>
“殿下，臣的家在大明。臣的妻儿在大明，臣的商馆在大明，臣的船厂在大明。臣不会回去。”</p>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就一直留在北京，一直教朕。”</p>
林远笑了。“臣不能一直留在北京。臣还要去广州看船厂，去天津看港口，去五省看玉米红薯。但臣会常来，每个月来两次，给殿下上课。”</p>
朱厚照瘪了瘪嘴。“两次太少了。四次。”</p>
“三次。”</p>
“成交。”朱厚照伸出手，跟林远击了一下掌，啪的一声，清脆得像爆竹。</p>
从皇宫出来，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林远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商铺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卖烤鸭的铺子前排着长队，香味飘得满街都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烤鸭的油香、桂花的甜香、还有远处传来的吆喝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回到怀远伯府，陈婉儿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给林澜缝一件小袄。林海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罗盘，翻来覆去地看。毛球蹲在石桌上，爪子里抓着一颗花生，剥得很认真。</p>
“哒哒！”林海看到林远，松开罗盘，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p>
林远蹲下来，抱起儿子，在脸上亲了一口。“林海，爹爹今天又教了皇长子西班牙语。他还翻了好几个跟头，冠都歪了。”</p>
林海咯咯笑。“哒哒，我也——我也要学。”</p>
“好，爹爹教你。”</p>
林远抱着林海走进正厅。陈婉儿放下针线，站起来，接过林远的外衣挂好。“今天怎么样？皇长子听话吗？”</p>
“听话。比我想象的听话。”</p>
林海从林远怀里滑下来，跑到陈婉儿面前，拉着她的衣角。“酿酿，我——我——我也要学西班牙语！”</p>
陈婉儿低头看着他。“你学那个干什么？”</p>
“开大船！去——去西洋！哒哒去过的地方，我——我也要去！”</p>
林远看着林海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心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好，爹爹教你。等你长大了，爹爹带你去西洋。”</p>
“现在就去！”</p>
“现在不行，你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爹爹带你去。”</p>
林海嘴一瘪，要哭。毛球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把爪子里的花生递给他。林海接过花生，不哭了，塞进嘴里啃。</p>
陈婉儿摇了摇头。“你啊你，无论是教皇长子，还是教儿子，教来教去都教出海。”</p>
林远笑了。“出海有什么不好？海那么大，不去看看，可惜了。”</p>
月光洒在院子里，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暮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长。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朱厚照，林海，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一个在紫禁城里，一个在怀远伯府。一个将来要当皇帝，一个将来要当航海家。他们的人生会怎么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会走得比他远。因为他教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是看世界的眼睛，是装得下世界的心。</p>
</p>
林远的“西洋课堂”设在文华殿旁边的一间偏殿里。这间偏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堆着几箱子旧书、几把破椅子、几个落了灰的宫灯，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林远跟刘瑾说了要收拾一下，刘瑾派人打扫了三天，换了窗纸，刷了墙壁，搬走了杂物，添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地球仪的架子。林远从会同馆把自己的世界地图带来了，挂在了正对着门口的墙上。地图是用牛皮纸画的，标注了欧洲、非洲、亚洲的海岸线和主要港口，还画了几条航线——从西班牙到加那利，从加那利到几内亚，从几内亚到好望角，从好望角到印度，从印度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广州。每一条航线都是林远用炭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了整整三个晚上。</p>
朱厚照第一次走进这间偏殿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嘴巴微微张开，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捧着他的书箱，一个端着他的茶壶，两个人面面相觑——皇长子殿下什么时候对一幅地图这么感兴趣过？</p>
“怀远伯，这是天下？”朱厚照走到地图前，伸出小手摸了摸非洲大陆，又摸了摸印度半岛，最后停在欧洲的位置上，手指在那里点了点，“这就是你来的地方？”</p>
林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指着地图上的西班牙。“殿下，臣从这里出发。这个尖尖的半岛就是西班牙，臣的老家。旁边这个尖尖的是葡萄牙，就是跟咱们打仗的那个。”</p>
朱厚照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让林远没想到的话。“葡萄牙这么小，怎么敢来打大明？”</p>
林远想了想，说：“殿下，国家大不大，不看地盘，看心。葡萄牙虽小，但它的心大，大到想装下整个世界。大明虽大，但如果心不大，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总有一天会被小国欺负。”</p>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朕——我知道了。你的心也很大，对不对？”</p>
林远笑了。“臣的心不大，臣的心就想把玉米种好、把船造好、把港口建好。臣的心是一粒种子，种下去，长出来，能养活很多人。”</p>
朱厚照看着林远，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p>
林远的课从不枯燥。这是他在第一天就定下的规矩——不背书、不抄写、不罚站。朱厚照听到这三条规矩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p>
“不背书？那我学什么？”</p>
“学您想学的东西。”林远走到地球仪旁边，用手拨了一下，球体缓缓转动起来。“殿下，您想知道什么，臣就教您什么。”</p>
朱厚照想了想，指着地球仪上的一个地方问：“这是什么？”</p>
“这是非洲。臣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大象、长颈鹿、狮子。大象的鼻子有这么长——”林远用手比划了一下，“长颈鹿的脖子有这么高——”他把手举过头顶，“狮子的叫声这么大——嗷呜——”</p>
朱厚照被他的“嗷呜”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冠都歪了。旁边的太监赶紧帮他扶正，他不耐烦地推开。</p>
“怀远伯，你见过真的狮子？”</p>
“见过。在非洲的草原上，一群狮子围着一头野牛，几口就咬死了。臣在船上看着，不敢下去。”</p>
“你也怕？”</p>
“怕。谁都怕狮子。但怕也要去，因为那片海就在那里，那条路就要有人走。”</p>
朱厚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p>
讲地理的时候，林远从来不看书本。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世界的海岸线，每一条航道的深度，每一季的风向，每一处暗礁的位置。他指着地图上的加那利群岛说：“殿下，这里是加那利群岛，大西洋上的一个小岛群。臣在这里补充了淡水和食物，然后一路南下。”他指着几内亚湾。“这里是几内亚湾，热得人喘不过气，臣在这里看到了黑人，皮肤黑得像炭，牙齿白得像雪。他们不穿衣服，身上涂着油彩，跳舞的时候像一团团在燃烧的火焰。”</p>
朱厚照听得入了神，双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们为什么不穿衣服？不冷吗？”</p>
“那里热，穿不住。”</p>
“他们吃什么？”</p>
“木薯、香蕉、鱼。臣跟他们换了象牙和黄金。”</p>
“黄金？多吗？”</p>
“多。多到用盆装。”</p>
朱厚照倒吸了一口凉气。“用盆装黄金？那得多少钱？”</p>
林远笑了。“殿下，黄金不是钱，黄金是货物。钱是银子，是铜钱，是百姓手里那几文买米的钱。黄金再贵，也不能当饭吃。”</p>
朱厚照沉默了，像是在消化这句话。</p>
讲算术的时候，林远用糖果和小玩具做教具。他把一碟桂花糕摆在桌上，对朱厚照说：“殿下，这里有八块糕点，臣拿走三块，还剩几块？”</p>
朱厚照眼睛盯着糕点，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五块！”</p>
“对了。殿下真聪明。”林远把那三块糕点推到他面前。“这是奖励。”</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朱厚照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渣。旁边的大太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皇长子吃东西的仪态确实不太体面，但林远不在乎，朱厚照更不在乎。</p>
“再来！”朱厚照咽下糕点，抹了抹嘴。“再出题！”</p>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放在桌上。“殿下，这里有十八颗花生，臣要分成三份，每份一样多，每份是几颗？”</p>
朱厚照抓起花生，一颗一颗地分，分了三堆，每堆六颗。“六颗！”他抓起一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p>
“殿下心算真快。”</p>
朱厚照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p>
讲西班牙语的时候，林远编了顺口溜和儿歌。他把简单的日常用语编成押韵的句子，一句一句地教。</p>
“你好你好是Hola，谢谢谢谢Gracias。再见再见Adiós，早上好Buenos días。”</p>
朱厚照跟着念：“后拉后拉是哦啦，格拉西亚斯是西亚格拉——”</p>
“殿下，是Gracias，不是西亚格拉。”</p>
“格拉西亚斯。”</p>
“对了。”</p>
“再见是阿迪奥斯？”</p>
“Adiós。”</p>
“阿迪——奥斯。”</p>
“殿下学得真快。”</p>
朱厚照被夸得飘飘然，把顺口溜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着念着就跑调了，像在唱戏。太监们站在门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p>
有一天，李东阳来视察。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看到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嘴里念叨着西班牙语的数字，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李东阳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了。他对身边的随从说：“皇长子殿下终于有个能让他坐得住的师傅了。这个怀远伯，不简单。”</p>
皇帝也来过几次。他从不提前打招呼，每次都是悄悄来，站在屏风后面听一会儿就走。有一次他听到林远在教朱厚照世界地理，指着地图说“这里是日本，那里是朝鲜，这里是琉球，那里是吕宋”。朱厚照问“这些地方都归大明管吗”，林远说“有的归，有的不归。但不归的也可以做朋友，做朋友比打仗好”。皇帝在屏风后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p>
刘瑾每次皇帝来都跟着。他站在屏风旁边，脸上笑眯眯的，但三角眼里那道光从没散过。他看林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p>
朱厚照上林远的课，从来不觉得累。有时候一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太监来催“殿下该用膳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把课本合上。走之前他总要问一句：“怀远伯，下次教什么？”</p>
“殿下想学什么？”</p>
“什么都想学。”</p>
林远笑了。“那臣就什么都教。”</p>
有一次朱厚照突然问：“怀远伯，你说西洋有没有跟你一样的老师？”</p>
林远想了想。“有。但他们教的东西跟臣不一样。他们教拉丁语、希腊语、几何、音乐、天文。”</p>
“天文？就是看星星？”</p>
“对，看星星。在海上航行，晚上要靠星星辨别方向。北极星在北边，南十字星在南边。”</p>
朱厚照仰头看着天花板，仿佛透过屋顶能看到星星。“朕也想学看星星。你能教朕吗？”</p>
“能。等天气好了，臣带殿下去观星台。”</p>
“观星台在哪儿？”</p>
“在城墙上面。臣跟钦天监打过招呼了，他们有一个小观星台，平时没人用。”</p>
朱厚照高兴得跳了起来，在偏殿里翻了一个跟头，冠又歪了。</p>
林远看着朱厚照翻跟头的样子，想起了林海。林海也喜欢翻跟头，在怀远伯府的院子里翻，翻着翻着就撞到了桂花树上，头上鼓起一个包，不哭，揉了揉继续翻。皇长子和怀远伯的儿子，身份天差地别，但八九岁的男孩都一样——好动、好奇、好胜。</p>
有一天上完课，朱厚照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怀远伯，你以后会回西班牙吗？”</p>
林远愣了一下。他在大明待了好几年了，从广州到北京，从怀远伯到皇长子师傅，几乎没想过“回西班牙”这三个字。他的家在大明，他的妻子儿女在大明，他的事业在大明。西班牙，那是前世的事了。</p>
“殿下，臣的家在大明。臣的妻儿在大明，臣的商馆在大明，臣的船厂在大明。臣不会回去。”</p>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就一直留在北京，一直教朕。”</p>
林远笑了。“臣不能一直留在北京。臣还要去广州看船厂，去天津看港口，去五省看玉米红薯。但臣会常来，每个月来两次，给殿下上课。”</p>
朱厚照瘪了瘪嘴。“两次太少了。四次。”</p>
“三次。”</p>
“成交。”朱厚照伸出手，跟林远击了一下掌，啪的一声，清脆得像爆竹。</p>
从皇宫出来，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林远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商铺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卖烤鸭的铺子前排着长队，香味飘得满街都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烤鸭的油香、桂花的甜香、还有远处传来的吆喝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回到怀远伯府，陈婉儿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给林澜缝一件小袄。林海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罗盘，翻来覆去地看。毛球蹲在石桌上，爪子里抓着一颗花生，剥得很认真。</p>
“哒哒！”林海看到林远，松开罗盘，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p>
林远蹲下来，抱起儿子，在脸上亲了一口。“林海，爹爹今天又教了皇长子西班牙语。他还翻了好几个跟头，冠都歪了。”</p>
林海咯咯笑。“哒哒，我也——我也要学。”</p>
“好，爹爹教你。”</p>
林远抱着林海走进正厅。陈婉儿放下针线，站起来，接过林远的外衣挂好。“今天怎么样？皇长子听话吗？”</p>
“听话。比我想象的听话。”</p>
林海从林远怀里滑下来，跑到陈婉儿面前，拉着她的衣角。“酿酿，我——我——我也要学西班牙语！”</p>
陈婉儿低头看着他。“你学那个干什么？”</p>
“开大船！去——去西洋！哒哒去过的地方，我——我也要去！”</p>
林远看着林海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心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好，爹爹教你。等你长大了，爹爹带你去西洋。”</p>
“现在就去！”</p>
“现在不行，你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爹爹带你去。”</p>
林海嘴一瘪，要哭。毛球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把爪子里的花生递给他。林海接过花生，不哭了，塞进嘴里啃。</p>
陈婉儿摇了摇头。“你啊你，无论是教皇长子，还是教儿子，教来教去都教出海。”</p>
林远笑了。“出海有什么不好？海那么大，不去看看，可惜了。”</p>
月光洒在院子里，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暮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长。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朱厚照，林海，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一个在紫禁城里，一个在怀远伯府。一个将来要当皇帝，一个将来要当航海家。他们的人生会怎么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会走得比他远。因为他教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是看世界的眼睛，是装得下世界的心。</p>
</p>